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五分钟没有开口说话,不过这阵沉默感觉并不尴尬。杭特移动重心,他的手臂碰到她的。她没有移开。
“你的丈夫去世之前知道你怀孕吗?”
“知道。”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样的艰难吗?在荒野生产是困难而且危险的,薇莉。那里没有任何医疗资源。”
“你是故意吓我吗?”她问。
“还有时间回头,”他说。“我在试着让你明白你在城市会过得比较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彷佛真的关心她,薇莉开始为自己欺骗他她曾经结婚而感到愧疚。杭特是一个诚实的好男人,她欺骗他是不对的。
她说谎是因为她不想要他瞧不起她,这只有使她的罪恶感更深。她对杭特产生的反应令她自己困惑,他的看法比她想承认的更重要。她被他吸引,而她认为这也许是因为他是如此强壮。她一向没有自信,而他是个令人感到威胁的男人。他总是令她想起危险而美丽的山猫,因为他的动作就和山猫一样敏捷优雅。
薇莉没有发觉自己正盯着他看,直到他指出她的无礼。她道歉。“罗先生提过你的祖母是印地安人。”
“是的。”
“所有的印地安人都和你一样英俊吗?”
她一说完这句话立刻脸红,她觉得自己愚蠢而无知。她是个未婚妈妈,竟然还表现得像个小女孩。“我不应该说这种话。我没有恶意,”她急忙解释。“你一定很习惯听女人告诉你……”
“你的丈夫英俊吗?”
杭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死去的丈夫这么好奇,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她关于他的事。她还在守丧,看在上帝的分上,而他却在这里要求她挖掘痛苦的回忆。
“他并不英俊,”她回答。“但爱情是盲目的。”
“是吗?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对的。”
“它当然是对的。这是威廉说的。”
他断定威廉是她死去的丈夫。他还不知道薇莉是威廉.莎士比亚的信徒。
“你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吗?”她问。
“不在乎。”
“我在乎。”她承认。“有的时候。”她很快地修正。“而且我只在乎某些人对我的看法。”所以我说谎,她在心里说。她叹息,突然希望自己没有告诉杭特她曾经结过婚。她不知不觉又引述了莎士比亚的话。
杭特断定她死去的丈夫一定是个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她的年纪不大,不可能和她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多久,但是她一定很爱他,否则她怎么会记住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过,她曾经热烈地爱过并不表示她不能再爱。
“你要去的地方女人非常稀少,”他说。“应该说人非常稀少。你会感到寂寞,我打赌你会在一年内再婚。”
她嗤之以鼻,然后改变话题。“救赎镇有很多女人吗?”
“镇上没有,”他回答。“不过离救赎镇一天路程的地方有两个女人。”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只有两个?”
“包玛亚姊妹,她们两个都快六十岁了。”
她叹息。她感觉到杭特先生的心情开始变坏。
“你很可能会死在那里。”
“也许会,”她同意。“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她挺直身体。“我是个强壮的女人,杭特先生,你可能会感到失望。”
她转身走回船舱,留下他独自靠着船栏杆。
在船上的日子以固定的模式进行。杭特整天忙于看顾这两个女人,她们的美貌只会招惹麻烦。幸好黛茵通常到晚上就累了,孩子们睡觉她也跟着睡。麻烦的是薇莉,她喜欢晚上到甲板上吹风。杭特总是跟着她,而他们总是以争吵结束一天。他不在乎她总是气冲冲地回船舱,他已经受够了她的威廉说的那些智能小语。这个家伙听起来像个自负的蠢蛋,杭特从来都不喜欢花俏的语言,如果你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一下午,杭特通知船长他们将于隔天早上下船。然后他去通知黛茵打包行李。
“可是我们离班顿堡还很远。”她说。
他发觉她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发火。“你计划搭船到班顿堡,然后再驾驶马车到救赎镇?”
黛茵急忙拿出她的地图。“根据我的地图,我们必须先到班顿堡再踅回来。”
他抢下她手里的地图,打开来看。画这张地图的家伙一定喝醉了。
“你想往回走一百哩吗?”
“不,当然不想,可是……你是说我们可以走快捷方式吗?”
杭特转身往外走。他知道如果他再多待一分钟,就会开始对她咆哮。这个女人甚至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把行李准备好。”他咕哝,头也不回地离去。
隔天早上,“午夜号”的船员卸下他们的马匹、马车、行李箱、板条箱和手提袋。杭特数一数他们的行李,决定他们需要再买第二辆马车。
往救赎镇的马车之旅费时一个多星期,沿途风景非常壮丽,春天的色彩随处可见。如茵的绿色草地上散布着各种色彩明亮鲜丽的花,黛茵为荒野的美感动不已。每天下午她会收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花朵,在晚餐的时候,杭特会告诉她这些花叫什么名字。黛茵感觉彷佛掉入上帝的天堂,马车每转个弯,就有新奇美妙的事物等着她来欣赏。有时候她甚至会为这片土地的美感动得流泪。
孩子们对他们看见的动物敬畏不已,自由自在的荒野令他们兴奋愉快。
连这里的空气都影响了黛茵。纯净的空气使她感到无比的宁静,虽然她从未到过救赎镇,她已经把它当作家。
当然,沿途也发生了一点点不那么愉快的事。丹尼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直到黛茵把佳琪放在杭特的马车上。雅芝要坐在黛茵的身边,帮忙握着缰绳。当小女孩被分开,没有办法同时在两个地方的男孩狠狠地发了一顿脾气。黛茵试着安慰他,可是他非要事情依他的意思做不可。黛茵不愿意改变主意,结果男孩独自坐在黛茵的马车后面,一个多小时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黛茵暗暗地为男孩的行为感到高兴。他显然已经有足够的安全感,让他自己的本性流露出来。丹尼可以像任何七岁的孩子一样令人生气,这件事当然值得快乐。
一直到第四天早上,杭特才发觉黛茵是故意把佳琪放在他的马车上。这个小女孩会抱着布娃娃黏在他身边,从马车激活的那一秒钟就开始说话,说到他们停下来吃午餐。他真的很想用布塞住她的小嘴。到了下午,说累了的小女孩就会和雅芝一起在黛茵的马车上睡午觉。
薇莉和黛茵都喜欢夜晚,因为这表示她们又更接近她们的目的地了。她们会一起准备晚餐,以方便的食物为主,因为她们两个都是糟糕的厨师。丹尼和佳琪会吃掉黛茵摆在他们面前的任何东西,雅芝就没有这么好伺候了。她不吃任何碰到其它食物的东西。如果放在盘子里的薄饼和煎鱼不小心碰在一起,这个两岁的小女孩就什么都不吃了。她吃苹果也有特别的规矩,黛茵必须帮她把苹果削好皮,去核,切成四片。
每天晚上杭特就会变得烦躁易怒,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一再地提醒她们现在回头还不算太迟。当黛茵和薇莉不同意,他就会发火。
在每天结束的时候,黛茵都受着肌肉酸痛的煎熬。她的肩膀和背部感觉起来彷佛着了火似的。她不想听杭特数落她的愚蠢,在他们到达救赎镇的前一天晚上,她的脾气爆发。她告诉他如果他不停止提醒她她有多疯狂,她也许只得证明他是对的。她发完脾气即转身走回她的马车。她痛得想哭,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哭会浪费太多体力。
杭特一定发觉他对她太严酷了,因为隔天早上他没有在黎明叫醒她。她和薇莉一直睡到九点,佳琪的笑声才吵醒了她们。
黛茵穿上睡袍去寻找孩子们。他们很好找,她只要跟着佳琪的声音走就可以找到他们。
杭特带三个孩子到河边。他坐在岸边看着孩子,身旁放着一把来复枪。丹尼刚刚穿上他的袜子和长裤,正努力地穿靴子。
“每天早上穿靴子之前一定要把它们倒过来好好地抖一抖。”杭特告诉男孩。
“为什么?”男孩问。
“有时候会有东西在你睡觉的时候爬到你的靴子里面去。”杭特解释。
黛茵看见双胞胎时不由得张大眼睛,她们两个光着身体在玩水。雅芝坐在河里为布娃娃梳头发,而佳琪不停地跳动制造水花。她们两个都没有发抖,黛茵推测河水对她们来说不会太冷。她突然希望自己能够加入她们,她渴望洗净自己的头发和身体。
雅芝先看到她。“妈妈,”她大叫。“我在为宝宝洗澡。”
黛茵微笑。“我看见了。”她回答。
“早安,妈妈。”
黛茵转向她的儿子。“早安,丹尼。你睡得好吗?”
“我今天叫做大卫,”他告诉她。“我睡得很好。”
黛茵开始走向河边。她踢掉鞋子,走进河里。杭特和孩子们一样惊讶。他大笑起来,佳琪立刻模仿他的笑声。
当她穿着睡衣睡袍坐在河中央,连大卫也露出微笑。
薇莉绕过树丛前来查看什么事引起骚动,她看黛茵一眼立即大笑起来。
黛茵和她的女儿们一起玩水的时候,薇莉走回马车拿香皂和毛巾。双胞胎被洗干净之后,黛茵把她们放在杭特身旁的毯子上,然后沿着河弯走到河水较深的地方。她脱掉睡衣睡袍开始洗澡。薇莉握着黛茵的枪站在岸上,一直到黛茵开始穿上衣服,她才承认她不会使用手上的武器。黛茵承诺在她们安顿下来之后就教她。
接下来轮到薇莉洗澡。杭特派大卫来问她们还要耽搁多久。薇莉用杭特可以听到的音量回答她不喜欢被催赶。黛茵坐在毯子上,开始擦干她的头发。她的目光落在河流的对岸,因为她注意到草丛中有东西在移动。薇莉正尽情地享受洗澡的乐趣,对周围的动静毫无感觉。
草丛又动了,黛茵瞇起眼睛--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相信只是风吹动草叶。然后她看见眼睛--黄色的眼睛,身体的线条接着出现。这是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
黛茵慢慢地站起来,举枪瞄准目标。它又往前走,看起来准备跳跃。她正要警告薇莉的时候,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有效地阻止她。
“不要出声,不要移动。”杭特在她耳边低声命令。
黛茵全身冻结,她甚至没有点头让他知道她听见他的命令。她猜到他的忧虑。如果薇莉在水中站起来,她将置身于山猫和杭特的枪中间。
黛茵和杭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大的山猫。
薇莉正悠然自得地清洗头发上的泡沫。她潜进水里,然后站起来。她面对黛茵,正要露出微笑的时候,发现杭特也在岸上。她惊愕地倒抽口气,急忙用手遮盖在水面下的乳房。
她突然发觉他们紧盯着她身后的河岸,杭特举着来复枪准备射击。她不敢转身,她的目光慌乱地转向黛茵。她的朋友无声地告诉她--蹲下来。薇莉的膝盖发软,她慢慢地沉进水里。
山猫弹跳起来。杭特连续射击两次,虽然他确定第一枪就已经要了山猫的命。巨大的山猫掉落水里溅起水花,离薇莉只有几呎远。
薇莉跳起来,盯着它沉入河底。然后她尖叫一声,向后倒下。杭特跳入水里将她捞出河流。她拚命地抱住杭特的脖子,不停地哭泣。黛茵用毯子里住她的身体。
孩子们跑来查看发生什么事。黛茵带他们回马车。薇莉在哭,黛茵相信她需要一点隐私。这是个恐怖的经验,黛茵发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双胞胎张大眼睛听她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佳琪想去看那只山猫,黛茵不准。她为小女孩们穿衣服、梳头发。雅芝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她刚刚发现她的布娃娃不见了。
黛茵已经被磨得神经紧绷,可是她耐住性子,她把双胞胎放在马车的座位上,命令大卫看着她们,然后往回走向河流。布娃娃在河边的岩石上。不过,她没有伸手去捡,反而迅速地后退一步。因为一条全身布满褐色斑点的蛇盘绕在布偶旁边的岩石上,它正盯着她,发出嘶嘶的声音。黛茵全身冻结。当她正要叫唤杭特的时候,小女孩的尖叫哭声让她意识到杭特不会永远在一旁照顾她和薇莉及孩子们。路克也不会永远在他们身边,她必须靠自己,甚至在她不想靠自己的时候。
她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枪,瞄准目标,一枪命中。子弹的威力将毒蛇拋进水里。
杭特正在亲吻薇莉,而且太喜欢亲吻她的感觉了,但枪声将他拉回到现实。他放下薇莉,抓起来复枪,开始要往枪声的方向走。
“黛茵!”他大叫。
“只是一条该死的蛇,杭特先生。”她回答。
薇莉也开始走向她的朋友,杭特握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他正要告诉她留在原地不要动等他查清发生什么事,可是在黛茵大声解释之后,他应该放开薇莉。他没有放开她,而她正低着头调整身上的毯子。
“她杀了一条蛇,如果是我一定会歇斯底里。”薇莉说。“你为什么吻我……”
他随口说出非常合适的谎言。“让你停止哭。”
“哦!”她叹息。
他无法叫自己停止注视她。老天!她真美。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美的绿色,而她的头发看起来像一团火焰。她的鼻梁上有些雀斑。他抗拒着亲吻它们的冲动。
他疯了才会想这种事,他忘了她是谁而他是谁。一个淑女和一个混血儿,这是不可能的组合。“你要整天都站在这里吗?”
他声音里的怒气刺激了她的骄傲。“你必须先放开我。”
他立刻放开她,走回营地。她保持距离地跟着他。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准备好启程。雅芝还在闹情绪,她不要湿的布娃娃。黛茵没有办法和这个孩子讲道理。佳琪不但没有帮忙,反而用她自己的布偶折磨她的妹妹。不到中午,黛茵就感觉彷佛已经受了一整天的煎熬。
他们将在天黑之前到达救赎镇,这是她忧虑的根源。她忧虑将和住在那里的人们见面,更忧虑寻找合适的住处等等问题。
杭特随口提到,路克很可能已经到达救赎镇等待他们的事实更增添她的忧虑。如果依杭特所说,路克骑马走马车无法通行的路径,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黛茵祈祷路克没有比他们早到,她想先安顿下来,然后再面对他。她知道他会大发雷霆,想到将面对他的愤怒,她不由得紧张。
看见杭特的微笑,黛茵发觉他是故意要她担心。她决定略施报复。在吃完午餐继续上路之前,她把佳琪放在他的马车上。他的表情告诉她,他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个话匣子交给他。黛茵只是耸耸肩,然后又把雅芝放在他的车上。她还在哀嚎。
杭特低头看这个小女孩。“你还要哭很久吗?”
她点点头。杭特大笑。他的笑声充满他们周围的树林,黛茵忍不住微笑,薇莉也笑了。
到了下午两点,他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小镇。它坐落于高山和绵延的丘陵之间。大自然的美景尽在他们眼前,黛茵想象是她用彩笔将彩虹的每个颜色挥洒在山坡上。
当她到达救赎镇时,她的颜料用完了。黛茵对这个小镇的第一印象是失望的;而薇莉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惊骇。小镇只有稀少的十二、三栋房子,而每栋房子看起来都晦暗而污秽。
杭特带领他们进入小镇中心,泥路两侧都有木板走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以木头建造而成,黛茵试着想象每幢房子都粉刷之后,小镇会变得多么漂亮。
黛茵和薇莉一直看着正前方,她们正引起注意,而试着不和盯着她们的目光接触。
到处都是男人。他们站在门口、探身出窗户,或是靠着柱子。没有两个人长得一样,当然,但是他们的表情似乎一模一样。他们看起来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有女人到达的消息传得像洪水奔流一样快速,在他们的马车停下来之前,全镇的男人都出来看她们。总共有十九个。
黛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应该微笑和他们打招呼吗?
人群慢慢地靠过来,好几个人开始发出叫声。杭特把缰绳系在柱子上,然后转身帮助黛茵下马车。
“为什么没有人说话?”她低声问。
“他们无法相信他们所看见的。”他回答。
黛茵叹口气,命令自己不要紧张,然后脱掉帽子。
男人们骚动起来,每个人都挤上前来要认识这个女人。杭特挥手要他们后退。“她是罗路克的太太。”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宽松长裤的男人走上前。他留着胡子,有个大鼻子和深棕色眼睛。“我这么久没有看过漂亮的女人,都已经忘了她们长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有看过像这两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另一个人大叫。
“后退,里维,”杭特命令。“让女人们呼吸。”
“我只是想闻闻她的香味。”里维承认。
黛茵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胀红。她挺起肩膀,慢慢地绕过杭特走到杭特的马车后面。
她听见叫里维的男人用力地吸口气,然后欣喜地大叫:“玫瑰。她闻起来像玫瑰,各位兄弟。”
“我的天啊!”人群发出惊叹声。
佳琪已经醒了。她想下马车,可是当她看见有那么多人盯着她,她立刻抱住黛菌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弯。
薇莉勉强地接受杭特的帮助下马车。
每个人都在问黛茵问题。他们低声说着话,当她明白他们低声说话是为了避免佳琪受到更大的惊吓时,她的紧张及不安消失了。
“你们要去哪?,罗太太?”
“我们已经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先生,”她回答。“我们将在这里定居。”
“那个红发女人结婚了吗?”一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大声地问。
黛茵看向薇莉,她认为她的朋友也许想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但薇莉没有注意她。她抓住杭特的手臂,不打算放开。他正试着掰开她的手指。
“她结过婚,”黛茵说明。“她的丈夫几个月前刚去世。”
似乎没有人特别为这个消息感到难过遗憾,薇莉在绕过马车走到黛茵身旁之前,接受到三次求婚。
“我正在守丧,”她宣布。“而且我是个待产的母亲。”
她的话并没有让这些男人打消念头,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仍然恳求她下嫁。
佳琪终于准备好探索她的新环境。黛茵抱她走到木板走道旁,放她下来。佳琪立刻跑进杂货店。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蓝色工作裤的男人绕过人群走到黛茵面前。这个高大的巨人至少有六呎半高,虎背熊腰、满脸胡子的样子非常吓人。他像个疯子般在她面前挥动报纸。
她用力拍打开报纸。“你在做什么,先生?”
“你识字吗?”他的声音有如洪钟。
“是的。”
她的回答令他非常满意。他大叫一声,差点将黛茵震落阶梯。
薇莉小心地绕过这个巨人,走进杂货店。有几个男人跟随着她。
大卫爬出马车,快步走到他的母亲身旁。黛茵向人群介绍大卫是她的儿子。有人试着挑战她的说法,可是黛茵的目光阻止了他。
“大卫是我的儿子。”她重复。“我是他的母亲,罗路克是他的父亲。”
没有人提出异议,黛茵感到满意。她碰巧瞥见杭特,看见他露出微笑。她拍拍大卫的手,建议他到杂货店里去看看有没有卖糖果。
“可是雅芝……”
“我会去抱她。”黛茵承诺。
小男孩跑进商店,黛茵走回马车。雅芝仍然熟睡着,她合上布帘,转向杭特。他在她开口要求他看顾马车之前即点点头。她对他微笑,然后走进商店。
巨人跟着她,他把报纸挟在手臂下。薇莉向黛茵介绍杂货店的主人莫富林,他热切地和黛茵握手。将近五十岁的富林戴着眼镜,一边的镜片有裂痕,瘦小的他拥有温暖的眼睛和亲切的笑容。他不停地说着他有多么高兴认识她。几秒钟后,雅芝出现在门口。她倚着杭特的腿,注视着人群。她一看见黛茵立即跑向她。
富林看看佳琪和雅芝。“真漂亮的双胞胎。”他说。
“如果你有空,请听我说,罗太太。”
黛茵转身向巨人,立刻躲开他在她面前挥舞的报纸。
“你会读这个吗?”
“是的,当然。”她回答,试着隐藏自己的愤怒。
“好了,罗力,她才刚刚到这里,让她喘口气。”莫富林代替她抗议。
罗力不打算放弃。“她已经同意了,富林。我听得很清楚。”
黛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在她能够询问她同意了什么之前,罗力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拉她走向门口。罗力必须经过杭特才能到外面去,巨人停下脚步,忧虑地看杭特一眼,然后咕哝:“杭特。”
杭特的问候一样冷淡无礼。他皱眉,点点头,勉强地咕哝:“罗力。”
他们继续往外走。罗力在阶梯前停下来,大声吆喝:“把木箱搬来,各位。我们有读报的人了。”
响起的欢呼声令黛茵惊奇,有人搬来木箱。黛茵低头看看木箱,然后抬头看看巨人。
他把报纸递给她,将她举起来放在木箱上。另一个人从商店拉出一张摇椅,罗力向他点点头,然后坐下来。
“妈妈,你在做什么?”佳琪问。
黛茵低头看她的女儿,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回答。
“你的妈妈要为我们念新闻,”罗力解释。他对黛茵挥挥手。“开始吧。”
黛茵看向杭特,想知道他对这个男人的行为有什么反应。杭特站在商店门口,看起来无聊而不关心。
她打开报纸。这是一份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小报,日期是两个星期前。
“这是旧报纸。”
“对我们来说还是新闻。”罗力说明。
黛茵很想问他们一件事。难道他们之中没有人识字吗?不过,她不想惹恼他们或伤害他们。她一定是错的。在这个年代,他们之中一定有人识字。
她决定用迂回的方式查明。“在我之前谁为你们念新闻?”
每个人都看向罗力等他回答。“通常是富林。后来他的眼镜破了,而他一直没有时间修理。”
“尼尔也念过。”有人大声说。
罗力点点头。“我们不喜欢听他念,他总是咳嗽。”
“贺利念过一次。”富林提醒罗力。
“他口吃,”罗力说。“都快把我逼疯了。我差点开枪宰了他。”
“你确实开枪打他。”富林提醒巨人。
黛茵张大眼睛。罗力澄清他的行为。“那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开始念吧!”他再次命令黛茵。
她看看满脸期待的人群,开始念新闻。他们不让她跳过任何段落,她花了将近四十五分钟才把四张报纸念完,只能庆幸罗力交给她的不是“丹佛邮报”。
她的听众非常感激。当她念完最后一则新闻,他们鼓掌大声向她致谢。有人赞美她有悦耳的声音。
黛茵学到两件事:第一件是,这些男人渴求外界的消息。他们显然不满足于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而且从他们热烈讨论政治的情形看来,他们都非常关心政府的作为。第二件事是:关于罗力。其它的人似乎都怕这个巨人。不过,在黛茵看来,他似乎无害。
黛茵跳下木箱,把报纸还给他。“恕我失陪了,罗力先生,我还有很多事得在天黑之前做。”
巨人站起来。“我们星期日再见了?”
“星期日?”
“念新闻,”他解释。“哈森会在星期五或星期六带报纸来。我们会等到星期日听你为我们念。”
“我很乐意在星期日为你们念新闻。”她同意。
罗力向她行礼。“我愿意表示我的感谢,罗太太。”他转身瞪着人群。“这么做是对的。”
大家迅速地点头同意。黛茵推测罗力不想被视为体贴或有礼貌。
“你有没有特别需要什么……”他问。
“我们需要住处,罗力先生。”黛茵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空屋可以让我们暂时住下来……”
罗力对她微笑,然后转向其它的人。
“她需要一栋房子,各位。有人反对吗?”
巨人等了一分钟,然后转身面向黛茵。“搞定了。”
“什么搞定了?”她问。
“你的房子,”他说明。“我们明天开始为你盖一栋房子。”
她惊讶地张开嘴。罗力建议她今天选好地点,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告诉巨人他太慷慨了。巨人说他不介意,其它的人也都不介意。有一个人告诉她,他们唯一能够确定她会住下来的方法就是为她建造一个家。
“你们今晚可以睡在格威的房子里,”富林建议。“他要到夏天才会回来。”
“他不会介意我们用他的房子吗?”黛茵问。
“那房子不是他的,”罗力说明。“他只是喜欢它。几年前他把房子的主人赶跑了,他们把那个地方立契出让给卢易。”
“我不认为你们应该长住在那里,除非你的丈夫同意。罗路克呢?”富林问。
“他去办件重要的事。”她回答。“卢易先生会愿意出售这栋房子吗?”她问。
“他想卖。”富林回答。“你不是想买那个地方吧?”
“卢易是镇上的律师。”一个叫比利的年轻人说。
黛茵为这个芝麻绿豆般大的小镇有律师感到惊讶,然后富林指出卢易从未受过任何正式的学校教育的事实。他读过两本书,跟过城市的律师做事,当他在救赎镇定居下来,即挂起律师招牌营业。
“卢易先生有特定的办公时间吗?”
男人们觉得她的问题太有趣了。当他们停止大笑,富林说明卢易没有办公室。他拥有镇上的马厩,当他不忙于照顾马匹的时候,就处理任何法律上的事。
“他为什么没有为你们念报纸?”黛茵问。
“他索价太高了。”罗力说。“富林,我想她的安全没有问题。如果格威知道她是罗路克的太太,他就不会找她麻烦。”
“罗力先生,请你告诉我卢易先生的马厩在哪里好吗?”
“当然,罗太太。”
一个小时后,黛茵成为一栋有木头地板和四扇漂亮窗户的两层楼房骄傲的主人。黛茵没有花几分钟就得到一个结论:卢易先生对法律根本一无所知。他收下她给的二十美元当做定金,恭喜她拥有新家。她不确定自己拥有任何东西,不过她还是和他握握手。
杭特和薇莉及孩子们在马厩外等待。黛茵拿文件给他看,然后说明她做了什么。他没有试着提出反对意见,或者提醒她现在回文明的城市还来得及。他的反应相当诡异,他笑到流眼泪。
每个人都想在天黑前看看房子。他们往回走向杂货店,杭特抱薇莉和丹尼(小男孩说他今天叫做丹尼)上马车,然后转身等待牵着双胞胎的黛茵。
她们正好朝着西边走,西沉的太阳将天空渲染得炫丽多彩。黛茵屏息地注视这壮观迷人的景色。
佳琪拉她回到现实世界。“那个人在那里,妈妈。”
“什么人,甜心?”她问,目光没有离开美景。
“我们的男人,妈妈。”雅芝说。
黛茵骤然停下脚步。老天!她怎么会没有看到他?她们的男人,如雅芝所叫的,站在路中央。距离太远了,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猜想他正皱着眉。
她想转身而逃,但她立刻甩掉这个念头。她并不怕路克。不错,他会对她发火,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她这么做是正确的。她只希望他不会先宰了她。
她挺起肩膀,继续往前走。愈接近路克,她愈感到惊慌。他穿着鹿皮装,腰间佩戴着两把枪。老天!她真的必须保持镇定。她终于接近到能够看见他的表情。哦,老天!他是真的愤怒了。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她瞥向杭特,看见他露出“这是你自找苦吃”的表情,真想踢他一脚。她继续向前走,在离路克几呎的地方停下来。
他们互相注视好一会儿。黛茵注意到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尘土。他留了胡子,那使他看起来更加危险--而且迷人。再次见到他,她高兴得想哭。
“妈妈?”佳琪叫她。
她深深地吸口气,挂上笑容,低头对她的女儿们说:“跟你们的爸爸说嗨。”
“你疯了吗?”路克低声问她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他正使尽全力控制他的脾气,可是他的喉咙急欲怒吼。他放心得颤抖,因为她还活着。她平安无恙,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感觉自己彷佛已经忧虑得死了一千回。
黛茵从来没有见过路克这么生气,她发觉自己在颤抖。她并不怕他,她只是……紧张。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他,他需要了解事情将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你会生气,”她开始说。“如果你愿意试着冷静下来,我会很感激。”
“回答我,罗太太。”
她必须强迫自己不要畏缩。“好,”她同意,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具有安抚的效果。“我没有疯。雅芝、佳琪和丹尼有权利叫你爸爸。”她挺起肩膀,向前走一步。“在他们长大到不需要父母之前,他们是我们两个的责任。”
她完全误会他的问题了,他认为她是故意的。他没有理会她的这番话。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想接近你。”
他一头雾水。“我在芝加哥,”他提醒她。“你知道芝加哥在哪里吗,黛茵?”
他点点头。“也就是说,为了接近我,你往相反方向旅行了一千哩。是不是这样?”
“是的,当然。”
“我相信这趟旅程不到一千哩。”她说。
他闭起眼睛,在心中默数到十,然后从头开始。“你什么时候决定到这里来?”
她不认为现在告诉他实话是好主意,他看起来快要爆炸了。他们就站在小镇的中心,看在上帝的分上,而他们的观众愈来愈多了。她知道没有人能够听见他们的谈话,因为路克生气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更轻、更低。
“我不想现在谈这件事情,”她说。“等我们独处的时候,我会乐意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我明天就带你们回去。”他宣布。
她摇头。她哪里也不去。
他点头。他们天一亮就出发。
路克想立刻得到问题的答案,可是他知道现在的时间及地点都不适合讨论他们之间的问题。
“你知道吗,爸爸?你知道吗?”佳琪拉着他的裤管,重复这个问题五、六次。她的声音很轻,路克知道她是在试着模仿他。
他把小女孩抱起来。他看着她蓝色的大眼睛,突然意识到她将长大,并且使某个爱好和平的男人发狂……就像她的母亲。
“知道什么?”他问。
“妈妈杀了一条该死的蛇。”
他的目光飞向黛茵。“是吗?”他问。
黛茵耸耸肩。“小孩子夸大其辞。”
“抱。”雅芝大声命令,伸出双臂。路克将她抱起来,小女孩在他的脸颊亲个响吻令他感到惊讶。她用手摩挲他的胡子,愉快地笑起来,然后告诉他她的宝宝湿了而她为此大哭了一场。路克听着小女孩说的每一个字,然后问她的妈妈还做了些什么。
双胞胎轮流告诉他,黛茵为她们的记性感到惊奇。她开始走向马车,当她听见佳琪抱怨她的妈妈不让她看那只死山猫,她立刻加快步伐。
路克跟着她。当他走到丹尼面前,他把双胞胎放下。男孩突然变得害羞,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路克把男孩抱起来,用力地抱抱他。
男孩也拥抱他。路克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男孩露出微笑。然后路克放下男孩,转身向杭特。
“我欠你。”
杭特完全同意。“你说得对极了。”
莫富林大声叫路克,走下阶梯。没有打扰他们团聚的人群现在围拢过来向路克恭喜他结婚了。罗力注意到路克并没有亲吻他的妻子,这表示这桩婚姻有问题吗?如果是这样,卢易可以帮他们办离婚,而罗力就可以追求黛茵。
“我们是不会离婚的。”路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黛茵。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离开小镇,每个人都热忱地邀请他们住在他家。路克和杭特都直截了当地拒绝,黛茵拒绝得比较婉转。她谢谢他们的邀请,说明孩子们已经习惯睡在马车里,而规律的生活对于刚到新环境的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镇上的人们终于同意。
其实,她不想留在镇上的真正原因是路克。今晚他一定会追根究柢直到他得到答案,她不想要有观众围观。黛茵决定暂时不告诉他她已经买了房子,他们可以等到明天再搬进去。
爱和信任。你一定要同时拥有或者拥有一个就够了呢?她知道答案,可是她顽固地试着忽略原因。她必须告诉路克多少她的过去?
答案清楚得像空气:她必须告诉他一切。黛茵害怕这件事,于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孩子们身上。忙碌可以使她暂时拋开忧虑。
他们在救赎镇南方的草地上扎营。晚餐结束孩子们在马车里就寝之后,薇莉和黛茵决定再洗个澡。杭特带她们到河水较深的地方,告诉她们需要他的话就大叫。
薇莉有点紧张。她不停地瞇起眼睛用力地看阴暗的对岸,担心又有野兽出现;而黛茵也一样焦虑,虽然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老天!她要对路克说什么好让他了解,她真的不是试图套住他?
路克在晚餐后就消失了,一个小时后他才回到营地。黛茵和薇莉坐在火堆前的毯子上,男人们坐在她们的对面,正低声交谈着。薇莉转向黛茵。“路克还在生气,是不是?”她轻声问。
“他的气会消的。”黛茵轻声回答。“一旦他知道我对他没有任何要求,我确定他会冷静下来。”
“他可以逼我们离开这里吗?”
“当然不。”黛茵回答。“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我注意到了。你爱上路克了吗?”
黛茵的目光转向她的丈夫。他靠着树干,手放在膝上,专注地听着杭特说话。从他阴郁的表情看来,他对听到的事并不高兴。
“我是爱他,”她低语。“我一定是疯了。”
薇莉不停地瞥向杭特,她似乎无法让自己停止。她记得在他怀里的感觉是多么美好。当他吻她……她甩掉记忆。杭特明天就要离开。
“佳琪告诉路克,杭特吻你。”
薇莉脸红起来。
“她还告诉他,你没有穿衣服。”
“哦,老天!”薇莉的脸红透了。
黛茵微笑。“你想要他吻你吗?”
薇莉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他要走了。为什么我有种被拋弃的感觉?这种反应真是太荒谬了,我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
“你爱上他了。”
“他要走了,”薇莉重复。“我爱不爱他都无所谓。我们真是可怜的一对,不是吗?我们都没有从过去学会教训。”
黛茵叹口气。“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再谈他了。”薇莉说。“路克今晚会和你谈吗?”
“我正担心这件事,”黛茵承认。“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只要告诉他实情,”薇莉提出忠告。“如果你爱他,就必须开始信任他。”
“我是信任他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想着。
薇莉摇头。“你信任他保护你的孩子,可是我不相信你信任把自己的心交给他。”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黛茵发觉自己的音量提高了,立刻压低声音。“这个男人不想结婚。如果他知道我爱他,你想他会有什么反应?”黛茵没有等她的朋友回答,又继续低声地说:“他会觉得自己掉入陷阱被套住了。”她愤怒地看向路克,想知道他为什么非这么难缠不可。
薇莉不停地打呵欠。黛茵站起来,然后扶起她的朋友。她们故意忽略那两个男人的存在。“你不怀疑他为什么这么急的赶到这里来?”薇莉突然说。“杭特说他的速度一定破了记录。对一个不想结婚的人来说,他似乎赶得太急了。”说完,她低声向黛茵道晚安,然后绕过营火走向马车。她没有看杭特。她知道如果她试着表现出文明的样子向他道别,一定会失去控制露出丑态。老天!她为什么允许自己爱上他?
薇莉爬上马车,忍不住哭起来。
黛茵不安得睡不着。她不想继续坐在火堆而被她的丈夫忽略,她已经受够了他的无礼,她决定去散步。她需要一点时间独处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面对路克是不可避免的,她必须向他解释一切。他有权利知道事情真相。哦,老天!这表示要告诉他关于麦康的事。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她转身快步走向河流。
男人们看着她走开。杭特先开口说话。“你的脸着火了没?你的妻子眼里的怒火足够把你烧掉。”
“薇莉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路克顾左右而言他。“你要离她而去?”
“我看不出有别的路。”杭特回答。“在芝加哥发生了什么事?”
路克明白这个暗示,杭特不想谈薇莉。
“我没有逮到他。不过,他匆忙地逃走了,来不及带走他的黄金。”
“你要再去找他吗?”
“我不必去找他,”路克说。“他会来找我。他们逮捕了他的弟弟。他说柯约翰怪我毁了他的一生,他会向我报复。你相信吗,杭特?那个畜生要找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