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你有没有考虑到在泥屋生产会是什么情形?”
“我不是第一个。”薇莉说。
“我们必须好好地讨论这件事,”黛茵说。“也许你在生产之后再来和我会合是比较好的作法。”
薇莉握住双手。“那么你同意我搬到救赎镇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是的。”
黛茵叹息,然后点点头。“我想我们应该举杯庆祝一下。”她举起茶杯,然后低声说:“敬荒野和我们的新生活。”
她们的茶杯互碰。“敬自由。”薇莉说。
“黛茵,我们迟到了。”
黛茵太专注于谈话了,没有发觉她的丈夫已经走进餐厅。
他看起来不太快乐,她勉强地微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她说。
“我想把这件事办完。”他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臂,半拉她站起来。“这个会议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吧?我中午要和一个朋友会面,他有匹好马要卖,我不想错过。”
“顶多只要一个小时。”黛茵回答。“薇莉,会议一结束我就去房间找你,今天下午我们也许该去购物。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罗先生?”
和她们两个一起逛街购物的想法令路克愁眉苦脸。
“我有约会。”他提醒黛茵。
“整个下午?”
“农场在波士顿市外,”他说。“晚上八点前我不会回到旅馆。”
“我想我们不应该逛街购物,黛茵,”薇莉打岔。“你正在守丧。”
“她不应该哀悼,”路克说。“她答应过她的祖母。”
“我要去找间教堂为她点根蜡烛。”黛茵说。
“我相信她会喜欢你这么做。”薇莉赞同。
黛茵并没有心情购物,可是她必须为小女孩们买许多必需品。她必须把握时间尽快做好一切准备。
由于路克要到晚上才回旅馆,黛茵决定去看看双胞胎。路克永远不会知道她离开过旅馆,黛茵不由得露出期待的微笑。如果幸运,她也许能够说服白太太跟着她和孩子们一起走。
薇莉和他们在楼梯口分手,走向她自己的房间。黛茵跟不上路克的脚步,而她拒绝在如此优雅的旅馆内跑步。
“请你走慢一点,或者放开我。”
路克立刻放开她。他走在前面,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她。
她走进房间,寻找她要带去的文件。她已经把所有要问银行家的问题列在一张单子上。一切都必须安排妥当,在她消失之前……在路克回到他的山里之前。
她折好文件,走向衣柜找她的手套。
“我是认真的,黛茵。我要你换掉那件可怕的丧服。”
“这是合适的服装。”
“你答应过你的祖母不穿黑色的衣服。”他说。他走向她的衣柜,打开门,然后开始挑选。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可是她既然已经承诺就必须做到。
他抓下一件衣服,转向黛茵。“穿这件。动作快,我们要迟到了。”
她看见他选的衣服差点笑出来。“红色?你要我穿红色晚礼服?这件衣服一点也不适当,先生。”
“我喜欢这件,”他坚持。“你的祖母也会喜欢。”
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才会认为她会穿一件隆重的晚礼服去见银行家。
“奶奶不会赞同。”
她把手臂交叠在胸前,坚持立场。从他顽固的下颚线条看来,他显然也不会放弃。
“夫人当然会赞同。在天堂的人都穿鲜艳的颜色,黛茵。换上这件衣服,我们要迟到了。”
他说的话使她感动莫名。在天堂的人都穿鲜艳的颜色。这句话表示他相信奶奶已经上了天堂。
“罗路克,你是个非常迷人的男人。你知道奶奶第一次向我提到你的时候,称呼你为我的白马王子吗?”
他真的会被她气死。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引起她突然的转变。一分钟前她还对着他摇头皱眉,这会儿她看起来就像感动得要哭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决心要把这档事说清楚。
“黛茵,我既不迷人也不是什么白马王子。我只是尽力做个绅士,这真是个艰苦的工作,”他说。“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伪装多久。”
她不相信他。“哦?”她挑战地说。“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你现在除去伪装,你会做什么?”
“你是说我真的想做什么?”
“是的。”
他咧嘴笑。“脱光你的衣服。”
她的脸红得和礼服一样。他大笑。“你想听实话的吧?”
“是的,当然。”她慌乱得无法思考。“我会穿这件礼服,”她结结巴巴地说。“加上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她沉默地加上,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
她抢下他手中的礼服,转身走进凹室。“它的领口低得可怕,”她说。“我有暴露之虞。”
他伸手抢下礼服。
最后黛茵换上一件白色上衣和深蓝色裙子。路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结果他们早到了五分钟。路克很快地指出如果他没有坚持搭乘马车,他们一定会迟到。
薛亨利先生在银行门口迎接他们。他伴随他们走进总裁办公室,夏彼得先生正在办公室等待他们。比较年长的薛亨利长年来一直是施夫人的好朋友兼顾问。五年前,当他的妻子终于病逝,他宣布他要离开英格兰,而且自告奋勇到波士顿来设立银行分支。施夫人支持他的决定,甚至以在美国分行存一大笔钱帮助他。
黛茵记得奶奶总是说薛亨利有生意头脑,而夏彼得有领袖魅力。奶奶说得一点也不错,圆滑世故的夏彼得向黛茵保证他们见过面。那时她还很年幼,他回想,而且一直抓着她祖母的裙子不放。
“你的行为相当有趣,”他告诉黛茵。“而且有点奇特。每当你的叔叔麦康离开书房,你就放开你祖母的裙子开始顽皮地翻书桌里的东西。你的叔叔一回来,你就急忙回到你祖母身边。由于你的叔叔来来去去好几趟,你就这样重复好几次。”
这个银行家继续回想一件件有趣的事,全都是有关黛茵在她的叔叔面前奇特的行为。
这些回忆没有让她微笑。路克想知道夏彼得要多久才会发觉她并不觉得有关她叔叔的事有趣。她小的时候很怕他。路克听了这些故事,很容易得到这个结论。令他惊讶的是,黛茵仍然怕着这个男人。她握紧双手的样子,和她的眼神充分显示出她的恐惧。
他打算要改变话题时,夏彼得终于结束他的回忆,询问黛茵旅途是否平安愉快。薛亨利加入他们的谈话。路克一直站在他的妻子身后,虽然这两个银行家不会伤害黛茵。但他不喜欢夏彼得注视黛茵的样子。
薛亨利等到黛茵和他的同事互相交谈起来,才示意路克跟他到办公室后面去。他低声问路克,黛茵是否已经收到她祖母的死讯。
“她的舅公已经拍电报通知她。”路克说。
薛亨利看起来如释重负。“我不希望必须由我来告诉她。她们两个非常亲近,情同母子,我自己几乎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会想念她。”
当薛亨利问路克她能否聆听遗嘱细节时,黛茵正要坐下来。“她的祖母做了一些更改,我相信黛茵还不知道。她的遗嘱会引起很大的骚动。相信我,会有麻烦。”
一个小时后,当银行家解释完所有条款,黛茵简直要病倒了。
路克觉得她看起来就要昏倒,她的脸变得惨白。夏彼得已经离开办公室去找见证人,而薛亨利注意到黛茵突然的改变急忙去为她倒杯水。他告诉路克她一定是哀伤过度,谈她亲爱的祖母的遗嘱显然对她是极大的煎熬。
路克坐在黛茵旁边。他等到他们独处才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会有事吧?”
她没有回答他。她盯着自己的手,似乎陷入沉思中。他握住她的下巴,轻轻地扶起她的头强迫她看着他。
她的眼里有泪水,她在颤抖。黛茵不是在对抗悲伤,而是恐惧。她的眼睛泄漏出实情。
“哦,路克,奶奶做了什么?”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为这个问题吃惊。“你难过是因为她把那么多钱捐给慈善机构吗,黛茵?”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不,你当然不是,你仍然会继承一大笔财产。你没有想到吗?”
“奶奶不应该这么做,你不明白吗?现在他非来找我不可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会不择手段得到这些钱。”
她死命地握住他的手,而他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她必须先解释她遭遇的威胁,他才能够解决它。
黛茵又垂下头,她知道自己必须控制住情绪。路克一定以为她疯了。
“我觉得好多了,”她说谎。“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她露出无力的笑容,抬头看着他。
他一点也不相信她。“告诉我问题在哪里,我必须知道才能帮助你。”
“是的,当然。”
他等了一分钟,发觉她根本不打算说。他决定逼问出她的忧虑。
“你说‘他’非来找你不可的‘他’,指的是你的叔叔麦康,对不对?”
她看着他,慢慢地点点头。
“你已经结婚了,他不能碰你继承的财产。”
“我知道。”
她试着站起来,他阻止她。
“等一下,”他命令。“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两个银行家回到办公室使她免于回答他的问题,她趁这个机会站起来走到窗边。
“亲爱的,你必须签一些文件。”
她转身面对彼得。“如果我拒绝签名会怎么样?”
夏彼得认为她在开玩笑。“你签不签名都无所谓,”他说。“这只是银行的例行手续。如果你决定不花这笔钱,这笔信托金会在银行为你赚取丰厚的利息。”
“请再告诉我一次细节。这笔遗产究竟是怎么分配的?”她问。
“遗产总额的三分之二捐给慈善机构,如我先前所说的。”夏彼得说。
她烦躁地刷刷头发。“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一点。可是麦康叔叔……你说他没有得到其余的,我不了解。你是说奶奶没有留给她的儿子任何东西吗?”
“让我们一步一步来。”薛亨利建议。他看得出来黛茵非常焦虑,试着以有条不紊的态度让她冷静下来。
“捐给慈善机构之后剩下的三分之一仍然是笔可观的数目,亲爱的。你的安德舅公将收到定期支付的零用金,在苏格兰的产业也归他所有。其余的由你和孩子们平分。”
黛茵闭起眼睛。“奶奶只是说孩子们或是有指名?”
“她说得相当明确,何佳琪和何雅芝各得三分之一。”夏彼得转向路克。“这对双胞胎是施夫人的曾孙女。”
“这份遗嘱在伦敦宣读过了吗?”黛茵问。
“遗嘱宣读订在星期二,也就是明天。”
“奶奶没有留任何东西给她的儿子和他的家人吗?”
“有的,”薛亨利回答。“麦康会收到月付的津贴。钱不多,但是如果他节俭一点,生活应该没有问题。施夫人留给麦康的妻子一百英镑。她说这个数目是她的媳妇嫁给她的儿子以后增加的体重。”
“珍娜呢?”黛茵问。“奶奶有没有留给她什么?”
“她也得到一百英镑。”薛亨利回答。
黛茵摇摇头。她对未来充满了忧惧。“等麦康知道他的母亲做了什么,他会愤怒得横渡海洋。”
比夏彼得了解麦康的薛亨利点头同意。“他会惹麻烦。我警告过你的祖母,可是她不听。”
“麦康的土地呢?”黛茵问。
“如你所知,他已经抵押掉他的土地。你的祖母指定一笔钱用来付清她儿子全部的债务,总数超过五万镑。”
路克似乎是唯一为这个数目吃惊的人。怎么会有人欠别人这么多钱?他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黛茵意外地回答他的问题。“他不会停止赌博。”她预言。
“你的祖母很清楚他的恶习。她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不改掉恶习,就得找别的方法还债。”
“他会来找我。”
她看向路克,他看起来昏昏欲睡。
“他来找你也无所谓,”夏彼得说。“就算你想给他部分遗产也不可以。你的祖母说得非常明确,你没有花的钱就留在信托里给你的孩子。”
“如果我死了呢?”黛茵问。
“你不会死。”路克反对这个问题。
“可是如果我死了呢?”她问薛亨利。
“麦康还是不会得到这笔钱,你的丈夫是唯一的受益人。”他微笑。“从他刚才说话的语气听来,我相信他会尽力确保你健康长寿。麦康无法伤害你,黛茵。你再也不需要怕他了。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而且结婚了,忘掉你童年的恐惧吧。记住,英国和美国隔着一片海洋呢!”
“是的,你是对的。”她勉强地微笑,好让他相信他已经说服她拋开忧虑。
黛茵签了文件之后,开设了两个帐户。一个是她和罗路克的联合帐户,另一个是薇莉的帐户。薛亨利同意在四点钟带需要的文件到旅馆来给薇莉签名。
几分钟后他们在回旅馆的路上。黛茵想步行,可是路克坚持要她和他一起搭乘马车。
“你为什么怕你的叔叔?”他一坐上马车就问。
“他是条毒蛇。”
“然后呢?”
“我痛恨毒蛇。”
他忍不住微笑。这个女人很会回避问题,她有能力使他疯狂。
“你什么时候离开波士顿?”
在确定她安全无虞之前,他哪里也不会去。天晓得那会是什么时候。他急着离开,可是离开她的想法使他的胃翻搅。事实摆在眼前,没有她同行,他哪里也不想去。
他立刻试着封锁住这个想法,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事实不容否认。
黛茵不确定她的丈夫是怎么回事,他又露出那种“我宁可被吊死也不要结婚”的表情,如果他开始像只熊般咆哮,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蒙大拿有熊吗?”她的思绪转了个大弯。
这个问题是从哪冒出来的?“有。”
“我认为有,不过我想确定一下。据说它们非常聪明。”黛茵点点头强调她说的话。
“是吗?”
“你每次说‘是吗’其实是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对不对,罗先生?”
路克没有费事回答她。马车停在旅馆前,他扶她下车,付车费,然后抓住她的手拉她穿过大厅。
“我有足够的能力自己回房间,罗先生。放开我。”
“你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群人注意。”他反驳,继续拉着她走。
她嗤之以鼻。“受欢迎的是你,不是我。”
她必须跑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你有什么特别的外号吗?”
“没有,”他回答。“我的朋友叫我路克,我的妻子也是。听清楚了吗?”
他们到达房间门口,他伸手进口袋寻找钥匙。黛茵靠着墙喘息。
“我叫你路克是非常不敬的,不过如果你坚持……”
“为什么?”
他停止开门的动作转头看她,这时他才发觉她气喘吁吁。他忍不住微笑。她看起来全然的女性化,令人想亲吻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吋,黛茵无法将视线从她丈夫身上移开。他拥有最迷人的微笑、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目光会使女人融化。不过她比一般女人坚强,她长长地叹口气。
“你不回答我吗?”他问。
她记不得他的问题。他被迫重复一次。“生活在荒野的妻子们以称呼她们的丈夫某某先生做为提高他们的地位的方式。”
他怀疑地看着她。“这是谁说的?”
“一个女作家。”她回答。
“我早该猜到。”
他为她打开房门,正当她要走进房间时,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身来。
“让我搞清楚一件事,你叫我罗先生是为了表示尊敬而不是试图激怒我?”
她点点头,他微笑。他没有放开她。对一个赶时间的人来说,他突然表现得彷佛他拥有全世界的时间。黛茵真的希望她能够阻止自己继续注视他,她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英俊。
“我要迟到了。”
他的右手滑向她的脖子,一阵战栗窜过她的手臂,她必须强迫自己不要靠在他的手上。
他注视着她的嘴。“不要等我。”
“我今晚可能会待在薇莉的房间,”她说。这是个谎言,当然,因为她不知道到白太太的住处得花多少时间,因此她得先预防路克回来之后看不见她而到处找她。“薇莉有很多事要和我讨论,我也许会在那里待到半夜。”
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什么,他想吻她。她一说完他立即低头向她。他可能会吻她的想法使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他并且仰起头。他的嘴只在一吋之外。
走廊响起关门巨响,接着响起一对男女的笑声。路克施加在她身上的咒语立刻破除,她立刻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恐。
她表现得彷佛偷东西被逮着,她猛然后退撞到身后的墙壁,然后转身匆忙逃进房间。她回头说声再见即关上房门。
路克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事。她为什么面红耳赤?
“女人。”他咕哝。他摇摇头,走向楼梯。
黛茵刚坐下来大声地吁口气,即响起敲门声。她猜测敲门的人是薇莉。她站起来,理理衣裙,快步走向房门。她强迫自己微笑,以免让她的朋友看出她烦躁的情绪,只因为她没有被吻。
站在门外的是路克,他的眉头紧蹙。
“你忘了什么吗,罗先生?”
“是的。”他说,然后他移动。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有时间惊呼。他伸手握住她的颈背,拉她靠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直到他的嘴覆在她的嘴上。
“我忘了吻你。”
“哦。”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呻吟,他开始热切地吻她。黛茵抓住他的外套避免自己跌倒。当他的舌头挑逗地摩擦她的,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她的心狂跳,她的膝盖发软。她环抱住路克的腰,让他把她抱起来。她甚至没有试着控制自己热情的反应,她不愿让他停止。他们对对方的饥渴一样深,她让他无法有所保留,她使他想要得更多。
他知道他必须停止。他突然后退,然后开始拉开她的双手。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在他们之间设下一点距离,可是他犯了看她的错误。当他看见她眼里的热情,他几乎输掉这场仗。
路克沮丧地咬紧牙。她的脸写满迷惑,他发觉自己感到骄傲的愉悦。她不可能知道他差一点就把她抱上床对她做爱,黛茵单纯得不了解自己面临的危险。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远离她。带着这唯一的念头,他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后退,然后转身并且拉上房门。
她站在房内注视着房门。“哦,老天!”她低语。她突然需要坐下来,她还需要一把扇子。
黛茵走向最近的椅子,还来不及坐下又响起敲门声。
老天!她可受不了再来一回合。可是她发觉自己跑上前去应门。
站在门外的人是薇莉,黛茵几乎隐藏不住失望的情绪。她邀请她的朋友入内。
“你不舒服吗,黛茵?”她关切地问。
“我很好。怎么了?”
“你看起来全身发热。”
难怪,黛茵想。为了避免薇莉问到令人困窘的问题,她急忙改变话题。“我们今天下午不能去购物了,”她说。“薛先生将在四点钟带文件来给你签名,薇莉。”
“为什么?”
“我说过我会为你开立帐户,他需要你的签名。”
薇莉点点头。“我要再次谢谢你。你的慷慨……令人感动。”
黛茵只是点点头,然后告诉薇莉关于她下午的计划。“我会写下指示让你交给薛先生,然后我要去看我的外甥女。我见过她们之后再去购买她们需要的衣物是比较好的作法,她们将需要许多厚重的冬装。”
“可是春天都还没到呢!”薇莉说。
“我们必须想远一点,”黛茵回答。“住在荒野我们无法买到想要的一切,所以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我想你也应该开始列清单,写下你需要购买的一切。”
薇莉同意地点点头。“你的热切具有传染力。救赎镇对我和我孩子来说,代表崭新的开始。哦,我真等不及了,黛茵。”
她们两个谈着未来的计划,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薇莉回她自己的房间着手列清单,而黛茵开始写将要交给薛亨利的信。在前往荒野之前,她必须安排好一切。写完令自己满意的信之后,她签下名字,伸手拿第二张纸。
黛茵叹口气。她不喜欢这个工作。她想象自己在伦敦出席盛大的舞会,差点大笑起来,她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大的转变。她再次叹息,甩开白日梦和过去,拿起笔,蘸蘸墨水,着手写她的遗嘱。
路克等黛茵等到睡着。他考虑到薇莉的房间去把他的妻子拖回来,又改变主意。她知道时间,如果她想和她的朋友聊到半夜,他不该在意。
可是他在意。黛茵需要休息,而他想要她睡在他身边。他喜欢她倚偎着他的感觉,他喜欢拥着她闻着她的香气入睡。可是他需要的不仅是这种肉体的安慰。他睡觉的时候是脆弱的,许多年来纠缠着他的噩梦夜复一夜地折磨着他,直到黛茵出现。路克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可是她已经变成他的私人巫师。当她睡在他身边,不再有任何恶魔溜进他的梦。如果他是个愚蠢、充满幻想的男人,他会相信是她善良而纯洁的灵魂驱逐了他的噩梦。
他摇摇头,试着甩掉这些思绪。只有笨蛋才会让女人拥有主宰他的力量。如果他不开始防卫,她会让他相信他可以像其它男人一样娶妻生子、渐渐老去。
路克是个实际的人,他不会抱着这些没有希望的想法。他疲乏地吁口气。也许他的朋友杭特是对的,也许他能够幸免于难是有理由的。其它的士兵都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团聚,只有他没有。最该死的他却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杭特坚持这是有理由的,而时间和上帝终会让他知道是什么。时间,路克了解;可是上帝,他可不这么确定。他相信上帝存在,但是无法理解祂的想法。在他内心,他仍然相信上帝早就把他遗忘了。
如果他自己的母亲都不能爱他,上帝怎么能呢?
路克拒绝再想这件事,过去的已经过去。黛茵到底要不要回来?已经过了午夜,她需要睡眠,这是他为她担心的唯一理由,他告诉自己。他们两个急须好好地讨论他们的未来,他们需要做计划。他不能就这样把她独自留在波士顿,看在上帝的分上,不知道她会发生什么事。她说她有亲戚住在这里,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没有到码头接她?问题愈堆愈高。路克决定要和她的亲戚见见面。在他离开之前,他要确定黛茵和他们在一起安全无虞。
他必须尽快离开波士顿,他感觉彷佛快被这个城市压得窒息了。他和黛茵相处得愈久,就愈难离她而去。老天!她使他疯狂。她把梦想放进他的脑中。不可能的梦想。
路克想着他的妻子入睡。当钥匙插进门锁,他立刻醒来,不过他仍然闭着眼睛。几秒钟后,房门砰地关上,他不禁皱眉。这一点也不像黛茵的行为。
有什么不对劲。他坐起来,黛茵正好走进凹室。看她的脸一眼他就知道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她看起来慌乱极了。既然她整个晚上都和薇莉在一起,他推测是她的朋友出事了。
黛茵没有给他时间发问。“你有没有枪?”
他隐藏不住惊讶。“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必须跟我走。快,路克,穿上你的鞋子,拿你的枪。我的手提袋里也有一把。感谢上帝!”
她转身跑向衣柜,在手提袋底找到手枪。黛茵站起来,可是她太慌乱了,手提袋和手枪都掉在地上。她先捡起手枪把它塞进大衣口袋,然后再抓一把散落的子弹放进另一个口袋。
路克站在一旁看着她。她咕哝地说着什么,可是他听不清楚。
“黛茵,怎么回事?”
“穿上鞋子,”她再次命令。“你必须快一点。”
她不说清楚的话,他哪里也不去,她显然惊慌失措了,他必须让她冷静下来,找出让她如此惊恐的原因。如果有人伤害她,他也不需要他的枪。他会用他的双手宰了那个畜生。
他走上前,打算抱住她命令她回答问题。不过,她躲开他的手,跑到房间的另一边。她决心让他依她的命令去做。
她捡起他扔在床边的外套,把它丢给他。“不要站在那里。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拿你的枪。他会告诉你他把她们藏在哪里,你会让他告诉你。我们不能让他逃走,我会永远找不到她们。”
路克从未见过她这个样于,她表现得彷佛她已经丧失神智。她的眼睛显露出她的恐惧,她已经哭起来了,拉着他的手臂一边命令一边哀求。
她跪下来,试着为他穿上鞋子。他抓住她,拉她站起来。
“试着冷静下来,黛茵,”他命令。“你会找不到谁?”
她大叫地回答。“我的孩子们,他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求求你,路克,帮助我。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肯帮助我。”
他拥住她。“听我说。我会帮助你,好吗?冷静一点。你在说什么?你并没有孩子。”
“是的,是的,我有,”她大叫。“我有两个孩子。他把她们带走了。我的姊姊……她已经死了,而我,哦,老天!请你相信我。上路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我知道他会逃走,我们不能冒险。”
她一边哀求他一边撕扯他的衬衫。他终于体会到她的紧急,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立刻拿出他的枪,确定枪膛装满弹药。然后他走向衣柜拿出他的黑色大衣穿上,这件长及膝盖的大衣才能够遮盖住他腰间的武器。
黛茵提着他的鞋子跑向他。他在门口穿上鞋子,然后握住她的手往楼梯走。
“上路之后你最好把事情说清楚,黛茵。”
他突然看起来非常像个枪手。黑色大衣和立起的衣领使他看起来充满危险。黛茵开始抱着一丝希望。他冷酷的眼神和凶恶的表情使她感到安慰。
“请走快一点。”她哀求。
她已经必须跑步才能跟上他。她仍然惊恐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他叫她停止。
到了旅馆外,黛茵把地址交给在门口等待的马车车夫。
“堡垒坡?我不到那里去,”车夫说。“太危险了。”他又说。
当车夫拒绝第二次的时候,路克的下颚肌肉紧绷。黛茵承诺给他三倍车资,不过是路克使车夫终于同意。他伸手抓住车夫的外套,差点将他摔下驾驶座。
“你不驾车,我驾。不论谁驾马车,我们将在十秒钟内出发。黛茵,上车。”
车夫很快地认清自己的处境。“我来驾车,”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过我不留在那里等你们。”
路克没有争论这一点。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立刻上车在他妻子的对面坐下。
他看见黛茵拿出她的手枪。这是一把柯尔特式自动手枪,闪亮得像是刚从展示柜拿出来的。他看着她熟练地把子弹装进弹匣,然后她把枪放回口袋,双手紧握。
“你会用枪?”他问。
“是的。”
“你的安德舅公教你的,是不是?你说他教你射击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不,我不是开玩笑。”
“把枪给我,黛茵,你会意外地杀了自己。你不需要带着装满子弹的枪。”
“你不能催车夫走快点吗?”
路克探头出窗户,大声命令车夫加快速度。然后他靠向座垫,伸长双腿,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看起来很轻松,可是她没有受骗。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都泄漏出他的愤怒。
“那么你今晚人在堡垒坡而不是在薇莉的房间。”
“是的。”
虽然他知道她将承认这个事实,她的回答仍然使他发火。
“谁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的。”
他已经猜到这个答案,现在他突然想掐死她。他试着不去想她独自走在这个城市最危险的区域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到那里去会有什么危险?”
他没有提高音量。他不需要,他声音里的危险造成的效果比咆哮还好,她几乎畏缩。
“开始解释,黛茵,”他命令。“不要有任何遗漏。”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或者该告诉他多少,她仍然惊慌得无法思考。她握紧双手,恳求他耐住性子,然后几乎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去看我姊姊的孩子们,”她开始说。“美玲在十八个月前死了。她受肺病折磨好几年……”
“然后呢?”
“乔治--她的丈夫--在几个星期前也死了。因为这里发生霍乱,我们相信这是他的死因。但是我们不能确定,白太太写信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白太太是谁?”
“孩子们的保母。她承诺照顾她们直到我到达波士顿。”
“说下去。”他催促。
“我依信上的地址前往,可是白太太不在那里。应门的女人非常好心,试着帮助我。她不知道保母或孩子们的下落。她为我泡了杯茶,然后花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一对魏氏夫妇的姓名和住址。他们曾经为我的姊夫工作。魏氏夫妇原本希望新的屋主会继续雇用他们,可是这个女人告诉我,她不想要他们在她家里工作。她说她能够闻到他们身上的酒味,她告诉他们不需要他们的服务。可是魏太太坚持要她留下他们的姓名及住址,以便她改变主意的时候可以找到他们。”
“于是你到魏家去找孩子。”他说。
她点点头。“我并不期望在那里找到她们,我只希望魏氏夫妇知道白太太带她们到哪里去了。”
“于是你去了堡垒坡?”
“是的。我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感谢上帝,车夫没有丢下我离去。魏保力来开门,他告诉我白太太已经死了。他不愿意说她是怎么死的或是什么时候死的。他的太太躲在另一个房间,她不停地大叫要她的丈夫摆脱我。他们两个都喝醉了。她听起来很害怕,而他……非常无礼。他对他的太太大叫说我什么也不能做,说已经太迟了。他表现得非常嚣张。”
“你有没有进屋内?”
“没有。”
“感谢上帝!你没有愚蠢到进入屋内。”
“魏氏夫妇假装他们从未听过这两个孩子。他们当然在说谎。”
“屋里还有其它的人吗?”他问。
她摇摇头。“也许有,可是我没有看见或听见。”
她开始哭起来。她痛恨自己在她的丈夫面前表现出柔弱的样子,可是她似乎无法控制自己。
“我不是杞人忧天,路克。我相信他们知道孩子们在哪里。你会让他们告诉你,是不是?你会为我找到我的外甥女们。”
“是的,我会为你找到她们。”他承诺。“不可能是白太太带她们去投靠你的亲戚了吗?”
她摇头。“他们为什么要假装从未听过这两个小女孩?他们为我的姊夫工作,当然知道她们。他们在隐瞒什么,如果孩子们受到伤害……”
“不要让想象控制你的思绪,”他命令。“你必须保持冷静。”
“是的,你说的对,”她同意。“我必须保持冷静。我会依照你的话做,只要让我帮忙。”
“我要你待在马车里锁上车门。”他说。
她没有争论。她不打算躲在车里让他独自对付魏氏夫妇,他们是卑鄙无耻之徒,路克可能需要她的帮助。
她不想说谎,于是保持沉默。片刻之后空气中的气味变得酸臭,黛茵知道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她握紧双手,开始祈祷。
“你的祖母知道你的姊夫死了吗?”
“知道,”黛茵回答。“我一收到信就告诉她。”
“然后你们做什么?”
“在奶奶拟定计划之后我就写信给白太太。”
“什么计划?”
“你。”
他不了解。她不打算解除他的疑惑。他会了解一切,在他们找到孩子们之后。
“在我小的时候,美玲保护我。她就像我的守护天使。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她的女儿,她们是我的责任。”
“美玲保护你什么?”
“保护我不受一条毒蛇伤害。”
“麦康。”他记得她曾经说她的叔叔是条毒蛇。
“是的,”她低语。“麦康。”她现在不想谈这个人,她只想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小女孩们身上。
“你的外甥女的父母都死了,现在她们怎么办?她们的父亲的亲戚会收留她们吗?或者你考虑带她们回英国去?”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她们需要会爱她们、教养她们、保护她们的人。她们不可以受到任何毒蛇的伤害。这是她们的权利,路克。”也是我的责任,她沉默地加上。
马车慢下来,黛茵瞥向窗外,看看自己认不认得这个地方。月光笼罩的街道空无一人,也许因为时间太晚的关系,不过也因为已经开始下毛毛雨。
魏家的破屋出现在视线内,楼上楼下的每扇窗户都散发着灯光。魏氏夫妇还在那里,因为她看见二楼有人影晃动。
她几乎安心得笑了,他们还没有逃走。“他们还在那里,”她说。“看,楼上窗口有个女人快速地走来走去。”像只老鼠,她默默地加上。
“看起来像在收拾行李,”他回答。他打开车门,轻轻地推黛茵靠着座垫。“不管你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待在车里不要出来。答应我。”
“好,”她同意。“我会待在车里,”她承诺。“除非你需要我。”她很快地又说。
他开始下车,她抓住他的手臂。“小心。”她低语。
他点点头,下马车,然后关上车门。黛茵探头出窗外。“我不信任车夫,”她悄声说。“他一定会趁你进屋去的时候把马车驾走。”
“他不会离开。”他保证。他倾身轻吻她的唇,然后转身走向满脸不悦的车夫。
“我的妻子在车内等我回来。”
车夫摇头。“最好叫她下车。我不在这里等人,太危险了。”
路克表现得彷佛没有听见他的反对。“等你醒来,就可以载我们回旅馆。”
车夫没有机会弄懂他的意思,路克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的下颚,他颓然倒在座位里。
黛茵看不到发生什么事,她推断路克已经说服车夫等他们。她看着她的丈夫穿越街道。他爬上门前台阶,可是没有敲门。他先试试门把,然后用肩膀撞开大门,随即消失在屋内,
她开始祈祷,路克进去好久了。她伸手向车门两次,可是两次都克制住自己。她承诺过不轻举妄动,除非听到枪声,她知道自己会信守承诺。黛茵拿出手枪放在腿上。她知道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可是她不知道引起她颤抖的是恐惧或愤怒。
她听见玻璃碎裂声,不由得想象一只花瓶击中路克头部的情景。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打开车门跳下车,正要穿越街道时看见路克出现在门口,立即停下脚步。
黛茵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忧虑他的安危,直到此刻看见他平安地出现。
“谢谢你,上帝!”她低语,试着从她丈夫的表情看出他有好消息或是坏消息。
他没有给她任何暗示。他刚走上街道的时候,魏家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是个男人,当他移动进入光线中,黛茵能够清楚地看见魏保力。路克显然攻击了这个男人的鼻子,因为他的鼻子不断地冒出鲜血,染红了他的嘴和下巴。她看着他用左手抹去鲜血,他的右手藏在背后。他正盯着路克,脸上带着愤恨,当他举起右手,她看见他手里的枪。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是以慢动作发生,可是整个过程只不过历时一、两秒。魏保力举枪对准路克,他的意图无庸置疑。他要从背后偷袭路克。
甚至没有时间示警。黛茵举起枪时,路克突然转身。他们的子弹先后射出,黛茵击中魏保力的左肩。路克更加精准,他击落偷袭者手中的枪。
枪声惊醒昏迷的车夫,他坐起来抓住缰绳,正要挥鞭策马前进时,路克到达马车旁。他打开车门,将黛茵丢进车内,立刻跟着上车。当疾行的马车倾斜地转弯,车门自动关上。
黛茵慌乱得没有发觉她还紧握着枪,她的枪口对准着坐在她对面的路克。他伸手拿开她的枪。黛茵沉默地看着他把枪放进他的口袋,然后往后靠着座垫,长长地吁口气。
“你怎么知道?”她低声问。
“知道什么?”
“魏保力要杀你,”她说。“我甚至没有时间大叫……可是你知道他在那里。是直觉吗?你感觉到他在你后面?”
他摇摇头。“我一直看着你,你的表情告诉我需要知道的一切。”他回答。“当你举起手--”
她没有让他说完。“你在我之前开枪打他。”
“是的。”
黛茵深深地吸口气。她说话的声音紧绷。“你有没有问出什么?”
“有,”他回答。他倾身向前握住她的双手。“照顾孩子的女人……”
“白太太?”
他点点头。“她已经死了。心脏病。”
“孩子们呢?”
“姓魏的承认他们搜刮了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去变卖。他们也把女孩们带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