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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那个混蛋说得对,瑞斐会提早回来。

筑雅强迫自己下床,她的双腿沉重无比,几乎无法行走,内心也一片瘫软。她晃了一下,连忙扶著床稳住,她的牙齿在打颤,从骨子里冒出一阵恶寒。她的血管结冰,寒意渗入细胞,由内而外的冰冷将她全身冻僵。

她从没这么冷过,但她不准自己躲回被窝。她得想办法预防灾难发生,但心中唯一的主意却几乎不可能实现。她艰辛万分地整理好床单和枕头,蹒跚走进厨房拿了一罐空气清新喷雾,将所有寝具喷过一遍后重新铺好,将蚕丝被摆回原位,接著将装饰用的靠枕照平常的样子摆好,再把整个房间及浴室都用清新喷雾喷一递。也许是错觉,但她总觉得有他的味道。

她怎么会这么冷?空气像冰一样冷,但她没时间停下来调整空调。将清新喷雾放回厨房后,她捡起四散的衣物回到浴室,像平时那样随便扔在地上。然后她打开莲蓬头,将水温调 ¨到她能忍受的最高温,快速抹上肥皂,洗去气味与黏腻。至少热水带给她一点温暖。

快想!她得快点想清楚。

但她做不到。怒火如浓稠的沥青般冒著泡,她的脑海箱。罩在一片冰冷黑暗中。她怎么会笨成那样?她鄙视自己。她明知道天长地久都是假话,但是和一个懂得使用老二的男人在一起不过几个钟头,她竟然哀求他带她走。不,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视杀人如一般人刷牙那样稀松平常的男人。

自我厌恶充塞胸口,她觉得快要窒息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因为他在床上的动作缓慢轻柔,每次都让她高潮,就以为他爱上她了?拜托,他只是技巧不同罢了。骨子里他和别的男人没两样,完事之后就翻脸不认人。

羞辱感如饥饿的野兽狂噬著她。为什么她不能单纯享受性,不让情感介入?她活像又回到十五岁,那个天真痴傻的女孩,一心认定男人能让她的世界变得完美无缺,结果一切却每况愈下。

那是她第一次为了男人当傻瓜,最后落得孤伶伶地怀著孩子——后来孩子也没了。至少当时还年轻,不能怪她那么傻。现在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她冲洗干净后走出淋浴问,强忍著几乎作呕的厌恶,逼迫自己拿起杀手用过的毛巾擦干身体。瑞斐对小地方很仔细,太多用过的毛巾会让他起疑,搞不好会要命。

冷气的强风吹在未干的肌肤上,冻得她直发抖,她用同一条毛巾擦头发,但毛巾已经太湿,根本没什么用处。她扔开毛巾,抓起吊在挂勾上的厚浴袍裹住身体,走到大理石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顺头发。

她才不要哭。哭哭啼啼一点用也没有。她拚命忍住眼泪,只差没有掴自己两巴掌。

但泪水又回来了。她站在那儿,看著镜子里的女人,两行清泪缓缓滑下脸颊,她有种恍惚的感觉,像在看著另一个人,一个消失多年的人。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化妆的脸,一头往后梳的长发,那是当年那个女孩,她的宝宝死掉了,她所有的梦想随之而逝。

筑雅逃出浴室,痛苦梗在喉间。她该吹干头发化好妆,努力让自己显得漂亮、性感,但她做不到。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太久,因此再也做不到了——不。

乘著一股动力,她走进了客厅,但脚步忽然停住,她垂下头,仿佛弹簧坏掉的玩具。现在呢?她该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她好冷。快冻死人的酷寒穿透她、包围她,让她全身发抖、牙齿打颤。虽然地上铺著地毯,她的裸足却冰冷无血色,衬著黯淡苍白的肤色,紫红指甲油更显刺眼。她讨厌这个颜色的指甲油,讨厌他将她的脚放在他肩头时,指甲油的样子——

她从胸口发出痛苦喑哑的嘶吼,将回忆赶开,摇摇晃晃走向落地窗,踏上阳台,走入阳光的温暖。

她几乎没察觉脚下石砖地的热度。除了温暖,阳台也带来她不想要、及无法承受的回忆。她刻意不看刚才站过的地方,沉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墙。明亮的阳光将墙砖晒得暖烘烘,舒适的温暖渗进肌肤。她松了口气,哽咽著立起双膝靠在胸前,将浴袍拉紧包住全身,身体弯向前,额头靠在膝盖上。

梗住的哭声爆发出来,她无法理解那样深沉的绝望,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到底怎么了?她从不会像这样轻言放弃,她一定会用尽手段钻营,寻找可利用的优势。她得振作起来,加把劲色诱瑞斐——

不!这个字从她的潜意识里冒出来,撼动全身。那样狂乱的本能反应令她震惊:她从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人有这么深的感情。紧接著,她打定了主意,深深觉得这样做才对。她和瑞斐玩完了。他随便将她赏给别人,好像对他而言她无足轻重——不,好像她这个人根本无足轻重。

她恨他,更甚于恨她自己。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不管他想怎样,她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顺著他的意思,结果呢?他的态度跟对待妓女没两样。强烈的原始复仇意念让她全身轻颤,她想伤害他,想见到他的血,想打他、咬他、用指甲抓他。

她知道不可能。他的手下会当场做掉她,不然也会将她拖开,等有空再修理她一顿。承认自己拿他毫无办法,竟然这么痛苦。

她脑中极度理性的部分命令她振作起来,解决眼前的难题,但她无法驱除翻涌的情绪。种种情绪仿佛巨浪,不断拍击她的保护墙,她第三次溃堤。

一定要让瑞斐付出代价。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一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带她一脚踩进烂泥里,要是轻易让他脱身,她会活不下去。不管人生将她逼到如何不堪的境地,她至少能安慰自己没有沦落风尘。她自认是瑞斐的情妇而不是娼妓,虽然差别很小,但在她心中这小小的差别非常重要。

她再也不能用那种想法来安慰自己了。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件东西,可以用来换取别人的服务,镜子反射出的不过是他眼中的模样。因为猛烈的啜泣,她全身颤抖、喉咙绷得太紧,她开始作呕,但胃里太空,反覆抽搐了几下都只是干呕。

终于,她听见他进门,关门的声音比平常响,仿佛想强调他不后悔。他想要保住杀手的服务,胜过想要她,而且——

酸楚的念头猛然打住,突如其来的领悟,让她的头脑一时问完全动不了。他想保住杀手的服务……他还想杀其他人,而且很急,以至于他强咽下自尊,将情妇赏给!借给别的男人。虽然他表现得不痛不痒,但说不定对她的重视远不只如此,也许这就是她能利用的优势。

她的脑子感觉像被麦芽糖糊在一起;她还来不及厘清思绪,瑞斐踏过敞开的落地窗走上阳台,发现她在外面。“你在外头做什么?”

他的语气如此平常,那股浓稠如地狱岩浆的怒火在她心中再次翻腾,她不得不紧抓住浴袍的绉褶强忍住冲动,不然一定会冲上去用指甲挖他的眼珠。她用力吸口气,强迫自己控制住,强迫自己思考。她非得做点什么、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他往后一抽,因为惊愕而双眼圆睁。筑雅很明白她的模样,双眼红肿、哭花了脸。她向来只让瑞斐看到最完美的一面,但这次她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

又一阵灵光乍现,比上次更惊人,她瞬间明白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这个计划大得惊人,倘若有丝毫犹豫,她铁定会裹足不前。瑞斐一定要付出代价,她清楚知道该怎么给他一个教训。

她颤抖著深吸一口气,环抱住自己。“对不起。”她哽咽著说,对这个混蛋道歉简直要她的命,泪水再次流下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腻、腻了——”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双手问,肩膀随著抽噎而起伏。

她听见他的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过来了。接著他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能他明知道该怎么办,但不想去做。终于,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筑雅……”他开口。

筑雅甩开他的手,甚至连这么平常的接触她都无法忍受。“不,不要。”她粗嗄地说,用袖子抹抹脸。“我不要你可怜我。”她刚将泪痕抹去,新的泪水又落下。“我知道你不爱我,”她低声说:“但我、我还以为有可能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我现在总该明白了,对吧?”她的嘴唇与下巴颤抖,视线投向远方,尽管大部分的景色都被墙挡住了。她不敢直视他,害怕会被他从眼神中看出极度的憎恨。感谢老天,可恶的眼泪怎么都停不住,即使她得费心让瑞斐相信她是为他哭泣,而不是为了——

不。她才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杀手哭。她不知道为何而哭,但绝不是为了他。也许她疯了。但不管是不是疯了,她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演好这场戏。她算准了瑞斐是个自大狂,一旦以为她真心爱他,他一定会得意得要命,愿意相信她说的连篇鬼话。

他在她身边蹲下,黑色双眼端详她的脸。筑雅顽固地望著前方,再次抹去泪水。今天发生的事她也许无力控制,但她绝对能把沙瑞斐要得团团转,拚了命也要做到。

“他伤害你了?”瑞斐终于发问,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很致命,而且隐约带著某种她不曾从他那里听到的东西。

她没有浪费时间分析,只是随著直觉走。“他没有碰我。我很难过,所以他——他说不值得为我费事,然后就走了。”她短短苦笑一声。“我猜你大概得给他十万元了。对不起。”瑞斐是拉丁裔;万一发现杀手和她发生过关系,她在他眼中的地位会立刻下降,也许会低到不想留著她。她还没打算要走,还不到时候,所以一定要让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碰你?”瑞斐的语气只剩单纯的诧异。

“你们两个倒是有志一同,对吧?他也不要我。”她本来不打算说那句话,那样的苦涩太尖刻,但话自行冒了出来。她懊恼让他看见真实感受,就算只是一瞥,就算真切的情绪会让这番话更够力。

一次就够了。

哼,去他的,对她而言一次已经太多了。她现在看穿他的意图了:他在跟瑞斐玩游戏,他的手法太高超,瑞斐甚至全然不知道已置身其中。这是一场性爱权力斗争,杀手赢了,给予她过量的快感,以至于她失去理智,竟然开口求他带她走。激情让她变笨了,而且头脑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不然她早该止住这愚蠢的泪水。

痛苦再次横扫而过,依旧鲜明强大,她将脸埋在立起的膝头痛哭。

瑞斐在她身边逗留,仿佛无法决定该怎么做。他从没料过他们的关系会出现这种转折,筑雅一向是个听话、愉快、浅薄的花瓶。他从没看过她伤心,连她心烦的样子都没看过。她敢打赌,他一定以为她满脑子只有逛街、做头发、修指甲,此外的一切都不在乎,话说回来,她费了好大的功夫让他这么想。

他终于开口说:“我去帮你倒杯水。”然后就进去了。

水!他以为喝了水她的心情就会变好?她是心里难过,不是口渴。不过这个举动很特别,因为瑞斐从不动手帮人拿东西,永远只有别人服侍他的分。

他去了太久,不可能单纯为了倒水,她知道他一定彻底检查过阁楼,寻找她说谎的证据。她在心中把之前所做的事情跑过一遍,自问是否有任何遗漏。

他回到阳台上,重新在她身边蹲下。“来,”他说。“喝点水。”

眼泪稍微止住了,现在应该可以开口说话,于是筑雅抬起头擦擦眼泪,接过杯子乖乖喝了一口。“我去打包。”她可怜兮兮地说,呜咽得太严重,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我没有地、地方可去。我会开始找房子,可不可以让我多留、留两天?”

“你不必走。”他再次按住她的肩膀。“我不要你走。”

“你不要我了。”她摇著头说,终于敢正眼看他,至少是往他的方向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只是一个难以辨认的形影。她的声音发抖。但她用力咽了一下,勉强继续说下去。“你把我送,送给他。你大可以直接叫我走,不用那样。也许我早该看出来你对我腻了,我大概是太盼望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所以——”她摇头打断自己的话。“算了。”

“我不要你走。”瑞斐坚持。“我绝不会——听我说,他知道我不得不答应。”他环顾四周,仿佛评估在这里说话有多容易被窃听,接著他焦躁地说:“进去吧,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

筑雅任他拉起来扶进屋里,他的手占有地搂著她的腰。胜利的喜悦奔流,推开泪水,至少现在她不哭了。成功了!她赢得足够的时间,可将计划付诸实行。她只要再忍一下,在他面前隐藏真实感受,反正她精于此道,不会太辛苦。

瑞斐会付出代价,很高昂的代价。

“你有什么看法?”蒋浩维惊愕不解,碟型收音麦克风刚接收到的对话让他傻眼。音质不是很好,因为风太大、距离太远,加上其他因素,但电脑程式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杂讯。

“如果那个神秘人有那么重要,甚至让沙瑞斐不惜分享他的女人,”高探员说。“那么我们势必得查出他的身分。他离开大楼了吗?”

“就算离开了我们也没看到。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没看到他进去。从来没看过他出入。”

“那么,他要不是钻地道,就是经过伪装。”

“我不完全排除地道的可能性。”蒋探员无奈地说。纽约市地底有太多废弃通道,虽然根据他们手上的街道蓝图,这一带应该没有地道,但并不表示实际上没有。这也要查查看,但他会先假设神秘人做了伪装。他会重看一遍所有监视录影档案,将离开大楼的每个人与阳台上约男子做比对。“我不懂,很显然是沙瑞斐将她赏给那个男人,既然如此,她何必要骗沙瑞斐,隐瞒和他发生过关系?”

“天知道?”高探员叹气。沮丧地揉揉头。“本来以为可以利用这件事要胁她合作,这下没指望了,就算沙瑞斐发现他们干的好事又怎样?他事先答应了。真见鬼的该死。”

他们丧气地一起盯著萤幕,上面显示出他们目前的进展: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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