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一八零二年。
枪声震碎沉静,惊动正在安祥前进的马车。雷洛琳、她的堂姊巧蒂和她们的黑人跟班班杰明都在同时听到那声巨响。巧蒂以为是雷声,并眺望窗户,困惑地皱起眉头。因为澄蓝的天空晴朗无比,连一片乌云都没有。她正要开口时,她的堂妹抓住她的肩,把她推倒在马车的地板上。
洛琳确定她的堂姊安全后,从皮包裹掏出一把珍珠枪把的手枪,用自己的身子压住巧蒂,感觉她们的马车突然在路边停下。
“洛琳,你到底在干什么?”含糊的声音自地板传来。
“枪声。”洛琳简单地回答。
坐在女主人对面的班杰明早已已掏出他自己的武器,小心翼翼地从敞开的车窗向外瞥视。
“前面有强盗!”马车夫大叫。“最好出来等。”他向他们建议后,自己就匆匆爬下驾驶座,跑向树丛里。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洛琳问道。
“只有那个躲在树丛里的马车夫。”班杰明鄙夷地回答,显然对那个车夫的临难苟安非常不满。
“我什么都看不到。”巧蒂抱怨道。“洛琳,拜托移开你的脚,我的背上一定印满脚印了。”她挣扎着坐起身子,丝框眼镜斜挂在她的鼻梁上,金发也变得乱七八糟。
“老实说,洛琳,我真的希望你对我没有这么强烈的保护本能。”她喘息地说道。“老天!我的镜片掉了一个。”她呻吟道。“可能掉在车里的某一个角落。你认为前面真的有强盗在抢某个可怜的旅客吗?”
“根据那些枪声和马车夫的反应来看,我认为一定有强盗。”洛琳镇定地回答,柔和的声音立刻抚平巧蒂的不安。“班杰明,请你去看看那些马,如果它们够平静,那我们就骑到前面去帮忙。”
班杰明点点头,打开车门,走向马车后方,解开洛琳的两匹阿拉伯马,这是他们从波士顿带来的,准备送给洛琳的父亲——雷斯顿伯爵。
他很快安抚那两匹骏马,并解开它们,牵到马车旁边。“在这里等我们,巧蒂。”洛琳命令。
“尽量把你的头压低。”
“小心。”巧蒂回答,爬回座位上后,立刻把头探出车窗注视班杰明抱洛琳上马,根本不理会洛琳的命令。“班杰明,你也要小心!”她在他们身后大叫。
洛琳领先穿过树林,打算在强盗身后出其不意地现身。那些枪声显示有四个,或许五个攻击者,而她当然不希望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闯进一群盗匪之中。
树枝扯裂她的蓝色小帽,她很快摘下它丢在地上,乌黑而浓密的鬈发立刻凌乱地散落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愤怒的声音制止他们,洛琳和班杰明隐藏在浓密的树林中,并找到一处视野清晰的地方。眼前的景象使洛琳的背脊不禁一凉。
四个骑在马背上的魁梧汉子包围住一部漂亮的黑色马车,其中三人都戴着面罩。面对他们的是一个缓缓步下马车的富有绅士。洛琳看到鲜血正大量自那个男人的双腿之间涌出时,愤怒和同情几乎使她叫出来。
受伤的男人有金色的头发和一张英俊的脸庞,但现在已因痛楚而刷白。洛琳注视他靠着马车面对攻击他的人,注意到他傲慢而不屑地审视那些强盗,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由惊恐取代原先的傲慢。洛琳很快了解他为什么改变态度,因为没有戴面罩的那个强盗正缓缓举起手枪,显然正要从事冷血的谋杀。
“他看到我的脸,”那个人对其他人说道。“我们没有其它的选择,他必须死。”
洛琳不敢再浪费时间。她小心翼翼地瞄准,并扣下扳机,准确地射中那个人的手,并听到一声痛楚的惨叫。
班杰明赞美一声,把他的枪递给她,并接下她的空枪。洛琳再次发射,这次击中另一个人。
然后,危机就化解了。那些强盗惊慌地叫喊,并迅速地撤退。洛琳等待马蹄声消失后,再策马前进,到达那个绅士身边后,她很快滑下马背。“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她柔声说道,仍然握着她的枪,但放低枪口。
那个男人缓缓从晕眩中恢复,无法相信地睁大那对蓝眸瞪着洛琳。“是你射中他们的吗?你……”那个可怜的男人显然仍无法面对这一切。
“是啊!是我开的枪,班杰明帮我装火药。”她说道,并指着站在她身后的巨人。
那个绅士看到魁梧而黝黑的班杰明时差点昏过去,但洛琳认为这是因为他伤口的痛楚。“如果我没有开枪,你现在一定死了。”她认为这是最合理的陈述。
说完后,她转向班杰明,把缰绳交给他。“回我们的马车,告诉巧蒂事情的经过,她现在可能快担心死了。”
班杰明点点头。“把火药拿出来,以纺万一,”洛琳在他身后叫道。“顺道拿巧蒂的药箱来。”
她转向那个陌生人。“你可以走回你的马车里吗?在我检查你的伤口时,躺在椅垫上会比较舒服。”
那个男人点点头,缓缓爬上阶梯走进马车裹。他几乎往外摔倒,但洛琳紧跟在他身后,用双手稳住他。
他坐下后,洛琳跪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并突然发现自己好尴尬,因为那个伤口的位置实在叫人羞于启齿。她犹豫地考虑该如何进行,但新的鲜血此刻又大量渗出。
“这实在是最尴尬的事。”那个男人低声说道。
那个伤口就在他双腿交接处附近的大腿内侧,但同情心终于战胜犹豫。“你的运气非常好,”洛琳低声说道。“子弹已经穿过去,只要我能撕开你的长裤,或许——”
“你会毁了我的长裤!”他的声音似乎很愤怒,洛琳抬起头注视他。“我的靴子!你看看我的靴子!”
洛琳估计他已经接近歇斯底里的边缘。“不会有事的。”她柔声坚持。“我可以略微撕开你的长裤吗?”
那个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翻动眼珠望向上方,简短地点个头。“如果有必要。”他认命地说道。
洛琳点点头,很快从她的脚踝上方抽出一把匕首。
那位绅士凝视她,首次绽开笑容。“你在旅行时总是有这么充分的装备吗,小姐?”
“从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看来,充分的装备显然有绝对的必要。”她解释,发现要用刀锋割开那件紧身裤实在极度困难,因为那层布料似乎是那个男人的第二层皮肤,洛淋不禁猜想他坐下时一定会非常不舒服。她终于割开一个洞,并小心翼翼地撕开,露出整个的伤口。
“啊,你是从殖民地来的!听说那里是一个野蛮的地方,”他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你要随身携带武器。”
洛琳惊讶地抬起头注视他。“我确实来自殖民地,可是那并不是我随身携带武器的原因,先生,绝对不是。”她摇头强调。“我刚经过的地方是伦敦。”
“伦敦?”陌生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是啊!我们听说过许多在那里发生的坏事。老天!连在波士顿都听得到无以计数的谋杀和抢劫,那里真是罪恶的深渊,对不对?我堂姊和我向我们的家人保证过一切小心,幸好我们那么做了,想想看,在我们到达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情。”
“哈!我对殖民地也听说过同样的传闻。”那位绅士嗤之以鼻。“伦敦是非常文明的地方,我亲爱的小姐!”
“你当然得为你的家乡辩护,我觉得这是很高贵的行为。”洛琳不以为忤地回答,把她的注意力转回他的伤口。“能不能麻烦你除下你的领巾?”
“你说什么?”那个陌生人咬住下唇问道。
“我需要用某样东西止血。”洛琳解释。
“如果有人听到这件事,我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被射中这个部位,还得由一位小姐来解围,接着,又要用我的领巾……老天,这一切实在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不要这么吝啬嘛。”洛琳像哄小孩般地说道。“我也会用我的一点衬裙。”
那位绅士仍然保护着他的宝贝领巾,洛琳强迫自己保持同情的神情。“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最不幸的意外。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看得出这有多简单吗?现在我可以叫你……乔治先生,这是贵国国君的名字。你认为这可以接受吗?”
那个男人狂野的眼神告诉洛琳他一点也无法接受那个名字。她困惑片刻后,决定接受他的否定。
“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名字,史密斯可以吗?”
那个男人点点头,长长地叹口气。
“很好。”洛琳说道,轻拍他的膝盖,很快爬出马车,然后弯下腰开始割她衬裙的裙摆。
迅速驰近的马蹄声把洛琳吓了一大跳,她的全身一僵,了解那蹄声来自北方,和班杰明正好背道而驰。是那些强盗拆回来吗?“把我的枪递给我,史先生。”她说道,迅速地把匕首藏回原处,并把那条割好的布条丢进敞开的车窗里。
“可是你的枪是空的。”那个人惊恐地大声抗议。
洛琳感觉相同的恐慌攫住她,但设法压抑住拔腿飞奔的冲动。她不能做这种懦弱的事,把这个受伤的男人独自留在这里,他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手枪或许是空的,但只有你和我知道。”洛琳假装勇敢地说道。她接下从窗口递出来的武器,深吸一口气,暗自祈祷班杰明也会听到这个新的威胁。老天,她真希望她的手能停止颤抖!
马匹和骑士终于出现,只有一人一骑。洛琳凝视着那匹雄壮的黑马,它至少比她的阿拉伯马高出三个手的宽度。她感觉得到大地在她身下震动,并狂乱地以为她就快被震死了。她稳稳握紧手枪,闭上眼睛抵挡飞向她脸庞的尘土。马上的骑士正强迫他的马匹停下。
洛琳睁开眼睛后便看到那匹雄伟的骏马和一把瞄准她的手枪,两者显然都极具威胁力,她连忙把注意力转向马上的骑士。
那是一个错误。那个低头俯视她的男人远比他的马匹或武器更具威胁力,即使落在前额上的金棕色头发都无法软化那坚硬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颚是最完美的雕刻,而那对金棕的眼眸中却没有半点温柔或了解,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彷佛想穿透她的思绪并损毁她善良的企图,那板紧的脸孔炽热得足以燃烧起来。
她决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对待她,洛琳告诉自己,并回瞪那个狂妄自大的男人,设法不眨动眼睛。
白杰瑞——布莱德福的第四任公爵——无法相信他所看到的。他一面安抚他的马匹,一面凝视着那个用手枪瞄准他心脏的蓝眸美女。这种情况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他大声问道,但首先受到惊吓的却是他自己的马匹,他很快用有力的大腿控制住那匹马。“安静,信赖。”他严厉地命令,但抚摸马颈的手却是温柔的,那下意识的温柔举止和他冷酷的表情形成怪异的对比。
他始终不曾转移视线,洛琳发现自己反而希望是那些强盗回来。她担心这个陌生人会很快看出她只是在虚张声势。班杰明在那里?洛琳有点狂乱地想着。他一定听到马蹄声了。地面为什么还在震动?或者是她的腿在发抖?
老天,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告诉我这里出了什么事!”陌生人再次追问。但洛琳仍然不动,也不回答,害怕她的恐惧会显现在声音中,给予他可乘之机。她握紧手枪,设法放慢狂跳的心。
公爵很快环顾四周,他最喜爱的那部马车——借给他的朋友使用两个星期——现在正停在路边,车顶上有好几个弹孔,他也捕捉到车内的动静及他朋友的那头金发。公爵放松地舒口气,他的朋友安全无恙。
他直觉地知道傲然地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并不是造成这一切损害的祸首。她正微微颤抖,而他打算抓住这个机会打开僵局。“丢下你的武器!”这不是一项请求,而是命令。白杰瑞公爵几乎从未请求过,而在通常的情况下,他总是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个小妞继续瞪他并漠视他的命令时,公爵被迫决定这并不是通常的情况。
洛琳凝视着那个像乌云般笼罩住她的男人时,竭尽全力设法不颤抖。威力像冬天的斗篷般包围住这个阴沈的男人,而洛琳发现最叫她害怕的却是她自己对他的强烈反应。他,毕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她摇摇头,设法理清思绪,这个陌生人看起来狂妄而傲慢,根据他的衣着判断,他显然非常富有。酒红色的背心是最流行的式样,金色的鹿皮长裤也同样时髦,而且紧紧绷住他结实的大腿。她再次怀疑他怎么坐得下去,甚至还能骑马。
洛琳忆起那个受伤的男人有多担心他的朋友听说他尴尬的处境,也忆起她对他的承诺。这个瞪着她的陌生人一副大嘴巴的样子,她最好尽快打发他。
“小姐,你的听力有问题吗?我告诉你丢下你的武器。”他并不打算大吼,但她的枪瞄准他使他感觉非常不自在,还有那对大胆瞪视着他的美妙蓝眸。
“丢下你的武器。”洛琳终于回答,愉快地发现她的声音并不太颤抖,而且几乎像他的一样愤怒。
洛琳背对着马车,所以没有看到那位受伤绅士正挥手欢迎这个想吓死她的陌生人。
公爵简单地点个头答复他的朋友,并沉默地扬起眉毛询问,严厉的眼神也突然消失,洛琳不禁希望他那一身威胁的力量也会同样迅速地消失。
“我们显然正面临一个僵局,”那个男人用低沉而醇厚的声音说道。“我们应该互相射击吗?”
洛琳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看到他坚毅的嘴角略微扬起,感觉她的背脊僵硬起来。在她如此害怕时,他怎么敢用这么轻松而无聊的态度跟她说话!
“丢下你的武器,”洛琳柔声坚持。“我不会射你。”
公爵不理会她的命令和保证,只是继续悠闲地打量她,并轻拍马匹的颈部。他显然非常珍惜那匹马,洛琳突然了解她拥有一项新的武器。
他当然不会听她的话。他从来不向任何女人屈服!片刻之前,他已经看到他的对手在发抖,也知道她迟早会先崩溃。虽然他不得不钦佩她的勇气——这是他以前从来不曾在女人身上看到的一项特质,但她仍然只是一个女人,而所有的女人在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她们都是……
“我不会射你,可是我会射你的马。”
她的诡计得逞了!那个男人几乎摔下马背。“你不敢!”他愤怒地大吼。
洛琳的回答是把枪口转向那匹马的脑袋。“在它的两眼之间。”她保证。
“杰瑞!”那个从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制止公爵跳下马背扼死眼前的女人。
“史密斯先生,你认识这个男人吗?”洛琳叫道,但视线始终不曾离开那个愤怒的陌生人。
在看到他把手枪塞回腰间后,她感觉极度满意,也松了一大口气。说服他并不算太困难,如果英国男人都是这个样子,那她堂哥的说法或许完全正确。他们或许都是娘娘腔的男人。
公爵转向洛琳,打断她的思绪。“任何绅士都不会威胁——”他立刻了解他的话有多荒谬。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一位绅士。”洛琳回答,知道他并不打算说完那句话。
史密斯先生把头探出窗户,但立刻因为动作太快而呻吟一声。“她的枪是空的,老兄。不要太担心,你的马很安全。”他的声音中有促狭的意味,洛琳忍不住微微一笑。
公爵发现自己暂时被那女人美丽的笑容,还有她眼中那淘气的光芒所蛊惑。
“你确实很容易说服。”洛琳说道,但立刻希望她保留自己的想法,因为那个男人现在正缓步走向她,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显然缺乏幽默感,她往后退一步。
他那硬梆梆的脸孔一点也不吸引人,身材也嫌太高,太强壮,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老天!他几乎和班杰明一样巨大。洛琳感觉松了一口气,因为班杰明已经悄悄在那个陌生人身后出现。
“如果你的枪装有火药,你会射我的马吗?”陌生人极其严肃地问道,洛琳知道自己最好乖乖地回答。
“当然不会。它美得叫人无法摧毁,至于你嘛……”
公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转过身子,面对面迎上班杰明。两个男人对望许久,洛琳了解他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似乎只有好奇,和史密斯先生的反应完全不同。
“把医药箱递给我好吗,班杰明?不必担心这一位。”她朝陌生男人点个头。“他好像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
“史密斯先生?”公爵问道,困惑地望着那个在马车内微笑的男人。
“今天他是史密斯。”洛琳继续解释。“他不希望我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因为他目前的处境实在相当尴尬。”
巧蒂在此刻跳出来,洛琳很欢迎她的出现。因为那个皱着眉头注视她的男人的眼神专注得叫她不安。
“洛琳!那个马车夫拒绝从树丛里出来。”巧蒂喘息地说道,突然停在班杰明身边,先注视布莱德福公爵,然后越过他望向马车里的男人。“危机已经结束了吗?马车夫答应说如果我回去告诉他没事了,他就会回他的岗位。他派我来打探。”她解释。“洛琳,我们真的应该马上调头回伦敦。我知道是我坚持直接去你爸爸的乡村别墅,可是现在我已经了解我的建议有多愚蠢。还是你说的对,我们就待在伯伯在城里的房子,然后派人通知他。”
巧蒂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时,公爵正好有机会打量洛琳。她大约一六五或一六七公分高,有一头闪亮的黑发,浓密的长睫毛下是一对最清澄的蓝眸,她的身材苗条而匀称,但最吸引他注意的却是她的自信和勇敢。
“史先生,这位是巧蒂。”洛琳含笑介绍,但故意不理会公爵,因为他仍然皱着眉头。
巧蒂冲到马车的车窗旁,惦起脚尖想看进车内。“班杰明告诉我你受伤了!可怜的人!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她绽开笑容等待答复,但那位受伤的绅士却狂乱地想遮掩住自己。“我是洛琳的堂姊,可是我扪从小一起长大,年龄也非常接近,我只比她大六个月。”解释完后,巧蒂又转向洛琳。“他们的马车夫在那里?他会不会也躲在树丛里?真的得有个人去四处看看。”
“是啊!”洛琳回答。“这样吧,我治疗史先生的腿伤时,你和班杰明设法去把他找到。”
“噢,我的礼仪跑到那里去了?我们都应该自我介绍才对,虽然目前的情况非常不寻常,但还是不可失礼。”
“不要!”马车里响起一声尖叫。
“史先生不希望认识我们。”洛琳柔声解释。“你必须保证忘记这件意外,就像我一样。”
她把堂姊拉到一边,低声耳语:“那个男人非常难为情,你知道这些英国人是什么样子。”
杰瑞站得相当近,足以听到这个解释,他正要问洛琳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巧蒂已经抢先一步。“他因为受伤而难为情?真是非常怪异。他的伤势很严重吗?”
“不严重。”洛琳向她保证。“可是在很尴尬的部位。”
“噢,老天!”巧蒂同情地瞥那个男人一眼。
“我们越快上路越好。”洛琳知道她的堂姊希望了解详情,可是她已经答应史密斯先生不告诉任何人,何况,她也无法再忍受史先生的朋友,那个男人使她莫名其妙地害怕,而她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感觉。
她做个手势要班杰明把药箱交给她,然后迅速地爬进马车裹。“别担心巧蒂。”她告诉史先生。“她没有戴眼镜,几乎看不到你。”
班杰明拉着巧蒂走开,公爵注视他们离去,设法猜测他们是谁以及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或许应该进来看看我的情形有多糟。”史先生叫他的朋友,公爵点点头,缓缓走向马车的车门。
“我相信世界上只有几个人能为我守住秘密,而杰瑞就是其中之一。”他向洛琳解释。
洛琳没说什么。她看到他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你身边有没有酒?”她问道,完全不理会走进马车里的公爵。他在史先生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部马车比洛琳租来的车子宽敞许多,但当她跪在史先生的前方时,杰瑞先生的左腿仍不断碰到她的肩。建议他去车外等待似乎并不恰当,因为史先生已经邀请他进来,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希望能请他出去!
“有一点白兰地,”史先生回答,把她的思绪带回他身上。“你认为我应该暍点酒吗?”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灰色的容器。
“我打算倒一些酒在伤口上,然后再包扎。”洛琳回答。“我妈说酒精可以防止细菌感染,”她解释,但没有补充这只是她母亲的一项理论。“这会很痛,如果你希望大叫出来,我决不会因此而看轻你。”
“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小姐。你这么暗示我会叫实在是侮辱我的勇气。”史先生骄傲地说道。但几秒钟浚,酒精燃烧他的肌肤时,他发出一声抗议的尖叫,几乎跳起来。
公爵同情地皱起眉毛,感觉完全的无助。
洛琳从药箱中拿出一瓶黄色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从她的衬裙裁下的长布条,准备开始包扎。“这个药会麻木神经并愈合伤口。”她轻声告诉他。
杰瑞发现自己完全被那沙哑而性感的声音迷住了,甚至希望他可以和他的朋友交换位置。他摇摇头,甩开那个荒谬的想法。他是怎么回事?他感觉迷惑和神魂颠倒,这是如此奇怪的一种反应,也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而他发现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的自制能力面临她的挑战。老天!他几乎害怕自己对这位黑发小妞的强烈反应,而且突然变成一个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青春期少年。
“我简直像个懦夫,那样大声尖叫。”史先生低语,用一条小小的蕾丝手绢擦拭着他的前额。“你妈妈是野蛮人,才会使用这么下流的治疗方法。”
公爵看得到他朋友脸上的沮丧,也知道要他承认自己的懦弱有多困难,但此时他只能保持沉默。
“史先生,你根本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嘛,”洛琳坚决地说道,轻拍他的膝盖,并仰头注视他。“你一直好勇敢,尤其是傲然面对那些强盗时,真叫人钦佩之至。”她看到她的赞美立刻收到效果。“你真的不必有任何惭愧的感觉。而且,我会原谅你说我妈妈是野蛮人。”她含笑补充。
“我在面对那些流氓时确实相当勇敢。”史先生说道。“你当然知道他们的人数比我多出许多。”
“是啊!”洛琳回答。“你应该为你的行为骄傲。对不对,杰瑞先生?”
“对。”杰瑞立刻回答,非常高兴她终于和他说话。史先生显然也很高兴。
“在这个意外事件中的唯一懦夫是我雇用的那个爱尔兰车夫。”洛琳说道,开始包扎史先生的大腿。
“你不喜欢爱尔兰人吗?”杰瑞慢条斯理地问道,被她激烈的语气搞迷糊了。洛琳抬起头注视他,眼中闪耀着愤怒。他发现自己正在猜测她的爱是否会像恨一样强烈,但连忙又撇开那个荒谬的念头。
“和我打过交道的爱尔兰人都是坏蛋。”洛琳回答。“妈妈说我不应该以偏概全,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叹口气。“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三个爱尔兰人曾经攻击我,如果班杰明没有及时出现,那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现在可能不会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
“我发现我很难相信有人能伤害你。”史先生说道。
洛琳觉得这很像是一句恭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发生那桩意外后,我的堂哥们非常愤怒,并决定轮流教我如何自卫。”
“这个女人是一座活动的兵工厂。”史先生告诉他的朋友。“她说伦敦是一个罪恶的深渊,她必须保护她自己。”
“我们又要讨论殖民地和伦敦之间的不同吗?”洛琳的声音充满笑意,希望用轻松的气氛协助史先生淡忘他的痛楚。她温柔地用那条长布一圈圈地扎住他的大腿。
史先生痛苦的神情缓缓褪去。“我感觉好多了。我欠你一命,亲爱的小姐。”
洛琳假装没有听到他热诚的话语,并迅速地转移话题。她一向不习惯接受恭维。“在两个星期内,你就可以跳舞了。”她保证。“听说伦敦的男人好喜欢打扮自己,你属于他们之一吗?”
史先生开始咳嗽,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洛琳注视他一下,然后瞥视杰瑞,看到他眼中展露笑意,而那浅浅的笑容几乎使他显得英俊。
她耐心地等待答案,但史先生继续咳嫩着,似乎无法回答。杰瑞不是好打扮的男人,他和史先生一点都不相像,虽然他们的衣着类似,但洛琳不认为杰瑞会带着一条小小的蕾丝手绢,她也不相信他的大腿肌肤会像新生儿的皮肤那般柔嫩。不!它可能会粗糙……而坚硬。他也比史先生结实许多,她想象他可以轻易地用他的体重压垮他的对手。他和女人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模样呢?
洛琳感觉双颊倏地滚烫起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幻想一个男人没穿衣服的样子,还猜想他会如何碰触女人。老天,这都是不能想的事情啊!
杰瑞看到她脸上那漂亮的红晕,并相信她以为史先生是在取笑她。“我们都属于伦敦的社交界,不过,史先生参加宴会的次数比我多。”他没有补充他几乎不再参加任何宴会。“你提过你要去拜访令尊?那你住在殖民地吗?和令堂一起?”
杰瑞想尽可能地了解洛琳,但又拒绝承认突如其来的急切,反而假装这只是一种礼貌性的询问。
洛琳皱起眉头。不回答这个礼貌的问题会显得很失礼,可是她发现她不想告诉他们任何有关她自己的资料。如果她的计划顺遂,那她只会在伦敦停留很短的时间,而她不希望和任何英国人交朋友。可是,她似乎无法漠视这两个男人期盼的神情。“我妈已经去世许多年了。”她终于说道。“我在很小的时候移居波士顿,由我的叔叔和婶婶抚养长大,所以我一向叫我婶婶为妈妈。她真的像妈妈一样待我,这样比较容易……接受新的环境。”
“你会在伦敦待很久吗?”杰瑞问道,并俯身向前,把他的大手放在膝上,显然热切地期待她的回答。
“我们在这里时,巧蒂很想参加一些舞会。”她回答,避开他真正的问题。
杰瑞皱起眉头。“社交季节很快要展开了。你期盼你的探险活动吗?”他强迫自己摒除嘲讽的语气,不想破坏她纯真的期盼。她是一个女孩子,当然期盼参加那些永无休止的社交活动。
“探险活动?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不过,我相信巧蒂一定会喜欢那些舞会。”
她皱着眉头直视着杰瑞,几乎使他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已经见过太多体验过太多,当然不会让任何女人影响他。不过,他对自己的反应越来越感惊慌。老天!以前从来不曾有女人如此影响他、迷惑他。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他告诉自己,但在他们视线交缠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他必须完全了解这个女人。她的浑身燃烧着纯真的火焰,而他正是一个久居寒冷的男人,他要她的温暖。
史先生清清喉咙,打破他们之间的魔咒。“你并不热衷社交活动,对不对?”他惊讶地问。
“我很少想到它。”洛琳含笑回答。“我们听过好多故事!伦敦的男人组成一个封闭的团体,而每一个参加宴会的人都得时刻保持完美。巧蒂好害怕她会在第一晚出去时做出什么使我父亲尴尬的事情,她希望合乎他们的标准。”她的声音显得闷闷不乐,公爵更加不解了。
“我预测你将成为伦敦的话题人物。”史先生说道,并认为这是一项恭维,可是洛琳却马上皱紧眉头。
“这就是巧蒂的忧虑,她害怕我会做出什么相当可怕的事,使伦敦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我做任何事都难得有中规中矩的时候,我妈说我是一个叛逆者,而她恐怕是正确的。”她的语气非常严肃。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史先生说道,挥动着他的手绢,好像在挥动白旗。“我是说,我预测伦敦的社交界会热烈地张开双臂欢迎你。”
“你实在太好心了,”洛琳低语。“可是我并不抱多少希望,反正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会回波上顿。即使我被那个姓朴的男人除名也无所谓。”
“姓朴的男人?”两个男人同声问道?
“朴或卜。”洛琳耸耸肩回答。“史先生,麻烦你把腿移动一下,我才可以抓到这一端。好了,现在可以了。”
“你指的是卜男爵吗?”杰瑞含笑问道。
“大概是吧!应该就是这个男人。在我们离开波士顿之前,麦夫人告诉我们这位卞男爵统治伦敦的社交界,可是你们当然知道。麦夫人在我们离开之前刚到达波士顿,所以我们相信她的故事是真的。”
“她告诉你们什么样的故事呢?”杰瑞问道。
“如果卜男爵要除掉一位小姐,那她或许就得进修道院了。她的社交生活会完全毁灭,而她必须回家面对她的耻辱。你能想象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权力吗?”她问杰瑞,并抬头注视他,但立刻希望她不曾发问。他当然想象得到那种权力,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就是创造力量的人。她沮丧地叹口气,垂下视线,杰瑞的接近开始使她不安。她抬头转向史先生,看到他的眉头正苦恼地锁紧。“噢,我把绷带绑得太紧了吗?”
“没——没有,很——很好。”史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们一定了解我个人并不在乎卜男爵会不会把我除名,伦敦对我并没有任何承诺。可是,我真的担心巧蒂会因为我的行为而受到影响或伤害,我不希望看到她被羞辱。唉,这真是叫人担心。”
“我有预感卜男爵不会除掉你或令堂姊的芳名。”杰瑞说。
“你们都是国色天香,没有人能排斥你们。”史先生插嘴道。
“外在的美丽并不是最重要的,内在的美才是,何况,有吸引力并不表示一定会被接受。”洛琳诚恳地说道。
“我听说卜男爵极度珍惜他的爱马,如果他敢找你和令堂姊的麻烦,我相信你一定会设法射杀那些马。”杰瑞淡淡地说道,他的神情严肃,但眼中却闪耀着淘气的光芒。
“我才不会!”洛琳叫道。
然后,他绽开笑容,洛琳摇摇头。“你在开我玩笑。”她嗔道。“好了!”她转向史先生说道。“我已经弄好了,这瓶药给你,每天要换一次绷带,还有,不能再流血。老天!你已经流太多血了。”
“这又是令堂的另一项指示吗?”史先生怀疑地问道。
洛琳点点头,走出马车,站到车外后,她转身把史先生的腿斜搁在对面的座位上。“你恐怕说对了,史先生,你漂亮的靴子似乎全毁了,不过,如果你用香槟清洗,或许就能使它们恢复旧观,据麦夫人说,卜男爵都是用这个方法。”
“这是最高机密。”史先生气冲冲地说道。
“这不可能有多机密。”洛琳回答。“因为麦夫人非常清楚,而你显然也知道。”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反而转向杰瑞。“你会好好照顾你的朋友吧?”
“我们找到马车夫了,”巧蒂的声音傅来时,杰瑞正朝洛琳点头。“他的头上有一个大疱,但他已经慢慢恢复知觉了。”
洛琳点点头。“再见了,两位先生。班杰明,我们现在一定得走了,杰瑞先生会照顾史先生。”
黑人对洛琳说了一些杰瑞从来没听过的语言,但从洛琳含笑点头的神情看来,她一定完全了解。
然后,他们就走了。两位绅士目送那位黑发美女领导她的堂姊走向她们的马车时都没有说话。布莱德福公爵跳下马车争取更好的视野,他的朋友则把头探出车窗。
杰瑞发现自己正面带笑容,那对堂姊妹边走边聊,跟随在她们身后的黑人则全神贯注地保护她们。
“老天!我相信我一定疯了。”受伤的男人说道。“那个小妞来自殖民地,”他略带不层地说道。“但我仍然迷恋着她。”
“结束你的迷恋吧!”杰瑞间单地忠告他。“我要她。”他的语气不容争论,而他的朋友立刻明智地点了好几个头。“我不在乎她是否来自殖民地。”
“如果你追求她,那一定会轰劲整个伦敦。如果她的父亲没有爵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记得你的地位。”
“你会因此而排斥她吗?”杰瑞感兴趣地问道。
“不会,我会支持你,她救过我的命。”
杰瑞扬起眉毛,他的朋友连忙回答他不曾问出的问题。“她赶在那些强盗射杀我之前到达,一枪射中那个人举枪的手。”
“我决不怀疑她的能力。”杰瑞说道。
“射伤另一个人的肩膀。”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如何回避我的问题?”
史先生开始轻轻地笑着。“我不认为我有可能看到你的笑容,杰瑞,可是今天你却笑个不停。要追求那个小姑娘决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羡慕你有这么好的挑战机会。”
杰瑞没有回答,伹转身他又再次凝视着远方,望向他们三人消失的转弯处。
“在她出现时,一定会在那些时髦的女性之间造成极大的反应。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的颜色?你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来争取她的注意,杰瑞。老天,看看我的靴子!”
布莱德福公爵不理会他的话,他只是开始大笑。“怎么样,卜男爵,你敢把她除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