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探员默默眼著高探员走向他们的车。他很有耐心,等到关好车门、扣好安全带才终于发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实在不明白,高探员何必故意误导卢筑雅——他还是不习惯用那个什么安蒂的名字称呼她——让她以为诱捕计划有可能实行。倘若沙瑞斐隐匿不现身,而他们要引蛇出洞,这种计划或许行得通,但现在不是那种状况。他光明正大的出入,想逮捕他随时可以。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定罪,除非拍摄下他动手杀她的实况,否则拿她当诱饵也没用。局里不会让她当牺牲品,所以这整个想法根本不实际。
高探员小心观察街道与四周行人之后,才温和地问:“你没有认出他?”
“我应该要认出他吗?”
“他就是阳台上的男人。”
蒋探员愕然看著高探员。“阳台上的男人”是他们给他的代号,几个月来,他们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他的身分。他就那么消失了,他们始终没查出他是怎么离开的。蒋探员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在心中拿公图里的人和记忆中阳台上那个人做比较。“真想不到。老高,你眼力真好。”他用手指敲著腿。“这段时间她很可能一直跟他在一起。”
至少他希望如此。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但她让他莫名心软。以前她和沙瑞斐在一起时,他可怜她,因为她就像一个漂亮却没用的洋娃娃,沙瑞斐想玩的时候就把她拖出来玩一下,其他时候对她不屑一顾。但是她爱阳台上的男人,不管他是谁。蒋探员是个硬派的现实主义者,但正因为生性现实,他总能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情。那个男人幽灵般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他和高探员都差点心脏麻痹,但她转过头时脸上绽放光彩——虽然又气又急,但表情一亮,仿佛太阳在她的世界升起。她也许对太阳有点生气,但还是很高兴看到他。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只是头发剪短、染深,也不是因为打扮不再刻意展示身材。她比以前更让人目不转睛,但不是因为外表。她的神情很特别,多了种以前没有的祥和。偶尔她的注意力会飘到远方;有一次他还转头察看是否有人站在身后,但什么也没看到,回过头时,她的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在他身上。她的眼神也很特别:当她看人时,她真的是深刻、透彻地看著。她那样看著他时,他有股冲动想察看是否拉链开了,所以她才那样定定地盯他。
那个男人不像她那么容易看透。唉,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副可恶的太阳眼镜更碍事。他像橱窗里的塑胶假人一样面无表情。但蒋探员回头时看到他牵起她的手、挽著她的手臂,从他触碰她的动作,蒋探员看得出来他们彼此相爱。
蒋探员为她感到高兴。从那天她和沙瑞斐在阳台上的对话判断,他们知道他把她赏给了那个男人,把她当妓女一样对待。他们知道她非常的伤心。接著,第二天她不见了。他们知道她没有打包行李搬走,因为他们一直在监视出入那栋大楼的人。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坐上由沙瑞斐的手下驾驶的轿车,车子回来时却少了她。
她失踪之后,沙瑞斐的帮派闹烘烘了一阵子,蒋探员怀疑她已经惨遭谋杀弃尸,但其中的原因他们只能揣测。想起她失踪后那几天的状况,他忽然灵光一闪。“嘿,还记得有一次沙瑞斐去中央公园见一个人吗?我们当时拍不到那个人的脸。记得吧?我想那也是他!阳台上的男人。”
高探员思忖一番,搜索记忆中和沙瑞斐会面的那个男人,虽然他们掌握的细节不多,但他沉思著点头。“应该就是他。”
谁都不知道他们那次会面的目的。蒋探员回想起一连串的事件,他认为筑雅可能设计逃离沙瑞斐,投向其他男人的怀抱,而沙瑞斐不知道她的去向。或许那次会面是为了问清她的下落,也可能是要雇人去找她。局里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所以有猜不完的可能。
他向来无法抗拒挑战。他灵敏的头脑开始过滤种种可能性与情境,凭已知的少数事实加以判断,删除一些假设,进一步铺陈其他可能,他实在玩得太开心,沉溺其中,以至于后来才发现高探员没有回答他最早提的问题。
赛门感觉一阵寒意,他的老朋友死神悄悄降临。他这个人下决定时从不摇摆;他看清选项,一一分析,做出最好的抉择,然后继续前进。但这次的决定让他口中发苦。他并不后悔,因为他不会、也不能后悔。但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迫做出这个决定,虽然就算没有外力干预,他终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要保护安蒂,就这么简单。这就是最根本的动机。
他带她回饭店,送她进房;他必须亲眼确认她平安走进房门,而且房间里没有被闯入的痕迹。接著他双手圈住她的脸,深长缓慢地吻她,让她的滋味与触感为他带来舒缓。
“我还有事。”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他好想直接带她上床,在她又热又紧的体内释放自己,但纪律是他最大的长处。“不要等我。我不知道要去多久。”
她望著他,蓝色眼眸因为担忧而黯淡。“不要走。”她忽然说,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留意到她原本就很敏锐的直觉进入另一种超然的层次,仿佛能够知道她无从得知的事情。她是否有意识到,他们太常互相凝视,直到他有时甚至觉得彼此的界线有些模糊?她应该没察觉。在许多方面她依然有著世俗人性——有点爱生气、有点没耐心,非常性感——但三不五时她会离开现实,不是沉浸在思绪中,而是神游太虚去了,当她回神时,表情总会多一分光彩。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仿佛能读出他的心思。
“我会尽快回来。”他再次吻她。“等我。在我回来之前,别让调查局那些混蛋拐你去做任何事。答应我。”
她瞬间皱起眉头,张嘴想责备他要她的承诺,却不愿答应她的请求。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嘴,眼角因笑意而浮出皱痕。“我知道,”他说。“总之答应我。”
她眯起眼睛瞪他,接著转头看时钟。“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我不吃‘我有事要忙’或‘我不知道要去多久’那套废话。两个小时?五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他说。
“二十四小时!”
“这是一个确切的时间。快答应我。”二十四小时并不充裕;他必须善用每一刻。“这对我很重要。我需要知道你平安无事。”这套对她最有效,因为她爱他。她爱他。这种虚幻的感觉令他不安,但内心深处对这份感情却无比笃定。
因为她爱他、于是她不情愿地说,“好吧,我答应,”尽管她一点也不喜欢让他走。他又吻她一次才离开,站在走廊上听著她挂上门链、锁好门栓。走到电梯口时,他已经拨出最关键的一通电话。
等简寇特一接起电话,他就说:“我是赛门,要请你帮个忙,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有需要尽管开口。”寇特立刻说,因为多亏了赛门,他的女儿才能活到现在。“是不是最后一次由你决定。我永远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说明他的需求。寇特思索了一下,接著说:“没问题。”
这样就够了,他开始进行细部分析。杀人需要两样东西:枪和机会。要弄到枪不难;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很容易就能弄到一把无法追踪的好枪,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通常他会花上几天的时间厘清细节、做好相关准备。这次他必须要动作快,结束之后立刻带著安蒂离开这个国家。
他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被迫离开目己的国家,但他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很可能永远不能回国。如果他能顺利摆平一切,或许还会有那么一天。只有时间知道了。
如果他没退掉沙瑞斐家楼下的公寓,现在事情会好办许多,但他几个月前就退租搬去旧金山了。他也没有时间去确认沙瑞斐每天的固定行程,所以得由他主动进行接触。要引人出来不成问题,沙瑞斐一直在找他,想雇他去杀人。可惜这下永远不能得知沙瑞斐在进行什么大阴谋,但他在心里耸耸肩,反正不重要。沙瑞斐一死,阴谋也就无法实现了。世上某个角落,有人捡回一条命。
他不得不在街上出手,这种作法大大提高风险。幸好天气还很冷,穿大衣并不奇怪。问题是他不但得带枪,还要加装灭音器,这样一来枪管的长度倍增,很难掩入耳目。
枪枝音量的问题让他的计划横生枝节。首先,使用手枪意味著他必须近距离出击,而沙瑞斐身边总围著一堆手下。由于灭音器的设计,就算是半自动手枪也只能发射一枪,否则滑套会松脱。而用手枪近身攻击,表示他必须能发射一枪以上,以防沙瑞斐的手下中有训练精良的角色,在惊慌迷惑中还能迅速反应。要克服这个问题就需要先进的灭音器,或是选择别种武器。
枪声越小,越难确切掌握枪手的位置。他决定选用口径较小、反冲式设计、枪管固定的枪枝,这种枪装上灭音器的效果最好。他还没见过真正的枪枝能像电影里那样,装上灭音器就完全没有声音,但街上的噪音也有帮助,很难听得出最后发出的声音是枪响。大部分的群众不会知道那是枪声,更少一开始不会想到,因为那种声音不像电影里演的轻响,也不像没装灭音器的轰然巨响。沙瑞斐倒下时,身边的手下会上前搀扶,路过的民众可能会逗留围观,也可能不会停下脚步,只是伸长脖子张望。沙瑞斐的手下会特别留意行人,认为枪手应该混迹其中想趁乱溜走。但他会身在他们之间,就在他们眼皮下。
但在动手之前,他还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完成。
中午刚过,沙瑞斐走出公寓大楼,身边照常围著七个手下。他的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一个留长发、用细皮绳绑马尾的男子先出来,他左右转头张望四方。他观察路上的车辆与行人,但注意力主要放在车辆上。没发现可疑的迹象,他背对著大楼点点头,另外七个人走出来:六个人筑起人墙为沙瑞斐挡住行人,让他离开大门口后直接走进敞开的车门。行人被迫放慢脚步,他们试著从旁边绕过去,嘴里嚷嚷著“别挡路!”或更难听的话,但只是白费唇舌。一名拄著拐杖的佝偻老人一个踉脍,失去平衡。
一辆公车开过,在柴油引擎轰隆隆的声响下,几乎没人听见啵的一声。沙瑞斐脚步一晃,往前伸出手,仿佛想扶住东西。紧接著,又响起一声啵,好几个行人好奇地回头张望,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沙瑞斐倒地,鲜血呈抛物线从喉咙喷出。
最早出来的马尾男子惊觉出事,立刻半转过身,手从外套里伸出来,紧握著一把半自动手枪。
啵。
马尾男子胸前冒出一朵红花,后退撞上驾驶。他的手突然一软,枪枝落地,打转擦过人行道。行人察觉状况不对,零星传出尖叫声,接著纷纷遁走,或在路边蹲低。拄杖老人被推倒,摔在沙瑞斐车子的后保险杆旁,身体横跨人行道与街道,手杖飞出几呎外,他伸长了千也构不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恐,手脚并用爬去捡拐杖,最后却力竭趴倒在地上。
“那里!快!”剩下的几个喽啰中有人指著街上,一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奔窜,想尽快远离现场。沙瑞斐的两名手下追了上去。现在他们全拿出武器,毫无章法地随手瞄准一个个路人。他们围著沙瑞斐,仿佛这样能保护他,尽管看来是保不住了。从沙瑞斐喉咙喷出来的鲜血停住了;第一发子弹射进身体后,他的心脏只跳了几下。第二枪因为沙瑞斐突然往前倒而失去准头,击中他的喉咙。
老人家再次努力想站起来。“我的拐杖,”他不停喊著。“我的拐杖啊。”
“你的破拐杖在这里,”一个混混将拐杖踢过去。“快滚,臭老头。”
老人捡起拐杖,戴著手套的双手在发抖,好不容易撑著身体站起来。他蹒跚走到停在南边的车辆后,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好像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他反覆问。“出了什么事?”
没人搭理他。警笛声大作,纽约市的警察奋力在车阵中杀出一条路。老人慢慢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十五分钟后,一名制服警员找到凶器,一把枪管加装灭音器的手枪被弃置在沙瑞斐的轿车下。
赛门打手机给安蒂。“快打包行李,”他平静地说。“我们要走了。”
“走?可是——”
“沙瑞斐死了。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去打包行李,我们得快点出发。”
她木然挂断电话。瑞斐死了。
她不笨;不用点破她也懂其中的含意。她惊恐地领悟到赛门做了什么。她茫然收拾好盥洗用品扔进行李箱;因为她没有拿出衣物,所以只花几分钟就打包完毕。
不到三十分钟,赛门出现在门前。他脸上封闭、凝重的神情让她无法发问。他拎著行李箱,她默默跟著,眼神和他一样阴郁。
两个钟头后,他们由纽泽西州的一个私人小机场起飞,飞机由赛门驾驶。这是安蒂第一次坐小飞机,她一点也不喜欢。她动也不动地坐著,双手死命抓著座椅边,仿佛只要抓得够紧,飞机就不会坠落。最后一抹夕阳位在她窗外的两点钟方向,她由此判断飞机正往西南方前进。
时间慢慢过去,他们没有坠机,她才稍微没那么害怕,终于敢动一动。她好不容易开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墨西哥。越快越好。”
她望著他石像般的侧脸,消化这个消息。他没有生她的气。但他封闭了自己,她觉得无力接近。“我没有护照。”她终于说。
“有,”他回答。“在我的行李里。”
沉默再次降临,即使他必须降落加油,她也想不出办法打破沉默。她所熟悉的生活就此结束,很可能永远无法回头。赛门会因为谋杀罪被通缉,她不能冒险让他上法庭受审。他是为了她才那么做;她不会再让他牺牲,绝不能让他失去自由,一分钟也不可以。为了赛门,她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竟然会有这种事,”技师坐在椅子上转动。“摄影机坏了。”
“什么?”蒋探员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怒火攻心,他感觉头发都立起来了。“你难不成是说,全纽约有这么多监视摄影机,偏偏是我们最需要的那一台坏了?而且都没人发现?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发现该死的萤幕一片空白?”
“因为该死的萤幕不是一片空白。”技师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别找我麻烦,老兄。”他转回去面对键盘,气冲冲地输入指定。“来,你自己过来看。看呀。”他只著萤幕,无声的黑白人彭来去匆匆。
蒋探员勉强控制住脾气。惹毛了技师什么都做不成,而且去他的,不管谁杀了沙瑞斐都该大大表扬才对。虽然他不会竭尽心力、矢志破案,但侦察工作还是得做。“就是这台摄影机。”
“没错。”
“我怎么看都好好的啊。”蒋探员控制住语气,几乎听不出是在挖苦。
“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看,大探员。”技师挖苦的功力和他不相上下。“这里,你有看到那个人的公事包掉了吧?”他按下停止,倒带后再次播放。蒋探员看到一个胖胖的生意人,边走边吃热狗,拎著手提箱的手上还拿有饮料。忽然一个踉跄,他急忙抓住饮料和热狗,任公事包掉在地上、滑过路面。
“看到了。那又怎样?”
“继续看。我用快转播放。”
技师按个键,萤幕上的人群开始如蚁群般奔窜。大约十秒后,他按下另一个键,人群恢复正常的速度。又过了几秒,蒋探员又看到那个拎著公事包的肥胖生意人。
“要命,”他说。“真要命!画面在兜圈子。”
“没错,的确在兜圈子。有人入侵系统,取得这段影像,做成一再重复的画面,然后传回来给我们。我只能说,那家伙真是高手。”
“谢谢你的协助,”高探员平静地说,意味深长地看了蒋探员一眼。“你贵姓?”“简。简寇特。”
“简先生。有问题的话,我们会再来请教,我想你现在应该有些内务要解决吧。”“的确是。”简寇特凝重地说完回头继续敲键盘。
蒋探员愕然看著高探员,明明还有诸多疑点需要调查,他却轻易放过,但他很快掩饰住表情。他们默默走向车子的途中,他仔细思索后更加深不安。
他的想法太不合理——简直离谱。他所认识的高瑞克很中规中矩,是他见过最正直的人。他没有任何证据,倘若对局里的人说出他的怀疑,他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笑柄。他只是有种直觉,强烈无比的直觉。
他当下什么都没说,回到局里也只是默默做完所有例行公事。种种细节在他脑中不停翻转:他捕捉到的蛛丝马迹、事件发生的时间点。一切都符合他的怀疑。他无法提出任何证明——唉,他也不确定是否希望能够证明,就算能找到证据,他大概也不会有所行动——但他清楚是怎么回事,心知肚明。
高探员也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等到下班。高探员回家跟太太作伴,蒋探员在外面解决晚餐,散了一下步,感受周遭的光影与不停息的脉动。纽约永远有即将推出的新事物——或新面孔。仔细想想,新面孔还比较多。
他下定决心,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下号码。高探员接起后,蒋探员说:“是他干的,对吧?你知道他会出手。”
高探员沉默了片刻,接著非常镇定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蒋探员挂断电话,不想多说。他又走了一段,双手插在口袋里。夜晚气温降得很快,但他还需要多走一会儿。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做决定。要不要说?他脑中立刻响起一个笃定的答案:“当然不要。”他什么证据也没有;尽管他很想证明,但没有证据。
做掉沙瑞斐的人该接受表扬,而不是被侦察。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而出手,唉,这个动机相当崇高,不是吗?他们和筑雅的会面被打断时,高探员立刻察觉有机可趁,他凭直觉设下圈套,假装调查局愿意用她当诱饵。蒋探员很清楚他在扯谎,那个计划根本行不通。除非沙瑞斐发狂杀死她,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利用她让沙瑞斐定罪——阳台上的男人也明白这一点。他爱她,不可能让她冒险,于是只好亲自出焉。
高探员怎么会知道那个人有能耐?计划很巧妙没错,但实际执行起来不只要非常带种,还需要钛金打造的胆子。他们对那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无从追查指纹或进行脸部分析,无法得知他做过什么案子。但高探员在短短的会面中,几秒之内就让这个人间凶器锁定沙瑞斐。
在那一刻,高瑞克的表现超越自身的能力,蒋探员只能在心中默默致敬。“干得好,”他在夜色中低声说。
高瑞克那晚睡得很安稳。他快退休了,在局里这么多年他一直表现平平,但这次他跨越自身的极限,感觉真不错。他要做的不只这些,他会想尽办法阻挠调查。那两个人该有机会得到幸福,他会尽力给他们这个机会。
法律(law)与正义(justice)间偶有区别,有时正义必须跨越法律的限制。他入睡前想著:最好的证明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不是法务部(Department of Law)而是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正义得到伸张了。
过去几天气氛紧绷,他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安蒂觉得的确如此。在某个层面他们的情感很深;他们相识的过程充满张力、激情、深刻的心痛。而在一般琐事上,他们还不太了解对方,这个问题只有时间能解决。此时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刻意闪避,不商量也不说破,甚至还费尽心思不去面对。就像房间里明明有头大象,却硬装作没看见。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或感受。他本来就沉默寡言——这形容实在是年度委婉说词之冠,而自从离开纽约,他就在感情上筑起高墙、自我封闭。每天长伴左右却无法触及他,这种感觉很痛苦,但离开他会更痛苦。噢,她的确能接触他的身体,但他所建起的藩篱隔绝了两人的心灵交流,让她感觉仿佛又回到在阁楼的那个午后,她不顾一切想接近,他却冷冷躲开。
她现在比较了解他,知道用不著怕他——事实上,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一定会毫不迟疑挺身为她抵挡。
这天下午她看著他一肩靠在门框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望著大海,她的心为他感到抽痛。他如此孤寂,如此愿意奋不顾身保护她,之后却刻意疏远。他是不是在怨她?他已经发誓不再杀人了,却为她而不得不出手。
她明白,要是有人迫使她做坏事,导致她无法回到那个充满喜乐的完美境地与儿子重聚,她一定会很痛苦。她会觉得悲哀孤独,仿佛怎么再努力也没有意义了。赛门此刻的感受是否就像那样?
她望著他的背影,试著解读他的情绪,想得到一些感应,但,就像她无从感应自身一般,她也感应不到他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他太亲近了吧,所以她才无法预知他的未来,一如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他背光站著,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灿烂的光芒包围著他,他身上单薄的白衬衫变得透明,她能够清楚看见他精瘦结实的身型。她凝望著他,感觉血液抽离头脑,她的身体开始摇晃,世界渐渐消失,只剩下他和那片光晕。
他上一次也曾设法为她抵挡死亡,他的痛苦与爱护卫著她,也许是他传达的意志让她能留在这个世上。她爱过,也曾经被爱。她之所以被赐予重生的机会,她对宝宝的爱是最大的因素,但她也感受得到赛门对她的爱。
他们彼此相系;她的所作所为会影响他,反之亦然。假使有人问她。是不是那个午后,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就爱上他了,她一定会断然否认。但事实是,在那之前她就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牵绊,所以才会那么怕他。不知怎的,在某种超越逻辑思考的幽微层面,她认出他,看出他会迫使她再次冒险去爱。倘若不是他强闯进心门,她现在会在这里吗r。或者她会永远无法得到足够的爱,任凭情感荒芜下去?
相对的,她的爱是否能守护他,一如他为她抵挡一切?他爱人,也被爱。这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变化?她看得出来改变已经十分巨大了,但爱宛如蔓生的地衣植物,不断扩张,让杂草没有容身之处。因为爱,他不再做职业杀手。因为爱,他努力——她感觉得出来对他而言有多困难——对她敞开心灵,卸下隔绝世间一切的钢强防备,让她进入他的心中。他独处的时候最自在,但为了她,他愿意跨出一大步,离开孤独的天地,活在一个没有保护、容易受伤的世界中。
为了她,他愿意再次杀人,扛起一切代价,只要让她不受波及,他就觉得值得了。
她应该没有发出声响,没有喘息或啜泣。他当然知道她站在他身后,因为她没有刻意隐藏,而且房子很小,他很可能随时都知道她在哪里。但他对她的感应如此敏锐,忽然转过身,肌肉紧绷,准备找出让她难过的事情并立刻出手解决。他看到她摇摇晃晃、脸色惨白,便连忙几个大步赶过去,用那双强壮坚实的臂膀搂住她。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说话的同时,他一把将她抱起揽在胸前。现在他们之间再没有距离,那双可以无比冷酷的眼眸不再有所保留。
“我没事。”她搂著他的颈子将他拉近,紧紧依偎著他,这两个动作看似连贯,但有非常不同的意义。“我爱你,赛门,不管你姓苟或姓赵钱孙李,姓什么都无所谓,我爱你。”
他抱紧她,她看出他心里放松一些,重担略微减轻了。“都无所谓?万一我的真姓很娘或很蠢呢?”
“呃,那我可能要考虑一下喽。”她不假思索地说,这个小玩笑换来他特有的淡淡微笑。“柯赛门(Simon Cross)”他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一瞬间她竟没听懂。
“柯赛门?那是你的真名?真的?”
“真的。”
她的脸颊磨蹭他的肩膀。“谢谢你。”虽然说出真名只是简单一句话,却代表无与伦比的信任。“可以放我下来了。我没事。”
“你好像快昏倒的样子。”
“没有。你知道,有时候会忽然发现好爱好爱一个人,太多的爱几乎要克制不住,就是那样。”她的双唇贴上他的下颚底端。她好爱他的气息,喜欢嘴唇下他凉凉的肌肤,皮表下藏著温暖的生命力。
他放开她的腿,让她落地站著,但双手只是换个姿势抱著她,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低下头吻她,她踮起脚尖迎接,双手在他颈背交握,爱抚他领子下的肌肤。他的硬挺抵著她,揉合兴奋与期盼的热浪开始在她腹部深处翻腾。虽然来这里之后,他们一直睡在一起,但没有做爱,她也无法跨越两人之间的鸿沟与他接触。
不过现在可以了。他就在这里,在她怀里。她的手从他脖子滑下,抚过他的胸膛与腹部,解开他的牛仔裤,拉下拉链,发现他已经血脉喷张了。她开心地低低轻吟,双手握住他,他发出的沙哑声音让她兴奋颤抖。
他敏捷地再次抱起她,使她松开握住他阳具的手。“床还是沙发?”他问。
“床。”噢,当然是床。她想对他做的事情好多好多,空间足够才方便。
他抱著她走进阳光灿烂的小卧房,轻轻将她抛在几乎占满房间的大床上。她笑著,床还在弹动,她就急著挣脱身上的牛仔裤。他脱掉衬衫和牛仔裤就可以了,于是他转而帮她除去其他衣物。
她自己也没穿多少衣服;这里天气很热,不可能穿太多。她能忍受的顶多只有牛仔裤、内衣裤,加上一件宽松的背心。他脱掉她的上衣,迫不及待地罩住她的双峰。“真美,”他低语,拇指拂过她的乳尖,在他的爱抚下,乳尖变硬,颜色也变得娇红。
他让她觉得自己好美,他的眼神仿佛想用舌头品尝她的全身,从头到脚。不管镜中的影像多漂亮,她从不曾觉得美。有时她的外表如百万美金诱人,内心却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当赛门触摸她,当她感受到他的温柔对待,仿佛她是无比贵重的珍宝,这时——只有这时——她才觉得美。
他分开她的双腿,移动到她身上,扎实的体重安顿在她两腿交会处。她满足地叹口气。前戏虽然很不错,但她也喜欢他的急切,享受他推进几乎没有准备的身体时,那种挤压、扩张的感觉。她颤抖的腿环绕著他,勾紧并挺起身躯迎向他,让他更加深入。
真神奇,和他做爱的感觉好神奇,从一开始就惊喜不断。她的身体在回应与喜悦中翱翔,纯粹、销魂蚀骨的欢愉,这就是差异所在——不是性行为、不是交合,而是做爱,因为迷醉于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她的防卫机制解除了,纵情态意欢畅。
她从毫无准备一下飞进高潮,速度如此之快,要不是他紧抱著她、锁住她,她可能会四分五裂。当她的头脑清醒、身体在极致的满足中放松时,她给他同样的回绩,四肢稳稳地圈住他,让他紧绷、颤抖,在愉悦中迷失。
他们睡著了,而安蒂醒来时,不舒服的黏腻感提醒她刚才没用保险套。不用戴套子,大部分的男人会欣然接受,但赛门不是一般人,他会不会希望有孩子?她的心一揪,有些痛楚永远不会减轻、不会远离。
“我不能生育。”她在一片寂静中说,用手臂遮住脸,这样就不用看到他失望的神情。“我也是。”他平静地回答。
她惊愕地呆住几秒,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终于从震惊中恢复后,她从手臂间偷看,发现他躺著在观察她,带著一抹依稀是放心的眼神。“什么?”
“我几年前结扎了。我不认为我的基因适合传递下去。”
他的想法很可能没错,她想著,泪水夺眶而出。他最可恶了,世上没什么能让她流泪,他却总能让她哭。不过,这不正是他会做的事情吗?冷静分析情势后采取行动,保护世间不受他的后代茶毒。万一他的子孙遗传到他杀人不手软的基因,却少了他的冷静思虑及自制力,那会有多可怕?
“我、我十五岁的时候,子宫被切除了。”她边说边抽噎哭泣。她下床进浴室拿卫生纸擤鼻涕,顺便照顾其他需要清洁的部位,然后打湿一条毛巾送去给他。
“我的基因也不值得自豪。”她还在吸鼻子。“多亏发生奇迹,我才发现自己多糟糕,而奇迹不会常常发生。”
“一生一次就够了吧。”他给她一个略带轻嘲的歪斜微笑。“我的奇迹已经发生了……和你在一起。”
她重新在他身边躺下,头窝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放在他胸前。感觉到他有力稳定的心跳,她觉得舒服安心多了。只要他在身边,她永远会觉得很棒,他们之间的牵系给她勇气,希望她也有带给他同样的感受,就算只有一半也好,因为如果她独自享尽所有好处,而他不停付出、没有回报,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我对死后的事没有太多期待,”他望著天花板低声说,一手抚摸她的秀发。“假使悔悟的人才能得到救赎,那我不会有的。我可能永远不会后悔。我能做的也许只有……报复吧,还有惩罚。我也可以展现自制——但如果你受到威胁,那就一切免谈。我不觉得后悔。有些人就是该杀,只是由我完成。看来……我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辈子了,可是这样就够了,宝贝。这样就够了。”
讨厌的眼泪又来了,安蒂泪眼婆娑地对他微笑,靠过去吻他。他的心脏在她手指下强健地跳著,她摊平手掌按著那规律的生命跃动。“不要太早放弃喔,”她劝告。“我有内线消息。我想,到了最后,你一定没问题的。”
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想著,忽然看到漫长的岁月在他们眼前延伸。她只感觉到时光流逝,没有特别事件,只有年复一年的光阴。他们拥有时间,也拥有彼此。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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