“小孩吃狗食会不会生病呀?”
安蒂愕然停下脚步,望著雅座里那两个女人。她们都是年轻妈妈,穿著牛仔裤和毛衣,头发绑成马尾,脸上带著几乎一模一样的又累又烦的神情。她们的外貌不像,但处境类似,都是带著几个孩子:永远忙不过来的年轻妈妈。这时是星期二下午三点,她们大概是趁孩子去托儿所或回祖母家的空档难得偷闲。
“不用理我。”她厚著脸皮继续听下去。服务生经常听到一些有趣的对话。但这段话让她差点爆笑。
那位妈妈拿起一根薯条沾沾番茄酱,接著长叹了一声。“我家老么才一岁。自从他会走路以后,我每次喂狗,他都跑过来想吃狗食。我尽量阻止他,但我一转身他又回到狗碗前面。他真的很喜欢爱慕思牌的狗饲料。”
“至少不是便宜货。”另外那个妈妈耸肩说。“我家小鬼爱吃土。你该觉得万幸了。”
安蒂大笑端著托盘走向柜台,上面堆满脏盘子和餐具。固定在墙上的电视机转到静音,她经过时,一名坐在吧台前的卡车司机说:“嘿,把电视开大声一点。在报气象了。”
安蒂将沉重的托盘顶在腰间,拿起遥控器转高音量。地方电视台播报的声音传遍整间餐厅,喧闹的交谈立刻静止,所有人一起回头看萤幕。
“——气象局针对东堪萨斯州下列各郡发布龙卷风警报,预计晚上九点才能解除。警报范围涵盖堪萨斯市一带。这次飓风威力惊人——”
她将托盘端向回收口,厨房里的员工会处理服务生收来的脏盘子。以前住在纽约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龙卷风警报,回到中西部之后她很快重拾对龙卷风的警觉,就好像从未离开过。春天是很不错,白天变长,气温提高,终于能从刺骨酷寒与风雪中解放,但春天气候多变,匆冷匆热,气团不停打斗追逐。上个星期地上还积著三吋的雪。现在天气却变得闷热,天空高高堆积著乌云。
中西部和南方的居民都不忘随时注意气象报导。“龙卷风警报,九点才解除。”她对厨房员工高声说。
“天啊。”另一位服务生丹妮擦擦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儿子一定又整晚和他那群朋友鬼混。我最好问问他出门前有没有把猫关好。”
“猫不会有事,”安蒂恍惚地说。“问他炉火关了没。”
“炉火?我儿子不会煮——噢!”她瞪大双眼,知道安蒂又出神了,大伙儿都知道这是一种讯号。都怪凯西大嘴巴,把安蒂有过濒死经验的事告诉几个司机,那些司机又向服务生问起。之前大家就认为她有点通灵能力,现在对她所说的话更是洗耳恭听。
火大的丹妮用力按手机的按键。“语音信箱!”她焦躁地嘀咕。她没有留言,改为传简讯给她儿子,十几岁的孩子几乎无法抗拒简讯的魅力,收到就一定会看,但不见得会听语音留言。
两分钟后她的手机响起。“没有,我没有在家里装监视器。”刚变声的少年气冲冲地在电话里大吼,安蒂站在十呎外都听得见。“不过谢谢你给我这个好主意。现在快回家去确认炉火有没有关掉,听到没?马上!再顶嘴你就不只得回家,而且今天都不准出去。听懂了就说‘是’。”
丹妮满意地挂断电话,对安蒂挤挤眼睛。“谢了。他这下认定我在家装了监视器,不然就是会通灵。不论如何,以后他想搞鬼的时候会有所顾忌。”
“很高兴能帮上忙。”
安蒂暗暗吃惊,没想到感觉会这么棒。她喜欢助人,尽管只是些小事也好,不过预防厨房失火烧毁整栋房子应该不算小事,对丹妮而言绝对不小。她喜欢工作和付帐。她觉得身体状况好到最高点,不只是被异物穿心、死而复生后恢复良好,她好几年没有觉得这么舒服过。她活力充沛,吃得饱、睡得好。假如能看开,将那两百万花在自己身上就更棒了,唉,那笔钱虽然可以提升生活品质,但她的良心不允许。
常听人说钱会让人腐败,他们都搞错了。钱是好东西。有钱永远比没钱好。腐败的主因是人心贪婪,而不是金钱本身。她很想至少拿出一笔钱来买栋好点的房子和新车,几次她都快说服自己了,但心中总有个烦人的小声音阻止。
那笔钱存在银行帐户里,每天都在诱惑著她,她知道最好快点处理掉,否则万一哪天她意志薄弱,那个小声音又刚好缺席,她一定把持不住。她只希望这一次,她想做的和应该做的刚好是同一件事。
啊,对了。她的珠宝还在手上,既然不是偷来的,变卖之后把钱花掉应该没问题。虽然和两百万差很远,但她至少能有积蓄——除非心中的小声音要她补足那两百万中被用掉的部分,这样就太倒楣了。做好人真不容易。
傍晚五点,大雷雨来势汹汹;通常这个时候卡车休息站都很热闹,大家纷纷准备下工,但帘幕般的暴雨将人困在车里,以龟速在州际公路上前进。停车休息或许是较好的选择,但没有人想下车淋成落汤鸡。就连大卡车也不停下。原本就在店里的客人一再逗留,迟迟不将最后一杯咖啡喝完,或是临时决定来块派,但大致上厨房员工和服务生都能稍事喘息。
生意一直没起色。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冲刷过堪市,虽然幸运躲过预报龙卷风,但雷雨的威力也十分惊人。天空中闪电密布,狂风吹起垃圾,有如飞弹般在停车场狂飙。安蒂向来喜欢雷雨,所以一有机会就去窗前观赏。
天快黑的时候,雨势减弱了,生意稍微回升一些。大自然的烟火秀还没结束,最后一道暴风雨经过,加演一幕好戏,但这场风雨和之前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一道特别光亮持久的闪电划过天际,安蒂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如果那个男人往餐厅走来,她就不会特别留意。但他没有走动,他只是站在那儿,岩石般动也不动,闪电在他四周飞舞;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他穿著防雨长外套,整个人只是一道黑影,但她的心一沉、呼吸梗住,她就是知道。只有一个男人会让她有这种反应,除了他,没有别人。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想尖叫逃跑,但她千万不能惊慌失措,看看上次惊慌的后果吧。
他站在那儿往里看的模样,让她回想起上个月凯西描述的男人。他那时候就盯上她了吗?他知道她的下落多久了?肯定至少有一个月。那么,他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动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她毫无头绪。也许他想捉弄她,像猫捉老鼠那样。也许他在玩游戏,等著看多久她才会察觉。一旦她逃跑,他就会立刻出手。
又一道闪电落下,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头张望窗外,但那个黑影不见了。没有人像在向雷电挑衅似的伫立在雨中窥看。她差点以为只是幻觉——差点,如果凯西之前没有看到他,如果她没有神经紧绷、五内翻腾,她也许会以为看错了。
她勉强撑到下班,强打起精神点菜、续杯、收桌子,同时思索著他出现在此的意义,她不得不面对逃避了八个月的事实。
下班时间一到,她去找葛伦,他的工作时间比任何员工都长。好的快餐厨师很难找,葛伦不想将就随便聘人,店里生意太好,不能冒险。既然找不到能符合他严格标准的厨师。他只好一个人当两个用,而且毫无怨言。
“如果你有时间,”她脱下围裙扔进洗衣篮。“我需要私下谈谈。”
“我像有时间的样子吗?”他发著牢骚,肉肉的脸上满是油亮亮的汗。点菜单都用晒衣夹夹在他面前的绳子上,他用专业的眼光评估了一下刚进来的两张单。“这两张单两分钟就能搞定,你就耐著性子等等吧。去我的办公室等我。”
她进到他的办公室,沉沉坐在一张直背椅上,双脚终于不用继续负担重量,她舒服地叹口气。她伸直双腿,尽量把脚掌往上扳,感觉腿肚的肌腱放松。接著她转转脚踝,然后是肩膀和颈子。天啊,她好累;没有力气逃跑,也不想再瞻前顾后,只有一种方式能真正得到自由。
葛伦匆匆进到办公室后关上门。“好了,什么事?”
“今晚我看到有个男的站在停车场。”她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切入重点。“他跟踪我快一年了,这下又被他找到了。我必须离开。”
葛伦的脸胀成深红色。“指给我看,我会让他永远不敢再来烦你。”他怒吼。
“你保护不了我的。”她轻声说。“大概连全天候的保镳都挡不住他吧。我只能设法永远抢先他一步。”
“你报过警吗?”
“葛伦,你知道保护令不过是张废纸。”她无奈地说。“如果他被抓到违反保护令,判刑可重可轻,我不知确切的法规,但如果他真的想下手,保护令怎么挡得住?”
他反覆思考她刚才说的那番现实,终于紧锁眉头承认她说得对。“唉,我真不想失去你。你是个不错的服务生,而且还能提供一些娱乐。你想清楚要去哪里了吗?”
她能提供娱乐这句话让安蒂著实困惑了一下,大概他觉得她威胁要用叉子戳色狼的蛋蛋很有趣吧。“还没有,我会开车一直走,等找到我觉得安心的地方再安顿。这样可以甩开他一阵子,但他很懂得怎么找人。”她其实早就想好要去哪里了,但葛伦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吃力地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办公桌后的电子保险箱。他粗壮的身体挡住显示输入号码的萤幕,一阵运转声后,门喀地一声开启。“这是我该给你的薪水。”他从今天的营收中数出一叠现金。“小心开车,一路顺风。”他又脸红了,上前轻轻吻她的脸颊。“你是个好女人,安蒂。如果有机会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工作。”
安蒂微笑,情不自禁温柔地拥抱他一下,眨眨眼睛忍住泪。“我不会忘记。你也保重。”她停住,眼神恍惚地看著他、穿透他。“你要改变习惯。”她脱口说出。“不要在回家途中顺路把现金放进夜间存款机。”
“唉,不然我哪有时间去存钱?”他烦躁地问。“银行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又没什么时间——”
“排出时间。每隔一、两个星期就换家分行。”
他张开嘴,接著紧紧抿成一条线。“你是不是又预知什么了?”他狐疑地问。
“我没有预知能力。”她否认,语气和他一样不耐烦。“这只是常识。你每天晚上都去同一家分行的夜间存款箱,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冒险。你要做正确的选择才不会挨子弹。”
其实她想的是他会被人打成脑震荡,但挨子弹感觉更有戏剧张力、更严重,说不定能让他听进去。他还是一脸固执,于是她嘀咕了一句。“你就继续死脑筋吧。”说完趁还没哭出来,赶紧离开。她对这头固执的倔驴子已经有感情了,实在不想看他出事,但毕竟决定权在他手中,由不得她。
她自己该做的重大决定就够多了,她边想边脚步艰难地走向车子。其他轮第二班的服务生也要下班了,所以她不是一个人,应该还算安全。她没有看到他,但她原本就不认为会看到他。他走了。一如她感觉得到他出现,她也感觉得到他消失。他不知道她看到了,因为确信老鼠会乖乖待在洞里,猫儿睡午觉去了。
她觉得异样地……镇定,因为已下定决心。她要先将那两百万处理掉,因为万一她还来不及处理就被杀死,那笔钱会一直放在银行里,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圣犹大儿童医院永远缺钱,她可以帮病童一把。好啦,决定了。就这么简单,真不懂之前她何必为这个问题踌躇那么久。
她的第二个决定是,只要瑞斐活在世上一天,她永无宁日。他会一直派杀手追杀她,同时他本人则忙著将毒品走私进国家,戕害人身、扼杀生命,他却好端端地在钱堆中打滚。她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以前和他同居时,她很胆小,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深究,以免发现对他不利的证据,她刻意放过能查明他所作所为的机会。她不想知道,以至于现在她没有任何资料可以帮助调查局逮捕他。反正瑞斐有钱和司法系统对抗;就算他被起诉,也有办法将案子拖很久。
但她了解他,知道他在昂贵西装与精美发型下藏著怎样的残酷。她知道他有多自大,也明白他生存的世界有什么规则。如果他看到她,如果知道她活著,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下,他一定会发狂。他可能会失去所有谨慎提防,因为他的男子气概无法允许放她走。他会排除万难杀死她。
调查局或许能保护她。希望如此,但她也宿命地接受他们有可能做不到。不论如何,她必须尽力阻止瑞斐、毁掉他的事业。这大概就是她重获新生的条件——但代价可能是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