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低语。她搓紧路克的手。
路克无法忍受目睹她的痛苦。“听我说,黛茵,我们会找到她们。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吗?我们会找到她们。”
“哦,老天!”她说。她看得出来他没有告诉她一切,而她突然恐惧得不敢问。
“他们已经不在魏家。”
“她们还活着吗?”
“是的。”他强调地说。
“那么她们在哪里?他们把我的孩于怎么了?”
路克放开她的手,拉她坐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拥抱她。他不只是提供她安慰。老实说,他不想看见她听到实情的表情。
“我们会找到她们。”他再次保证。
“告诉我,路克。孩子们在哪里?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把小女孩卖了。”
她没有变得歇斯底里。事实上,她惊愕得无法有任何反应。然后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愤怒控制住她的身体和灵魂,她想杀了魏保力夫妇。她要为这个世界除去这种卑鄙无耻的畜生。
理智终于克制住她的愤怒。杀了他们,她将赔上自己的灵魂。老天!她真希望自己没有良知、没有善恶观念。她想让魏保力夫妇受苦,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同时担任法官和陪审员判他们死罪。
黛茵想倚靠在她丈夫的胸膛,寻求他的安慰。她突然渴求依赖他,而这个念头使她大为惊骇,她立刻离开他的腿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一边理裙子,一边祈祷自己能够镇定下来。
“我必须坚强,哭泣无济于事。”
她没有发觉自己说出内心的话,直到路克同意她。
“我们会把她们找回来,黛茵。”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确定,她不由得精神一振。她默默地祈祷上帝保佑女孩们平安。
“女孩们被带往辛辛那堤,”路克说。“我们一到旅馆,我就拍电报给我的朋友杭特。幸运的话,我的朋友会接到那班火车。”
“万一她们不是搭火车呢?”
“如果你的外甥女们不在火车上,我们就更加需要杭特,他是全美国第二优秀的追踪者。”
“谁是最优秀的?”她问,想要路克也雇用那个人。
“我。”
她放心地吁口气。“你去拍电报的时候,我会请旅馆的人去为我们买火车票。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他知道不可能说服她在波士顿等待。辛辛那堤很可能只是个中途站,女孩们很可能已经不在那里。魏保力说两天前……是的,她们可能已经到达辛辛那堤,而且已经往其它地方而去。如果她们被带往深山或荒野,路克将坚持黛茵留在辛辛那堤。如果有时间,他会雇人照顾她。
“路克,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们要一起找到她们。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没有反对,”他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谢谢你。”
她闭起眼睛,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世界为什么有这种邪恶的人?”
他注视她好一会儿。“因为有这种善良的人。”
她张开眼睛,摇摇头。“我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他回答。“我正看着她。”
她不了解他的意思。赞美的话一出口,路克立刻感到不自在。他们沉默地坐在马车里好一会儿。
“薇莉怎么办?”路克终于开口问。
“我今晚会去她的房间对她说明一切。”她停顿片刻,又说“魏氏夫妇会去报警控告我们伤害吗?”
他嘲笑这个想法。“他们如果报警可就有得解释了。”他说。“你想报警吗?”
“不,”她回答。“报警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佳琪和雅芝已经被带走了,报警只会耽误时间……除非你认为我们应该报警,路克。”
他一向不信任佩戴徽章的人。徽章给予人太多权力,而权力会使人腐化。
“报警只会使事情变得复杂。为我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薇莉知道关于你的外甥女们的事吗?”
“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提起这两个小女孩?”
她没有回答。
“你信任我吗?”他问。
她犹豫了一分钟才回答。“我相信我是的,”她说。“是的,我信任你。”她用较有力的语气又说:“奶奶说我应该信任你。”
“如果夫人没有给你这项指示呢?”
“你是个男人,路克。”
“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通常不能被信任。可是,你不像其它的男人。你会找到她们,是不是?再告诉我一次,我会相信你。”
话题的突然转变没有使他吃惊,他再次给她保证。
“你想她们已经受到伤害了吗?”
她声音里的凄凉撕扯他的心。“不要允许你自己想这种事,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找她们回来上。”
她试着依从他的忠告。每当有可怕的想法跳进她的脑中,她就努力地将它甩开。
当他们终于到达旅馆,黛茵冲进大厅寻找旅馆的柜台服务人员。她得知最近的一班火车将于明天早上十点离开波士顿,立刻请经理派人去买火车票,并且同意经理为她预约他们在辛辛那堤的姊妹旅馆。
做计划帮助黛茵保持冷静。她快步上楼回房,整理行李。当她带着行李敲薇莉的房门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在黛茵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之前,薇莉几乎睁不开眼睛。这个消息就像杯泼在她脸上的冰水般有效。她含着眼泪告诉黛茵她要一起去,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她找到女孩们。黛茵把行李交给她,指示她搭乘下一班火车到辛辛那堤和他们会合。她说明她已经为薇莉预约了房间,因为她希望她的朋友会处理他们的行李。
“今晚试着睡点觉。”薇莉说。
黛茵假装同意尝试。她无法想象自己能睡得着,可是她不想要薇莉为她担心。
一会儿之后路克回到他们的房间。他锁上房门,拿出黛茵的枪,取出枪里的子弹。他把枪和子弹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他的行李。这个工作只花了几分钟。
“上床睡觉,黛茵,”他命令。“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她摇头。“我等一会儿再睡。”她说。她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黑夜。
他没有和她争论。他想她也许需要独处几分钟抚平情绪。他穿着长裤躺在被子上睡,一个小时后醒来发觉她还站在窗边。她低着头,手臂交叠在胸前。虽然他无法看见她的脸或听见任何声音,可是他知道她在哭。
她的痛苦令人心疼,路克下床静静地走向她。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她抱起来走回凹室。他让她站在床边,开始为她脱掉外衣。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帮助他。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脱得只剩衬衣。他试着不去注意她的皮肤有多么光滑。他想抚摸她,可是他没有向自己卑劣的欲望投降。现在的她太脆弱了。他知道她会让他对她做爱,甚至欢迎他的抚摸,可是天一亮她就会后悔。他不会乘机占她的便宜。
该死!看来他还真的是个绅士。
黛茵显然相信她再也见不到她姊姊的孩子,路克知道她会一辈子找下去。她的忠诚令他吃惊,她表现得彷佛她将负起母亲的责任。他假设她是打算在双胞胎的其它亲戚的帮助下抚养她的外甥女。
她叫她们为她的孩子。路克不知道她的未来计划是什么,目前他只关切现在。
孩子们。即使他会下地狱去,他也要把无辜的孩子们带回来。
魔鬼不会赢得这一次的胜利。
在火车上,路克一再沉默地重复这句誓言,他不知道自己是祈祷上帝或者向祂挑战。在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会把孩子们找回来。
杭特在车站等他们。路克把他的出现看成幸运的征兆,也许上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他的朋友看起来风尘仆仆,腰间佩戴着和路克类似的枪带。
他和路克一样高,瘦得像芦苇,有一头蓝黑色的头发和一双褐色眼睛。他的外观得自他的克洛族祖母,他的性格也是。他总是温和地说话,很少发火,而且有着大部分的人都无法遵从的道德律。和路克一样,杭特在成长期间也受到排斥。路克被轻视,是因为他是个私生子兼孤儿;杭特被轻视,是因为无知的人们指他为混血杂种。由于环境需要和寂寞,他们从小就成为朋友。他们的友谊随着岁月益形坚固。杭特在路克之前归隐到孤立的山区,可是在南北战争之后,路克即加入他。他们彼此忠诚、互相帮助。杭特是唯一路克会让他站在他背后的人;而路克是少数几个杭特愿意交谈的人之一。
黛茵看一眼这个令人感到威胁的男人,不由得移动靠近路克。杭特先生看起来冷酷而严厉,她真的无法要求更多。
当路克介绍她,他稍微举起帽子,说:“夫人。”随即把注意力转向她的丈夫。
“有两种可能性。”
路克点点头。他握着黛茵的手肘试着拉她走,可是她在对他的朋友表达感谢之意前哪里也不去。
“路克告诉我你很少离开山上的家,杭特先生。你也许会认为我愚蠢,可是我相信你正好在辛辛那堤附近是上帝的意旨。我们需要另一个强壮、聪明、机智的人,于是祂派你来。我要谢谢你能够给我们的帮助。”
杭特为她的话大吃一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这么快且毫无保留地接受他令他惊奇。他只是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她没有让他久等。
“路克告诉我你是全美国第二优秀的追踪者。”说完这句话,她允许路克拉着她走。杭特跟在他们旁边。
“第二优秀?谁是最好的?”他问。
她摇摇头对他微笑。“路克。这是他告诉我的。”
杭特看不出来她是在开玩笑或是认真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她明白事实。“路克说反了,夫人。他才是第二优秀的。”
路克开口对他的朋友说:“我们把黛茵留在旅馆,然后……”
她打断他的话。“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他摇头。“你需要休息,”他说。“你几乎站不住了。”
“路克,我觉得很好。真的。”
“你看起来糟透了。如果你不休息,一定会病倒。”
他们的争执会继续下去,可是杭特介入,用一个无法争议的事实结束它。
“你会使我们的速度慢下来。”
“那么我在旅馆等。”她立刻回答。
留在旅馆几乎是要她的命,可是她了解他们的顾虑。她知道路克会忙着看顾她的安全,而不能专注于寻找女孩们的任务。
路克和杭特送她到旅馆房间之后随即离去,甚至没有浪费时间跟她说再见。
她焦虑地踱步一个多小时,然后决定做些琐事让自己忙碌。她洗澡、洗头,拿出衣物挂进衣柜,然后穿着睡袍躺在床上。
她想休息一、两分钟,却沉沉地睡了四、五个小时。她醒来时,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她的肚子突然咕咕噜噜地响起来。黛茵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可是一想到食物她就觉得反胃。她仍然忧虑恐惧得无法吃任何东西,于是她又开始踱步祈祷。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路克和杭特已经出去七个多小时。她不知道他们今晚会不会回来,当她走得太累了,即走到窗边靠着窗台,注视窗外的夜。
路克和杭特在哪里?他们找到孩子们了吗?
有两种可能。在火车站时,杭特不是这么告诉路克的吗?哦,她为什么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呢?
几个小时后,路克和杭特回到房间。他们两个都空着手。
她想推他们两个出去继续找。不过,理智克服了她的情绪。杭特和路克看起来都筋疲力竭了。
“那里面有张床。”路克告诉他的朋友。
杭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第二间卧室。黛茵跟着路克,他正走向他们的床所在的凹室。
“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路克卸下枪带,开始解开衬衫。黛茵走近他身边,他的衣服上有弹药的气味。
“你开过枪。”
他表现得彷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我和杭特早上会再开始。”
“你想她们还在辛辛那堤吗?”她焦虑地扭绞着双手。
他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辛辛那堤。到目前为止,每条线索都断了。不过,他认为没有必要告诉她这个坏消息。“我们会找到她们。”他说。
黛茵在床边坐下来。路克走向盥洗室,几分钟后当他回到凹室,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他散发着香皂的味道,不过弹药味仍然挥之不去。
“你必须杀任何人吗?”
他显然被这个问题激怒。“不。”他回答。
她没有被吓到。“那么你为什么开枪?”
“只是想得到一点注意力。”他回答。
她开始痛恨他只说一半的回答,不过她不想和他争吵。路克累了,他需要休息以便能够再度出去寻找孩子。
“你不会放弃吧?”她脱口说出自己的忧虑,握紧双手等待他的回答。路克的表情告诉她,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她很快就猜到原因。
“我刚刚又侮辱你了吗?”
他点点头。
“抱歉。”她低语。
他看起来并未消气。黛茵叹口气,让开位置好让他拉开床罩。
老天!她想相信他。她应该跪下来感谢上帝赐予她罗路克。如果没有他她该怎么办?他真的是她的白马王子,奶奶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老天!她的情绪失去控制了。她突然想哭。不过,她没有向自己的情绪投降,因为哭会烦扰路克。而在他经历这么多天的麻烦之后,她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这个男人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更多的忧虑。
可是,她忧心得睡不着。她决定到客厅去让路克能够安静地睡觉。她转身,可是只走了一、两步即被路克拉进他的怀里。他拉着她在床上躺下来。
“你想相信我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可是你仍然担心我会放弃,对不对?”
“如果你说你不会放弃,我就相信你不会。”
他轻轻地拨开她额头上的头发。“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他是怎么了?她想着。他是这么的温柔。“你需要休息,路克。你不需要试着安抚我的忧虑。”
他轻吻她,然后翻身侧躺。“很久很久以前……”
他告诉她的是关于一个年经男孩唯一的所有物被一个印地安人偷走的故事。那是一把男孩用来打猎的老旧削皮刀。虽然在其它人眼里这把刀没有什么用处,它却是男孩拥有的一切,对他极为重要。
男孩跟踪印地安人,从肯塔基山林一路追踪到俄亥俄山谷。黛茵确定男孩经历的种种惊险过程是路克编出来的。没有人--尤其是一个年经男孩--会花一年半的时间追寻一把没有用的刀。
不过,路克倒是很会说故事,她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男孩在旅程中经历的考验相当精彩刺激,故事的结尾并不如黛茵所预期的,会听见路克说男孩终于找到他的宝物。他只说男孩终于找到那个印地安人。
她推定那把刀是永远不见了,而这个故事的寓意是教人勇敢。她实际得不会相信这个冒险故事。
当路克打呵欠,她想起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他亲吻她,说声晚安,拉她靠在他的身上,然后闭起眼睛。他喜欢闻着她的香味入睡。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而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的腰。
黛茵几乎无法移动。她丈夫的热气包围着她。还有他的力量,她疲困地想着。她无法阻止自己放松下来,她只要休息几分钟,她想着……几分钟就好。
她在一个小时后醒来。她悄悄地下床避免吵醒路克,走向第二间卧室。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觉得需要去看看杭特,只是去确定他还在那里,她推断。
黛茵走进卧室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杭特在床上熟睡。他趴睡着,一只手垂在身边,另一只手藏在枕头下。他光着脚裸着上身。当她开始颤抖,才发觉这个卧室里非常寒冷。杭特没有关窗。她试着尽可能安静地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然后她回她的房间拿柜子里的毛毯,再快步走回杭特的卧室为路克的朋友盖上。她注意到他背部和肩膀上的疤痕,想知道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当黛茵离开,杭特在枕头下的手又放回枪把上。她一走进卧室那一刻他就醒了,她的举动令他惊奇。他无法甩掉这种关心的行为带给他的愉快的感觉。他想微笑,只因为一个简单的举动。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经验,令他莫名地感动。
早晨来得太快了,黛茵醒来时发觉路克已经不在床上。从她周围的沉静判断,她知道路克和杭特已经离去。
她躺在床上计划这一天要做的事。她首先要做的是查火车时刻表,试着猜测薇莉什么时候会到。她的思绪不断地转向下落不明的双胞胎。她们吃得饱、穿得暖吗?她们有没有受到照顾?如果她们已经受到伤害……
黛茵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会令人疯狂的思绪,慌乱地试着想些愉快的事。路克的故事在她的脑中出现。这个精彩的历险故事是转换思绪的良方。现在回想起来,她认为路克是在愚弄她,误认为她是个城市乡巴佬,会相信他告诉她的任何事。谁会相信一个男孩能够战胜大黑熊、战胜暴风雨,甚至和一只凶猛的山猫同舟共济?她并不无知,如果她相信这堆胡扯,他很可能会试着说服她相信泥巴和黄金一样值钱。
这个故事不只是讲勇气而已。他不只是要她勇敢地面对问题,也说明了有些人是永远不会放弃的。
老天!她又泪眼模糊了。罗路克是个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够了!”她低声阻止自己偏离的思绪。如果她不小心谨慎,她会开始冀求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黛茵正要起床时,瞥见床边小桌上的刀子。她注视这把刀子片刻,突然充满希望。她知道它就是男孩用来打猎的那把没有用处的削皮小刀。
路克是故事中的男孩,当然。不过他一定在故事中加油添醋使故事更加生动有趣,而且更有冲击性。无所谓。她了解他要传达的讯息。今天早上路克回答了她昨天晚上的问题。
他永远不会放弃。
薇莉没有在四点钟的火车上,黛茵感到失望但并不担心。除非在波士顿的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否则薇莉不可能这么快就完成所有的事。明天,黛茵告诉自己,她的朋友将在明天到达。
不幸的是,她在火车站的时候,有好几个男人试着诱拐她。一句简单的提醒劝退了一个,另外两个则没有这么容易应付。黛茵被迫要坦率地喝斥他们,他们似乎不在意。直到他们跟着她走出车站,她才警觉起来,她混入在街上行走的人群中,不停地回头看他们是否还跟着她。
这两个男人显然非常坚决,他们的衣服很脏,脸也很脏。比较高的那个戴着顶宽边大帽,不停地咂嘴发出声音。另外一个则不停地吃吃窃笑。黛茵能够感觉到自己恐慌起来,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寻找逃脱之路。
她在离开火车站的时候就已经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她为什么不搭马车?街上保护她安全的人群渐渐稀少,到最后只剩下一对老夫妇和她同路。
黛茵决定和他们走在一起。她不想走进任何小街道,不仅是因为她确定自己会迷路,而且她知道任何小街道都可能变成一条死巷。
她能够感觉到歹徒逐渐接近她。她拎起裙子快步前进,走在老夫妇前面。她瞥见前方有几家商店,恐慌的情绪稍稍缓和。她决定到商店里去寻求帮助。
她为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枪感到遗憾。可是辛辛那堤是个文明的城市,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需要枪保护的可能。难道她身后那两个恶棍不知道这是个文明的地方吗?
她回头看,发觉那对老夫妇已经转弯进小巷。她不打算跟着他们走。老天!街上突然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听见恶棍吃吃地笑,她的胃扭绞起来。
她当然恐惧,但是她也愤怒起来。她绝不会成为受害者,她告诉自已,她会尖叫、咬人、挣扎,制造混乱吸引一大群人注意。
警察都到哪里去了?
她的恐慌愈升愈高,她不禁开始向上帝求助……
她的祈祷得到响应。奇迹出现了,前方出现枪店的招牌。黛茵快步往目标前进,欣喜地吁口气,走进店内。
铃声通知店老板她在店里,他似乎是店里唯一的人。她微笑,走向位于店后的柜台。店老板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吓人。这个可怜的男人显然曾被火烧伤,因为他的脸、脖子和双手都布满烧伤的疤痕。
由于这些疤痕,她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戴着厚厚的眼镜,镜架不停地滑下他细窄的鼻梁,而他不停地将它推上去。
店老板显然为自己的外表感到不自在。当她走近,他转过脸去用严肃的口气问她需要什么。
“我想看看你身后架子上的那把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她回答。“枪里有子弹吗?”
店老板把枪递给黛茵,然后拿出一盒子弹。“我店里的枪都不装子弹的。”他说明。
黛茵打开盒子,然后拿起枪。在店老板能够阻止她之前,她把子弹装入弹匣。
“你在做什么,小姐?”店老板警觉地问。
他抬头看她,她对他微笑。她正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把子弹装入弹匣时,店门的铃声响起了。
“你把子弹装入弹匣了。”店老板结巴地说。
她点点头。“是的,感谢上帝。请恕我失陪一会儿好吗?”
她没有给他时间反对。她转身,那两个歹徒正好开始往柜台走来。当他们看见她手里的枪,立刻停下脚步。
“枪里没有子弹,老温。”较矮的歹徒告诉他的朋友,然后他对黛茵露出恶意的微笑。她发觉他少了很多牙齿,无疑的,他是她见过最令人憎恶的人。
“她想吓唬我们,老威。”他的朋友说。
叫老温的男人看看四周,然后用手肘推推他的朋友。“这里有不少漂亮的枪哩。”他说,吃吃地笑着。
店老板开始弯身到柜台下。“不要动!”老威大叫。他转向他的朋友。“我们不如顺便洗劫这个地方,后面一定有贮藏室,我们可以轮流玩玩这个小女人。”
“哦,老天!”店老板低语。
黛茵在安抚店老板的时候,眼睛仍然盯着在她面前的恶棍。“不会有事的,老先生。”
“你可会有事,小姐。”老温说。他用手肘推推他的朋友,吃吃地笑着。
他们向她走近一步。她拉开扳机,准备射击。老温停下来,咧嘴笑,推推帽子,再往前走一步。
黛茵打掉他头上的帽子。
他大叫一声。枪声淹没了他的叫声,震碎了橱窗玻璃。子弹落在恶棍身后的门上,老温看起来大吃一惊。
“她打中你了吗,老温?”他的朋友问。
老温摇摇头。“子弹碰都没碰到我。”他说。
“她不是在吓唬人。”他的朋友低语。
老温的脸变红,他再向她走近一步。黛茵在他的靴尖打了一个洞。
老威也要尝试。黛茵快要失去耐性了,她也打穿他的靴子。他往后跳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他动动脚趾,确定它们都还在,然后愤怒地看向刚刚毁了他的皮靴的女人。
“看来我们得和她纠缠下去了。”他告诉他的朋友。
黛茵戏剧化地吁口气。“他们真的非常愚蠢,不是吗?”她对店老板说。
她听见他格格地笑。“是的。”他同意。
老温不喜欢听见这种羞辱,他开始伸手进口袋。黛茵再次拉开扳机。
“我们得抢下她手里的枪。”老威决定。
老温摇摇头。“你去抢,”他咕哝地说。“你没看见她的枪指着谁吗?我。她疯了,老威,谁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两个男人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后退。
“我们不会忘了你。”老温说。
“我们会逮到你的。”老威也加上一句。
这时店老板站出来控制场面。他抓起藏在柜台下的来复枪,警告地大叫一声。“如果必要,我会开枪杀了你们。到那面墙去,把你们的手举高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黛茵转向店老板。“这把枪多少钱?我想买下它,先生。”
他摇摇头。“你可以免费拥有它。你救了我的店,也救了我的命。你只要告诉我你的姓名住址,让我把资料填在日志上就可以了。”
“我叫罗黛茵,”她回答。“我住在辛辛那堤汉默顿旅馆。谢谢你的礼物。”
店老板继续把枪对准靠墙而立的两名歹徒。黛茵把手枪放进口袋,走向店门。
“请你让他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好吗?我不想要他们跟着我。”
“你不必担心,小姐。等我的伙伴回来,我会叫他去报警。”
“那么,日安,再见。”她说,打开店门。
“小姐?”店老板叫。
她停下脚步。“什么事?”
“你在哪里学射击的?”
“苏格兰。”
她在关门时,听见他的反应。
“真够瞧的!”
黛茵走回旅馆。她在途中的教堂停留,为她的祖母点根蜡烛,然后向上帝祷告。当她到达旅馆,正好是晚餐时间。尽管她想到食物就反胃,她知道自己必须吃点东西。她决定走进女士专用的餐厅,点了汤、两块面包和一壶茶。
她一点一点地咬着面包,决定把另一块带回房间以便她在觉得恶心的时候吃。她几乎没有碰蔬菜汤,不过她觉得茶的味道好极了。
吃完简餐,她回到房间洗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等待路克回来,却疲乏地入睡。
她一直睡到隔天早上才醒来。她发觉自己睡在床上,一定是路克抱她到床上睡的。他也换了衣服,因为他昨天穿的衬衫挂在椅子上。
他们还在寻找孩子们的下落。为什么要这么久?黛茵试着不气馁。她换好衣服,走到写字桌前坐下,列出她能够帮忙的事情。
愈多人寻找孩子们的下落,她们就会愈快被找到,于是她写出一则寻人启事准备刊登在当地报纸上。然后她考虑雇用几个私家侦探。如果他们是当地人,而且对周遭的事了若指掌,也许已经有人知道关于双胞胎的事。她也考虑制作传单张贴在每个角落,重金奖赏提供消息的人。
如果双胞胎还在辛辛那堤……
她决定等路克回来,把她的计划告诉他,如果他不反对,她就可以着手进行。也许他或杭特有一些建议。
等待使她发狂。她不停地踱步祈祷,而时间仍然像蜗牛般慢慢地爬。哦,她多么希望薇莉在这里。她需要有人说说话,而薇莉会了解她所经历的折磨。
她祈祷她的朋友会在四点钟的火车上,现在将近三点半了。黛茵走向衣柜拿大衣。她要到火车站去,当然,不过这一次她会带着枪。
当她穿上大衣把枪放进口袋时,房门打开,路克和杭特走进来。她很高兴看见他们,直到她看清楚他们的表情。
他们两个都垂头丧气。
“没有找到她们?”
路克摇摇头。“还没有。”他说。他看起来非常疲乏,连声音听起来都很累。
“你需要睡一觉,罗先生,”她说。“休息会让你的头脑清楚。你们饿不饿?我很乐意去为你们带食物上来。”她转头看向杭特。
“我晚一点再吃。”杭特回答。他可以看出黛茵已经焦虑到接近崩溃。他看向路克,想看他会如何安慰他的新婚妻子。
他发觉路克不打算做什么,他看起来累坏了。杭特对他的朋友摇摇头。“你永远跟不上我,是不是?”
“是才怪!”路克回答。
杭特嗤之以鼻。他转向黛茵。“我们有条线索,现在正等待回音。”
“也许对我们有帮助。”路克强调地说,避免黛茵抱太大希望。“你要去哪里?”他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她穿着大衣。
他的问题提醒了她。“去火车站看看薇莉是否在四点钟的火车上。”她说明。
“她的口袋里有枪,”杭特告诉他的朋友。“她有随身携带枪的习惯?”
因为她站在他的面前,她决定回答他的问题。“辛辛那堤比我所想的危险得多,”她说明。“我昨天差点出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口袋里有枪?”
“你的口袋鼓起来。”他回答。
她称赞他的敏锐,然后拿出口袋里的枪。“这是礼物。”她说。
路克仍然靠着房门,他累得没有心力听他们谈话。他想洗个热水澡,好好地吃顿饭。他需要好好地睡上八个小时,可是他知道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女孩们还在辛辛那堤,杭特也有相同的感觉。他审问过一个酒鬼,这个酒鬼发誓他在两天前看过这两个小女孩和“边界兄弟”在一起。
边界兄弟。只是提到这个名字就令路克的皮肤紧绷起来。这两个男人邪恶得像撒旦,狡猾得如狐狼,凶狠得像响尾蛇。路克等不及要逮住这两个畜生。他们以前是以买卖妓女为业,可是他们之中以残杀女人为乐的弟弟,使他们的事业很快地结束。现在他们仍然买卖一切,不过他们的专业是买卖儿童。比较幸运的孩子被卖给荒野中需要助手的夫妇;比较漂亮的孩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有些男人有不寻常的欲望。
“边界兄弟”应该受凌迟而死,路克觉得他就是让他们受到惩罚的人。不过,杭特很可能会阻碍他。杭特已经宣布他要活剥这两个畜生的皮。不论如何,这对兄弟是死定了,正义将得到伸张。
路克离开倚靠的房门,动动僵硬的肩膀,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他的妻子,这几天他被迫日夜在这个城市阴暗污秽的角落行动,现在他迫切需要净化他的心灵。他需要黛茵,她代表他渴求的温暖、光明和美。
杭特也被她吸引。路克从未见过他花这么多时间和任何女人说话。路克并不为他的朋友的行为感到嫉妒或愤怒,他对杭特的信任是绝对的。
黛茵并不知道她对杭特的影响有多大。她接受他的微笑,彷佛这是家常便饭。她一点也不知道杭特几乎是从来不笑的。
杭特看起来彷佛想大笑。路克走上前,决定弄清楚是什么事让他的朋友觉得这么有趣。
“你说你开了几枪?”杭特问。
“三枪,”黛茵回答。“这把枪的性能非常好。”
杭特把手枪递给路克。“它比旧款的轻。”他说。
“枪里有子弹吗?”路克问。
杭特咧嘴笑。“经过昨天的事,我想有吧!”
“我昨晚清理过,今天早上才重新装上子弹。”她告诉她的丈夫。她要他知道她会照顾好她的东西。
然后她试着把枪拿回来,路克不肯给她。“你不需要这个。”他说。
杭特又露出微笑。一定有什么事,可是路克疲乏得无法思考。他只知道他的朋友从未笑得这么多。
“你没有在听吗?”杭特问。
“没有。”路克回答。“这不是你在波士顿用的那把枪,”路克对黛茵说,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两把枪细微的差异。“这把枪是全新的。你从哪得来的?”
“你没有听我告诉杭特的事?”
“没有。”
她叹息。她可怜的丈夫太累了,无法集中精神。“你需要睡眠,罗先生。把枪还给我,这把枪是个礼物。老天!火车快到了,我必须赶快。”
“你还有很多时间。”路克说。“为什么这把枪是个礼物?”
她不喜欢他严厉的语气,也不喜欢他审问似的态度。黛茵不由得挺起背脊,她是他的妻子,不是被告。不过,她的愤怒很快地消失。然后她感到愧疚,因为她确定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看起来累死了,她应该同情他。既然他的情绪不佳,她决定不告诉他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不重要。”她说。“老天!你看起来好累,我去帮你拉开床罩。”
他也许已经筋疲力竭,不过他的动作仍然快如闪电。他抓住她的手臂,让她一步也不能走开。
“为什么这把枪是个礼物?”他又问。
她叹息。“枪店老板为了感谢我就把它送给我。”
“为什么?”他顽固的下颚告诉她,他不会放弃。
“昨天枪店里发生了一点纷争,”她说着,耸耸肩。“没什么。”
“老温和老威。”杭特说出这两个名字。他咧嘴笑得像个躺在金币堆中的恶棍。
“你看不出来我不打算告诉罗先生细节吗?”她问杭特,故意皱眉让他知道她不高兴。他似乎不在乎。“你要让我后悔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又问。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你应该对我忠诚的,先生。”
“是吗?”杭特问。
她点点头。“毕竟,我是他的妻子。”
“老温和老威是谁?”路克用“最好有人回答我”的声音问。
“他们是从火车站跟踪黛茵的人。”
路克盯着他的妻子。她露出甜美的微笑,试着表现得彷佛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然后呢?”他问。
“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回答。
杭特不同意,结果他把整个故事都告诉路克。
正如黛茵所怀疑的,路克听了故事非常愤怒。他下颚的肌肉紧绷,他的左眼皮明显地抽搐。
“你知道你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吗?”
她知道他会这么问。“如果你不是这么累,你会发觉我是用机智解决了令人忧虑的情况。你会称赞我的,先生。”
是的,他应该称赞她,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拉她走向沙发,强迫她坐下,然后耸立在她的面前,试着吓她。他没有提高音量,而这使他说的话更具恐吓效果。他详细而生动地描述她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当他说完,她吓得脸色苍白如雪。
“你不应该独自到火车站去。”
“是的,我不应该。”她很快地同意,低垂着头。
他认为她后悔了,也许甚至有一点顺从。他立刻起疑。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注意到她有多么固执。可是顺从?绝不可能。
疲乏使他为她的愚蠢行为产生的愤怒加剧。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但他不在乎。黛茵置身于危险中的想法使他愤怒,只因为这种事把他吓坏了。如果她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我答应你的祖母保护你直到你安定下来……你要在哪里安定下来?你要带你的外甥女们去投靠她们父亲的亲戚?你不打算带她们回英国,是吗?波士顿呢?”
她耸耸肩。这个动作使他想掐死她,更想吻她。
“我不是圣人。”他咕哝。
“你当然不是,先生。”
“我还要忍耐……”他没有说完。
“你还要忍耐我多久?”她问。
不,这不是他要说的,不过幸好他及时阻止自己说下去。他要说的是:他还要忍耐不能碰她多久。他不是石头做的,她不了解吗?
路克叹息。她当然不了解。她对大部分的事都相当机敏,但是对性这件事却无知得像个……处女,正如她的身分。
他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教训她不能独自乱跑吗?怎么会扯到和她上床这件事?路克不由得唾弃自己。
房里的气氛紧绷到几乎令人无法忍受。杭特已经到第二间卧室去了,好让黛茵和路克有他们需要的隐私。路克突然希望房里有一大群人。他一直注视着他的妻子。他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一直低垂着头。老天!她看起来彷佛受到伤害了。该死!他该怎么做?
她突然挺直背脊,抬头看着他。他错了,她并不是受到伤害,她的眼里没有泪水,有的是怒火。她看起来彷佛想杀了他。
哦,老天!他想笑。这个女人使他疯狂。这双美丽的蓝色眼睛攫获他全部的注意力,和他的心。
他们沉默地注视对方好一会儿。她试着整理思绪,以便有条理地说出她的想法。而路克利用这段时间承认事实。他预期自己会震惊恐惧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可是却只感到如释重负。
他满脑子的问题消失了,因为答案一直在那里。他只是顽固得不愿承认。
他是个爱上他的妻子的男人。
在她愚钝的丈夫露出微笑之前,黛茵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他刚刚才问她那种令人惊骇的问题,这会儿竟然笑得出来。
“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她说,声音充满愤怒。“你只需忍耐我到你找到孩子们为止。就这么简单。找到她们,然后你爱上哪里去就上哪里去。”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插腰,愤怒地看着他。
杭特站在门口看黛茵。他想大笑。老天!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东西,他怀疑路克知不知道他娶到她是多么幸运的事。她不只是美丽,而且生气勃勃。杭特发觉这是非常吸引人的组合。
他不想妨碍他们,可是他注意到时间不早了,想自告奋勇到火车站去接她的朋友。他猜想他必须等到罗太太对罗先生发完脾气才能得知她要不要他去办这件事。
黛茵决心让她的丈夫了解她的想法。“我们想要什么并不重要,”她说。“我们两个必须把孩子们放在第一位。每个成人都应该如此。”
路克没有说话,等待她说下去。
“你必须了解你个人的喜好需求并不重要,”她又说。“你、我和杭特都有相同的责任。保护无辜的人不受伤害是我们的义务,也是我们神圣的责任。在你找到孩子们之前,我无法带她们回家保护她们安全。”
“我已经承诺我会找到她们。不要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或是不可以做什么。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杭特也知道。我们看起来像逃避责任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