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好卧房门,筑雅坐在笔记电脑前登人。她早就仔细搜寻过相关资料了,并不是因为她存心想掏空瑞斐的银行帐户后躲起来,而是一种“以防万一”的打算。
假使瑞斐善待她,只要他还想要她,她就会满足现状,最后带著珠宝离开。那才是她预期的发展,她一直将她的角色演得很好,让他相信她完全无害,不必担心让她看到或听到什么。
更何况,万一瑞斐被做掉呢?他这种人常会出事。让那么多钱放在银行里生灰尘有什么意义?他的帐户会被冻结,最后会被联邦调查局全部没收。
所以她是在替未来做打算——她的未来。
她真的不知道瑞斐的地下帐册在哪里,也不知道还没洗过的大笔金钱藏在何处。她从没想过要去查,因为那样的功夫超过她的能力,而且她也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但瑞斐有一个支付个人所需的帐户,以及一个专门拨款给她的帐户,这两个就不一样了。
阁楼里装了固接网路,奥多建议瑞斐不要使用无线网路,因为无线网路很容易被拦截。筑雅笔记电脑上的IP位址和瑞斐的不同,但透过路由器传出去,接收方看到的是同一个IP位址,也就是说,如果她登入瑞斐的银行帐户,对银行而言,存取要求是来自正确的IP位址。
她花了好几个月,逮到机会就偷偷观察他的动作,猜测他按了哪几个键,才弄到瑞斐的密码。如果他经常变更密码,那她永远也猜不出来,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懒得花那种时间。他的密码也没什么创意:就是他的手机号码。他有两支手机,一支是奥多特别准备的加密手机,另一支则是普通手机。筑雅不知道加密手机的号码,但她经常打另外那支。推敲出他按了哪些键之后,密码就到手了。
她连上银行网页,以瑞斐的身分登入,接著屏息等待,帐户资料出现后才松了口气。首先,她变更帐户资料中的电子邮件信箱,这样一来,所有通知信都会寄到她的信箱。她做过研究,知道有不寻常的大笔款项汇出时,银行会以电子邮件方式通知,她不希望瑞斐今天就看到那封邮件。
要过多久他——或者该说奥多——才会想到要去看她的信箱,这点谁都猜不准。瑞斐一发现她失踪,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检查她的卧房。他绝对料不到她会将所有衣物扔下,于是他会担心她是否出事了,接著会派人出去找她。很不幸,这表示她势必得将手提电脑留下,因为要是电脑不在了,他一定会立刻发现。她不在乎,反正没有需要保留的档案,里面也没有存放照片。
此外,她想要瑞斐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当然是在她逃跑一段时间之后。她想要他知道她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很可能要过好几天,支票跳票后他才会发现帐户被搬空了。那是最理想的状况、但常常天不从人愿。她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她会尽快逃得远远的。她必须改名换姓,花点钱买没有破绽的新证件,至少要经得起初步查验,不过变换身分这种事她驾轻就熟,不觉得有什么难处。
改好电子邮件信箱之后,她回到瑞斐的帐户资料,第一次看到结余金额。她心中一阵狂喜。两百一十八万八千四百三十三元零两分。她会留下那两分钱给他,因为她只转出整数。
也许只拿走两百万会比较好,留下十八万八千。这样一来,他的支票不会马上跳票,她会有更多余裕。不过转念一想,正如他所说的,十万元也不是小钱。他用她抵掉这笔钱,所以,显然她有这个身价,不拿白不拿。
两百一十万元整。听起来很有感觉。她输入她的帐户资料,通过所有电子验证,只要按下最后一个键,她立刻晋身百万富翁。她等了一分钟,接著登入她自己的帐户、心满意足地看著漂亮的数字。为了预防瑞斐发现她动了手脚,她改掉了密码,这样一来他就不能直接把钱转回去。现在他动不了这笔钱了,因为对银行而言,他已经将钱送给她了,她可以随意支配。
下一步:将这些可爱的钱转到别家银行。但不是现在,不能操之过急。例行电子邮件通知是一回事,她可不希望银行打电话给他。她等了一个钟头,也许不到,在银行下班前才将钱转入两个不同的帐户,其中一部分转入在纽泽西州依莉莎白市的银行。但大笔的整数则汇到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一家私人小银行,她这辈子第一次开户就在那间银行,她还保留著那个账户。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瑞斐坚持要她在他的银行开户,这样她要用钱时转帐比较方便。他原本打算开联名帐户,但开户时他不能一起去,于是她“不小心”忘记他的指示,不过她有乖乖写好声明书给他,让他随时可以追踪她的花费。他虽然生气,但没有严重到出手处理的程度,因为他早料到她会蠢到忘记,也因为转帐的金额和时间都由他掌控,她本人也在他的掌握中。他当时就错了,现在也继续错下去。
她来回踱步,回顾目前已经完成的步骤,试著想出还有哪些细节需要加强。她在包包里多放进一件带兜帽的黑外套,可以用来暂时遮掩她的头发,晚点再找时间剪掉。她也可以带把剪刀自己动手,但她不希望有人在垃圾桶里找到大把长发,从而看破她的计划。她明天再去发廊剪头发,上发廊剪头发再正常不过,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确认黑莓机的电池充满后也放进皮包,然后再放进最后一样东西:空皮夹。就这样了。她只带走最少的东西,都是马上用得到的。她准备好了。
要命,准备好了才怪。她在心里猛拍自己的额头,匆匆走进衣物问,拿出黏在软缎拖鞋内侧的保管箱钥匙。没有钥匙,她就拿不出藏在那里面的珠宝,她记下的银行代码与银行帐号也在保管箱里。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差点没拿钥匙就走了。她可能会落到无计可施的地步,什么都不能做,到时她只能选择两手空空离开,或是冒险回来拿钥匙,这样一来,她很可能还来不及逃出瑞斐的掌握,计划就已经败露。
晚上他一定会来求欢,她很清楚她无法忍受。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再也无法隐藏她的想法和感觉。
她走到门边,连咳好几声掩盖开锁的声音,接著打开门。她去到客厅,在门口停下。欧玛与海克一起回头看她。“我觉得好一点了,”她沙哑地说。“我可以去图书馆吗?”
她很清楚他们奉命送她去想去的地方,但她还是问得很客气。她从不对瑞斐的手下颐指气使或表现得高高在上,总是尽量表现得温顺和善,现在她继续演下去。
“我去开车。”欧玛认命地起身。他和海克八成事先商量过了,而欧玛抽中签王。海克可以留在阁楼看比赛,而可怜的欧玛得在图书馆附近找个地方停车,坐在车里等她通知。
“我换个衣服马上出去。”筑雅保证。她知道他们不会相信,因为她每次都要拖半天,但今天她展现出平日深藏的速度与决心。她穿上乳白色丝质长裤和搭配的无袖上衣,接著套上桃红色丝质小外套。她现在的打扮醒目又抢眼,等她换了衣服,就算从欧玛身边走过他也认不出来。他会一心寻找桃红小外套与蓬松鬈发。
她背上大皮包,最后一次环顾房间,向卢筑雅道别。扮演这个角色曾很切合她的目的。但她巴不得甩掉它了。
“拜,海克。”她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晚点见。”
他挥挥手,眼睛盯著电视机。筑雅自己开门出去,走进电梯。电梯里没有别人。她按钮向下,电梯开始移动,一种轻快放松的感觉透进心里,仿佛终于解除枷锁。快了,她的潜意识低语。快了,再等几分钟,她就自由了。她可以重新做回自己。在欧玛面前再伪装几分钟,然后就可以永远抛开这段人生。
她走进大厅,像平常一样头脑空空地对门房友善微笑。她踏上人行道,欧玛刚把车停在路边。他好像有点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他跳下车为她打开黑色林肯轿车的后门。这种车在纽约至少有几千辆,所有租车公司都用这一种。瑞斐刻意选这款车,正是因为有太多类似车辆,他可以轻易甩掉跟踪的人。
筑雅上车时,似乎看到杀手经过,一阵惊慌冻结了她的心与血液。她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双腿好像突然罢工。欧玛扶住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她四处张望,想找出到底是什么引起她的警觉,让她以为看到他。他不在这里。她没有看到他。大批行人在人行道上川流不息,但其中没有他。她没有看到那样俐落的举止,或是他头部独特的姿势。她闭上双眼深呼吸,试著平息纷乱的脉搏。
她暂时靠在欧玛身上一下。“我拐到脚了,”她装出有些娇弱的语调。“对不起。”
“有扭到吗?”
“应该没有。反正不太严重。”她小心地转转右脚踝。“我没事了。”她坐上车,再次快速环视。没有。街上有很多黑发男子,但没有一个像他。她只是瞬间瞥见某个人或某样东西而想起他,如此而已。他不在这里。如果在,她一定会知道。
筑雅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杀手。她不能分心,不然一定会出错,任何错误都可能致命。她一定要专心,动作一定要快。
欧玛在图书馆前停车时,她已经收拾好心思了。“我应该差不多一个钟头就会回来。”她含糊说著,他扶她下车。
“慢慢来。要走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从他认命的语气,她听得出来他认定她会拖很久。他所认识的筑雅,他们大家熟知的筑雅,没什么时间观念,动不动就迟到。倘若她说某件事情“只要几分钟”,结果很可能得耗上一个钟头,不管什么事情都一样。
“你的电话几号?”她问。“我应该有带笔……”
“把你的手机给我。”他说,几个不耐烦的驾驶对他猛按喇叭。
她从手机套里拿出黑莓机交给他。他非常有耐心,没有叹气也没有其他表示,迅速输入号码。“你知道怎么用联络人清单的功能吧?”他想确认。
“瑞斐教过我。”她点著头说,在心里暗暗翻个白眼。
刺耳的喇叭声越来越密集。“慢慢来。”欧玛说完重新坐回驾驶座。尽管众多驾驶越来越暴躁,他还是看著她过街走到阶梯下,慢慢走上去。她装出微跛的步伐,刚好够让他察觉。细节对她有利。现在他不只会注意她的桃红色外套,也会留心微跛的步伐。
一进入图书馆,她立刻直奔女厕。她锁上隔间门,匆匆换好衣服,把东西全放进大包包准备等一下扔掉。她从瑞斐送的名牌皮夹里拿出驾照和现金,放进她在平价百货公司买的不起眼皮夹里、她将所有信用卡留在Gucci皮夹里。使用信用卡会暴露行踪,而假如皮夹被不诚实的人捡走,一定会拿里面的卡去刷,这样更能混淆她的去向。
她不能随便将皮夹扔在地上,那样太容易被捡到。她将皮夹放回大皮包里,冲水假装上过厕所,接著开门出去。
洗手台前有两位女士。筑雅拖拖拉拉地洗手、补口红、东摸西摸,等她们一离开,她立刻用双手沾水打湿头发,水分会让发色变深,卷度变直。头发够湿之后,她用梳子往后梳直贴在头上,将发尾扭成一个髻,用支笔随便固定住。发髻撑不了多久,但够她逃出这里。
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她打湿纸巾,尽量擦掉脸上的化妆品。完成后,她踏著正常的步伐离开洗手问,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纽约客,奔忙匆促、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大步走出大门。从皮包里取出名牌皮夹低低拿在身侧,经过垃圾桶时停了一下,将皮夹塞到垃圾桶后面不容易看见的地方。一疋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诚实的人会将皮夹交给图书馆人员;不诚实的人则会拿信用卡去挥霍。两种结果对她都有好处,但后者会让瑞斐更头大。
她快步走过几条街,招了辆计程车,随口说个地方。虽然直接上路会比较快,但很容易被追踪。下车之后,她又走几条街,招了另一辆计程车。她换了三次车,终于抵达目的地:纽泽西州依莉莎白市。
时间不多了,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沉。筑雅走进银行要求开保管箱。她在文件上好名,从皮包中拿出钥匙,一名年轻纤细的亚裔女行员领她走进保管箱室,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一列列保管箱。
筑雅的保管箱是小型的,位置接近地面。她得蹲下才能插入钥匙。年轻行员插入银行钥匙后一起转动两支钥匙,打开柜门。筑雅低声道谢,行员微笑一下后离开,让筑雅独自拿出里面的东西。
她只花了一分钟就拿出需要的东西。她从皮包里拿出换下的衣物,接著从保管箱里取出装珠宝的天鹅绒小袋子扔进皮包里。保管箱中只剩下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银行帐户相关文件。她将信封也收进皮包里,接著将衣物放进保管箱中锁上,将钥匙放回皮包里。
她走出银行时没有左顾右盼,一心只想快点离开众人的视线。出到人行道上,她再度招了一辆计程车,请司机载她去可靠的旅馆。他嗯了一声答应。车程中,筑雅拿出黑莓机和帐户资料开始动工。
她只花了五分钟就搞定一切。两百万元转入了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帐户,十万元转进她刚才离开的那间银行。时间太晚,今天来不及入帐了,但明天一大早就会进去。她要先留著黑莓机,等确认转帐成功后再扔掉。她叹气,她会想念这个小玩意。
她关掉黑莓机,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结束了。因为动作太迅速,她整个人累瘫了,感觉像刚跑完马拉松。运气好的话,欧玛现在才刚开始担心、不耐烦。他还没打电话给她,绝对还没开始找她。不过就快了。她一直没接电话,他就会下车找她,猜想也许图书馆像赌场一样,装了讯号干扰器。
等他找遍图书馆都不见人影,一定会开始担心。因为他以为她生病了,所以会请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检查洗手间。再找不到,他就会打电话给瑞斐。
由于瑞斐生性多疑,他一定会先要海克检查她的卧房,看看她有没有带东西走。等海克回报她的化妆品还在浴室里,笔记电脑也在原位,电视依然开著,她什么也没带走,这时瑞斐才会认为她出事了,开始派手下四处搜寻。他们会集中搜索图书馆邻近区域。假使某个诚实的人捡到她的皮夹交给图书馆人员,那么他说不定会报警。
实在太精彩了。沙瑞斐向警方求助。她几乎愿意花钱买票观赏。
他会打电话给当地的饭店,查询她有没有入住。因为他认定她没什么大脑,肯定以为她会做些蠢事,这样一来她就有更多机会。
以距离而论,她其实没有离开多远,但她到了另一州,瑞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会跑来纽泽西州的依莉莎白市。他不会料到她离开了曼哈顿。
再晚一点,等他发现被她洗劫一空,他会将火力集中在她的故乡。她知道他挖过她的底,所以他知道她的真名和身家资料,不过那些都帮不上忙,因为她不打算回故乡。她在故乡还有几个亲戚,但她离开之后就断了联络,现在也没必要去找他们。
她哥哥吉米比她更早离开故乡,她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不知道也好。反正他只是个败类。她的父母早就离婚了,各自远走高飞,只顾自己的生活,不大关心两个子女的死活。筑雅也刻意与他们断绝联系。她只有自己,她喜欢这样。
计程车将她载到一家旅馆,至少外观还算整洁,其他实在没什么好说。反正只委屈一夜,就算再破烂她也可以将就。
她以假名登记住宿,用现金付款。百无聊赖的柜台人员念了一堆规定和说明,然后将钥匙交给她。她的房间在二楼,没差,反正她没有行李需要搬上搬下。
房间里的地毯又旧又脏,家具摇摇晃晃,不过至少没有臭味。筑雅不理会寒酸的环境,到处找电话簿。终于找到锁在链子上的电话簿后,她开始翻查离银行最近的发廊,接著动手打电话。她打到第五家才终于预约到早上十点的时间。
就这样,等银行早上一开门,她就去领出十万元,然后直奔发廊将头发剪短染深,之后她就可以上路了。她打算用现金买一辆二手车,一路往西奔去。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