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解释得一团糟,而且一边唠叨一边就想命令自己停下来,可是怎么也办不到。他可能认为她的脑筋出了差错,但从外表她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令她只能假设他因太过惊讶而反应不过来。
如今住了嘴,她才有机会开始思考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天哪!她先说她不相信他想跟她结婚,到后来却坚持破碎的心也会痊愈。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他一定是认为她既白痴或莫名其妙了。她把注意力转向他背后的墙上,假装对那儿挂着的一幅地图非常有兴趣。
「我一定要『努力忘掉』吗?」
幸好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讥笑的意思,她无力的点头说:「是的。」
「我懂了。妳说妳误导了我,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她仍站着直视地图。「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晚,我说我是你的新娘。其实那是假话。」
「噢,我想起来了。」
她鼓起勇气看他一眼。他眼中的友善有着神奇的镇定效果,她开始略微松懈下来。
「你一向都这么信心十足的吗?」
他笑了起来。「当然不是。」
「我认为你是,你似乎不很容易被激怒。」
「的确不是。妳想激怒我?」
「当然不是。你对我有某种奇特的影响力,我跟你的家人相处起来都非常轻松愉快,可是你……」
「我怎样?」
她耸耸肩决定改变话题。「你母亲没有告诉我,你长得这么好看。但这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我还是不能跟你结婚。我不能因为一个人长得英俊好看就跟他结婚,对不对?过去的经验给过我许多教训,我已学到外表是会骗人的。」
「梅丽妈妈也没有告诉我,妳长得这么漂亮。妳何不坐下来,把妳的麻烦告诉我,或许我帮得上一点忙。」
「麻烦?你为何认为我有麻烦?」
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而且似乎对他会有此问感到非常惊讶。他要求自己耐心一些。「是妳刚才说过的。」
她并不认得自己说过。「我乱说的。我太过着急,想把一切赶快说完,加上我又有些紧张──这你一定注意到了。所以,我一分钟就说了一英哩,那是因为我太想要让你了解,而且,我又担心会害你伤心。我没有吧,对不对?」
「害我伤心?没有,妳当然没有。」他带着忍俊示禁的笑容向她保证。「珍妮,妳若把困难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助妳。」他再次追问。
她摇摇头。她不想说谎,可是也不愿意说出真相,她不要他涉入,以免最后他也若上一堆困扰。「我没有任何困难。」
她摆出最最肯定的态度,可是由那紧紧皱起的双眉来看,他仍然不相信。她再次努力的改变话题。
她朝他身后的墙壁点点头。「你母亲买了这幅要送给你的地图之后,曾经给我看过。你为何把它框起来挂在书房里?那不是她的本意,你应该带着它去看遍全世界。」
他知道她在逃避问题,这只使得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心事令她烦恼。他通常不是这么好管闲事,可是她是家中的客人,也是他母亲极为亲近的朋友,如果她有困难,他应该设法帮忙。
不过,他也无法想象她会涉入什么真正严重的事。如此一个甜美又纯真的女人,应该是在一个备受呵护的家庭中长大,她能为自己惹上什么大麻烦?
他的思绪由一个念头跳到另外一个。「是不是妳离开纽奥良的时候,抛弃了一个痴心爱着妳的男人?」
这问题让她顿了一下。「没有,」她回答。「我在纽奥良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几乎不曾结识任何人。你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好奇。」
「你对所有的客人都这么好奇吗?」
「只对我居然跟她订了婚的某个人。」他以开玩笑的口气说。
她却急急的跳出来加以修正。「那是以前的事,亚当,我们不再有婚约了。」
他又笑了起来。「对呀!」他同意道。「妳在纽奥良待了多久?」
「两个星期。」
「只够欣赏风景。」
「我不是去欣赏风景的。我跟诗班去唱歌,后来我决定先行离开。现在该你回答问题了,你为了没有离开此地去环游世界?我知道你想去的,你写给梅丽妈妈的信我都看过。」
他的眉看扬得老高。「真的?妳怎会──」
她不让他说完。「我爱梅丽妈妈,我希望能了解她的家人的每一件事,那是我们可以分享的。我和她在教会认识,后来我加入了诗班,到很多地方去唱歌。」
「妳的声音非常的美,妳想过去教音乐吗?」
「没有,我想过当歌星,不过后来我就清楚了。如今只在教堂唱歌,偶尔也对着小婴儿唱一唱。」她笑着说。「又该你回答问题了。告诉我,你为何没有去环游世界?」
「世界就在我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图上了,而且我只要打开书本阅读,我便也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从一个都市到另一个都市。」
「那仍是不一样的。你变得太过知足了,亚当,想想看那些你原本可以经历的冒险事件,你那些梦想到哪里去了?你忘掉了,对不对?你母亲并没有忘,所以她才给你这幅地图。
「她给我看过她给每一个儿子和女儿的礼物,每一样都有特殊的意义。玫瑰以佩戴她母亲的胸针,继承了家族的传统;道格戴着他的金表;达维说他到哪里都带着他的皮面精装书。昨天晚上,他还在念『共和国』呢!不过,我还没看到寇尔的指南针。」她补上这一句。
亚当在她往下说前打断她的话。「他本人也还没看到呢!」
她不解的问:「为什么?梅丽妈妈还没有给他吗?」
「那个指南针和金盒都被偷走或借走了。」
「到底是哪一种?是被偷或被借走了呢?」
「那得看妳问的是哪一个人。寇尔坚持是被偷走了,而我们其它人则认为是借走的。我得承认梅丽妈妈刚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时,我们全都认为是被偷了;但后来大家的看法有了改变。」
「把经过情形告诉我,」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腿上,等待他开始。
「梅丽妈妈搭火车前来这里的时候,在其中的一个车站等车时,把指南针和金盒给了与她同车旅行的一名男士看。他也是要到蒙大拿来,」他接着说。「根据梅丽妈妈的说法,他们两人成了朋友,彼此很深入的谈过许多事。」
「你母亲对人的判断力一向是很好的。」
「的确,」他同意道。「她告诉我们,这个人一路上都非常地照顾她,对她很好。」
「他争取到她的信任,使她开始相信他。」她点头表示她了解。
「是的,她开始相信他。」
她的声音里出现一丝哀伤,「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背叛了她的信任,对不对?」
亚当颇为她的反应不解,他以为她会好奇,可是她似乎是生气。
「寇尔是这样想的。」他说。「妳的情形也是这样吗,珍妮?妳误信了一个后来背叛妳的人?」
她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很快的摇头加以否认。「我们是在谈你母亲的事,不是我的。」
「是吗?」
「当然是,每个人听了这种事都会不高兴的。」她承认道。「有人把这个窃案向警方报案了吗?那样也许可以把指南针找回来。」
「那么,依妳的想法,妳是认为指南针是被偷的?」
「是的,那个小金盒值示少钱呢!我告诉你,亚当,这年头真的是谁也不能相信。」
他尽力的忍住笑。珍妮尚未听完一半的事实,就下了结论。她和寇尔还真像,他们总是相信事情最坏的一面。
「妳的口气跟寇尔一样的愤世嫉俗。」
「我的确是比较容易怀疑人的诚意或善意。」她说。「我相信你们若报了警,警方也一定会认为它是被偷的。他们怎么说?」
「事情其实有些复杂。」
「怎么说?」
「拿了那指南针的就是警方的人。」
她飞快的按住自己的喉咙。「怎么会?」她追问。
「拿走指南针和小金盒的是一名警长,他叫雷丹尼。」
珍妮呆住了。「那个小偷是一个警长?多么可耻呀!你亲爱的母亲一定气坏了。」
「没有,她一点也没有生气,她相信他并非故意要拿走它。那时大家急着赶火车,而且上车的人很多,她和雷丹尼被人群冲散了;而他当时刚好拿着指南针和小金盒。她相信只要他办完手边那些十分紧急的事,他就会把寇尔的礼物尽快地送回来。寇尔认为梅丽妈妈的想法太过天真,毕竟根据描述,雷丹尼是一个高大又强壮的人,似乎不可能被大群推走。」
「他有像你这么高大强壮吗?」
亚当耸耸肩。「如果梅丽妈妈的描述正确,就有。」
她把整个故事想了一下,判了雷丹尼有罪。「我认为他是偷了。」
「那么妳也认为梅丽妈妈太过天真?」
珍妮站起来,开始在室内走过来又走过去。「她必须保有对雷丹尼的信心,而我认为你应该让她这样想。」
「为什么?」他问。
「不然她只好承认自己笨得看错了人,而那对任何人而言都会是很困难的事。她会觉得自己愚蠢,也会责怪自己,甚至会忧虑到睡不着觉呢!」
她走到窗户后转过来看着他,立刻由他的表情知道她的焦虑有些极端。吸口气后,她试着再为自己解释。「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那么操心你母亲的事,这全是因为她是一个这么好的人,而我很生气有人占了她的便宜。我不会建议你们去追寻雷丹尼,因为那只会使事情更不可收拾。」
「为什么?」
「因为这只会造成她的话和他的对质,两者相持不下。」
「妳认为因为他是警长,法律就会站在他那一边?」
「那当然,我才不会那么天真的相信,法律会帮我们这种小老百姓。雷丹尼拥有足以控制他人的权力和影响力,梅丽妈妈若想不出比他更聪明的方法来赢他,一切就完了。」
亚当站起来,绕过桌子。「可否告诉我,妳可曾想出更聪明的方法去……」
他的问题在珍妮朝向门口走去时,戛然而止。
「别跑开,我保证不再探问私人的问题。」
她的手已握住门钮,从那紧皱的眉头可以知道她并不相信他。
「妳跟别人的事与我无关,」他再次坚持。「我只是认为或许我可以帮得上一点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
他靠坐在书桌上,双手抱胸,点点头。「妳表示得很清楚了。」
她朝他走了一步。「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非常感激的。」
「我知道。」
她明显的不再那么紧张,也更走近了一些。
「妳有一种紫丁香的味道,我很喜欢。」他说。
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她说。「也谢谢你提议要帮忙。不过,我既然没有困难,因此也就不需要你的协助。」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她甚至无法在坚持自己并没有困难时,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他并不会揭穿这一点。他知道只要他再继续探问,她会立刻开了门走掉。
「我知道妳没有困难,妳也不需要协助。」
「的确。」
「梅丽妈妈也不需要协助,她已要求我们每一个人向她保证不去追寻雷丹尼。可是,我们最近知道了他的下落,要寇尔遵守诺言,变得愈来愈困难。」
「这个警长在哪里?」
「离此地一百英哩左右的克劳福,」他回答。「他原来住在德州,但他来蒙大拿山区追查一票犯了案的匪徒。据说,他坚持要把那些人缉捕回德州去审判并定罪。」
「为什么你们之中的某一个人不去找他谈一谈?我相信他一知道你们是谁,就会把指南针交还给你们。」
亚当摇头。「我们必须等他自己把它带回来,这是我们答案梅丽妈妈的。依我看,他在最近应该就会来了,而且,情况也已经改变,现在只有寇尔仍然想去追他。」
「情况有了什么改变?」
「雷丹尼救过达维的命。」
这倒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怎么回事?能不能告诉我?」
他把达维碰上欧家兄弟的事告诉她。「他们设了埋伏,而且由背后开枪。要不是雷丹尼及时赶到,达维早就完了。」
「这话你怎不早点说呢?现在我得重新衡量我的看法了,也许他真的没有偷指南针,他拯救达维的行为显示他是一个正直而有荣誉感的人。亚当,你真不该把他说成有罪的样子。」
她眼中的闪光说明她在开他玩笑。她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尤其那微笑,使得他的心跳完全乱了节奏。他发现自己忍不住猜想将她拥在怀中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他用他真正想要的方式亲吻她,一定可以将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抛到九霄云外去,所以他忍不住的想……
「你把他说得好像有罪的样子。」
她的评语将他由白日梦中震出来。「我什么?」
她又说了一次,但他摇头。「我没有,是妳尚未听完所有细节就忙着说出结论的。」
她的笑声似乎银铃般响起来。「天哪!我完全白操心了,现在,我也不用替梅丽妈妈烦恼了。我已占用你太多时间,外面的人需要你呢!」她提醒他,目光望望外面再回到地图上。「你应该把地图从镜框里拿出来,你母亲不会希望你放弃梦想,我也不希望。你应该把握时间,去看看你在书中阅读过的每一个奇妙的地方。如果你到了巴黎,务必要来找我。」
她转身准备离去。他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道,伸出手就把她拉了回来。
「妳要去法国?」
「是的,我的外公住在那里,他是我仅有的亲人了。」
「妳什么时候出发?」
「就在最近这几天。」
她即将远行的消息令他有些懊恼,而他不懂理由何在。能将她摆脱掉,他应该感到很高兴,不是吗?如今想来,她说不能跟他结婚时,他也不曾太过兴奋,即使那些话是他原本要对她说的。
亚当知道自己简直没有道理,而这也令他生气。她立刻放开她的手,看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