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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8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然而可以吗?匆匆送她回家后,马克便离去。而自此后,可蕾就完全失去他的讯息。整个星期天没有他的一通电话,可蕾并不讶异,因为达拉斯方面一定发生重大 事件。但是她一心期望星期一能接到他的来电。短短数日的时间,他已深深打入她的生活、烙入她的心房,此刻没有了他,一切显得极不顺畅。星期一下班后,她急 急赶回住处,深恐错过他的电话,可是电话机却一迳静悄悄地躺在那儿,沉寂的时间愈长,她愈是相信事情不对劲了。她不知道会是什么事,但心中逐渐滋生一股局 促不安的感觉。他究竟想和她谈什么呢?她知道一定是要事;他的表情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会是什么事呢?

她寝食难安,被唤醒的身体时时回味着他带给她的种种快乐。令人惊讶的是,与杰夫结婚多年,她竟不知自己会被激情所淹没,一个男人的爱抚会让她溶入融融的炽热情欲中!只有一个男人有如此本事——马克。

他为何不来电话?

由于睡眠不足,次日她的眼睛便出现两个黑圈。当她望着镜子,不禁感到自己的命运似乎悬浮在空中。她凝视自己深不可测的褐色眸子,想看透那对眸子底下的 真正自我。他是不是发现她有所缺憾?发现她生涩、笨拙?是不是他发觉她一如其他的女人,容易同人上床,随即遗忘?难道他忘记她了?

可是他曾如此疯狂地占有她,热切的情火使他来不及带她进卧室,也来不及褪尽衣衫。忆及此,她的脸颊一阵灼烫。她的矜持全然瓦解,他的克制力也溃不成形,原始的欲望将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不可能转眼即忘!

然而他饱经世故,老练的程度非她所能及。难道那夜的缠绵对他来说,一如家常便饭般吗?

镜子沉默不语。

电话来的时候,已是午后了。山姆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话筒谈了良久。当他从办公室出来时,脸色一片苍白。

“我刚刚接到通知,的确有人想接收我们公司。”他静静地说。

可蕾抬眼望他,不作声地静候着。

“是达拉斯的史耐尔公司。”

这是一家规模庞大的公司,经营的事业范围极为广泛。山姆和可蕾彼此对望,心知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如果对方是一家规模与柏氏合金无分轩轾的公司,他们 还有机会做背水一战,然而史耐尔却能毫不费力地将他们全盘吞噬。房地产的价值也许可以使山姆在第一回合中获胜,但是最后的胜利必属史耐尔公司。

“他们不可能是由外国公司支持的。”可蕾说,感到又惊又疑惑。

“不是的。我们似乎两面受敌,但我却没有注意到。我一心只担心研究方面的安全问题。”

“他们什么时候会出价?”

“这就要看他们了,不过我要利用仅有的剩余时间来加强我们的阵势。”

“我们可能赢吗?”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可能性。”他突然咧嘴一笑。“如果我们善于运用计谋故意刁难,他们也许会撤销念头。”

“或者你可找出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

“不管和平接收或充满敌意的接管,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公司将属于别人。我想我大可以优雅地投降。但他妈的!我一向喜欢好好打一仗。让艾安森和他的手下费一番工夫来得到我们吧!”

山姆似乎对抵抗到底的主意很觉满意,可蕾不禁对他的心理感到纳闷;他实在喜欢争斗。不过的确有人如此,乐意向一切横逆挑战。玛汀即是其中之一。将一座 山置于她面前,她就直接攀爬过去;而可蕾则宁可绕行,只有在其他的路径阻塞时,她才会直接迎向挑战。

该做的事情很多,必须要通知董事会,也必须商讨适宜的措施。在接受确定的出价之前,许多事情无法进行。山姆身为主要股东兼董事会的董事长,他的意见自然具有其分量,不过他的观点大致能与董事会相符。

可蕾工作得很晚,但是却也感谢工作的压力使她的心思不致终日盘旋在马克身上。她甚至有点不敢回家,深恐他不来电话,她又必须度过另一个寂静的夜晚。

可是最后她还是得回家,于是她不断播放唱片,让沉寂的公寓充满声响。奇怪的是,她一向好静,常爱在繁忙的步调之后,享受独处与宁静。但马克把她的习性改变了,现在,片刻的无声竟会令她难耐。噪音划破了外表的安静,却仍无法触及内心的孤寂。

他不会打电话来的。她知道这点。

马克在办公室里冥思,真希望能打电话给可蕾就好了,但此时正是忙碌的时刻,而且在接收工作完成之前,为彼此着想,最好忍下打电话的冲动。此刻见她,可 能会使她处在为难的立场,也许使她蒙受不当的非难。该死的安森!在他尚未来得及解释一切之前,就将他召回!他并不担心让她晓得事情的原委,他知道自己拥有 驾驭她的武器——情欲的力量。在高贵矜持的外表底下,她是一个热情奔放、激情迸发的女人。他可以控制可蕾的愤怒。他所担心的是,她现在一定满心痛苦又满头 雾水;因为他似乎在那夜无法言喻的甜蜜缠绵后,就从此走出她的生命。他不希望任何事或任何人伤她,但深恐自己的确已对她造成伤害。思及此,他的心中一阵绞 痛。去他妈的接收企图!它不值得让可蕾受创。

副理马娄夫,门也不敲地就进入他的办公室。由于两人非常熟稔,所以洛夫也省去敲门的烦人礼节。

“这份档你已经看了一小时了。”洛夫说。“是不是有关柏氏合金方面的事让你操心?”

“不是,我们没有任何问题。”马克说,至少对这点相当有把握。

“自从你从郝斯顿回来后,就似乎一直很毛躁。”洛夫说,黑色眸子像是正思索着。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下,眯眼盯着马克。“以经验判断,你有女人的麻烦!”

马克往椅背一靠,两手架在脑勺后面,对着洛夫蹙蹙眉。“很有趣,是不是?”

“的确很有趣。”洛夫赞同地说,脸上带着一抹诡谲的笑意。“我应该早就想到这点。他妈的!你在郝斯顿才一个星期而已呀!其实,如果你没有找到女人,那才真是件严重的问题呢!”

“你有变态的幽默感。”马克温吞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谁?”

“魏可蕾。”

由于洛夫研究过有关柏氏合金的资料,他知道这个名字,以及她和公司的关系。他也知道致使接收顺利成功的重要情报是来自她的口中。他的眉毛疑惑地扬起。“她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马克吼道。洛夫吹了一声无声的口哨。

“你的麻烦大了。”

“他妈的!我知道。”马克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方步,一面用手指抓抓头发。“我可以处理这点,不过我很担心她。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让她受到伤害。”

“那么就打电话给她。”

马克摇摇头。一通电话并没有用,他知道。他必须要能够拥住她,以他的抚摸安慰她,并向她保证他是真心的。

“再过几天,你就要回郝斯顿了。安森对这件事情很急。届时,她就一定会晓得你的身分了。”

“我打算在其他人知道以前,先向她解释。”马克皱着眉,望着窗外万点星光和达拉斯的穹苍。他希望此刻与可蕾在一起,与她并躺在床上,爱抚那令人陶醉的柔软身躯。他一夜辗转,想她、渴望她。如果他以前难以将她摒出心思之外,现在则更是不可能了。

可蕾咬了几口她带来当做午餐的三明治,觉得干涩无味,便重新包妥,扔进垃圾筒里。无论如何,她就是没有食欲。办公室一片冷清,山姆和其他同仁都出去用 餐了。今天是星期五,已将近一个星期没有马克的任何音讯或只字片语。一段小小的永恒。她已不再期盼电话铃响,但内心却仍不时悄悄地留意着,也暗暗数着流逝 的时间。两天、三天、四天,一眨眼,已然一个礼拜。最后一定会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某一天,这份痛苦将逐渐模糊。

最重要的事是将她的时间填满,使她不断地忙碌。她开始打成叠的信件,所幸这星期因接收一事影响,函件往来比以往多出一倍。这正是个好时期,她告诉自己;让她无暇胡思乱想。

山姆开始对史耐尔公司做深入调查,尤其是对艾安森。因此他多方收集有关这个人的报导。当可蕾把信件送入山姆办公室留待他签名时,桌上正堆满报章杂志。 一份企业杂志敞开在他的桌上,敞开面正是一篇有关史耐尔公司的专文,可蕾好奇地拿起来看。一张艾安森的彩色照片在第一页,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商业界的大白 鲨,她心想。他的面貌端正,五官并不特出,除了两道充分透着睿智的炯炯眼神外,其余并无任何特征。

这篇文章既具趣味又有深度,她把杂志带回自己的办公桌上继续阅读。接着她翻开下一页,马克的脸顿时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愕然地眨眨眼,忍不住泪眼朦胧,随即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滴落下来。仅仅是他的一张照片,却旋风似地挑起她的痛苦、回忆,以及锥心的爱。

她睁开眼,再度看着照片。旁边另一张照片,是一个有着一对锐利黑眸的黝黑男子,两张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马娄夫(左)与康马克是艾安森的得力助手,企业界一致认为史耐尔拥有全国最优秀的经理阵容。”

他们把他的名字搞错了。他是毕马克,不是康马克。她的目光立即跳到本文内,捧住杂志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她读到有关他的报导,看过又重看一遍,真相终于 大白。他的确姓康,他费了一番苦心与她谈情,目的就是从她身上探出有关柏氏合金的情报。也许他甚至计划窃取她的档,不过那已不需要了。她已经把他所要的 资料给了他,她还清晰记得自己和他谈心、信任他,从来没想到他竟是另一家公司的间谍!一旦东西得手,他即离开。事情就那么简单,而且可怕。

可蕾痛心地将整篇文章仔细再看一遍,心中依然存着些微的期望,希望是自己搞错了。然而第二次的阅读却更糟,因为刚才漏看的细节更证明了这项事实。康马 克是一名英国人,最初移民加拿大,曾受雇于史耐尔一家分公司,迅速在企业界崭露头角。他在四年前调至达拉斯总公司,获得美国公民身分,并以快速而高超的接 收方式享誉盛名。

她觉得全身麻痹,如瘫痪了一般。快速而高超的接收方式:介入、控制,然后离开。不错,这正是他的手法。她连思想的机会都没有。他像个专家一样地玩弄 她,使她甚至毫不察觉自己已经上钓。想到自己轻易就吞下他所抛下的饵,相信那些厌倦女人追求、渴望结交朋友的连篇鬼话,不禁觉得自己是个最大的傻瓜,竟对 他深信不疑!他是如何忍住当面讥笑她的冲动呢?

她的眼睛已无泪,喉咙却灼灼发热。她知道自己正急促地呼吸着,一股寒意自她心中升起。背叛的感觉像盐酸一般在她的体内燃烧。

杂志从她冰冷、麻木的指间滑下,她茫然地呆坐着。当山姆用餐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的脸色苍白,虽然直直看着他走进大门,却似乎对他视而不见。山姆蹙蹙眉,朝她走来。“可蕾?”

她没有回答。他在她面前蹲下,拉起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擦着冰冷的手指。“可蕾,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瞪着一双褐色眼睛看着他,微微牵动嘴唇。“山姆,我出卖你了。”

像个佝偻的老年人一般,她缓缓俯身拾起杂志。她吃力地翻着,翻到印有马克照片的那一页。“我认识他。”她指着他微弱地说。“可是他告诉我,他叫毕马克,不是康马克;他……他知道有关资产的事情。”

山姆从她手中拿过杂志,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可蕾怀疑他是否在恨她。他应该恨她的。他可能当场将她免职,这是她罪有应得。他的公司全毁在她的糊涂上,不可宽恕又不可思议的糊涂。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喃喃地说。

她将原委娓娓道来。马克愚弄她,她却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泪水开始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可是她不理会。山姆握住她的手,当故事结束时,他做了令人难以 相信的事。他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把她的头栖靠在自己的肩上。在他应该恨她、斥骂她的时候,他的温柔却瓦解了她仅有的控制力,呜咽声开始从她的喉咙撕裂开 来。她痛哭良久,在山姆怀中不住颤抖。他一面抚摸她的头发,一面轻声安慰。最后她的身子不再抖动,从他肩上抬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庞。

“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后就离开。”她低低地说,一面用手背拭去泪水。

“为什么?”山姆静静地问。

“为什么?”她重复他的话,声音略带喑哑。“山姆,我已经使你失去公司了!你现在不可能还要我待在这里,我已经证明自己是个不足以信赖的人。”

“嗯,这你就错了。”他说,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不错,那项资产是我们的最后一张王牌;不过,如果史耐尔公司决意要我们,就算我们有再多的资 产,也是莫可奈何。他们太强大、太有势力了。我最希望做的,就是让他们付出高于他们原来估计的代价。至于信赖你——”他耸耸肩。“我可以说,你是我所有雇 员中最值得信任的人。你犯了错,我想。你应该会特别谨慎,尽量避免再重蹈覆辙。”

“我不明白你怎会原谅我,因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擦干眼泪,然后手里把玩着那条手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犯错,只不过严重性不同罢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所犯的错误好了,是不是公司里所有员工都因为你对康马克说的 话而全部失业?不可能。史耐尔仍需要我们的专门技术,他们不可能全部汰旧换新。你的错误影响接收计划的结果吗?我认为没有。我想,他们终究是会得到我们 的。而坦白说,我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唯一改变的只是时间表。”一抹笑意自他的嘴角泛起,眼眸蒙上一层遥远的烟雾。

“他利用我。”她低声说。

“那是他的损失。”山姆说。“他会回来的,可蕾。这是他的宝贝。他会在这里,磋商、监督接收的程式。你将必须见他、与他接触。你能处理这种场面吗?”

内心的一角在大呼“不能”,想到再见他,不禁令她畏缩。知道他利用她、出卖她,而自己心灵深处却又深深地爱着他,她怎能忍受与他四目对望呢?可是如果 她逃走,又能逃往何处?她必须有份职业,躲避并不能改变一切。她仍然得在早晨面对镜中的自己说,一切都是谎言。她不能逃跑,决不!她决不让毕马克——不! 康马克——将她击倒。

“可以,我可以处理。”她告诉山姆。

“好女孩。”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度过这天……以及夜晚。夜晚的情形最糟;白天有工作让她分心,而一旦夜幕低垂,她则完全是孤单一人。她清醒地躺在床上,努力想汇集精力以对付未来忙 碌纷乱的日子。她想为日后早做安排,因为她知道,尽管山姆好言安慰她,柏氏合金一定还是会有变动的。山姆必然完全卸下经营管理一职,全心投入他的研究工 作。这倒适合他,无论如何,他在实验室里就仿佛如鱼得水般。那她呢?届时,他还需要秘书吗?新的公司要她做秘书吗?史耐尔会让她担任与敏感情报有关的工作 吗?毕竟,她已经证明自己是个不足以信赖的人了!只要男人对她稍献殷勤,她就将所知全盘托出!

周末,爱玛打电话来,邀请可蕾和马克共进晚餐。可蕾接受了,但是她平静地告诉母亲,她已许久不见马克的踪影。可想而知的是,玛汀随后便挂电话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告诉你跟妈了吗?我跟他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可蕾指出。她的声音稳静,甚至略带轻松,她不禁以自己为傲。

“可是他表现出……表现出对你非常倾慕的样子,他的眼光几乎不曾从你的身上移开。你们是不是发生争吵或什么的?”

“没有,没有争吵。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对他来说,至少是如此。马克擅长表演,他把每一个人都愚弄了。

星期天的深夜里,正当她好不容易沉沉入睡之际,电话铃响了。她困倦地用手肘支起身子接电话,心想一定是拨错号码的。她的家人不曾在深夜里打电话来,而可蕾也不是那种认为深夜的电话必是紧急事件的人。“喂。”她叹口气,把脸上的散发拂开。

“可蕾,我把你吵醒了吗?亲爱的。”

她骇然呆住了,那抹熟悉的低沉声音像一股寒流般袭卷她的全身。她没有思考,只是出于直接反应地,便轻轻地将话筒放回话机上。喉咙不禁一阵刺痛。他竟敢 打电话来!是他回到郝斯顿了吗?山姆曾警告过,马克一定会回来。但是她没想到他竟有脸打电话给她。

铃声又响起,她伸手扭开电灯,盯着不断作响的电话,脸上夹杂着痛苦与犹豫不决的表情。她迟早总得应付他,在电话中也许比当面解决好。这是她为自己的胆 怯找藉口,可是她已经承受太多的折磨和痛苦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而且自尊心又不容许让他知道他对她的伤害有多深。如果她在他的面前崩溃,他一定 会益加看不起她。

“喂。”她又拿起话筒。尽量装出轻快的语气。

“电话线路一定出了毛病。”他说。“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亲爱的。可是我必须见你。我可以过来吗?我们必须谈谈。”

“需要吗?我想不必了,康先生。”

“该死!可蕾——”他停下来,知道她已知晓他真正的称呼了。“你知道了。”他说,声音略带紧张。

“不错,我知道了。哦,对了,电话线路并没有毛病,是我挂断的。再见啦,康先生。”她又挂上电话,和刚才一样轻轻地。砰然挂断电话无法表示出她冷漠、 不在意的态度,所以她不愿费力。关掉电灯后,她重新躺回被窝,但是先前的睡意已然消失,她清醒地躺着,两眼圆睁。他的声音在她心中回荡不去,深沉、悦耳, 又那么地熟悉。他开口说第一个字,她就知道是他。他真以为他可以从停止的地方继续开始吗?也许他真是如此妄想。

那她为什么仍然爱着他?恨他似乎容易得多,可是她却不能。她受创、愤怒、被出卖;她信任他,却惨遭背叛。然而她并不恨他。在每一个孤寂的夜里,她为他 饮泣,她的身体因难耐挥不去的空虚而饱受煎熬。也好,如果她不能恨他,至少能够保护自己,永远不让他接近到足以伤害她的程度。

马克在他的公寓里恶狠狠地咒骂,猛力将电话摔到屋子的另一端。他妈的!他妈的!她已经发现他的真正身分了,可能也为这件事做了最坏的诠释。他原打算在 今晚向她说明一切,而不致在明天走进柏氏合金公司时给她当头一棒。而且,至少他可以和她一起,可以拥着她、温柔地爱她,使她怒气全消。现在教他如何走进她 的大门?她可能当面砰然将他摒于门外!他紧蹙眉头,茫然望着地毯。他不曾如此思念一个人。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时,她从终端机前抬起头来,心跳顿时停止。马克就站在那里,两旁各有一人提着鼓鼓的公事包。他面无表情,蓝绿色的眼神警戒着。没有寒暄也没有招呼,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见柏山姆先生。”

可蕾丝毫不露声色。“好的,康先生。”她平静地说,仿佛他的出现并非罕事,也仿佛她不曾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怀里缠绵。她站起来,敲敲山姆的门,然后进 去,并随手把门带上,留下马克和他的同事在外等候。片刻之后她出来。“请进。”她说,守在门边等候他们进入。

当他从她的身边经过时,目光在她的脸上梭巡了数秒钟,冷酷、威吓的眼神令她骇然。她保持漠然的表情,当他是陌生人一般。关上门之后,她重回自己的办公 桌上,紧握发抖的双手以使它稳定下来。见到他,有如利刃在胸膛刺戳,那股残忍的剧痛几乎使她昏厥。瘦削、凿刻般的五官重新令她迷眩,鲜活的记忆重新被唤 起。她记起他在激情中的亢奋模样,他那汗湿的头发、迷乱炽热的眼神,他压在她的身上,浑身肌肉结实有力——

不要再想了!她咬紧下唇命令自己,她不能让自己不停地想他。一点意义也没有,她无须以那夜的回忆来折磨自己。她有工作要做,如果她把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就可以安然度过这天。

但是这天却像一场梦魇般。她被唤进去记录,尤其令她无法忍受的是,她与马克坐得如此靠近,时时可以感受到他所投来的目光。山姆是个顽固的交涉者,他已决意尽力赢得一切。一场紧急的董事会议于是召开,整个办公室一片嘈杂声。

他们终于出去吃午餐了。一待办公室空无一人,可蕾整个人便瘫痪在椅子上,如释重负般地阖上眼睛。她不知道他们的重逢竟是在那么难堪的场合里。他没有对她说一句与私事有关的话,可是她却敏锐地、痛苦地时时意识到他的存在。

她听到门口有阵声响,迅速睁开眼睛。马克站在那儿,一只手放在门把上。“拿了皮包跟我们一道去。”他简短地说。“你也没有吃午餐。”

“我带了午餐来,康先生。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邀请。”她小心翼翼地与他客套,她的声音沉着,漠然的表情隐住了她的心绪。他紧抿着嘴,她知道她的回答令他不悦。他不再作声,随即转身离开办公室。

事实上,她并没有带午餐来。她煮了一壶咖啡,吃一些在抽屉里找到的饼干,并告诉自己必须开始恢复正常的饮食习惯了,不能再继续自我折磨。

她的第一个直觉反应是辞去工作,尽量远离马克。她想寻找安全之所,想让心绪情感恢复平静,尽可能地将他忘怀。她甚至打好了辞职信,但是当她重读一遍 时,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便又将它撕成碎片。她不能让这件事支配着她的生活,她将继续过她惯常的日子。她要继续过日复一日的忙碌生活,决不逃跑。逃跑和 躲避是幼稚的反应。面对马克,同时又得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做她的工作,这的确不易。不过,如果她想在每天早晨面对镜中的自己,她实在别无选择。

过去几年来,她改变了许多。现在,她较有自信,也较具有内在的坚忍力。不论代价为何,不管痛苦多深,她将继续工作,尽可能地不去理会康马克。

他们吃完午餐回来,协商会议继续进行。马克就坐在她旁边,迫使她不得不专心一意地记录,不让他察觉自己纷乱的心绪。每当她瞥向他,总是与他专注的目光 撞个正着。她知道他并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就此了结。每当他发言,她刻意不抬眼看他;这是她唯一能保持镇定的方法——假装他并不存在。

马克看着她,想读出她的表情,可是她那平静的脸庞却全然空白。若说她以前冷漠,现在则完全遥不可及。她的漠然不禁令他恼羞成怒。她故意忽视他、不理睬 他,他决不容许这种情形发生。此刻他被眼前的任务所困,不过终将会结束的。一旦事情完成,他要粉碎她那该死的防线,永远不让她再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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