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方向是主街,而亚当十分确信她是打算去畜房骑马离开镇上。
他正要追上去时,听见酒吧的后门咿呀的打开,他立刻躲到阴影中的一堆板条箱子后面。
群众中的某个人把她吓坏了,他必须找出是谁和为什么。他并不担心会追不上珍妮,即使她离了城,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他老远都可以看得到她。
他的耐心很快就获得了奖赏。三个面貌凶狠的人钻了出来,其中两人十分粗壮,而且不难看出是听命于另一个衣着像是去参加葬礼的政客那般的矮胖男人。
亚当猜测那两名走狗是受雇于那个矮胖男人。在后者一跨出门、擦火迤点雪茄时,两人也十分恭谨的在一旁等待。
「你要我去把她追回来吗,牧师?」三人之中最高者问。
「不急。」牧师的南方口音浓如枫糖浆。
「这婊子逃不远了,」他的声音由鼻子出来。「我总算找到她了,赞美上帝。我告诉过你的,赫曼,上帝会指示我明路。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牧师,你的确说过。」
他步入光线中,亚当看到了这个叫赫曼的人。他的额头突出,鼻梁显然因上次打架而歪扭,脸上也有刀疤,完完全全一副走狗模样。
「如果她拒绝跟你回去,你要我和路易怎么做?」赫曼问。
路易在牧师回答之前抢着答道:「你要不要我们揍她一顿?」他热切的问。
「可以呀!」牧师哼道。
他以手势要两名走狗让路,缓步朝街口走去。「来把,孩子们,自助老天助,我们要自己采取行动,上帝才会帮助我们。」
亚当听够了。他静悄悄的跟在三个人后面经过酒吧和旅馆,但他随即钻入巷子,取道可减少二分之一路程的快捷方式,赶去畜房。
他悄然无声的溜入畜房内,且将门上了闩。尚未看到珍妮的人,他先听到她的声音──她一边在设法为她的母马上鞍,一边低声的哭泣着。
「要去哪里吗?」他拖着声音说。
她吓得跳了起来,且发出一声惊呼。猛然转身,便发现亚当已在同一隔间的畜栏内。
她觉得她的心好像要爆炸出来。「你吓死我了。」
「妳早就吓到了。」
他轻轻地将她推开,安静且迅速的替她完成上鞍的工作。她抱着铺盖卷站在一旁,等待他要求她解释。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在工作完成后转过身,看见她的铺盖卷,便建议她放下别带。
「天哪!这怎么可以。」她嚷道。
他没有时间争论。「那就把它绑在马鞍后面吧!」
他进入隔邻的畜烂,同样迅速的为他的马上鞍。她抱着铺盖卷,跟着他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不能跟我同行。」她以很肯定的口气说。
「不,我必须保护妳!」他的声音有着坚定,表示他也可以一样固执。
「请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再跟着我了,你会受伤的。」
「那妳呢?」
「我不要你跟我一起。」
「真是遗憾。」
「亚当,我求求你,你赶快离开吧!」
「不可能,」他的口气斩钉截铁。「我们是一起的。我也很想赶快离开此地,我要妳单独面对着我,再次好好的解释,妳那套所谓麻烦并不严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妳是这么说的,对吧,珍妮?」
她的头低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会生气。」
「不,我并不生气,」他回答。「我早已超过了生气的阶段。」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但他举起手示意要她安静。有人正用力的推着畜房的大门,珍妮转身要过去时,亚当伸手抓住她。
他毫不客气的将她扫到身后,推入畜栏的角落。他随即迅速的攫起他的来复枪,将它架在肩上,等待着。
畜房的双扇大门被用力的撞开,赫曼跑了进来,路易紧随在后。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分散开来,瞇着眼开始搜索。
锺芮肯牧师随后晃了进来。
「啧啧,这里面可真暗呀!妳藏在哪里呀,小女孩?我知道妳在这里面,也许我该把油灯点亮来看个清楚。不过,我自小就喜欢玩捉迷藏,这样也是不错的。」
亚当知道珍妮正瑟瑟发抖,她也一直想要绕过他的身边挤出去,可是他更用力的把她压在角落里。
即使她并不想要危害到他,他也已经决定要保护她到底。当她小小声的求他救救他自己时,他摇头。
他得十分专心的留意锺芮肯和那两名爪牙的行动方向,使得他不敢对她多说什么。那两个打手正训练有素的检查一间间的畜栏,并以包抄的方式,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条走道而来。
他们愈来愈近了,而锺芮肯则只停留在门口附近。「出来吧,出来吧!反正妳迟早都会被我们找到的。」他唱歌似的说。
「妳怕不怕呀,女孩?妳应该要害怕的。任何胆敢欺骗锺牧师的人,都逃不过上帝怒火的惩罚。」
「我们这里面需要一点灯光。」路易叫道。
锺芮肯划了一根火柴,硫磺响的声音,在全面的寂静中,恍若平地一声雷。他点燃一盏油灯,让它在挂上晃来荡去,既而转身关上畜房的门。
「呵,我可不希望任何人进来打扰我们呢!」他拖着声音说。「而且我也不要妳再由我身边溜走,珍妮小姐。这儿没什么窗户可以爬出去了,不是吗?」
赫曼静悄悄地爬入隔壁的一个畜栏,然后突然探头出来──与珍妮的眼睛瞪个正着。她连事先警告的时间都没有;不过,那也不必要了。
亚当与她同时看见了来人,而且证实他的动作比对方更快。他举起枪托,用力猛击赫曼的头侧,赫曼的表情似乎十分意外。然后,他的眼睛向上翻,人则重重的跌到地板上。
这声音使得路易快步跑了过来,在看见一把枪指着他的胸口时,骤然停步。
锺芮肯倒是不慌不忙,慢慢踱过走道,来到他所雇的枪手身边。看见亚当时,他的表情转为冷硬;不过,就在他慢条斯理的说出话来时,某种不可能的微笑也出现在他脸上。
「你是谁呀,先生?」
「你不必知道。」亚当回答。
「我跟藏在你背后的女人有些事情要办,不过我跟你没有纠纷,你只需要把她交给我就可以离开,没有人会伤害你。」
「我哪里也不去,而你也休想告诉她。」
「我可以付你一些报酬。」
「不必麻烦了。」
锺芮肯瞪视亚当的眼光中,有着不容否认的、纯粹的憎恨;接下来的话语中,那些原本就是伪装出来的绅士口气就完全不见了。「你所藏匿的是一个犯了罪的罪人,你完全被她口蜜腹剑的方式蒙蔽了,掉入她欺骗的网中。」
珍妮一步一步的来到亚当身边。「犯了罪的人是你,我才没有。」她嚷道。
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叛徒!」他喊道。
「你到底是谁?」亚当质问。「你找珍妮做什么?」
锺芮肯像只大公鸡那样鼓起全身的羽毛,一手拉着西装衣领,摆出像要让人替他画肖像的傲慢姿势。
「我是锺芮肯牧师,」他自以为是的大声宣布。「而她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有拿走你的任何东西。」
「上帝会因妳撒的谎而惩罚妳,女孩。」
「你凭什么敢自称是为上帝宣教的牧师,你只是个手段高明的小偷。」
「亲爱的,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小的。」
他再次望向亚当,装出遗憾的神色说:「正如圣保禄一样,在看见上帝的灵光之前,我也是罪人。把钱还给我!」他突然吼道。
「我没有拿你的钱。」她大叫。
路易向她逼近一步,亚当开枪射击他脚前的土地。泥块飞打到他的脸上,他向后跳开,差点将锺芮肯撞倒。
牧师将手下一把扫开。「她拿走了我的四千元。」
「没有,」她仍坚持。「我没有拿你的钱。」
「她说谎!」锺芮肯大吼。
「亚当,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你听见小姐说的话了,如果她说她没有拿,她就一定是没有拿。你们可以走了,不要等到我失去耐心,一枪打中你目标显著的臀部。」
锺芮肯不为所动,兀自站在原处。「你难道看不出你是怎样的被她欺骗了吗?她是一个专用甜美外表欺骗他人的毒妇,你若不听我的,会被她一起带入地狱。」
「我们何不去找警长,让法律来决定是谁说了真话?」亚当建议道。
「不用!」锺芮肯忙不迭的说。「这件事不必劳动警长。」
「是吗?」亚当说。
「哪个人的过去没有一些污点,我不希望那些事阻碍我的未来。」锺芮肯不得不承认,他极力要摆出庄严的样子,当然失败得很凄惨。「不然,我早就去找警长办理了。上帝为证,我早那样做了。」
「滚开吧!」亚当命令道。
锺芮肯转身,但嘶哑着声音发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路易想要去救仍然昏迷不醒地躺在隔壁畜栏的同伙,亚当不准他去。
「不必理他,快走!」他命令道。
锺芮肯打开畜房的门。「我会抓到妳的,女孩。我知道妳要去哪里,妳到不了的,审判日已经到了。」
说完,他就消失在黑暗中,路易急急的追了出去。
珍妮筋疲力尽的跌靠在墙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但是亚当不许她松懈。「我们必须在他发现要伏击我们其实非常容易之前,赶快离开这里。快呀,珍妮。噢,天老爷!妳这会儿又是在干什么?」
她扑入他的怀中哭了起来。「噢,亚当,谢谢你相信我。」
他纵容自己享受这片刻的温馨。他用力抱她一下,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然后他退开。
「我们该走了,甜心。」
她用手背拭去泪水,带着眩惑的眼光和微笑站在那里看他。
「又怎么啦?」他咕哝道。
「你称呼我是甜心?」
「那又怎样,」他说。「走吧。」
他作势要举她上马,但她退开。「我的铺盖卷没拿。」她解释。
她转身要将它由角落拿起来,但亚当动作更快,探过去拉住一端,将它甩上马背。
然后他冻住了,无法相信的看着一张张百元钞票由铺盖卷中飘出来,掉在他的双腿之间。
他注视了它几秒钟,之后才弯下身去将它拾起。他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带着有点好奇的表情看向那铺盖卷。在她领悟之前,他已解开绑着铺盖的绳子,将它展了开来。
许多百元大钞像下雨般落在脚边,形成一座绿色钞票构成的小小金字塔。他知道这里大约有多少钱,但他仍想弄清确实的数字。
他的眼光缓缓转向她。「四千元?」他平静的问。
她摇头。「将近五千,四千七百零三元。」
「牧师的钱?」他的声音出现火气。
他已气得不大说得出话,不过,他仍注意到她的脸上丝毫没有惭愧或羞赧的神色;而且她甚至丝毫也不害怕。
「愿意解释一下吗,珍妮?」
她交叉双臂抱着腰。「我没有偷牧师的钱。」
他垂视那堆钱,再看向她,证据如此确凿。
「亚当?」
「什么事?」
「你会相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