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丽诗站在炉子前面。听到他们走进厨房,她转过身来。丹尼戛然止步,然后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撞到紧跟在后的寇尔。
他迅速镇定下来。“洁芝认为你不会介意我们……”
“哦,请进。”她说。“我正在泡茶。你和柯警探要不要来一杯?”
“好呀!”丹尼说,拉出桌边的一张椅子。寇尔在他对面的椅子、面对门坐下。
“两位吃过晚餐没有?”她问。
“没有,小姐。”寇尔回答。
“我们不饿。”丹尼在同时说。
“不饿才怪。”寇尔反驳道。
丽诗从流理台端来一盘晚餐剩下的火腿,放在桌上的面包和奶油旁边,然后又拿来干净的盘子和刀叉。
寇尔不客气地动手吃起来。丹尼却没有碰食物,注意力一直放在丽诗身上。她紧张地在围裙上擦手,不肯或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她把茶杯和碟子放在桌上时,杯碟相互碰撞而 哐啷作响。她把浓稠的黑色液体倒进茶杯里。
“要不要加糖和奶精?”她问。
寇尔狐疑地看着杯中有如鞋油般的液体,但丹尼仍在盯着丽诗看。
“这是茶吗?”寇尔问。
“是的。”她回答。“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没有。”他喝了一口,无法掩饰他的反应。杯里的液体比生发水还苦。“只要加点糖就行了。”他撒谎道。
“煮得太久了,是不是?”她问。“一定是的。我该算时间的。我立刻去重煮一壶。”
“我宁愿喝水。”寇尔说。
丹尼努力忍住笑,不想使她更加难堪,因为她已看到寇尔在尝过茶后皱眉歪嘴的怪相。
“我想茶叶不应该放在水里煮。”丹尼告诉她。
她以充满女人味的姿势把头发拨到肩后。“烹饪比想像中困难多了。”
“在你家都是谁在煮饭烧菜?”寇尔问。
她露出惊讶之色。“当然是厨娘和她的助手,有时楼下的女仆也会帮忙。至少我认为如此。要不要来点切片的腌黄瓜,柯警探?味道很不错。”
“好呀!”寇尔回答。“请叫我寇尔和叫他丹尼。”
“那么你们一定要叫我丽诗。”
她开始用一把锋利的菜刀切腌黄瓜,把锋利的刀刃拉向自己的手腕。她的动作令丹尼抓狂,他伸手抓住她的双手。
“切东西时刀刃务必往外推,像这样。”他示范给她看。“这样比较安全。”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他的大手,等他放开她。“谢谢,丹尼。下次我会记得。”
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有许多伤口。“你不习惯做厨房的事,对不对?”他放开她的双手,靠回椅背上。
“对,但我正在学习。”
她再次埋首切腌黄瓜。专心使她蹙着眉头和咬着下唇,她小心翼翼地切出薄薄的六片整齐地排在盘子上。然后,面带得意的笑容,她洗净双手,把成果摆在他们面前。
丹尼的目光无法离开她,这个娇滴滴的女子令他深深着迷。虽然她做家事的本领拙劣,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或气馁。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始办正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他伸手去拿笔。“我们开始吧。”
“好。”她说。
“抢案发生当天,你大约在何时到银行?”
她凝视着桌面回答。“大约两点,误差至多十分钟。”
寇尔正要咬三明治,她的回答使他放下三明治,朝丹尼看一眼。
“你确定是两点吗?”丹尼问,听来只是微感好奇。
“确定。我在排队时看了时间。出纳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有个大时钟。”
“你有没有注意到跟你一起排队的其他人?”寇尔问。
她思索片刻后摇头。“事实上,我没有注意到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寇尔正要质问丽诗时,丹尼朝他摇摇头。他显然不希望寇尔指出她的回答跟洁芝和蓓嘉的一模一样,几乎是一字不差。她们三个被关在牢里时串通好供词 了吗?如果是,那又是为了什么?
丹尼合起笔记本放回口袋里。“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于平常的事?”
“没有。”丽诗回答。
“你排队……”
“是的,我在等轮到我,但没有四处张望。我在想那些我必须做的事。”
丹尼越来越沮丧,但小心地隐藏起他的情绪。“史警长给你看的手提袋不是你的,对不对?”
“对,不是我的。我从来不携带手提袋。我所有的衣裳都有口袋。”
“你身上穿的这件就没有。”寇尔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她显然被他的观察入微吓了一跳,正在设法编造合适的解释。
“你身上这件衣裳没有口袋。”寇尔重复。
“是的,这件确实没有,但我穿去银行穿的那件有口袋,而且是两个。要不要再来点茶?”
寇尔低头望向满满的茶杯,不知道她想把更多的茶往哪里倒。他摇头拒绝,但她好像没注意到。她转身快步走向炉子,拿着茶壶回到桌边,把它放在寇尔的杯子旁边。洁芝走进厨房时,丽诗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料到警探还在厨房里,洁芝连忙止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我以为你们现在应该已经问完话走了。我原本是来帮丽诗洗碗盘的,我可以等一下再来。”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被丹尼叫回来。
“过来加入我们。”他建议。
丽诗拚命点头。洁芝的视线对准寇尔,他看来烦躁气恼,她猜那是因为她打扰了他们。
“谢谢,不必了。我再到楼上去一会儿。”
“我们坚持你加入。”寇尔不容拒绝地说,站起来拉出身旁的椅子。丹尼也站起来请丽诗坐下。
两个女人互看一眼后坐下。
寇尔开始发问。“丽诗,你打算明天离开岩瀑镇,对不对?”
“对。”丽诗把双手交会在桌面上,努力表现出镇定的模样。“你怎么知道?”
“只是预感。”他挖苦道。“你要去哪里?”
“科罗拉多州。”
“洁芝告诉我们她也要去科罗拉多州。”丹尼插嘴。
“没错。”丽诗回答。“我们要一起旅行。”
“你们一起来岩瀑镇的吗?”寇尔问。
丽诗露出笑容。“哦,不是,我几个月前从英国的伦敦来到美国。在来到这里前在肯塔基州、密苏里州和堪萨斯州停留过。我在找寻土地。”
“土地?”寇尔问。
“我想要开牧场。”她解释。“我在找寻良好的放牧地……”
“给她即将购买的牛只用。”洁芝接口道。
“对,给牛只用。”丽诗说。
“但是韦先生的家人后来又决定不出售土地了。”洁芝说。
“谁是韦先生?”寇尔问。
“我在伦敦时跟我通信的那位绅士。”丽诗说。“我听跟他相识的朋友说他想卖地,而且正好是我想要的那种土地。”
“结果不是?”寇尔问。
“哦,是。”丽诗回答。“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地,跟我朋友说的一样完美。我没有看到那块地就从伦敦出价购买了,但在我抵达肯塔基州准备签署官方文件时,才发现韦先生去世了。他的儿子不愿遵守父亲生前的承诺。”
“丽诗在岩瀑报上看到丹佛附近有地求售的广告,我们打算一起过去看看。”
“你对养牛知道多少?”丹尼问。
“几乎一无所知,但我打算雇用懂得养牛的人手帮忙。”丽诗回答。“而且我会向他们学习。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我不怕吃苦。”
寇尔努力掩饰他的惊骇。“小姐,养牛是非常辛劳的工作。”他婉转地警告。
丹尼直率地说:“你疯了吗?你经营不了牧场的。”
丽诗背脊一挺。“我没有疯,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达成目标。我或许缺乏经验,但我有决心。”
丹尼不敢置信得说不出话来。
寇尔摇摇头。“你们明天怎么走得了?驿马车要到后天才会经过这里。”
“我们不打算搭驿马车。”洁芝解释。
“我们打算搭乘篷车离开。”丽诗说。“篷车就在屋子后面,你们来这里时一定看到了。”
“我们今晚就要把行李搬上车。”洁芝说。
“明天一大早就上路。”丽诗接口。
“谁来驾车?”寇尔问。
“我们自己。”丽诗回答。她的表情暗示她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寇尔凝视着洁芝的手,他伸手拉起她的一只手把手掌转向上。“你的手很细嫩。”
他的话听起来像指责,洁芝把手抽回来。“我会戴手套。”
“你以前驾过车吗?”丹尼问。
“没有。”洁芝承认。
惊讶她们异想天开的丹尼望向寇尔,希望他能劝醒她们。
寇尔跟他一样惊讶,但试着圆滑婉转。“你们两个……打算带着小孩自行驾车上路,穿越崎岖艰险的地形,前往科罗拉多州。我说的对吗?”
丽诗和洁芝一起点头。
寇尔失去耐性了。“你们两个的脑筋有问题吗?”
由于他注视的是洁芝,所以洁芝认为他要她回答。“我们的脑筋没有问题。我们仔细考虑过了,我向你保证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丽诗点头。“没错。”她转向丹尼。“我们不会是单独旅行,我们要加入篷车队。”
“我们最迟必须在星期一抵达格兰毕镇。”洁芝补充。
丹尼自不转晴地望着丽诗。她很想叫他别再盯着她,因为那样不仅没礼貌,而且令她心慌意乱。她觉得他想要看透她的心思。那太荒谬了,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们为什么问我们这么多私人问题?”她问。
“我们没有做坏事。”洁芝说。
“你们问完银行的事了吗?”丽诗问。“我们两个还有事要做。”
丹尼开口说话时,表情和声音都充满愤怒。“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对抢案的事知情不报,那就犯了妨碍公务罪。”
“你在恐吓我们吗?”洁芝问。
两位警探都不理会她的问题,丹尼转向丽诗。“我只剩下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在银行时有没有遇到洁芝?”
丽诗看了洁芝一眼才回答。“有,我在出银行时正好遇到她要进去。”
“那么蓓嘉呢?”寇尔问。“你也遇到她了吗?”
丽诗察觉出两位警探的怒气,她一定是说了什么激怒他们的话。“我进银行时正好遇到她要离开。”她低着头回答。
洁芝也感觉出气氛不对劲,也心想是自己说了激怒他们的话。每句话都得小心翼翼使她筋疲力竭,她知道再多说什么都只会使情况更糟。她决定尽快送他们走。拨开头发,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丹尼的命令使她停下脚步。“你们两个明天都得留在镇上。”
洁芝猛然转身而撞上寇尔。她没有道歉也没有退后。
“我们为什么一定得留下?”她问。
“你们不能强迫我们留下。”丽诗说。“我虽然不熟悉这个国家的法律,但强迫别人做他不愿做的事是不对的。”
“没错。”洁芝说。“寇尔,你不能──”
他打断她的话。“我可以强迫你们留下。我们借用监狱前面的办公室办公,你们知道地方。你们两个何不在明天上午八点到那里去。蓓嘉也会去。”
洁芝和丽诗似乎支撑不住了,她们温顺地跟着两位警探走向前门。
“这样是不对的。”丽诗低声说。
丹尼听到她的话而在门口转身。“当然不对劲,但我们明天会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丽诗?”
寇尔转身对洁芝说:“我不知道你们在玩哪种游戏,但游戏现在结束了。我说的够清楚吗?”
他不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去。洁芝全身颤抖地关门上锁,她转身往后靠在门板上。
泪水涌上丽诗的眼眶。“天啊……他们知道了。”
事情的发展令丹尼和寇尔感到困惑又气恼。
“她们三个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时,串通好了供词。”寇尔在回旅馆的路上说。
“没错,她们串供好了,但为什么?”
“大概是出于害怕。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们都很紧张不安。蓓嘉掩饰得最好,但我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
“还有她的手。”寇尔说。“她紧握着双手。”
“没错。”丹尼伸手揉捏紧绷的颈背。
“我错了,我原本以为跟洁芝和丽诗谈会是浪费时间。她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知道,我原本也以为会是浪费时间。我只是按照程序,希望她们之中有人可能注意到什么异于平常的事。情况变复杂了,对不对?”
“对,”寇尔说。“而且不合情理。她们一定知道那天下午稍早时有人在银行里看到她们,跟她们一起排队的人会记得她们。她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串供?”
“没道理。她们之中谁在说谎?”
“也许她们三个都没有说实话,她们显然决心保护彼此。”
“或者……”
“或者什么?”
“她们在保护另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人。”
“我们要如何查明真相?”
“她们会告诉我们真相。”丹尼说。“明天,无论如何,洁芝、丽诗和蓓嘉都得把她们知道的事说出来。”
“如果她们不说呢?”
“无论男女,谁也休想妨碍我。”丹尼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果必须把她们关起来,上帝作证,我会那样做的。”
“别做傻事。”寇尔感到讽刺而发笑。“我猜警徽改变了我。做傻事的通常是我,但现在我却在劝你。我知道你有多么想抓到这些人。换成是我,也会如此,但你必须循合法管道来。”
丹尼不以为然。“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抓到他们。我才不在乎方法合不合法。你要不要帮我?”
“我已经说过我会帮你。”
谈话在抵达旅馆时终止,他们上楼到各自的房间。寇尔打开窗户通风,脱掉衣服,洗净手脸,倒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他回想着三个女人的回答。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突然只在想洁芝。真要命,但她确实令人着迷。
他在睡着前祈求上帝保佑躲在书桌底下的不是她。
丹尼没有立刻上床睡觉,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一小时的方步,觉得自己像笼中困兽。他努力集中精神在调查上,但文丽诗却不断地妨碍着他。
她对他造成的冲击令他吃惊和不知所措。在今晚以前,他不曾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更不用说是产生肉体上的渴望。但是丽诗令他想入非非,这在他看来是对亡妻的不忠。
他想不透他为什么受她吸引。没错,她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棒,但她跟他心爱的佳玲毫无相似之处。没有任何女人能比得上佳玲。他的妻子是农家的女儿,善良纯朴,吃苦耐劳,热爱生命。她爽朗的笑声和慷慨的性情吸引了他,使他立刻深深爱上她。他经常暗自感激上帝赐给他那样的贤妻,经常默默观察做家事的她。她结实的双手在白天勤奋工作,但在夜里抚摸他时却温柔无比。
丽诗是个娇小纤柔的女人,她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她出身富贵人家,显然活动在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但是她有种令他想要靠近的天真和温柔。
但她不是佳玲。天啊,他多么想念他的妻子。他渴望再次拥她入怀,与她缠绵。他渴望听她唱歌哄他们的稚龄幼女入睡、渴望听到她们母女的笑声、渴望触摸……
他强迫自己停止回想过去。当他的爱妻幼女遭到无情枪杀而离开他时,他的人生就结束了,但是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不断地追踪搜索,直到把那群凶残匪徙全部缉捕归案为止。
疲倦地长叹一声,他准备上床就寝。在睡前他又把笔记翻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他以前没有发现的线索,但又是徒劳无功。他沮丧地把笔记本扔到对面的墙上,往后倒在枕头上。
噢,佳玲,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人非死不可,为什么死的不能是我?
他在睡着时想着他的妻子,但梦到的却是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