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漫起浓密灰雾,驱散所有理性思绪。她的反应有如野生动物,使上全身的力气往后撞,试图让他失去平衡、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这样她才能尖叫求救。她要使出浑身解数,设法逃命。她疯狂呜咽著又扭又踹,用指甲抓、手肘撞,奋力把头往后仰,想击中他的嘴或下巴,她的所有动作都不协调也没计划,每一下都出于纯粹的本能,仿佛试图挣脱狼吻的野兔。她听到他在说话,但除了一开始听到他低声说出她的名字,之后的一切言语全都失去意义,她甚至听不出那些声音是什么话。
黑暗吞没了厨房和她脑中的一切。她知道客厅里的灯亮著,但任何灯光都穿不透这层黑暗,恐惧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要反抗、要逃跑。深刻的绝望赐给她莫名的力量,她奋力挣脱他部分的钳制。她失去平衡、晕头转向,全身的重心忽然移到同一边,她支撑不住而倒地,摔落时不知怎的勾到一张椅子。椅子翻转滑开;她翻身想挣扎站起,想尖叫,但紧缩的肺部里没有足够的空气,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像豹一般扑来,体重将她全身压平在地板上,手重新捂住她的嘴。她用力转头,想张口咬他,只要能挣脱他铁箍股的手怎样都好。她的牙刚咬下去,他的手指立刻扣紧她的下颚,压住一个穴道,一阵疼痛蹿过她的头。
尽管几乎痛到麻痹,她还是奋力抵抗。她试围攻击他的头部,于是他移动位置,手向下压住她的手臂扣在地上。她死命挣扎,想举高双腿利用大褪的力量将他往上推开。他的髋部敏捷地一转,一个膝盖卡进她的双膝间,又转一下,两腿都卡在她腿问,他左右移动、膝盖向上,使她的双腿举起分开,直到她的腿无助地垂挂在他的两侧,他厚实的上身压住她。
她惊恐地察觉他勃起了,困在长裤中的硬挺痛苦地抵著她的耻骨。他稍微移动重心,将身体往下以免弄痛她,但她宁愿痛,也不要感觉那厚实的器官磨蹭著她,仿佛想穿透她的长裤进入她的身体。老天,他该不会想顺便强暴她吧?
她受不了,无法承受他以那种方式来伤害她。众多男人中,只有他真正触动了她,他轻而易举地越过她的保护墙,敲碎了她的心,那颗她自信绝对没人能触及到的心。他给她上了严酷的一课,让她明白她不是自己妄想中那样不为所动。知道他被雇来杀她已经够难受了,难受到她情绪崩溃失控,虽然说不清原因,但相形之下强暴更令她难过,这代表他对她不但没有感觉,而且还全然轻蔑。她宁愿他直接杀了她。
她徒劳无功的挣扎渐渐停止,尖叫也化为哽咽啜泣。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额头,流进发丝问。她不能看他,无法忍受注视他的脸,虽然迷蒙的泪水让她看不清,她还是尽量紧紧闭上双眼。
她一静下来,立刻听到他低沉的耳语:“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唇贴著她的耳朵移动。
“筑雅,别动。我不会伤害你。我绝不会伤害你。”
一开始,她和刚才一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算后来好不容易明白每个字的意思,她依然无法掌握话中的意义。他不会伤害她?意思是说他下手杀害的时候不会让她感到疼痛,会给她个痛快?
可真了不起。
愤怒如救命仙丹般压制住疼痛与恐惧,不知哪来的力量,她再次出击,扭头用力咬住他身上任何能触及的部位,结果刚好咬到他的前臂侧边、粗壮手腕的上方。鲜血的金属味在她口中散开,感觉像咬著一枚钱币。他强忍著痛,咬牙说了句粗话,接著用另一只手再次按住她下颚的穴道。她的嘴不受控制地松开,他将手臂从她的牙齿间抽出来。
“帮帮忙,”他嘀咕。“如果你一定要攻击我,拜托赏我眼睛一拳,不要咬我。至少这样我不用打破伤风疫苗。”
她猛然睁开双眼怒瞪著他。他从距离大约十吋的位置回瞪,因为她的行动范围有限,这样的距离刚好让她无法使用头击。虽然她之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但其实厨房里不是完全黑暗,客厅里的灯在地上投下一片微弱柔和的光亮,让她能看清阴影中他有力的脸部轮廓以及明亮的黑眼。
沉默在两人间延伸。紧绷而炙热。过了片刻,他慢慢吸口气控制住自己,再以同样的方式吐出。“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他最后问道。“还是我得把你绑起来、封住你的嘴?”
讶异的火花穿透她的头脑,她困惑地望著他。如果他要杀她,直接动手就好,何苦绑她、封住她的嘴?他赢了;她只能随他发落,寄望他能大发善心——如果他有。
难道他的意思是……可不可能他是真的不会杀她,就这么简单?
她领陪到他根本没必要袭击她。如果想杀她,他随时可以一枪解决。她长久以来都认定他一定会杀了她,也根据这个推论做出所有行动,现在她觉得脚下的大地崩塌。假如她一直以来认定的现实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要不是被他捂住,她一定会吃惊地张大嘴。因为他的手阻碍了她的动作,她只能缓慢谨慎地先上下点头,接著缓缓摇头。
他明白她这些动作分别回答了之前的两个问题,他说:“那就仔细听。我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你。听清楚了吗?明白吗?”
她再次点头,动作像刚才一样困难,因为他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很好。现在可以让你起来了。要我扶你吗?”
她摇头,但其实她也不确定。他慢慢放开她。同时按摩她下颚的穴道,舒缓尖锐的疼痛。他俐落地翻身蹲著,一只手臂揽著她的肩膀扶她坐起来。
安蒂完全呆住,默默坐在地上。扶著她坐了片刻之后,他问:“可以了吗?”她点头,他以优雅自制的独特动作站起走向洗碗槽,开水对著受伤的手臂一直冲。“开灯。”他说,没有看著她。
她依然震惊到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墙上的开关。经过刚才的昏暗,突如其来的光线显得异常明亮,她站在原地不停眨眼,努力想接受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那个让她提心吊胆好几个月的男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她厨房的洗碗槽前,清洗手臂和手腕上的血。
她犹疑地走近,在距离他几呎外停下脚步,因为她还不太敢进入他接触得到的距离内。她望著他手臂上的伤口,她咬穿他皮肤的地方边缘呈现紫黑色。她一阵晕眩,伸手抓住流理台边缘以免摔倒。那是她造成的,她从不曾以任何方式施暴。
原本充斥全身的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她开始不停发抖。颤抖由脚踝开始往上爬到膝盖,接著迅速传遍全身,感觉连内脏都在抖动战栗。她的牙齿打颤,声音像大理石敲在红砖路上。虽然他一定有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继续冲洗手臂。因为颤抖的反应而全身冰冷,她环抱住自己,用力绷紧下颚努力让打颤停止、不再发出声响。“你、你真的得去打破伤风吗?”她终于声若蚊鸣地问。明明有很多蠢话可说,她自己也不懂怎么会挑上这句。
“不用,”他简短回答。“我的接种还没过期。”
她凝望著他,第三次坠入疑惑的大海。他说的不可能是小时候接种的那些疫苗,例如麻疹、水痘之类,除此之外,她能想到的只有给动物打的狂犬病疫苗。一切都没有道理;要不是她惊吓过度,就是来到了异世界。应该是异世界吧,不然他怎么可能站在她的厨房里。只要他一出现,现实的界线就开始模糊: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仿佛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就像磁铁吸铁屑一样,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
“接、接种?”她活像个结巴的智障,她还在发抖,对打颤的牙齿只能控制到这程度。
“出国必须接种疫苗。”
她觉得自己像白痴,她明知道他很多“工作”都在国外,聪明人在出发去第三世界国家前一定会做妥善的疫苗接种。接著她又再次觉得太白痴,竟然专注在他的疫苗是否到期的小事上,但现实变化得太快太激烈,她无法一次完全消化,只能吸收一些小细节。
她的视线扫过他,描绘出他的身高及宽阔厚实的肩膀。他穿著深绿色短袖马球衫,露出筋肉分明的结实手臂,但她不用看他的肌肉也知道他有多强壮。他是个整洁、很会穿衣服的男人,上衣扎进长裤里,精瘦的腰上系著黑色窄版皮带。他的黑长裤折线笔挺,虽然之前曾站在雨中,但黑色软底鞋还是很干净。她近乎饥渴地凝视他的黑发,发型还是一样剪短,下巴上冒出不少胡渣;她贪心地看著他外表的每个细节,焕然一新的记忆让她既痛苦又宽慰。
她熟悉他肌肤的气息,仿佛每天都能闻到,仿佛每天早晨都在他身边醒来。她熟悉他的音色,低沉而隐隐带著一丝沙哑。她熟悉他尝起来的味道,他如何亲吻。他柔软的双唇,阳具的形状、尺寸与厚度。她知道他还是比任何人都让她害怕——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连名字都不想让她知道,虽然不知道的感觉痛苦得令她快要窒息,但她说什么都不会再问了。她会这么怕他,不只因为他冷酷又带著杀气,其实大半是因为他能让她心碎,一直以来她都她一定要问。即使知道又会心痛,她还是要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他依然什么都不肯说,那她会明白该停止这愚蠢的渴求,不再奢望不可能的结果。她或许无法扼杀对他的感觉,但至少能停止满心期盼,这份期盼让她像少女仰望摇滚巨星那样傻傻凝望著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沙哑细声地低语。
他瞥她一眼,从洗碗槽旁的一卷厨房纸巾撕下一张,慢慢擦干手臂与双手。“苟赛门(Simon Goodnight)。” 她惊愕万分地说:“那才不是你的名字!”她差点大笑,又差点大哭,至少他吐露了些。她抹抹眼睛,擦干滑落的泪珠。
他耸耸肩。“至少现在是,就像你目前是裴安蒂一样。”
“安蒂是我的真名。呃,应该是安雅,但从小大家都叫我安蒂。”
“赛门是我的真名。”他用纸巾按掉伤口涌出的血。
也就是说他其实不姓苟,她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姓真是怪得可以。他怎么会选这个姓?也许是因为黑色幽默,或是因为这太不像他会用假名,反而是另一种障眼法?张三李四都闪一边吧,他们是苟先生与巴小姐,筒直像杂耍秀里的人物。
她看到纸巾上的血迹,大笑的冲动立刻烟消云散。“你需要缝合。我送你去急诊室。”
“我回去以后自己缝就好。”他随口打发。
“是喔,爱逞英雄随便你。”她不客气地说着,转身打开冰箱的冷冻库,拿出一包冷冻豌豆扔给他。他转过身看她,大概想确定她不会做出他不乐见的事,所以没有被飞过来的豌豆吓到。“先冰敷一下伤口,万一肿起来你就不能充硬汉了。”
他一脸好笑的样子,虽然没有真的笑起来,但一瞬间他的嘴角略略上扬。“我没那么厉害,我会先喷麻醉剂。”
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前自己缝过伤口。她还来不及想通这句话的涵义,他用下巴比比桌子。
“坐下。我们得谈谈。”
她没有多想,直接要坐进最近的位子,但他用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拉过倒在地上的椅子摆在桌子内侧的靠墙角落,催她坐下后再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这样一来他正好挡住门,这也许是他根深柢固的习惯,但这样的举动绝不是随手做出来的。如果她企图逃跑,一定会很火大或失望,但她既不火大也不失望,因为除非房子失火,否则她没有力气逃跑。
他坐在椅子上转身往后倾,刚好够抓到她挂在橱柜把手上的抹布。他用抹布包住豌豆权充冰袋放在桌上,接著将手臂放在上面。“你辞职了吗?”他问。
“辞了。”她说,反正没什么理由不告诉他。他超级敏锐的直觉让她既警觉又生气,他总是在她还没行动之前就料中她的下一步。这不像下棋那样有个棋盘敞开在眼前。棋子和移动空间都可算得出来。她可能做出各种决定。她说不定会直奔机场,或直接开车上路,再也不回来。尽管有这么多可能性,他却准确地知道她会怎么做,所以在这里等她。
“说不定可以把工作要回来。”他瞥她一眼,那双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睛瞬间透视她的一切。“你不用逃。沙瑞斐以为你死了。”
安蒂再次环抱自己,双手交叉握住手肘,努力想保留住仅存的温暖。她还是冷得像冰,不过至少牙齿停止打颤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追踪我?为什么要监视我?”“我不用追踪你,”他淡淡地回答。“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
“一直?”她重复。“怎么可能?”
“你一出院,我就开始跟著你。”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她呆望著他,头上的灯光忽然变得好刺眼,让人无所遁形,她直觉一凛。“帮我付医药费的人原来是你!”她怒斥,语气中浓浓的愤懑,可比在圣诞节购物狂潮中,在大卖场结帐时被他插队。
他摆了摆手,认为这件事不值一提。
“为什么?”她追问。“我自己付得起。你明知道我有钱。”
“我不希望你用他的钱付医药费。”他的语气像在速食店点汉堡一样平淡无波,但那双深黑的眼睛又投向她身上,她感觉到灼热的浓烈。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一波热浪渐渐驱除那令她颤抖的恶寒。
“可是……为什么?他花钱雇你来杀我。要不是出了车祸,你一定会!我知道你一定会下手,你也很清楚!”说到最后她的音量开始提高,于是她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克制住对他吼叫的冲动。
“也许吧。我不知道。”他的嘴严肃地抿成一线。“我可以说从没接下那份工作,事实上那不算说谎。但我不确定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我会怎么做,我得承认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接?”她知道她在逼他,但她不在乎。她有太多理由可以对他发脾气,更别说他居然这么冷静自制,而她却整个人敏感紧绷,仿佛随时会崩溃,尖叫著冲到街上。“我对你从来没有意义。现在也一样。”
他只是看著她,表情像平时一样深不可测,这让她更生气。“他出多少钱?不够吗?是因为这样吗?”
“两百万,”他平静地说。“钱不是问题。”
两百万!她觉得空气从肺里被抽走。瑞斐开的价钱和被她偷走的金额一样,他很清楚因为银行的繁文耨节加上税法规定,他不可能拿回那笔钱,如此等于他必须负担四百万的损失。她呆望著坐在对面的男人,不懂他怎么没有立刻接下那份工作。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她追问。
他起身,叹著气将椅子往后推。他一手扶著桌面,另一手探进她的发问,轻握住她的颈背,弯下腰用唇堵住她的嘴。她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双手依然交握著手肘,头随著他的掌握往后仰,在他双唇的力量下,她的嘴被占领、开启,配合他的动作。他的舌头试探地向前,她不知所措地接纳,舌尖迟疑地相迎。
他放开手回原位坐下。安蒂动也不动地盯著桌面看。在寂静中,她听见时钟滴答响、冰箱嗡嗡运转、自动制冰器将刚做好的冰块倒进容器里。真讽刺,以前的她深谙如何摆布男人,几乎从不失手,而且永远都知道该说什么让情势转为对她有利,那样的她,现在竞完全没了主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八成一生从不受人摆布。她无计可施地默默坐著,不肯看他。
“你刚才说你对我从来没有意义,”他说。“你说错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