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琳看向黛茵的身后。“她在看我们。”她低语。
黛茵拒绝回头看。老天!只要再一会儿,她想着,她就能够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凯琳,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凯琳热切地承诺。
“戴我的蓝宝石。”
“你说什么?”
黛茵伸手解下项链和耳环。凯琳张大眼睛看着她,表情非常滑稽。黛茵忍不住微笑。
“你不是认真的,黛茵小姐。这些蓝宝石价值不菲,珍娜看见我戴它们一定会尖叫。”
“她会不高兴,是不是?”她微笑地说。
凯琳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诚挚而充满欢欣。黛茵突然觉得好多了。她帮女孩戴上珍贵的项链和耳环。
“永远不要被物质欲望所奴役,也不要重视财富甚于自尊,否则你将成为另一个珍娜。”她警告。“你不想如此吧?”
“老天!当然不,”凯琳脱口而出。“我会确定爸爸把它们藏在安全的地方。明天我会亲自把它们送还你。”
黛茵摇头。“明天之后我就不需要珠宝了,它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凯琳差点跌倒。“可是……”她惊愕得说不下去。“可是……”凯琳被黛茵的慷慨感动得流下眼泪。
“我送你礼物不是要让你哭,”黛茵说。“你看起来很美,凯琳,不管有没有戴蓝宝石。擦掉眼泪,我来为你找个合适的舞伴。”
黛茵看见汤米尔,示意他过来。年轻男人跑上前,一分钟后,凯琳在他的陪伴下走上舞池。女孩看起来容光焕发,再次表现得像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黛茵感到满足,但是这股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她的男伴呢?她决定绕舞厅一圈,当然要避开珍娜,如果找不到他,她就离开。她今晚已经微笑够了,她的祖母永远不会知道她只待了十五或二十分钟。是的,奶奶会赞许她的表现。
黛茵被三个善意的朋友挡住去路。爱丽、约芬和丝妲都是和黛茵一起上“罗森淑女学院”的同学。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们就成了闺中密友。爱丽比其它人大一岁,因此她相信自己比她们世故得多。
“亲爱的黛茵,你今晚看起来真美,”爱丽说道。“我相信站在你的旁边会使我黯然失色。”
黛茵微笑。爱丽叫每个人亲爱的,她相信那会使她显得更加世故。“没有人能够使你黯然失色。”她回答,知道这是爱丽想听的。
“我看起来的确很美,不是吗?这件礼服是新的,”她继续说明。“它花了爸爸不少钱,他决心在这一季把我嫁出去,就算破产。”
黛茵觉得爱丽的诚实让人感到清新爽快。“我相信你可以选择任何男士。”
“我唯一感兴趣的那一个却看也不看我一眼。”爱丽坦承。
“她已经尽力吸引他的注意力,”约芬插嘴。“我想,她可以试试在他面前昏倒。”
“他可能不会接住她。”丝妲说。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追求她,”约芬说。“爱丽的父亲会心悸亢奋。”
丝妲点头同意。“他是个坏男孩。”她告诉黛茵。
“男孩?亲爱的,他是个男人。”爱丽责骂。
“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丝妲反驳。“黛茵,我穿粉红色的礼服看起来很糟吗?约芬说……”
“你看起来很美。”黛茵回答。
“他确实声名狼藉,”爱丽承认。“而那正是他吸引我的原因。”
“琳达告诉我她听说他每天都和不同的女人上床,”丝妲说。“你能想象吗?他可以拥有任何地想要的人,他非常……”
“诱人?”爱丽提供形容词。
丝妲立刻脸红。“我承认他有某种魅力,他是如此巨大。他的眼睛非常迷人。”
“我们谈的是谁?”黛茵好奇地问。
“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爱丽说。“可是他今晚就在这里,我一定要认识他。”她停顿,在脸前煽动扇子。“他使我心跳加速。”
黛茵突然注意到约芬正同情地看着她。“怎么了,约芬?”她问。
“哦,黛茵,你今晚到这里来真是太勇敢了。”
爱丽用扇子敲打约芬的肩膀。“看在上帝的分上,约芬,我们说好不提这件事的。”
“你真该感到羞愧。”丝妲斥责。“黛茵,你心碎了吗?”
“没有。我真的……”
她没有机会说下去。“谣传珍娜怀孕了,”约芬低语。“他们两个早就私通了。”
“你有必要提这件事吗?”爱丽问。
“她有权利知道。”约芬辩解。
“我真的不想谈……”
黛茵再次被打断。“他在这里,”约芬告知朋友们。“黛茵一走进来,珍娜就抓住他的手臂,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开他。麦威廉应该被吊死。”
“我真的不想谈他。”黛茵说。
“今晚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丝妲承诺。
“谢谢你们,”黛茵回答。“不过我并没有那么脆弱,你们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人伤害我的感情。我可以照顾自己。”
“是的,你当然可以。”爱丽用同情的声音说。
黛茵决定改变话题。“我已经写好给你们的信,信里有重要的消息。”她脱口说出。
“写信给我们?”爱丽问。
“消息?什么消息?”丝妲问。
黛茵摇头。“你们必须等到明天,你们会在下午收到信。”
“你好神秘哦!”丝妲说。
“我不是故作神秘,”黛茵回答。“有时候写信比较容易说清楚……”
“说吧,黛茵。”爱丽要求。
“你不能这样吊我们胃口。”丝妲说。
“你要离去吗?”约芬问。“人们总是在远行之前写信。”
黛茵后悔自己提起信。“这是个惊喜。”她坚持。
“你非告诉我们不可,”爱丽说。“你不说我们就不让你离开这里。”
黛茵摇头。爱丽的表情说明她绝不就此罢休,但丝妲却不经意地解救了黛茵。她瞥见正在跳舞的凯琳小姐,认出她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立刻要求知道她为什么戴着黛茵的珠宝。
黛茵慢慢地说明自己送掉珠宝的理由。
※※※
路克在舞厅的另一端看着她。一群男人围着他不停地询问美国的生活情形,他们有些偏见让他觉得有趣,有些让他感到愤怒。这些英国人似乎都对印地安人非常着迷,一直询问路克是不是杀了很多印地安人?
他耐心地回答较不无礼的问题,可是一直不停地看表。他不特别在乎自己是不是无礼,午夜一到他就要离开。当他正在说明他的牧场的地理位置时,瞥见麦家的混蛋继承人甩掉他妻子的手走向黛茵。他的新婚妻子追着他。
黛茵也瞥见他了,她看起来准备夺门而逃。路克看着她弯身拎起裙摆,然后突然放开又站直身体。她显然决定不逃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惊慌,包括她最亲近的朋友。黛茵微笑到脸颊僵硬,她知道所有的人都期望她表现出受到羞辱的样子。他们恐怕要失望了。
爱丽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是黛茵没有注意听。她不想伤害朋友的感情,于是假装很有兴趣。
他们愈来愈接近了;威廉绕过跳舞的男女往这边是来,珍娜追着她丈夫。
如果黛茵没有看见她堂妹的表情,也许能够控制内心的惊慌。珍娜看起来火冒三丈。当珍娜心情愉快的时候,她是略微恶毒的;可是当她生气的时候……这个想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黛茵觉得自己要病倒了。哦,老天!她没有办法,她真的要逃。她没有能力也不想对她的堂妹有礼貌。堂妹和堂妹夫,她纠正自己。
哦,是的,她要病倒了。
路克看见她眼里的惊恐,突然停止解说关于印地安人的事,排开包围他的人群往前走。摩瑞和汉普跟着他穿越舞厅。
“黛茵,你怎么了?”爱丽惊愕地问。
“她在喘息。”丝妲皱着眉说。
黛茵试着镇定下来。“我想我该走了。”她说。
“你才刚到这里。”约芬说。
“可是我真的……”
“老天,他走过来了。”爱丽慌乱地说,立刻理理衣袖。
丝妲转头偷看,发出惊呼,然后转向黛茵。“哦,等你见到他再决定要不要走,”她低语。“虽然妈妈说他是个坏男人,我必须承认他懒洋洋的说话语调非常迷人。”
“你怎么知道?”约芬问。
“我听见他和汉普交谈。”丝妲解释。
“你偷听他们说话。”约芬指控。
丝妲点头。“是的。”她愉快地承认。
黛茵正慢慢后退。她回头查看到入口的距离。自由在三十呎外,如果她能够走到阶梯,她就能够……
“黛茵,你必须和这个男人说说话。”爱丽坚持。
“你们全都疯了?我不会和他说话,麦威廉根本一无是处。”
黛茵几乎是用喊叫的,她的朋友们全都转头看着她。
“威廉?没有人提到威廉。”丝妲说。
“回到这里来,黛茵。”爱丽要求。
“哦,老天!威廉也走过来了,”约芬低声宣布。“难怪黛茵试着溜走。”
“我不是试着溜走,”黛茵否认。这是谎言,当然,不过她宁死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怯懦。“我只是想避开闹笑话的场面,恕我失陪……”
丝妲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你不可以溜走,”她低语。“那会让你看起来很可怜,黛茵。不要理他就好了。爱丽,你停止呆望着那个男人好吗?”
“一定要有人介绍我和他认识,”爱丽说着猛烈地摇动扇子。“老天!他真是高大英俊。”
黛茵努力地试着让丝妲放开她。当她终于挣脱正要拎起裙子逃走时,碰巧瞥见爱丽口中高大英俊的男人。
她全身冻结。她认为自己可能忘了如何呼吸,因为她突然、无法解释地觉得头昏眼花得厉害。
他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他高大、结实,有宽阔的肩膀和深褐色头发。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显然是长期日晒的结果。而他的眼睛,老天!他的眼睛是最魅惑人的颜色--深沉浓郁的巧克力色。他的眼角有些美丽的皱纹,可能是时常在阳光下瞇眼睛造成的。
他看起来不像常常笑的人,他也不是那种你会想在黑暗的角落遇见、或想和他共度一生的男人……哦,老天!她做了什么?
黛茵伸手抢下爱丽手中的扇子。在她的朋友能够抗议之前,她开始猛烈地摇动扇子。老天!这里为什么突然热起来?
如果她在他跟前昏倒不是太无礼了吗?他很可能会跨过她的身体径自离去。黛茵摇头。她真的必须镇定下来。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红。真荒谬,她想着,她没有什么好觉得困窘的。是因为太热了,她告诉自己。
这个巨人就是她的朋友们口中声名狼藉的男人吗?老天!她希望不是。她希望自己刚才多注意听她们的谈话。丝妲说他每天都和不同的女人上床?她要好好地问问她的朋友们,因为她突然想知道关于这个神秘陌生人的一切。
老天!现在问任何问题都太迟了,不是吗?上帝帮助她,她快要疯了。这可能是他的错,因为他的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身上。使人丧失勇气的穿透性目光,难怪她会惊慌失措。而且如此的无礼露骨,她默默地加上一句。她无法停止注视他。她怀疑自己的嘴是张开的。没有关系,她告诉自己,扇子会隐藏她大半的脸。
爱丽抢回她的扇子,黛茵感觉彷佛刚被撕开衣服。她没有让这种感觉持续太久,很快地挺直肩膀、挂上微笑,试着记得如何表现得像个淑女。
哦,是的,他是非常英俊。只是看着他,她就几乎呼吸困难。她想发出赞叹,可是不敢这么做。
黛茵了解自己对这个男人产生如此怪异的反应的原因。他是她的梦想成真,因为他令她想起小说的男主角。
黛茵开始颤抖。这个男人令她全身起鸡皮疙瘩,他的目光锐利得使她寒毛竖立。不错,他是个英俊的家伙,但是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讯息和力量,她想着。从他的外表看来,她相信他有充份的能力保护他的财产。
还有孩子们,她想着。他会保护孩子们。
这不是最重要的吗?她不该为他的名声或是自己对他产生的怪异反应忧虑。以她的目的来说,他不仅能够胜任,甚至是完美的人选。
她发出叹息。她的朋友们响应她的叹息声,她们显然和她一样被这个男人迷惑了。
威廉和路克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而他们同时到达黛茵面前。他们之间距离仅三呎。
先开口的是威廉,他的声音带着怒气。“黛茵,我要和你私下谈谈。”
“你不能和她单独到任何地方去。”他的妻子在后面怒喝。
黛茵没有理会他们两个,她仰起头以便看着使她心绪大乱的男人的脸。她努力地试着不怕他。他确实有双美丽迷人的眼睛。
“你比我记得的高得多。”
这句话说得有如低喃。路克微笑。他喜欢她的声音,非常诱人。
“你比我记得的漂亮得多。”
丝妲是对的。他确实有非常迷人的语调。
她的周围陷入一片混乱。除了黛茵和路克,突然间所有的人都开口说话。丝妲和约芬要求知道黛茵何时认识这个陌生人;爱丽哀求介绍;威廉和珍娜争吵着,而汉普和摩瑞大声地争辩黛茵已经被介绍给这个美国人的可能性。大家都知道过去这几个星期,黛茵一直待在苏格兰,而当她被召回伦敦之后一直守在她病危的祖母身旁。她哪有时间和路克见面认识?
黛茵跟不上所有的谈话,不过,她突然觉得非常愉快。她胸口紧绷的感觉消失了。锁住她和英国以及和责任之间的链条被扯开了,她将获得自由。当她走出这里,就可以远离英国僵化的社会,远离一切限制和责任。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来。她永远不必再看麦康叔叔一眼,永远不必再忍受珍娜,永远不必再觉得羞耻。
“差不多午夜了吧,先生?”她脱口说出,声音中的急切非常明显。
他点点头。“我们可以走了。”
所有的人开始质问她。
“走?黛茵,你要去哪里?”丝妲要求知道。
“她要和他一起走?”约芬问。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汉普问。
“你不可以和他到任何地方去,”威廉大叫。他愤怒得满脸通红、青筋暴突。“你跟我走,黛茵。我要求和你私下谈谈。你贬低自己和这个恶棍说话,你知道他是……”
爱丽打断他的话。“闭嘴,威廉。黛茵,亲爱的,请介绍我和这位男士认识。”
威廉不听任何制止,他伸手要握住黛茵的手臂。路克的警告阻止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打颤。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碰她。”
威廉的反应彷佛路克咆哮地威胁他,他迅速地后退一步。这可能是本能的反应,黛茵想着,不过这个动作透露了很多讯息。威廉确实怕这个男人。
珍娜尖叫一声。“把黛茵留在这里,威廉,我去找爸爸来。”她怒目盯着路克,又说:“我的丈夫也许怕你,但是我的父亲不会。他是黛茵的监护人。”
路克对珍娜的话根本没有反应,他甚至没有费事看她一眼。
黛茵决定依循他的模式,她拒绝看着她的堂妹。“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监护人。”
“他将会是,”珍娜夸耀地说。“只要老夫人一死。到时你就会后悔,黛茵。父亲会把你锁起来以免你做出羞辱我们的事。”
摩瑞和汉普立刻出面保卫黛茵。“可耻的人是你,麦珍娜!”汉普大叫。
“告诉我,你是真的怀了孩子,或者这是你捏造出来的圈套?”摩瑞讥剌地说。
“你竟敢毁谤我!”珍娜大叫。她拍打她丈夫的肩膀以得到他的注意。“威廉,你不为我的名誉辩护吗?”
她的丈夫一句话也没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黛茵身上。
这场唇枪舌战很快地演变成拉扯推挤,黛茵被轰炸得疲惫不堪。爱丽拉扯她的手臂要求和她说话,丝妲也不愿被忽略,而扮演和事佬的约芬努力地试着让所有的人降低音量。
黛茵的头感觉彷佛在旋转。她瞥向她的男伴看他对这场闹剧有什么反应,而他的表情令她大为惊奇。
他看起来非常无聊,她想知道他怎么能够对威廉的公然侮辱及中伤无动于衷。威廉不停地毁谤他,而路克只是拿出怀表查看时间。
然后威廉辱骂路克是个杂种。爱丽、约芬和丝妲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黛茵等待她的男伴为自己辩护。十五秒钟过去了,她发觉他并不打算说或做什么。
她突然变成保护他的斗士。威廉再次重复他的辱骂;愤怒的黛茵转向爱丽,抢下她手中的扇子,然后再转向威廉。在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之前,她用扇子打他的脸。
“谢谢你。”她说,把扇子递还给她的朋友。
爱丽惊愕得张口结舌。黛茵的肩膀垮下来,她讨厌闹丑闻,可是有的时候也顾不得适当的言行举止。
威廉不了解黛茵已经到忍耐的极限。“如果你听我说,”他要求。“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个……”
黛茵再次抓住爱丽的扇子,转身面对威廉。
“如果你再说一个侮辱的字眼,我会挖掉你的眼睛。”
“黛茵,你是怎么了?”爱丽低语。
黛茵把扇子丢还给她的朋友,然后看向她的男伴。
“我们现在就走好吗,先生?”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迫切,但她不在乎。路克微笑。“好,”他回答。“已经过了午夜。”
她长长地吁口气。路克向摩瑞和汉普点点头,然后往门口走。他走到黛茵身边时没有停下来,而是握住她的手继续走。他步伐长而果决。她没有抗拒,任由他拉着往前走。老天!她真的在微笑。
汉普的叫声令路克停下脚步。“她和你在一起安全吗?”
这个问题应该让他觉得受辱,然而汉普声音中的关切消弭了他的愤怒。这是个合理的问题,毕竟这个英国人并不了解他。
他转身回答:“是的,她会是安全的。”
爱丽跑上前。“黛茵,在你离开之前,请你介绍我和这位男士认识好吗?”
“当然,”黛茵同意。“他是……”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老天!她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惊慌的黛茵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嗯?”爱丽问。“他是谁?”
“是的,”丝妲脱口说出。“他是谁?”
黛茵抬头看她的男伴,希望他会替她解围。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注视她,等着看她会怎么做。
黛茵感到屈辱。她为什么不记得他的名字?她深深地吸口气,为自己可怜的行为摇头,然后转向她的听众。
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她至少记得他的身分。
“他是我的丈夫。”
这个消息引起强烈的反应。爱丽、约芬和丝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尖叫。汉普和摩瑞同声欢呼,显然非常高兴。而珍娜缺德的谩骂声被威廉否认的咆哮淹没。
路克没有理会这场混乱。他从仆人领班手中接下黛茵的大衣,顺手将它披在她的肩上,然后再次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她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甚至没有时间向她的朋友挥手道别。
直到他们到达车道,他才停下脚步。在示意车夫将马车驶上前来之后,他放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她立刻开始整理仪容。抚平头发拉好大衣之后,她伸手进口袋拿出手套。
她的手在发抖,路克注意到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手套戴上。她显然十分慌张,甚至有点害怕。他想知道这是刚才那场混乱引起的或者是他必须负责。他想问她为什么发抖,不过很快地甩掉这个念头。她也许不喜欢知道他注意到她的不安。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她是如此的优雅、女性化,可是却也非常容易紧张兴奋。她脸红得像个小女孩,无法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羞怯令他觉得有趣。他试着想象她置身于蒙大拿荒野的样子,差点失声大笑。她看起来脆弱精致得像美丽的瓷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她不可能在荒野中生存,感谢上帝,她永远不必接受这项考验。
黛茵用可笑的扇子做武器打威廉的影像突然跳进他的脑中,那个时候她可一点也不胆怯。路克不由得困惑地皱眉。
黛茵终于鼓起勇气看着他,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胀红。这个男人一定认为她是个愚蠢的女人,天晓得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她决心向他道歉,不管多么困窘。她必须承认她不记得他的名字。
黛茵看见他皱眉看着她,立刻忘了关于道歉的事。她猜想他在为她脱口说出他们的秘密而生气,没有他的责难,她就已经够愧疚了。
“请不要生我的气,先生。我知道我不该说出我们已经结婚,可是我当时慌乱得无法思考。威廉不停地毁谤你,而我一直等待你为自己辩护。我知道你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个绅士,可是有些时候也顾不得礼貌了。你真的应该学习为自己说话。我相信保护自己名誉比保持礼貌更重要,你不认为吗?”
她等了一分钟,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她猜想他是不同意她的看法,她叹口气掩饰自己的紧张。“想一想我刚说的话,我相信你会发现我的建议有价值。”
她使他惊奇得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从未被误认为是个绅士,也从来没有人试着保护他的名誉。这真是有趣而挫人锐气。从她的表情看来,她显然是认真的。他该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吗?
车夫终于把马车从车阵中驶出来。当路克转身为黛茵开车门时,威廉的叫声使他停下动作。
“黛茵,等一下。”
“哦,老天!他又要做什么?”
路克的耐性快被磨光了。“上车,黛茵,”他命令,他的语气充满愤怒。“我来应付他。”
她不顾他的命令。“你不能为我打仗,先生。我必须自已解决问题。你知道我差点嫁给他吗?”她戏剧性地颤抖,然后又说:“你能想象吗?感谢上帝让我逃过此一悲剧。”
威廉冲下阶梯跑到黛茵面前。“你对我不公平,黛茵,”他说。“你没有给我机会解释我为什么必须和珍娜结婚。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追求你,你至少应该给我……”
“我不欠你什么,威廉。你走吧,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
他表现得彷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我会让你忘记我已经结婚。”
要不是抓住路克的手臂,她会被怒气击倒。她戏剧化的反应使他想笑,可是他不敢。他看着麦威廉,对黛茵说话。“我很乐意为你解决这件事。”
她摇头。
“明天我会来看你,在珍娜起床之前。”威廉继续说。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是你没有必要谎称已经结婚。我会让你了解的。”
黛茵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天!她竟然曾经相信他是迷人的。现在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个能说善道的恶魔。老天!她真是个笨蛋。麦威廉不但不迷人,甚至令人厌恶,因为他缺乏她重视的所有特质:诚实、正直、忠贞。
“你竟敢认为我会和你……”她愤怒得说不下去。老天!他真的相信她会考虑成为他的情妇?
她觉得肠胃翻搅,脸颊发烫。黛茵摇摇头,然后转身伸手向车门。路克抢先一步打开车门,抓住她的手肘扶她上车,然后准备跟着上车。
威廉走上前。“你不该让他送你回家,”他大叫。“他是个私生子,声名狼藉的私生子。”
黛茵火冒三丈。“不准你侮辱我的丈夫。离开我的视线,威廉,我再也不要看见你或听见你。你是个卑鄙的人,我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的牵连。”黛茵说完用力地关上车门。
事实证明威廉愚钝得像只骡子,他拒绝相信事实。路克靠着车身,双臂交叠在胸前,等着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了解你的感受,黛茵。你认为我拋弃你,所以你才谎称结婚了。明天早上我们谈话之后,你就会原谅我。”
黛茵放弃了。她伸手出窗外,戳戳路克的肩膀。
“请上车,我想现在离开。”
“轮到我了吧?”路克问。“我相信我能够说服他。”
威廉怒视路克。路克露出微笑。
“我宁可你不要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先生。”她说。
“既然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事就和我有关,黛茵。”
威廉发出像受伤的动物般的吼叫,他的叫声令黛茵想到受伤的猪。
不过,这个愚钝的男人终于认清事实。“你真的嫁给他?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黛茵推开车门,打算再怒斥威廉一顿,可是她的男伴的表情使她保持沉默。他的眼睛变得……冰冷。黛茵认为他可能想避免闹笑话。而此时,台阶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正默默地看着威廉出丑。
汉普和摩瑞跑下阶梯,黛茵勉强地对他们微笑。
“我们走了好吗?”她低语,希望她的男伴会听见。
“好。”路克同意。他转身要上车,可是威廉接下来说的话使他改变主意。
“你得到的只是我的残羹剩菜,她只适合像你这种野蛮人。”他大叫。
黛茵为这公然侮辱的言辞大惊失色。当她看见她男伴的神情时,她的心立刻被恐惧攫住。老天!她开始发抖了。她从未见过任何人如此愤怒,他看起来简直就像要杀人了。他就在她的眼前变成一个野蛮人。
“现在轮到我了。”
她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她用力地摇头,可是路克没有理她。
威廉看见路克的表情时才发觉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他本能地后退,左右张望寻找逃路。
可是,气得脸色苍白的汉普,和气得满脸通红的摩瑞蓄意挡住他的去路。
路克逼近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伸手抓住威廉的脖子将他往上提,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如果你再恶意中伤我的妻子,我会回来杀了你。”他说完,重重地将威廉摔在地上。
路克对汉普和摩瑞微笑。“如果他又说了什么,你们一定会让我知道吧?”
“当然。”摩瑞热切地承诺。
汉普点点头。他正忙着看威廉挣扎地爬起来。
路克上马车并关上车门,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们终于上路了。黛茵试着缩在角落好和他保持最大的距离。这是个荒谬的念头,因为马车内的空间就是这么小,而她的男伴的体型却这么大。可是此刻黛茵忙着抗拒慌乱根本没有心力思考。她试着深呼吸平稳情绪,可是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她想隐藏自己的紧张,毕竟,她有她的骄傲。
“绅士不会用拳头解决问题。”她说。
她等了一分钟让他道歉,他一个字也没说。她决定激他说话。“我相信你打断了威廉的鼻子。对于这件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天!感觉真好。”
“你说什么?”她问。
路克看着她扭绞双手。“我说,感觉真好。你不希望我对你说谎吧?”
“当然不希望。你一点也不后悔吗?”
“不。我早就想揍他了。”
“是的,可是当你做了之后,你不会为这种有失绅士风度的行为感到……”
她要让他承认有点后悔自己表现得像个野蛮人,可是他没有给她时间说完。
“希望总有实现的时候,”他说。“这就是我的感想。”
她大声叹息。他决定改变话题。“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是不是?”
他的声音充满笑意。她看不见他的脸,因为马车里很暗,可是她强烈地怀疑他在微笑。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觉得这种事好笑,但绝不是现在。此刻她再度感到恐惧,全是因为她和这个男人独处。老天!她嫁给一个百分之百的陌生人。
“我通常并不这么健忘。”她说。“是的,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那只是因为我当时非常慌乱。”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她没有让他说完。“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喜不喜欢。”
“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他修正,因为他比较喜欢这个称呼。
她耸耸肩。“为了成为我的监护人,你必须和我结婚。这是协议的一部份,记得吗?”
他叹息。“我记得。”
他听起来有点气恼,她只能推论他对自己的境遇并不感到快乐。她试着不觉得受辱。她知道他并不想结婚,她的祖母已经告诉她。因此,这种受伤害的感觉是可笑的。她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呢!况且,她仍然忙着应付自己对这个巨人产生的恐惧,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其它的忧虑。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个绅士?老天!她甚至指导他要学习为自己辩护。黛茵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红,幸好马车里这么暗。
面对恐惧,她想着,她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她清清喉咙。“我知道你打他是因为他侮辱我,可是我感觉到你在他说那些话之前就不喜欢他了。是这样的吗?你早就不喜欢他……”
“我痛恨这个混蛋。”
这句话说得够坦率了。她发觉自己在微笑,却想不出自己微笑的原因。她可能是紧张忧虑得傻了吧?“这是你娶我的原因吗?为了报复你的哥哥?”
“不,”他回答。“我需要钱。你的祖母提供一笔我无法拒绝的金钱,报复是附加的诱因。黛茵,我们也许该讨论一下这个协议要如何进行。”
“没什么好讨论的。我会守本分,你不需要担心。我知道你并不想结婚,而这正是我祖母选择你的原因之一。”
他不明白。“你们选择我是因为我不想结婚?”
“是的。”她没有解释。
“没有道理,黛茵。”
“有道理,”她说。“我要自由,而和你结婚可以确保我得到自由。我当然不想结婚,可是祖母去世之后,麦康叔叔一定会强迫我嫁给他选的人。现在我有法律保护了,因为我已经冠上你的姓。对了,那是什么?”
“罗,”他回答。“罗路克。”
她仍然不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她不打算承认这个事实。他一定会认为她是个十足的笨蛋。“是的,当然。罗路克。我想起来了,”她说谎。“这是非常……美国化的名字,是不是?”
他一点也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这情况真是太荒谬了。他的新娘令他觉得愤怒而有趣。老天!他真的和这个女人结婚了,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她是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她的美貌,他告诉自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这个年代,没有女人会被迫嫁给任何人。”路克说。
她发出非常不淑女的哼声。“也许在美国是如此,但是在英国就不是了,”她回答。“尤其当牵涉到财产的时候。总之,祖母选择你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完成你的工作然后离去,等我们到达波士顿,我就安全无虞了。你没有改变主意吧?”
他能够听见她声音中的忧虑。“没有。”他回答。
“很好。”她说。
路克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他不认为她大得足以被称为女人,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单纯。他的责任是将她安全地送达波士顿交给她的法律顾问,然后离开。
这个计划对他来说很好。“除了你的法律顾问,还有其它人照顾你吗?”
“照顾我?我有能力照顾自己,罗先生。”
她听起来极为忿怒。路克微笑,他的问题显然激怒她了,而在她愤怒的反应中,他没有听见恐惧。他默默地记住这一点。黛茵生气的时候会忘记恐惧。
而她是怕他的。从她瞥见他走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害怕得像只掉入陷阱的兔子。可是他也瞥见了安心,不是吗?没有道理。她怎么可能同时感到恐惧和安心?
“我是要问你在波士顿有没有亲戚。”他说。
“有。”她回答。她故意不提她的亲戚只有两岁大,他不需要知道。
“很好。”
他听起来放心了。她试着不动怒。“美国的女人需要像孩子般被照顾吗?”
“有些是的。”他回答。
“我不需要,”她宣布。“况且,除了亲戚和法律顾问,还有一些银行家急着帮助我适应波士顿。我相信有人已经为我找到合适的住所。你家在哪里,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的名字叫路克。”
“我叫黛茵。”哦,老天,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叫我黛茵。你在荒野中有座牧场,是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忧虑,路克想让她放轻松,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就像匹小马般容易受惊吓。如果她继续如此胆怯,这趟旅程将会非常漫长。
“你的祖母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她回答。“没有时间。我今天下午才从苏格兰回来。如果我有太多疑问,她会感到焦虑。”
“那么你对我一无所知就嫁给我?”
“祖母说你可以接受,”黛茵回答。“你对我也知道得不多,除非祖母告诉你关于我的背景。不过既然我们到波士顿之后就不会再见面,这就无所谓了,不是吗?”
“是的。”他回答。他决定回答她之前的问题。“我在蒙大拿有座牧场,那是个荒凉、人烟稀少的地方,唯一小镇只有两条街那么宽。你会讨厌那里。”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讨厌那里?”她问。
“那里唯一的社交聚会,是每个星期天大家聚集在杂货铺前看报纸。在那里,生存比社交重要。”
“那是吸引你的原因?”他没有回答。“小镇叫什么名字?”
“救赎。”
这名字听起来好极了。“人在那里会不会迷路?有足够的空间走一整天而不遇见任何人吗?”
如果他认为她的问题奇怪,他没有说出来。马车摇晃地停在通往码头的街道附近,他们将搭乘的“翡翠号”停泊在河中央。
黛茵突然急着上路。已经凌晨一点多,而街上仍然充满各种活动。各式各样的马车、货车、邮车挡住他们的去路,使他们的马车无法继续前进。
“我们的行李已经在船上了吗?”她问。
“已经在我们的头等舱里。”
“我们的头等舱?我们没有个别的舱房吗,先生?”
她努力地试着不要再度陷入惊慌。路克没有注意她,感谢上帝。她知道自己脸色发白,她觉得晕眩。这个男人期望和她同床而眠吗?老天!她没有考虑到这个猥亵的可能性。
路克拉开车窗的窗帘,然后转向她。
“你祖母坚持要在航海日志上显示我们住同一间舱房,黛茵。想步行吗?”
她想跑走,但是她还是点点头。他下车,然后转身扶她。黛茵可以感觉到他的体贴,这点令她觉得好过些。也许他并不那么野蛮。
她发觉他有迷人的笑容和美丽的白牙。老天!他甚至有酒窝。如果这不叫迷人,她就不知道什么叫迷人了。她忍不住发出轻叹。
他发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知道她是怎么了。她的脸颊绯红,看起来彷佛被催眠了。她是怎么回事?
“你在想什么?”他问。
“你非常英俊。”她脱口而出。她立刻后悔告诉他实话,他看起来非常愤怒,她的脸感觉起来彷佛在燃烧。老天!她希望自己世故一点。“当然,我对男人的判断力很糟,”她很快地又说。“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
现在换她愤怒了。“我差点嫁给威廉。”她提醒他。
他耸耸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我该恨所有的男人。”
他笑起来。“你太年轻了,不会恨任何人。”
“你有多老?”她问。
“老得足够恨这个世界。”
路克抓起她的手开始走,她必须跑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幸好拥挤的人群迫使他慢下速度。
他握着她的手非常坚定,黛茵觉得安全。这是有趣的感觉,令人非常愉快,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安全。
他们慢慢地穿越混乱的街头。明亮的码头非常忙碌,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扒手们在人群中穿梭,可是没有一个敢接近黛茵。路克不会允许他们轻举妄动。她发觉好几个绅士盯着她,相信是她的正式礼服引起注意,于是伸手拉紧斗篷。
路克注意到这个动作。“你会冷吗?”
她摇头。“我试着不引起注意,”她解释。“我的服装并不恰当。”她又说。
她穿什么都一样,路克想着,她垂在背后的鬈曲金发很难不吸引住碰巧瞥向他们的目光。黛茵属于中等身高,然而她昂首前进的模样却像个高佻尊贵的公主。除了她的姿态,她的美当然是吸引注意的主因。就算黛茵穿上乞丐装,她还是会引来男人淫荡的注视。
他和她一样不喜欢她引起的注意。他感到一股占有欲,而不了解为什么。他对她产生的反应没有道理,可是保护她的需求强烈得几欲将他淹没。该死!他几乎不认识她。可是她属于他,她是他的妻子,他打算怎么做?
他怒目瞪着她。他的情绪,她下结论,和天气一样变化无常。
“我应该换上旅行装。”她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