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一见面她就开始说谎──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所以,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应该相信她。
可是,他真的相信她。所以,他若不是全世界最浆糊脑袋的男人,就是最疯狂的一个。可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信任她。
她不是会偷任何人的东西的那种人。
所以,她随身携带着这些钱,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需要在他们能够坐下来谈话时,立刻要求她说出一切。
一直到他们在甘比镇南方十多哩外的地方扎营之前,他都没有跟她说话。他要她生个火,而他必须回头走一段路除去他们的踪迹,并确定没有人跟在后面。
他回到营地时,她已解下铺盖,让一壶咖啡在火上煮着。
她静静地等待他安置好马匹、吃完晚餐,再提起那个铁定会让他消化不良的话题。
「我想把钱放在手提包一定不是个好主意,那是锺芮肯第一个会找的地方。」她以这些话作开场白。
「只要他逼得够近,他每个地方都会找的。」
他朝营地四下望望。他记得将手提包扔在铺盖的旁边,但现在已经没有看到。
「妳又把钱藏到哪里了?」
她指指七、八公尺外一块嶙峋的大石头。「就在岩石后面的灌木丛丛下。」
他在火中加入一些树枝,她递了一个苹果要给他,他摇头拒绝后,她拿着它放在腿上的裙子磨着。
「你看得出锺芮肯有没有跟在我们后面吗?」
「没有,」他回答。「云层逐渐厚了,他若跟来,也很快的会因下雨而找不到我们的踪迹。」
「他会不会看见我们生火的烟?」
「在雾这么浓的时候?不,他看不见的。」
「这里为何这么湿?」
「我们离杰尼瀑布不远,」他答道。「妳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随身带着这么多的钱?我的天!妳甚至让它跟马匹留在畜房里。」
「没有人会偷我的铺盖卷,」她说。「它在畜房里比在酒吧安全。而且,我若带着它去酒吧,也会很奇怪吧!」
他正运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脾气。「妳最好开始解释,如果这些钱不是从锺芮肯那里拿走的,又是哪里来的?」
「噢,我是从他那里拿的。」
他的下颚差点掉了下来。「妳说什么?」
她伸手按着他的膝盖,想安抚他。「听完一切再做结论,这是你说过的名言。钱是从他那里拿的没错,但是这从来就不是他的钱。是他先偷了钱,我才把它拿走的,真的是这样。」她点个头强调。
「从最前头开始说,而且尽量说清楚。」
「我最讨厌你这样凶巴巴的命令我了。」
「快开始说,珍妮!」
他的毫无耐心令她有些生气。她转身将苹果放回网袋,双手迭在腿上。
「我和很多人一样,都太容易受骗了。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和你母亲去同一个教堂,我在诗班唱歌。
「每年,在圣槟树节时,会有一群牧师前来开会,我们的牧师会选择其中一个为我们讲道。在某次这样的场合中,季岱明有机会对大家说话。他说他将带领一群家庭到堪萨斯的屯恳地,他恳求我们给予帮助。这些家庭都是很穷的家庭,亚当,他们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钱,可是他们有坚定的意志,想去一个新的地方建立新生活。季牧师就好像他们的摩西一样。」
「就像锺芮肯?」
「噢,不,他是完全相反的。我在岱明成为牧师之前就认识他,我们在同一处大莫原一起长大,他绝不会欺骗任何人。」
「那么又发生了什么事?」
「芮肯那天也在场,他走上前去跟岱明说,他有一个一定会成功的方法可以帮助他。他指着诗班说,如果大家同意,他可以带我们到各个城镇巡回演唱,所以人的捐献将交给岱明。他特别指着我说,光是我的声音便可以保证会有很多捐献。」她以惭愧的声音说。
「妳的确拥有很美的声音。」亚当提醒她。
「谢谢你。我父亲常说,上帝给了我们每个人一种天赋,可是把它用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就全靠我们自己智慧的选择。那时,我不懂他的意思,现在终于能够了解了。」
「因为芮肯的事?」
「有些是,但大部分是因为我自己的领悟。我让我自己被他那些赞美冲昏了头,我很得意自己被特别的挑了出来,亚当,我也开始梦想那些出名和赚大钱的事,这使得他更轻易的把我拉入他的阴谋之中。
「那时候的我非常自大,芮肯看出了我的弱点,以各种方式满足我的虚荣心。我对自己竟然变成那样的人,感到非常惭愧,我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一个骄纵的小孩,」她说。「一心只想成名。不必多久,整个诗班就只有路云肯跟我做朋友了。」
「那个打电报给妳的女孩。」
「是的。」
「于是你们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城镇,唱歌并收取信众捐献的钱。」
「是的,」她说。「芮肯的要求愈来愈多,他从不准我自己或跟朋友去任何地方,他甚至雇了人看守我……」
「路易和赫曼?」
她点点头。「芮肯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可是我没怕过什么人,却最怕他们。那时我还死抱着我要出名的美梦,直到有一件事发生,我才领悟到我的生命竟已变得那么肤浅和空虚。」
「发生了什么事?」
「我母亲去世,而我竟然在她下葬之后的两个星期才知道。我们在伯明翰唱歌,她的一个朋友特地跑来告诉我。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朋友曾在我母亲生病时拍电报给芮肯,要他告诉我,可是电报被他藏了起来。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和我自己。」
「可是,妳明明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她急急的说。「我应该更常回家去看她,可是我那么沈醉在我那愚蠢的美梦之中,忘了什么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家人。」
「是的,家人。」
「可是,芮肯会让妳回去吗?」
「不会,可是我总会找到方法的。」
他伸手将她搂过来靠在身侧。「妳父亲呢?」
「他早我母亲一年去世了。」
他叹口气。「难怪妳会想去巴黎找妳外公,他是妳仅有的家人了,不是吗?」
「外公的事其实也有内情,他是在巴黎……」
「但是?」
「他已经死去很久了,我是想去他的坟前致敬。」
「妳为何要我认为他还活着?」
她看他一眼。「你如果知道我在世上毫无亲人,你会可怜我,我不要那样。」
他眼中的温柔令她想偎入他的怀中,但她抗拒着这种诱惑,反而转过头去。「很多人是毫无亲人的,所以不要那样看着我。你还想听其它的事吗?」
「当然,把每一件事都告诉我。」
他轻轻的揉擦她的手臂,令她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停止。可是当她察觉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时,她便轻轻的推开他的手。
「知道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后,我立刻就想回家,芮肯便是从这时开始锁上房门。我听见他对路易说,我是他的饭票。
「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时期,失去母亲的震惊,使我突然看清了很多事。我知道了自己所在追求的,只是一个傻瓜的梦,我不再想要名声和财富。我不断的想着我父亲,和他告诉过我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天赋用在好的方面,也可以用在不好的方面,端看我的选择;所以我决定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为钱唱歌。」
「妳在酒吧里就是为了钱去唱的。」
「对,因为那正是绝对必要的情况,我不是为了虚名而唱,而且我只唱劝人为善的圣歌,因为我们需要一点钱来购买食物和住宿。」
「妳身上有将近五千元呢!」他提醒她。
「但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属于季牧师和那些屯垦家庭。」
他点头表示了解。「告诉我,妳是怎么把钱从芮肯那里拿走的?」
「有个下午,我正坐在纽奥良一座美丽的教堂的花园里,没想到竟会看见岱明出现在教堂外面。他正跟芮肯谈话,而且似乎非常懊恼,芮肯则在取笑他。」
「妳的看门狗呢?」
「那天轮到路易,我让他把我锁在房内,再从窗子爬出来。我听见芮肯大言不惭的说他已经有了四千元,可是他一分钱也不会交给岱明。」
「岱明的反应怎样?」
「他威胁要去警局举发这整件事,芮肯因而大怒,他说岱明若敢向任何人提起一个字,他会杀掉他。起初,岱明并不相信1,可是芮肯说他反正杀过人,多杀一个又算什么。
「之后,路易和赫曼便开始殴打岱明。他跌到地上,芮肯居然还用脚踢他,一次又一次的踢个不停。我替他担心,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我想跑过去阻止他们再打岱明,可是有人比我更快赶到了。路易和赫曼跑走了,芮肯没有跑,只是傲慢的走回了教堂。」
「妳就是在这时候决定要偷走他的钱?」
「是的,我跑去他房间,就在床垫下找到那些钱。这个笨男人,大概要每天睡在这些钞票上,他才会觉得这瘾吧!我拿了钱放入手提包就逃走了。」
「去了『玫瑰山庄』?」
她摇头。「岱明被送入了纽奥良的医院,我在那儿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想等岱明出院把钱交给他。我不敢去医院看他,怕被芮肯的人发现;可是等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在夜间溜进医院时,才知道岱明已经出院回堪萨斯的屯恳地了。」
「那也是妳现在正要去的地方,对不对?」
「是的,」她回答。「离开纽奥良时,我原想直接去那里,可是我又担心芮肯。他知道我已看见他和他的手下如何对待岱明,不难猜到我把钱拿走的原因,那么目的地就很明显了。我怕他会跟着我,而在半路上遭到埋伏,这可不是我所喜欢的探险。」
「所以妳来到『玫瑰山庄』。」
「我认为牧场应该是藏匿一阵子的好地方,而且我是那么确信芮肯不会追踪到那里去。」
「我衷心祈祷我们在书房时,妳就把这些事告诉我。」
「我不希望连累你,这是我的问题,我应该自己去解决。如果我向你吐露内情,你一定会坚持替我把钱送去给岱明,而这会使得你遭遇到危险。你一定会那么的,对不对?」
「对。」他同意。
「我不要任何人把钱交给岱明,我要亲自交给他,我要他知道我并未参加芮肯的阴谋;这是很重要的。」
「我相信他早就知道妳没有。」
「我也想告诉他,我是多么地抱歉。可是,事到如今,我又必须认清事实。芮肯一定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那当然,四千元值得他花一切的力气追着妳不放。」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她推开他的手臂转而面向他。「如果我出了事,或者我们被分开了,你能否替我把钱送去给岱明?」
「我不会让妳发生任何事。」
「亚当,这些钱对那些农民非常重要,他们将可以购买食物和衣服,我也才会安心一些;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妳。」
她缓缓低下头去。「我几乎不敢想象你对我的看法,我是这么天真、愚蠢又虚荣……」
他抬起她的下巴,以亲吻结束她的自我谴责。他的嘴唇轻柔且毫无要求的安抚着她。
「妳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小声说。
她退开去。「我可不能让你这样想,我一点也不善良。如果我不是那么骄傲又自大,我早就看穿了芮肯的诡计。我的一举一动简直就像个傻瓜,可是幸好我也因此而学到了教训。现在你可以了解我怎会变得那样愤世嫉俗了吧?」
她那认真十足的表情,使他不好意思笑她,但微笑还是忍不住的。「我能了解妳想要表现出怀疑每件事的样子,可是,甜心,妳要掌握这门技巧还远得很。妳身上根本没有那种细胞,妳是我所认识最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妳有一颗美丽的心,珍妮。」
「你又来了!」她小声说。
他已将她拉到腿上,她并没有拒绝,而是伸臂圈住他的颈项。
她望入他的眼中,觉得他真是世上最奇妙、最完美的男人。她去哪里找到力量来离开他?
「我又怎样了?」他问。
「你又称呼我为甜心,」她以微喘的细语说。「你不可以再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喜欢。」她支支吾吾的说。「现在你又要吻我了,对不对?这真的不大好。等到我们必须分开时,我会很难受。我必须去巴黎,而你必须回牧场,我们只能当朋友,不是吗?可是,亚当,我是那么的希望你能吻我,就这一次,最一次?以后我们只能……」
「握手?」他嘲弄的建议。
「是的,或者像朋友一样在脸颊上啄一下。」
她只想要友谊,不要更多?她难道不知道他们早已超过了那个转折点,再也回不去了?不过,这也许是他的错,他没有说出自己对她的感觉。他从不准自己去想,更别说去探入的加以讨论了。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可是正如他一向的作事方式,他想先把一切的后果想清楚再告诉她。
他的声音维持着一贯的温和。「我想妳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我并不亲吻朋友,也不轻啄朋友的脸颊,更不称呼朋友为甜心。」
「我们不能再有牵扯。」
她真是一个令人生气的女人。「我们已经有牵扯了。」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是完全不对盘的两个人。你了解的,不是吗?你喜欢平和安静,而我专门制造麻烦。」
「妳其实并没有那样,妳积极但是固执。但妳绝不是制造麻烦的人,我也绝对不是妳的朋友。」
她正缓缓的挣脱,可是他才不会让她如愿,反而以一个有力的动作将她拉到胸前,而且不理会她惊讶的叫声,双手捧住她的头,低声说:「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不是吗?」
她不了解这话的意思,而他则忙于亲吻她而无瑕解释。
他的嘴温暖而有力,绝非朋友的吻。他故意的,他诱开她的嘴,伸入舌尖与她做亲密的接触。
她逐渐的有所反应,先是胆怯且小心翼翼,而后愈来愈热情。不必几个心跳,他就瓦解了她的保守,而且清新甜美的滋味,一如他的记忆所保留的。他似乎永远无法满足,热情在两人之间传递,她微喘的呼吸在他听来好像音乐那般美妙。
他会是她的朋友才怪!
「现在妳只想跟我握手吗?」他向底线逼近。
她根本没有把他的嘲讽听进去,只是状极满足的窝在他怀中,头部抵着他的颈弯,闭上双眼向这甜美的一刻屈服了。
他拥抱着她,希望能只想着她的身体是如何的柔软。不幸的是,锺芮肯的事不断的侵扰进来。
「你在想什么?」
「锺芮肯。」他说。
「我就知道一定是件不愉快的事。你紧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而且你的肌肉是那么僵硬。」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并松开他的手臂。「这样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她回答。「我真该站起来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动。」她承认。「我也在想锺芮肯的事该怎么解决。你认为他杀过人却逃过法律的制裁,可能是事实吗?或者只是他企图吓唬我们的伎俩?」
「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而且我也很有兴趣想去发掘真相究竟如何。妳说芮肯是他自己后来取的名字,那么他原来的名字妳知道吗?」
「杜亨利,」她答。「我曾听路易直呼他的全名,芮肯气得严重警告他。」
亚当记住这个名字,杜亨利。芮肯改名是因为他曹受通缉吗?或者他所犯下的罪行并未被发现?亚当决定尽快找出真相。
「我们到盐湖城后,我会去找警长。」他说。
「我很怀疑他会在办公室,施哈利不是说附近三个警长都赶到米德镇去侦办银行抢案了。」
有个计划突然出现,令他竟因期待而微笑起来。这个主意真是太完美了,如果可以成功,冒点风险应该是值得的。
芮肯必须得到应得的惩罚,可是亚当并不愿意杀他,一切自有法律与公理来决定。
不过这其间有太多的如果。如果他能将珍妮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如果他能骗芮肯跟着他到米德镇;如果几个警长真的都在那里;那么亚当将把那个坏蛋送交到他们的手上。
「我想我们应该分道而行。」她说。
这也是他此刻正在想的事。「是吗?」
「是的,」她说。「我们之一应该诱使芮肯北上,另一个则拿钱去堪萨斯。」
他摇头。「在我对付芮肯和他两个手下之前,钱应该放入银行。」
「你疯了,这山区里的银行抢匪还不够多吗?他们会把钱偷走的。我认为我的计划比较可行。」
「我有更好的计划。我先替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料理芮肯。」
「不行,这是我的问题,必须由我来解决。」
「这是我们的问题,而我必须去解决。妳不能跟着我去,我会因为担心妳而无法专心于必须做的事。」
「例如什么事?」
「例如终于芮肯再使用这些吓人的伎俩。」
「你为我担心是很体贴,可是,我不要置身事外。你怎能指望我在你面对那些危险时,安坐在某个人家的客厅?这绝对不可以。」
他微微一笑。「我不会要妳去坐在某个人家的客厅,我想到一个芮肯绝不会去靠近妳和那些钱的地方。」
「这种地方不存在。」
他以亲吻止住彼此的争辩。「相信我,珍妮,我已想到这个完美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