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他咆哮。
「脱衣服呀。怎么了?」
「把上衣穿回去。」
她不理会他的命令,脱完上衣后接着脱袜子。她站在她的铺盖毛毯上以免弄脏脚。她挺直腰,拎着湿袜子对他微笑。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以为他在看她的项链。
「很漂亮的链坠,对不对?」
「什么?」
「我的链坠。你不是在看它吗?」
「哦,是的。」他撒谎道。「哪里来的?」
「妈妈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链坠的纪念品小盒打不开,但是我不介意。有没有看到链坠正面刻的玫瑰花?」她走向他让他看清楚。
他举手阻止。「看到了。」
「妈妈说她选心形链坠是因为它象征我们母女连心。将来我会把它传给我的女儿。」
「那样很好。」
她点点头。「戴着它让我觉得妈妈就在我身边,所以我一直戴着它。」她拍拍链坠,轻笑一声,继续烤火。
她把袜子递给火堆对面的瑞森。「拜托替我拿一下。它们还有点湿。别太靠近火焰。」
瑞森很乐意帮忙,因为他以为她要空出双手穿回上衣。
「别站得太近,瑞森。如果我把它们弄坏了,达维会大发雷霆。」
「你穿你哥哥的袜子?」
他不知道该大笑还是摇头。她微笑地望着他,双手在颈后解开缎带。他努力瞪着她耳后的岩壁,努力不去想贴着她肌肤的白色蕾丝内衣。她的每个动作都吸引着他的目光转向她丰满的胸部,他感觉到自己在冒冷汗了。
「只有在我能偷到手而不被他察觉时。」
她在说什么啊?「偷到什么?」
「他的袜子。」
「你为什么不穿你自己的袜子?你没有袜子吗?」
「我当然有,但是我比较喜欢穿哥哥们的袜子。它们比较厚。我不在意它们好不好看。反正我只穿在靴子里,没有人会看见。最重要的是,它们使我的脚保持暖和。」
她只是讲求实际,但他仍然不希望她穿男人的袜子,即使是她哥哥的。不过,如果她想穿他的袜子,那么他不但不介意,还会很喜欢。
天啊!他开始想入非非了。都是她害的,她用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害得他心猿意马。
「把上衣穿回去。」他厉声道。
她还是相应不理。她把头发披散在肩后好让淋湿的鬈发能快点干。她把粉红色的缎带扔在毛毯上,然后抬头望向他。
「我为什么要穿回上衣?我才刚刚脱下来,衣服还是湿的。」她提醒他。「噢,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用那种杀人的表情看着我,我只是讲求实际而已。难道你希望我着凉病死吗?你最好赶快克服你的难为情,也把湿衣服脱掉。如果你生了病,我就不得不照顾你。你以为我喜欢照顾病人吗?不,谢了。你只会在生病时不停地抱怨。」她双手插腰地数落完毕后,开始解裙腰的腰带。
他的脑袋里已被她搞得一团混乱,一时之间竟然意会不过来她在做什么。为了不让自己盯着她的胸部,他低头望向地面,哪晓得正好看到她的裙子落地。他应该一直盯着岩壁才对,因为他的视线方向使他饱览她修长的美腿。
在这可怕的夜晚过完前,他到底得忍受多少折磨?瑞森不知道,但他确信他的处境不可能更坏。他像溺水者紧抓绳索般紧抱这唯一的希望。
他走向鞍袋去找寻可以给她穿的衣物。他一边找,一边低声咒骂自己的缺乏定力。他想靠愤怒来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比如她美腿......纤腰......凝脂肌肤......
「难为情跟你脱衣服的问题无关。」他咬牙切齿地澄清。
他把他的法兰绒衬衫扔给她,咆哮着命令她穿上。
「你不需要它保暖吗?」她问。
「穿上。」他的语气暗示她不要跟他争辩。
她乖乖地穿上衬衫,扣上钮扣后立刻觉得暖和多了。他的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下摆遮住了大部分的大腿,袖口也得反折两次。
「谢谢。」
他不理会她的道谢,坐下来隔着火堆凝视她的眼睛。她也盘腿坐下,用毛毯盖住腿,然后拿起上衣靠近火烤干。
「我无法不注意到你在瞪着我看,你的语气也非常粗暴。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吗?」
他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不是你的哥哥。」
「我没有把你当哥哥看。」玫瑰认为她听起来通情达理。
他认为她笨透了。「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天哪!你以前没有露宿过吗?你没有被暴风雨困过吗?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也爱莫能助。」
他脱下衬衫在火堆旁烘着。「我不舒服极了。」
「你要脱掉长裤吗?」
「不要!」
「你犯不着生气。你的长裤没湿吗?」
「还好。」
「我没有必要忍受你的恶劣情绪。」
「你真的不懂吗?我不信。你明知道我要你还故意引诱我。只要你立刻停止引诱我,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他要她,但是她穿着哥哥的袜子。她的脸红了起来。天哪!她敢打赌莫凯玲绝不会穿她父亲的袜子。没有一个头脑清楚、教养良好的未婚女子会。
玫瑰沉默了几分钟等他气消。
「我平时穿的是上面有蕾丝花边的丝袜。」她脱口而出。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告诉他那个。
「我很少穿哥哥的袜子。我不希望你以为我喜欢穿男人的衣服。」
「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
「太好了。」
他这才抬头看她,她的脸红似火。「你还好吗?」
「很好。」
「离火远一点,你的脸烤得好红。」
呆头鹅,她又生气又庆幸。她退后一些,希望颊上的红晕快退。
瑞森把衬衫摊开在马鞍上风干,回到铺盖上坐着,背靠着岩壁,闭起眼睛。岩石抵着肩膀并不舒眼,但他没有移动身体。
「回去后你的哥哥们会宰了我。」他说。
「为什么?」
「我们一起过夜。」他不敢相信他必须提醒她他们的处境。 「如果我是你的哥哥,我会气得想杀人。」
「哥哥们信任我。」她说。「如果亚当认为你是好色之徒,他根本不会考虑让你陪我来。不用担心他们会误会。只有寇尔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但他顶多也只是揍你一拳而已。」
「不,他不会揍我。」
「哦?」
「我不会让他揍我的。一次就够了。」
「他或许不是那样想的。」
「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叹口气。「我很高兴你没有丧失自信。整个星期四脚朝天一点也没有影响你的士气。」
「我们没有整个星期四脚朝天。」
「随便你怎么说。」
「我谈点别的好吗?」
「好。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寇尔在四个哥哥中是最乐意逗我开心的一个,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我没有说他不是。你使他任凭你摆布,对不对?」
「不会,他只是不喜欢看到我不开心。」
他改变话题:「长大时没有父母在身边是不是很苦?」
「我有母亲。」她答道。「梅丽妈妈。」
「她为什么没有跟你们兄妹住在一起?」
「她......身不由己,但很快就会搬来。」
「你的几个哥哥都叫她妈妈?」
「那当然。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好奇。那你的父亲呢?」
「我没有父亲。」
「你不会因没有父亲而感到遗憾吗?」
「我怎会为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感到遗憾?」
「梅丽妈妈是亚当的母亲,对不对?」
「也是我的。」
「但她生了亚当。」
「对。你怎么知道?」
「简单的推论。她住在南方。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不对?」
「不是推论,你是瞎猜的。」她反驳道。「你不知道我其他的哥哥来自何处。他们原先也可能住在南方。对,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面,但我跟她很熟。她每星期都会写一封信给我,有时更多。从我开始写信给她起,她从来没有少写过一封。战争期间她确实少寄过几次信,但我那时年纪太小,不记得当时的情形,哥哥们却担心得要命。她跟我们一样活下来了,到时她自然会加入我们。」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
她的语气暗示他不要再多谈这个话题。几分钟在友善的沉默中过去。瑞森一直在想她穿着他的衬衫看起来有多漂亮,玫瑰则一直在想她穿着哥哥的袜子看起来有多么可怕。
「瑞森,你在想什么?」
「你看起来好漂亮。」
她大笑。「如果你认为我今晚的模样漂亮,那你一定是离开都市太久了。天啊,我披头散发不说,还穿着男人的衬衫。」
你穿着我的衬衫,他在心中更正。看到她穿着他心爱的旧衬衫让他对她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她的一切都令他心动。他想要保护她、安慰她、拥抱她和爱她。在内心深处,他渴望从她身上得到同样的东西。
瑞森试着回想在英国的生活。在来到蒙大拿以前,他的生活冰冷空洞、毫无生气。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站在外面冷眼旁观人生,而不是有笑有泪地活在其中。
「我很后悔今天穿的是条厚裙子,不知道要烤到什么时候才会干。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希望你想的事不会像我想的事那样无聊。」
「你想的事很实际。我在想我在英国的生活。」
「你是指苏格兰?」
「不,我一直在英格兰工作。我在伦敦有间寓所。我几乎没空回苏格兰。」
「因为工作忙碌?」
「是的。」
「你很想念苏格兰,对不对?」
「我想念它所代表的意义。」
「什么?」
「自由。」他很惊讶自己会说出深藏在内心的渴望。
「你让职责成为束缚你的锁链,对不对?」
「人必须报完恩才能考虑其他的事。」
「你的雇主有恩于你?所以你为了报恩无暇追求自己的梦想?」
「我的雇主是有恩于我,但事情没有那么单纯。我的梦想改变了。我以前热爱我的工作,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说的也许是对的,玫瑰。获胜并非最重要的事。」
「真高兴听到这句话。你喜欢我们这里,你在这里很快乐,对不对?」
「对。」
「那就别再把所有的事都搞得那么复杂。留下来,快快乐乐地在这里过日子。」
「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事情就那么单纯,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不知道。」
「那么你决定要走喽?」
「我还没有决定任何事。我不是逃避,而是诚实。我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我应该走哪一条路。」
「我不明白。」她靠到瑞森身旁的岩壁上,凝视着火焰。她不喜欢在正要决定跟瑞森谈恋爱时,考虑他离去的可能性。「你一定饿了,我很乐意去找些吃的。」
「去哪里找?」他问,无法不感觉到她的手臂挨着他的。
「外面。」她朝洞外比划了一下。
「我没有那么饿。如果你很饿,我可以出去找些吃的给你。」
她淡淡一笑,但没有看他。瑞森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是那么自负。
「我也没有那么饿。」她说。「告诉我一些伦敦的事。住在那里是什么感觉?」
「伦敦是个美丽的都市。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住在那里,等你习惯差异之后。」
她无法想象住在都市里是什么滋味。她只想住在这里,这片美丽的山谷就是她的天堂。为什么瑞森无法了解呢?
「你在苏格兰或英格兰时,有没有被迫与女人露宿野外的经验?」
「如果有,我现在已经是有妇之夫了。」他笑道。
「为什么?」
「清不清白都一样,女方仍然会被认为是不守妇道。」
「那么男方呢?他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在想了一会儿后承认。「但那也不是绝对的。如果女方出身有权有势的家庭,或是有极具影响力的朋友决定帮忙,那么她还有可能不遭到排斥。可能性不大,但终究还有可能。在你批评前我要提醒你,你们在纽约的社交界也是如此。」
「那不是我的社交界。」她辩道。「在这里,我们才没有那个工夫去做那种愚蠢的事。」一个突然浮现的想法使她微笑起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们现在置身英格兰的荒野,那么你明天就得娶我了。英格兰也有美丽的荒野吧?」
「有。」他回答。「有些未开垦的地区跟这里一样美。」
「那么我的另一个问题呢?你是不是非娶我不可?」
她转头望着他,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她在他眼中看到光亮和另一种她无以名之的神情。
「大概不必。」他说。「我的雇主在英格兰极有权势,他会帮你。」
她看起来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瑞森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换姿势,跪坐在脚跟上面对着他。
她的大腿侧面碰到他的大腿。他再次努力不去想她的近在咫尺或衣衫单薄。盯着她的额头虽然帮助不大,但他走投无路了。
「你这会儿又皱什么眉头了?」她问。
「即将成为圣人。」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瑞森,你这个人真莫名其妙。前一分钟开怀大笑,这一分钟又像熊一样皱紧眉头。」
「熊不会皱眉头。」
「我是在打比方。」
「你打算逼我站在洞外去,是不是?」
「为什么这样说?」
「你在大作撩人之姿。」
「我有吗?」她高兴地说。
「我刚才不是在赞美你。你在故意引诱我。」
她隐藏不住她的笑容。
「你这会儿在洋洋得意。」他咕哝。
她不得不同意。她确实洋洋得意。 「女人喜欢知道她有吸引力。」她解释。「但我一发现我在做什么就会停止跟你调情。」
「你可以把手从我大腿上移开做起。」
她没发觉她的手搭在什么地方,她急忙缩手。「还有呢?」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我不会吻你的,所以别再那样做了。」
她把手交迭在腿上。「如果我们没有被发现呢?」
「在哪里?」
「在英格兰,共度一夜之后。」
「我们一定会被发现的。流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每个人都很清楚别人的事。」
「那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我会让他们有东西可谈。那些人的生活一定很无聊,才会老是关心别人的事。我要行为不检。如果我爱那个跟我过夜的男人,如果我知道他愿意娶我而我也想嫁他,那么我会--」
他伸手摀住她的嘴。「不,你不会的。你必须保护自己的名声,你会忠于自己。」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他说的对。「没错,但是当个坏女人仍然有其魅力。我可能会一年到头都穿红色。」
他摇摇头。「想想看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你失去自我,终究会失去一切。」
「换言之,你不打算吻我。」
「答对了。」
「你的胸膛和肩膀上到处都是瘀伤。我敢打赌你的屁股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别想知道。」
她伸手轻触他左肩的一处瘀伤。他认为她并不知道她在对他做什么。她柳眉轻蹙,显然在为他的伤势担心。当她伸手去摸他肚脐旁的瘀伤时,他抓住她的手。
「你最好赶快开始好好照顾自己。」她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跟我的哥哥们去赶牛。」
「为什么?」
「因为你会跌断脖子。」
「你对我很有信心,是不是?」
「我相信你。」
她的轻声细语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他们四目相望片刻,然后各自转开视线。两个人都不愿意,或者该说是都还没准备好要采取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