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汤姆警长和他的妻子娇瑟住在格伦巷的一栋两层楼房子里,离汤姆的监狱所在的米德镇广场只隔了两条街。三阶石阶通往屋子的前门,阳台上摆着新近上了黑漆的藤椅。顶层台阶的两侧摆着两个黑色的大花盆,盆里开满 姹紫嫣红的夏季花卉,藤蔓的卷须从盆边垂下。屋子不大却很迷人。
虽然有夜色掩护,但寇尔仍然坚持绕到后门去。他一手抱着凯勒,另一手抓着洁芝,半拖半拉地带她穿过碎石小径。
“时间这么晚,他们一定早就睡了。”
“没有那么晚。”他说。“他们如果睡了,屋里的灯不会全亮着。走吧,洁芝,我们必须这样做。”
她扯扯他的手臂。“如果我不喜欢他们,我绝不会把凯勒留下来,同意吗?”
他按捺住性子。“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我两个小时前就同意了,记得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忘记。”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膀用力搂一下。“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正要敲门时她叫他等一下。她伸手用手指梳理凯勒的头发,小男孩立刻闪躲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寇尔问。
她深吸口气。“好了。希望没有吵到他们,时间真的晚了。”
陆氏夫妇很高与他们来访,毫无不快之色。寇尔敲门时,娇瑟刚洗完碗,汤姆还坐在桌边喝他的第二杯咖啡。
寇尔用手肘轻推洁芝示意她进屋,他抱着凯勒跟在她后面进入色彩鲜艳的厨房。
娇瑟已经在逗凯勒了,但凯勒突然害羞地把脸埋在寇尔的颈窝。
“噢,好英俊的孩子,看看那些鬈发,汤姆。我不知道你有妻子,寇尔,这位漂亮的女士一定是你太太。很高兴认识你。”娇瑟说。
“我不是他太太。”洁芝解释。“但这是我儿子,他名叫凯勒。”
汤姆上前跟寇尔握手,然后替他和洁芝各拉出一张椅子。
“坐下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又到米德镇来。你该不是认为又有抢案要发生了吧?”
“不是。”寇尔坐下来,把凯勒放在他的腿上。“我们是专程来找你们的。”
“是吗?”汤姆说。“我前两天还想到你,真的。你还佩戴着警徽,看来你已经不排斥当联邦警探了。”
“暂时如此。”寇尔回答。娇瑟倒了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他向她道谢后又转向汤姆。
“我当联邦警探的时间不长,不知道我是否喜欢这份工作。”他说完后朝洁芝看了一眼,她正目不转晴地盯着娇瑟的一举一动。
凯勒伸手去碰热咖啡。洁芝和寇尔还来不及反应,娇瑟已把咖啡杯移到他伸手所不及的地方。
“小乖乖可以吃片饼干吗?”娇瑟问。“我有些刚烤好的饼干,但饼干里有坚果,有些宝宝不喜欢坚果。来点牛奶如何?我有很多牛奶。”
“我相信他会想要些牛奶和饼干,”洁芝回答。“但他会弄得乱七八糟,你介意吗?”
“当然不会。他年纪还小,弄得乱七八糟是在所难免。”娇瑟说。“你们两个吃过晚餐没有?我可以炸些──”
“不用了,谢谢。”寇尔急忙插嘴。“我们吃过了。”
“我不饿,谢谢。”洁芝回答。
“汤姆,我可以跟你单独谈谈吗?”寇尔问。
汤姆带路走向客厅。凯勒对陌生的环境仍有戒心,死抱着寇尔不放。寇尔把他交给洁芝,朝她贬眨跟,然后离开厨房。
洁芝充满保护欲地抱紧儿子。她注意到厨房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娇瑟显然是个好主妇。但是如果她和汤姆同意照顾凯勒,她能够忍受凯勒制造的脏乱、有体力应付他和有耐心对待他吗?
洁芝希望她能有更多的时间查明她需要知道的每件事。她现在倚靠的是寇尔的判断力,但他是男人,不会有一个母亲的忧虑。他信任陆氏夫妇,她却不,至少现在还不信任。她绝不会把纯真无邪的孩子交到坏人手中。
但他们不是坏人,娇瑟慈祥的眼神说明她喜爱小孩子。她已经开始喜欢凯勒了,凯勒也很快对她产生好感。没错,虽然还吸吮着拇指,但他已在对 娇瑟微笑了。
他懂什么?他只不过是个两岁幼儿,她有责任确使他受到妥善的照顾。天哪,她怎么能把他交给别人?没有人能像她这样爱他。
娇瑟放了一盘饼干在桌上,然后倒了两杯牛奶,大的那杯给洁芝,小的那杯给凯勒。她在洁芝对面坐下,大声叹了口气。
“今天还真热,对不对?”
“对,真热。”洁芝对娇瑟微笑,抱紧企图滑下她大腿的凯勒。“你家很漂亮。”
“你只看到厨房。”娇瑟低声笑道。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我们一直想要许多孩子,但没那个福气。我照顾过许多外甥和外甥女,懂得怎么带孩子,但我心里一直渴望带自己的孩子。”
“你们仍然可以生孩子。你几岁了?”
洁芝问得冒昧,但娇瑟似乎不介意。“我的年纪太大,没办法生孩子了。下个月我就四十七岁了。你问我这种问题似乎有点奇怪。”
“我知道那个问题很不礼貌,”洁芝说。“请原谅我的唐突。只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决定……”
她说不下去了。如果她试着解释,不争气的眼泪一定会泉涌而出。她深呼吸几次,努力控制住情绪,然后又开始问娇瑟问题。
娇瑟密切注意着洁芝,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眼神忧伤。她想要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如果是,不知道她和汤姆帮不帮得上忙。但她还来不及开口,洁芝已抢先发问了。
“你认为自己有耐心吗?”
“你说什么?”
“你有耐心吗?”
“汤姆似乎认为我有。”
“你生气时怎么办?”
“打扫。”
“对不起?”洁芝大惑不解。
“打扫。”娇瑟重复。“有事情使我生气时,我就洗地板、擦墙壁和做其他的家事,等到气消时,我会跟汤姆好好谈一谈。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吗?”
泪水涌上洁芝的眼睛。“等寇尔跟你丈夫谈完,我就会解释。你把碱液放在流理台下面吗?”
“我什么?”
“把碱液放在流理台下面。”
“当然没有。”娇瑟回答。“我说过我常照顾我的外甥和外甥女,他们之中有两个的年纪跟你儿子差不多。他们会走路、会捣蛋,但还没有辨别力。 碱液能够使他们送掉小命,所以我都放在他们拿不到的地方。你身陷困境,是不是,洁芝?”
“是的。”她回答。“很抱歉我这么……多疑,但我非知道不可。”
“知道什么?”
“寇尔会解释的。但我保证不再拿更多的问题烦你。”
娇瑟轻拍洁芝的手。“你有个坚强的好男人帮你度过这个难关。”
“寇尔是联邦警探,他是我的麻烦之一。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在前往德州的途中。”
娇瑟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猜我只有等汤姆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那孩子试图拿到他的饼干已经五分钟了,”她故意改变话题,因为洁芝看来又快要哭了。“你何不放开他让他吃片饼干?他会用杯子喝了吗?”
洁芝把注意力转向儿子。她把杯子移向他,叫他表演用杯子喝牛奶给娇瑟看。她正在夸赞他的本领时,他就把牛奶打翻了。
娇瑟格格低笑。“打翻杯子的通常是我的汤姆。”她用抹布擦掉桌上的牛奶,然后拿着洁芝的杯子喂凯勒喝牛奶。
凯勒终于想要下来探索厨房,洁芝跟在他后面按住抽屉不让他玩。
“回来坐下休息休息,让他去玩吧!”娇瑟说。
“他会把你的厨房搞得乱七八糟。”洁芝警告。“凯勒的好奇心很强。”
娇瑟打开流理台下的橱门。“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喜欢玩我的锅子,小孩子都是这样。”
在她说话时,凯勒已蹲下来伸手去抓木头汤匙。
洁芝回到娇瑟身旁坐下。当她们在相互了解时,凯勒用木匙敲锅子敲得不亦乐乎。不到十分钟,他已愿意让娇瑟抱他起来亲他。
寇尔和汤姆回到厨房,寇尔朝洁芝点个头。
“娇瑟,这个小男孩要跟我们住一阵子。”汤姆宣布。
娇瑟拍拍凯勒,然后望向洁芝。“难怪你会问那些问题。我很乐意替你照顾他,汤姆和我不会让他出任何事的。”
“洁芝是位证人,她必须去德州作证。”汤姆说。“寇尔认为带孩子同行并不妥当。”
“你们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娇瑟问寇尔。
“不知道。”寇尔回答。“也许两个星期……或更久。”
“他不会记得我了。”
所有人都转向洁芝。
“他当然会记得你,”娇瑟说。“我们不会让他忘记的。”
汤姆建议寇尔和洁芝留下过夜,好让凯勒比较容易适应。洁芝让娇瑟帮凯勒洗澡,但像母鸡似地守在附近。娇瑟果真懂得如何带孩子,她利用凯勒玩水时很快地就把他洗干净了。
洁芝跟着娇瑟到楼上的客房,裹着厚毛巾的凯勒趴在娇瑟肩上朝他母亲挤眉弄眼。
“他向来抱着他的布娃娃睡觉,布娃娃在他的旅行袋里。”洁芝说。“噢,对了,他讨厌胡萝卜。如果你逼他吃,他会吐出来。”
“我不会那样做的。”娇瑟说。“我也不喜欢吃胡萝卜。我知道无论我如何保证,你还是放心不下,但我答应你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你何不下楼去一会儿,让凯勒习惯我。需要帮忙时,我会叫你。”
“好主意。”洁芝说,心想,正好做个试验。哄凯勒入睡需要体力和耐心,过度疲惫时他在上床前都会发顿脾气。今天他就累坏了。洁芝把旅行袋放在床上,离开房间带上门。
下楼后她发现寇尔站在客厅的窗前凝视窗外。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转身背对他。
“你怎么了?”他问。
她开始踱步。“都怪你。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有多么伤我的心?”
他走向她,但她伸手示意他不要靠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对不起,但事情就是这样。没有我,他会不知所措,他会害怕难过……”
讽刺的是,凯勒的笑声在这时从楼上传来。寇尔摇摇头。“他听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我不要把他留下来,我心意已决。”她说。
她转身往楼上走,但寇尔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边。
“汤姆?”他高喊。“洁芝和我要出去散个步。”
寇尔用力握一下洁芝的手,示意她别争辩。她让他把她拖出后门,穿过后院,来到隐密的树丛后。
“你给我听──”寇尔开口。
洁芝打断他。“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会把儿子留给陌生人照顾的。对不起,寇尔,但我已经决定了。”
她试图甩开他的手,但他不但不放手,反而把她拉到他身上,两人的脸相距只有几吋。他正要厉声数落她的固执时,她的泪水使他心软了。
“我知道这有多么难……”
“不,你不知道,你不是个为人母者。”
“对,我不是,但你必须理智一点。我了解陆汤姆,我告诉你他值得信赖。麦路克和他的妻子遇害时,汤姆和娇瑟想要收养他们的孩子。”
“他们为什么没有?”
“路克的亲戚不同意。最后那几个男孩被不同的亲戚所收养。”
“他们拆散亲兄弟?”
“是的,但汤姆设法使他们在一起。他是个好人,他的妻子也是。娇瑟在我生病时照顾我。当时我们素不相识,但她还是细心照顾我这个陌生人恢复健康。陆氏夫妇不会让你儿子出任何事的。他们会疼爱他,洁芝。你知道我们不能带他一起走。”
“我不要去德州。”
“你非这么固执不可吗?这件事由不得你,你非去不可,凯勒非留下来不可。”
“我讨厌这样。”她依旧固执地说。
他把她拥入怀里。“我知道。”
“我也开始讨厌你了,柯寇尔。这都要怪你。”
“好,这都怪我。”他轻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继续抱着她和抚摸她的背,等她慢慢平静下来。他无法不注意到拥抱她的感觉有多好。
她无法不去想那个歹徒枪杀她的保镳时,凯勒的处境有多危险。她的儿子差一点送命。
陆氏夫妇会使凯勒平安无事,她心里明白凯勒跟着陆氏夫妇会比跟着她安全。她突然挣脱寇尔的怀抱。“这不能怪你,你只不过是恪尽职责而已。你说的没错,凯勒跟着陆氏夫妇会比较安全。”
她挺起胸膛,转身走回屋里。
娇瑟在厨房里等他们。她想要告诉洁芝说凯勒已经睡着了,但在看到洁芝心痛的表情时,她起身走向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儿子。我向你保证,洁芝。汤姆和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般看待。”
“我想要谢谢你们答应替我照顾他,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一定照办。”
“如果我没有回来──”
“别讲那种话。”娇瑟打断她的话。
“你会回来的。”寇尔在她背后说。
洁芝充耳不闻地继续。“如果我没有回来,娇瑟,你愿意抚养我的儿子长大成人吗?”
娇瑟望向洁芝身后的寇尔,他迅速点个头。“愿意,汤姆和我一定会全心全意把他养育成人。我答应你。”
“谢谢。”洁芝以平板的腔调说。“我希望他改从你们的姓,这样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外人。我希望他有家人。”
“洁芝,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那种话了。你不会有事的。”
“为了凯勒,我必须做好安排以防万一。”
娇瑟了解她的心情。“我答应你,我们会正式收养他。”
洁芝握住她的手。“最后一个请求,娇瑟,答应我,我就能放心地走。求求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抛弃他。”
丹尼在责任间左右为难。他的首要责任是护送丽诗到德州,但他也想去刚发生银行抢案的拉顿镇找寻可能有助调查的证据。
他不能请杰克代替他去拉顿镇,因为杰克必须把蓓嘉安然无恙地送到德州。他们两个已在一小时前出发前往火车站,但杰克在临行前派他的两位年轻助手去拉顿镇协助当地的警长。蓓嘉坚持拍电报去盐湖市的旅馆取消她昨天订的房间,和通知她的朋友她的计划改变了。她一出电报局,杰克就跟她乘马车上路。
杰克曾建议他和蓓嘉等丽诗能够旅行时,由他护送她们两个前往德州,好让丹尼能够前往拉顿镇,但丹尼拒绝了。三个女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宣称目击抢案经过,丹尼决心在到达红箭镇以前把她们三个分隔开来,以防万一她们再度串供或商量出更多的合作计划。虽然他个人认为蓓嘉是真正的目击者,因为她对抢匪和抢案经过的描述最详细可信,但他还是会让黑水镇的法官自行判别说实话的是哪一个。
寇尔带着洁芝和凯勒离开岩瀑镇前没有再跟他见面,他们在洁芝遇袭的一个小时后就离开了。丹尼仍然不知道遭格毙的狙击手叫什么名字,但十分肯定他是黑水帮份子。根据历年来的调查结果,黑水帮共有七人。其中一人关在黑水镇的监狱里,一人遭寇尔击毙,还剩下五人逍遥法外。丹尼相信他们正在等机会动手把三个女人全部杀人灭口。
他不愿杰克护送丽诗,还有一个出于私心却绝不会承认的理由。他不是不相信杰克的办事能力,只是不愿意让丽诗离开自己的视线。在他心目中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一样严密周全地保护她。另一个事实是他深受她吸引,他希望他们抵达红箭镇时,他已摆脱这莫名其妙的迷恋。
那天晚上丹尼留在岩瀑镇,睡在丽诗房门外的一张椅子上。第二天一早他就下楼,但打算等到下午马车抵达时,再离开岩瀑镇。
丽诗另有打算。丹尼从澡堂洗完澡和换上干净衣服回到旅馆,正站在阳台上跟罗医生说话时,丽诗从楼上下来。穿着淡粉红色的衣裳,拿着白色手套和帽子,她直接走到柜 台告诉经理她要办理退房。史龙提着她的旅行袋跟在她后面。
丹尼不喜欢旅馆大厅里的拥挤和混乱,大厅里挤满准备结帐离去的人。他快步走到丽诗身旁,命令她回楼上去。
“你可以休息到下午马车抵达时。”
“我不想再休息了,我觉得很好。”她坚持道。“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不打算带我去德州?”
“不是。”
“我想也不是,但我不得不问一声。我们需要谈一谈,丹尼。”
“上楼再谈。”
“不,就在这里谈,然后我认为你会带我去监狱。”
“我要带你去德州。”丹尼低声说,把她拖到大厅的一个角落里。
“史警长刚刚告诉我他们在黑水镇羁押了一个可能是黑水帮份子的嫌犯。真有这回事吗?”她问。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不会……”
“不会怎样?”
“对你说谎。”她喊道。“我不是你的目击证人。我完全是为了保护蓓嘉和洁芝才说我是。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求你别生我的气。我得坐很久的牢吗?”
“你不会坐牢的。”他咕哝。
“但我说谎欺骗执法人员。”
“你们三个满口谎言,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现在告诉你的是实话,抢案发生时我并不在场。”
“现在我才不在乎你是否在场。法官已经下令把你们三个都送到黑水镇。马车一到,我们就要出发前往黑水镇。”
“蓓嘉和洁芝为什么也得去?”
“我刚刚说过了那是赖甫提法官的命令。”
“他会因我说谎而判我坐牢吗?”
想到她身系囹圄令他气消了一半。“你有比坐牢更严重的事该担心。来吧!上楼去你的房间等马车到了再下来。”
她摇头。“如果我非去黑水镇不可──”
“你非去不可。”
“我不想等马车到来再走。我们可不可以骑马去?史警长说骑马会比较快,因为可以抄近路。”
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妇人挤过人群朝丽诗接近。丹尼从眼角注意到她,立刻横身挡在丽诗前面。
“对不起,”妇人说。“请让让。我想跟文小姐说话。”
丽诗用手肘轻推丹尼一下,上前一步说:“早安。”
妇人行了个有形无质的屈膝礼。“很荣幸认识你,文小姐。我叫赖韵妮。”她红着脸说。“我无法不注意到你的帽子有多么别致。可不可以告诉我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顶那样的帽子。不介意让我仔细看一看吧?”
丽诗微笑着把帽子递给韵妮。草帽的帽檐缀满蕾丝和缎带花,一侧竖着两根紫色羽毛。
“真精致。”韵妮说。“我非拥有一顶像这样的帽子不可。要知道,我有一件紫色衣裳,配上它一定很漂亮。”
一个高高瘦瘦、头顶渐秃的男人过来加入她们。韵妮立刻介绍他。“这位是我的丈夫莱诺。”她大声低语地叫丈夫朝文小姐行礼。
“不用、不用。”丽诗忙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顶帽子在哪里买的?”韵妮追问。
“草帽是买的,但上面的装饰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丽诗解释。
“这么说来世上没有另一顶像这样的帽子喽?”
“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她的丈夫低笑着插嘴。
“对不起,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丽诗说。
“当韵妮看中某样东西时……”
“你可以把它卖给我吗?”韵妮脱口而出。“能拥有文小姐的创作太令人兴奋了,我非拥有它不可。你要多少钱才肯割爱?五块钱行吗?”
丽诗不敢置信。她瞥向丹尼看他有何反应,他大惑不解的表情使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实不相瞒,赖太太,我没有考虑过要出售……”
“如果它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你得出更高的价钱才行,韵妮。”莱诺大声低语。
“对,对,你说的对。那么十块钱怎么样?”
丹尼决定干预。丽诗的脸开始红了起来,他猜她感到难堪。
“我想文小姐不──”
“卖了。”丽诗脱口而出。“就十块钱。”
莱诺立刻付钱给丽诗。她把钱塞进口袋里,跟韵妮说希望她喜欢那顶帽子,然后向他们说再见。
“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到马厩去?”她问丹尼。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是下定决心了。“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骑马,你应该坐在马车里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
他仍然觉得应该多跟她争论几分钟再让步。但在心里,他已开始想如果抄近路,他们也许能及时抵达火车站搭上傍晚的火车。如果不能及时赶到,下班火车要明天早上才会来。
他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打量她。她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他轻轻撩起一撮发丝察看她太阳穴附近的瘀伤。伤势已不像昨夜看来那样严重,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侧轻抚而下。
“你确定吗?”
她轻轻移开他的手。“确定。”
丹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猜他可能在找寻软弱的迹象。她挺起肩膀,露出笑容,再度建议他们赶快上路。
“有没有时间让我在篷车旁停留一下?”她问。“我必须去拿另一顶帽子。淑女绝对不可以不戴帽子在公共场合出现。”
“那么你为什么要卖掉原先在你手上的那顶?”
“丹尼,她出价十块钱哪!”
他咧嘴而笑。“大大出乎你的意料,是不是?”
“那倒不是。”她承认。“那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卖掉的第三顶了,我甚至没有尝试推销。这里的淑女很可怜,没有像在伦敦开的那种帽子专卖店可供采购。她们必须透过目录邮购,但她们实际收到的货经常跟期望中有很大的出入。这有时会很令人失望。”
“那还用说。”他嘲讽道。
她大笑。“帽子对女人很重要,对男人则不。是不是那样?”
“来吧!篷车已经移到马厩了。你可以从那里再拿一顶帽子。”
他握住她的手臂想带她出前门,她把手臂抽回来。
“不跟洁芝和蓓嘉告别就走会很失礼。”
“她们已经离开岩瀑镇了。洁芝和寇尔昨天就出发送凯勒去一个朋友家,蓓嘉和古杰克警探一起走了。你很快就会在红箭镇再见到她们。”他拎起她的旅行袋,再度抓住她的手臂往门口走。
“我们要用跑的去马顾吗?”
他立刻放慢速度。一出旅馆大门,丹尼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在街上的四周。
“你认为我赶不赶得上洁芝或蓓嘉?”
“赶不上。”
“能跟她们一起坐火车会很不错。”
“即使搭同一班火车,我也不会让你跟她们坐在一起。”
“为什么?”
“以后再跟你解释。”他敷衍道。
她抽回手臂。“丹尼,跟人讲话时看别的地方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她责备的语气使他忍不住微笑,她听起来像老师在教训学生。“丽诗,我是在设法确定没有人企图朝你开枪,但是,如果你宁愿我看着你──”
“不要、不要,我宁愿你看着街道。你认为有人在等着杀我吗?”
“除了我以外吗?”
“那一点也不好笑。”
片刻后,他们抵达马厩。篷车停在马厩深处,丽诗从箱子里翻出三顶帽子,把其中两顶塞进旅行袋里,另一顶则戴在头上。丹尼叫她在他备马时远离门口。
马厩的老板是个粗颈大肚的矮胖男子,他上前自我介绍时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我叫哈利,小姐。我本来想跟你握手的,但我的手很脏。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她对那个热切的男人露出笑容。“有。”
“小姐需要一匹好马。”丹尼大声说道。他正在替他的马上鞍,但从眼角密切注意着丽诗。
她看起来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飘逸的衣裙、秀气的帽子和不实用的软皮便鞋,那身装扮的她应该待在华丽的客厅里才对。但哈利显然很喜欢她,他一脸痴迷地不断想挨近她。也许是因为她闻起来比花还香,丹尼心想。但他才不管哈利的理由是什么,他只想要他离她越远越好。
“替小姐弄匹马如何,哈利?”丹尼粗声恶气地喊。
“你的丈夫听起来很霸道。”哈利低声说,然后转向丹尼。“我会把最好的马牵来给你的夫人。”
几分钟后,哈利牵来一匹背部凹陷、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马。
丽诗看了那匹可怜的老马一眼,然后客气地拒绝。
哈利摸着他的双下巴,考虑该换哪一匹马来给她。“这座马厩是我不久前从我哥哥那里继承来的,我对他的马群还不熟。”哈利说。“但我记得有一匹漂亮的小 牝马,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转身走开。“我猜你可以说我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丽诗客气但坚定地也拒绝了那匹漂亮的小牝马。
“这匹有什么不好?”哈利问。
“不行就是不行。”丽诗回答。“它的腿这么细,连在街上跑一圈都会很吃力。我可以看看其他的马吗?”
哈利挺直背脊。“不可以。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把我最好的马牵过来。”
丽诗心想,最好不要提醒哈利他刚才已经把“最好”的那匹马牵出来了。她耐心等待着,当他牵出另一匹背部凹陷的马时,她又摇头。
哈利挫败地举起双手。“你自己去看吧!你看中哪匹,我就给你哪匹。”
她只花了两分钟就找到一匹健壮的好马;哈利把那匹马藏在最里面的厩房里。
哈利立刻尝试说服她挑别的马匹。“我可以向你保证它很健壮,但脾气坏得很。”他转向丹尼。“你不会想让她骑它的。”
“丽诗?”
“什么事,丹尼?”
“你能够控制它吗?”
“我能。”
“听我说。”哈利插嘴。“它会载你去你要去的地方,但是──”
丽诗伸手轻拍那匹牝马。“噢,它好漂亮,我就要它。它叫什么名字?”
“天杀的!”
丽诗睁大眼。“哈利,如果你不想把它卖给我,直说就是了,用不着骂人。”
“我不是骂人,那是它的名字。”哈利解释。“马主在生意成交后,才把它的名字告诉我。我没有骗你,它的名字真的叫‘天杀的’。”
“那样是不行的,”丽诗说。“我要叫它‘黛西’。”
哈利翻个白眼。“我想你没有听懂,夫人。你爱怎么叫它都行,但它只对‘天杀的’有反应。你仍然要它吗?”
“要。丹尼,它是不是很漂亮?”
丹尼努力忍住笑。哈利说出马的名字时,丽诗的脸颊变得跟她的上衣一样粉红。她认为“天杀的”漂亮,他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收下丹尼付的马和马鞍钱后,哈利又后悔了。“你确定你的妻子应付得了脾气那么坏的马吗?”
“他确定。”丽诗代替丹尼回答。
哈利放弃了。“那么我去拿马鞭来给你,你会需要的。”
“不用了,谢谢。”她说。
“我告诉你,除非抽它几鞭,否则它不会听你的话。”
丹尼阻止他们的争执不休。他认为哈利入错行了,那家伙连靠近马都不敢。丹尼迅速替那匹牝马上好马鞍,把它牵出来给丽诗。
哈利这会儿改用哀求的,但丽诗不肯接受马鞍,连送她她也不要。
“我们该走了。”丹尼宣布。他把她的旅行袋绑在马鞍后面,然后把她抱上马背以便调整马镫。
她轻得跟羽毛一样。当她把草帽戴回头上时,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草帽的白色缎带拖在她的背后,她看起来像星期天要去公园骑马似的。
但是光看外表是靠不佳的,她对马匹的鉴赏力已令他意外,她在马鞍上的坐姿更说明她没有夸大她的骑术。
“你在笑什么?”她问。
“我只是在想我们可能真的来得及赶上火车。”他回答。
他的下巴沾了一块泥土,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擦掉它。
他的反应好像她刚刚狠揍了他一拳似的,他猛然往后一扭,转身走开。
“我们走。”他命令。“哈利,把后门打开,我们从后门出去。”
“我们要在德州待多久?”丽诗问。
正要翻身上马的丹尼转向她。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搭在马鞍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她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她在杂志上读到的那种粗扩豪迈的西部枪手。那些所谓的荒野莽汉非同凡人,不可能被束缚。他们四处流浪,寻求惊险刺激,留下无数为他们心碎的女人。丹尼是不是那样?她猜可能是吧。他看起来就像那种永远不会安定下来的人。
“不得而知。”丹尼回答,奇怪她的眉头为何皱得那么紧。“你为什么非知道不可?”
“我有别的诺言要遵守,”她说。“但那些是私事。你能不能估计得精确一点,丹尼?我真的需要知道。”
“我们需要一或两周才能抵达黑水镇,视我们遇到的麻烦而定。然后你得在黑水镇待到审判结束和其他的抢匪被缉捕──”
“什么?那可能需要几个月呀!”
“在确定你不会遭到其他的黑水帮份子追杀前,我不能让你走。”
她闭上眼睛。“你是说我在德州停留的时间短则数周,长则两个月。”
“有可能更久。”
她的反应令他吃惊,她突然热泪盈眶起来。“那么一切都成定局了。”
“什么成定局了?”他问,不明白她语气中的哀伤。
她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完了。”她低声说。“我输了。”
“丽诗,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怪你,丹尼。真的不怪你。”
“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我的未来,”她喊道。“全完了。连一个月都嫌太长。难道你不明白吗?你当然不明白,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只怪我自己不该有那愚蠢的梦想。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绝对无法在剩余的时间内自立。”她长叹一声。“我必须在离开岩瀑镇前到电报局去一趟。”
“不行。”丹尼说。
“抱歉,但我坚持。”
“为什么?”
“长痛不如短痛。越早做完害怕做的事就越早不怕。”
丹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哈利显然听懂了,因为他上前提出他的意见。
“你的意思就像拔牙吗?”哈利问。
“正是。”她回答。
“她的意思是说她必须拍电报来结束她的害怕。”哈利告诉丹尼。
“我不需要翻译。”丹尼粗声恶气地说。“你可以到了黑水镇再拍电报,我们走吧。”
她摇头。“等待只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事。”
她掉转马头,企图骑出前门。丹尼咒骂一声追了上去。
哈利抓住牝马的缰绳拦下丽诗。“你的丈夫生气了,夫人。你有什事那么重要,非急着现在做不可?”
她突然哭了起来。“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