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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爱德华兹/译者:施清真 当前章节:16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51

“跟骨头有关吗?”“噢,当然,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胫骨。宝宝在睡觉吗?”诺拉瞄了时钟一眼,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应该把他叫醒,”她说,“如果我想让他按照固定时间吃奶的话。”“让我来吧。”戴维边说边带着花上楼。她听到他在楼上走动,想象他弯下身子轻抚保罗的额头,握住宝宝的小手。但几分钟之后,戴维一个人下楼,身上穿着牛仔裤和毛衣。“他看起来很安详,”戴维说,“让他睡吧。”他们走进客厅,一起坐在沙发上。在那片刻之间,一切几乎和以前一样: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周遭熟悉而单纯,未来也充满了希望。诺拉本来打算利用吃晚饭的时候跟戴维解释她的计划,但现在她却忽然说起她所安排的追思会、预定刊登的报纸启事等等。说着说着,她感到戴维的目光越来越专注。不知为何,他看起来非常脆弱,脸上的神情令她犹豫。他似乎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而她却猜不透他的反应,仿佛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他的双眼更加深沉,她从未见过这种目光,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你不喜欢这个主意。”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再度看到他眼中的悲伤,也听出他语气中的哀痛。为了减轻他的伤痛,她几乎打算放弃计划,但她感到先前花了好大功夫才驱走的怠惰再度浮现,潜伏在屋里,伺机而动。“这样做对我有帮助,”她说,“而且也没有错。”“是的。”他说。“确实没错。”他似乎想多说些什么,但他制止自己,反而站起来走到窗边,凝视着街对面一片漆黑的小公园。“但该死的,诺拉,”他低沉而严厉地说,他从未用过这种口气说话,话语中带着怒气,把她吓坏了,“你为什么这么顽固?打电话给报社之前,最起码先通知我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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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诺拉这下也生气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没理由把这当成秘密。”戴维肩头紧绷,没有转身。这个在沃尔夫威利百货公司,手臂上担着一件珊瑚色睡袍的陌生人,当时看来出奇地眼熟,好像某个多年没见,确曾相识的男子,但结婚一年之后,她却几乎不了解他。“戴维,”她说,“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他仍未转身,屋里充满了肉和马铃薯的香味。她想起烤箱里热腾腾的晚餐。她一整天都拒绝承认自己饿了,如今饿意在胃中翻腾。保罗在楼上发出哭声,但她站在原处,等着他回答。“我们之间没事。”他终于说。当他转过身时,眼中依然明显地流露着哀伤,但还带着某种她不明了的决断。“诺拉,你分明是小题大作。”他说,“不过我认为这也情有可原。”这话听来冷漠、轻慢而高傲。保罗哭得更大声,怒气让诺拉猛地转身,冲上楼,抱起宝宝换尿片。慢慢来,慢慢来,但她从头到尾都气得发抖。然后她坐在摇椅上,解开扣子喂奶,也算一种缓解。她闭上双眼,戴维在楼下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最起码他碰过他们的女儿,看过她的脸。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办个追思会。她要为她自己而办。保罗吃饱了奶,天色渐暗。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再度感到自己是条宽阔平静的大河,接纳了全世界,轻易地带着一切随波逐流。屋外,青草正慢慢、静静地生长,蜘蛛的卵囊正爆裂开来,小鸟们展翅飞翔。这是神圣的,她心想,她怀中的宝宝和埋入土中的孩子,让她与世间活生生,以及曾经存在的万物发生了牵连。她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张开双眼。周遭漆黑而美丽,令她大感震慑:玻璃门把反射出长圆的小光圈,在墙上微微发光;保罗的新毯子织工精细,像瀑布一样从婴儿床上垂落而下;梳妆台上摆着戴维的水仙花,水仙花宛如肌肤般细致,花朵几近透明,采撷了来自走廊的灯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逐渐减弱到听不见,卡罗琳猛力关上车门,奋力穿越泥泞的雪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走回去抱小宝宝。菲比微弱的哭声在一片漆黑中响起,迫使卡罗琳走过柏油路和一大片亮晃晃的灯光,朝着超市的自动门前进。门锁住了,卡罗琳大喊着敲门,叫声中夹杂着菲比的哭声。超市里的货架灯火通明,空无一人,一个拖把桶被丢在角落,罐头在一片沉寂中闪闪发光。卡罗琳一个人静静地站了几分钟,聆听菲比的哭声以及远处大风猛烈吹过枝头的声音,然后振作起来奋力走到超市后面。卸货平台上的铁门已经拉下,但她还是爬上去。她闻到水泥地上腐烂的蔬菜水果的臭味。冰冷油腻的水泥地上积雪已化,她用力踢门,回音砰砰响,她听了很满意,于是又用力踢了几下,直到上气不接下气为止。“就算他们还在里面,小姐,也得过好一阵子才会开门,况且我猜里面八成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卡罗琳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她下方的斜坡上,卡车司机通常利用这种斜坡倒车进入卸货的地方。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依然看得出他身材高大。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外套,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的宝宝在哭,”她说,其实说了也是多余,“车子电池没电,超市大门一进去就有公用电话,但我进不去。”“你的宝宝多大?”男人问。“刚出生不久。”卡罗琳告诉他,几乎想都没想,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声音中也充满惊慌。荒谬极了,她向来瞧不起惊慌的小女人,但现在她正是这副德行。

“现在是星期六晚上。”男人说,声音回荡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停车场外的街道一片沉寂。“市内所有的修车厂可能都关门了。”卡罗琳没有作答。“小姐,请听我说。”他慢慢开口,声音就像锚一般低沉。卡罗琳知道他尽力保持冷静,刻意安抚她;他说不定以为她疯了。“我上星期不小心把跨接线放在另一辆卡车里,所以没办法帮你充电,但你说得没错,这里很冷,你何不跟我待在我的卡车里?车里很暖和,我两小时前刚送了一批牛奶到这里,正等着看看天气状况。我的意思是,小姐,我很欢迎你到我的卡车里休息,你也可以趁机想想该怎么办。”卡罗琳没有马上回答,他又说,“我是为了宝宝着想。”她看到停车场另一端的角落停了一部载货挂车,漆黑的驾驶室冒着热气。她先前曾看到它,但没有特别注意这部长长、单调、银白的大车子。卡车停在那里,好像世界边缘的一栋房屋。菲比在她怀中喘息,休息了一下,继续哭泣。“好吧,”卡罗琳做了决定,“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她小心跨过一堆破烂的洋葱。当她走到斜坡时,他站在下面伸出手接她,她握住他的手,有点气恼,但也有点感激,因为她可以感觉到腐烂的蔬菜水果和融雪之下有层冰。她抬头看看他,这人一脸大胡子,棒球帽盖到眉毛,帽下是一双深色的和善的眼睛。他们一起走过停车场时,她对自己说:这真是荒谬,而且愚蠢、疯狂。他可能是个用斧头杀人的罪犯,但说真的,她几乎已经累得不在乎了。他帮她从车里拿些东西,将两人安顿在驾驶室内。卡罗琳爬进高高的座椅时,他抱着菲比,然后把小宝宝举到空中交给她。卡罗琳把更多婴儿奶粉从保温壶倒入奶瓶。菲比激动极了,花了好几分钟才明白食物已送到嘴边。即使如此,她还是费了好大功夫试图吸吮。卡罗琳轻抚她的脸颊,最后她终于含住奶嘴,开始喝奶。“有点奇怪,不是吗?”等她安静下来,男人说。他已爬上驾驶座,引擎在黑暗中低鸣,听来好像只大猫,感觉很温馨。世界朝着黑暗的地平线无尽延伸。“我的意思是,肯塔基下起了这种雪。”“每隔几年都会发生一次。”她说,“你不是当地人?”“俄亥俄州的阿克伦城,”他说,“我老家在那里,但已经四处奔波了五年。这些日子来,我老爱说自己四处为家。”“你不觉得寂寞吗?”卡罗琳问,心里想着平常的夜晚,她晚上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不敢相信现在居然置身于此,跟一个陌生人如此亲密地交谈,感觉实在奇怪,但也很刺激,好像跟一个你在火车或公交车上碰到的人吐露心事。“噢,有时候会。”他承认。“这工作当然很寂寞,但我也经常意外碰到某些人,例如今晚。”驾驶室里暖暖的,卡罗琳觉得自己逐渐松弛下来,轻松地靠在椅背很高很舒服的座椅上。雪花仍在街灯中飘落而下,她的车子停在停车场的中央,成了孤单单的一个轮廓,车身覆满了白雪。“你打算去哪儿?”他问她。“只去列克星顿。离这里几公里的公路上出了车祸,所以我下了公路,本来打算帮自已节省一点时间和麻烦。”他的脸在街灯的灯光下变得柔和。他露出了微笑,卡罗琳也跟着笑,自己都有点惊讶,然后两人相视而笑。“计划蛮周详的。”他说。卡罗琳点点头。“小姐,”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如果你只想去列克星顿,我不妨送你一程。我可以把卡车停在那里,反正车子停在这里也一样。明天是星期天,对不对?但是你星期一一早就可以打电话叫人来拖你的车,车子停在这里绝对安全。”街灯的灯光照在菲比的小脸上。他探过身,用他的大手非常轻柔地摸摸她的额头。卡罗琳喜欢他粗手粗脚和镇定沉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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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下了决心,“如果这不会让你被开除的话。”“哦,不会。”他说,“他妈的,不会。对不起,我说了粗话。列克星顿刚好顺路。”他把她车里剩下的东西拿过来,诸如超市的购物纸袋、毛毯等等。他叫艾尔,全名是艾伯特·辛普森。他在驾驶室的地上摸索,从座椅下找出另一个杯子,用手帕小心地擦拭过,然后从他的保温壶里倒了一些咖啡给她。她啜饮一口,真高兴咖啡很纯、很热,也很高兴身旁这人对她一无所知。虽然空气不流通,夹杂着一股臭袜子的味道,沉睡在她大腿上的宝宝也不属于她,但她觉得安全。很奇怪,她甚至感到快乐。艾尔边开车边跟她说在路上碰到的各种事情,诸如可以冲澡的休息站等等。他也告诉她,这些年来他一晚接着一晚兼程前进,已经开了好多英里。引擎低鸣,车里一片温暖。雪花飞过卡车前灯,卡罗琳镇定了下来,慢慢地睡着了。当他们驶进公寓的停车场时,载货挂车占了五个车位。艾尔下车扶她下来。他让引擎开着,同时提着她的东西走到公寓外头的楼梯。卡罗琳尾随其后,怀里抱着菲比。一楼某户人家的窗帘闪动了一下,露西·马丁像往常一样窥视着,卡罗琳停步,忽然感到晕眩,动弹不得。四下一切如常,但她肯定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昨天半夜离开家,涉雪走到车旁的女人。她已变了一个人,当然应该走进不同的房间,走向不同的灯光。但她拿出那把眼熟的钥匙,插入锁孔,门像往常一样应声而开,她抱着菲比推门而入,走进一个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房间:耐用的深褐色地毯,减价时买的格子呢布沙发和椅子,玻璃面的咖啡桌,她最近睡前阅读的《罪与罚》上端正地做了记号,她读到拉斯柯尔尼科夫对桑亚忏悔就睡着了,还梦见两人在寒冷的阁楼里,后来被电话声吵醒,醒来一看街上堆满了雪。艾尔别扭地走来走去,把门口塞得满满的。他可能是个连续杀人犯、强暴犯,或是骗子,他可能什么都是。

“我有张沙发床,”她说,“你今晚可以用。”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踏进房里。“我没有先生。”她说,然后才意识到这样说不妥。“现在没了。”他仔细端详她,手里拿着毛线帽站在一旁,一头黑色的乱糟糟的卷发。她感觉有点迟缓,但咖啡和疲惫令她加倍警戒,她忽然想到自己在他眼中的模样:身穿护士制服,头发好几个小时没梳,外套敞开,怀里抱着婴儿,一脸疲惫不堪。“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说。“麻烦?”她说,“若不是你,我现在还困在停车场呢。”他听了咧嘴一笑,回到他的卡车上,几分钟之后拿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袋回来。“有人从楼下的窗户张望。你确定我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这里的人会怎么说?”“那是露西·马丁。”卡罗琳说。菲比一直乱动。她从暖奶器里拿出奶瓶,在手臂上试试牛奶的温度,然后坐下。“她是个讨人厌的长舌妇,你这下可让她开心啦。”但菲比不肯喝奶,哭了起来。卡罗琳站起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同时,艾尔自己动手,很快就拉开沙发床,把床铺好,被子的每个角都像军人床铺一样工整。菲比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卡罗琳对他点点头,轻轻说声晚安。她紧紧关上卧室的门,忽然想到艾尔是那种会注意到家里没有婴儿床的人。在回家的途中,卡罗琳一直暗自盘算。此时她拉开衣柜的抽屉,把里面整齐的衣物成堆地倒在地上,然后把两条折好的毛巾放在底部,在毛巾上罩上折好的床单,把菲比放在毛毯间。当她爬上自己的床,倦意像波浪般席卷而来,她马上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她没听到艾尔在客厅里高声打鼾、除雪机穿越停车场的噪音,或是垃圾车在街上隆隆作响,但当菲比半夜起来乱动,卡罗琳马上起身,她像涉水般走过一片漆黑,虽然疲倦,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帮菲比换尿片、热奶瓶,专注于怀中的宝宝和眼前的工作。这些工作刻不容缓,耗时耗力,非做不可,而且只有她做得来,片刻都不能等。卡罗琳在一片明亮以及熏肉和煎蛋的香味中醒来。她站着拉好睡袍,弯腰碰碰宝宝安详的脸颊。然后,她走进厨房,艾尔正在面包上涂奶油。“嗨。”他边说边抬头看看她。他已经梳了头,但依然有点乱。他后面头皮上有一块秃,脖子上挂着一条有块牌子的项链。“希望你不介意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昨天晚上没吃饭。”“好香,”卡罗琳说,“我也饿了。”“这下正好,”他边说边递给她一杯咖啡,“幸好我做了一大堆吃的东西。你这个小地方真不错,舒适又整齐。”“你喜欢吗?”她问。咖啡比她平常泡的更纯,更浓。“我正考虑搬家。”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话一出口,回荡在空中,听起来似乎是真的。平淡的光线扫过暗褐色的地毯和沙发扶手,屋外,水从屋檐滴滴落下。她已经存钱存了很多年,总想着自己会住在一栋有庭院的房子里,或是出外冒险。但现在她卧室里有个婴儿,餐桌旁有个陌生人,她的车被困在凡尔赛。“我正考虑搬到匹兹堡。”她说,这话又吓了自己一跳。艾尔用炒铲翻搅一下鸡蛋,然后把蛋盛到盘中。“匹兹堡?很不错的城市,你为什么想搬去那里?”“哦,我母亲有些亲戚住在那里。”卡罗琳说。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一旦开始说谎,谎言似乎毫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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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不管孩子的父亲是怎么回事,”艾尔说,黝黑的双眼慈善而柔和。“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为你感到难过。”卡罗琳几乎忘了她谎称自己有先生,当她听出艾尔似乎不相信她结过婚,感到有点惊讶。他认为她是个未婚妈妈,想来不可思议。他们吃饭时没说太多话,偶尔聊些天气、交通以及艾尔接着要去哪里。他下一站是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我从来没去过纳什维尔。”卡罗琳说。“真的吗?嗯,跟我一起去吧,你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去。”艾尔说。他在开玩笑,但玩笑中隐含着邀请。他邀请的对象不见得是她,而是个倒霉到了极点的未婚妈妈。但在那一刻,卡罗琳想象自己抱着纸箱和毛毯踏出门,从此再不回头。“说不定下回吧,”她边说边伸手拿咖啡,“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艾尔点点头。“了解,”他说,“我知道那种状况。”“还是很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的邀请。”“乐意之至。”他认真地说,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卡罗琳从窗户看着他走向挂车,爬上驾驶室,转头从敞开的车门跟她挥手。她也挥挥手,他嘴边经常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她看了很开心,心头跟着一紧,令自己十分惊讶。她想起驾驶室后面他有时睡在上面的小床,也想起他轻柔地摸摸菲比额头的模样。她忽然有股冲动想追过去。一个生活如此孤单的男人当然守得住她的秘密,也能包容她的梦想和恐惧。但他发动了引擎,驾驶室的银管喷出烟雾。他随后小心地倒车离开停车场,驶向安静的街道离去。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卡罗琳依照菲比的作息睡睡醒醒,醒着57

的时间刚好够她吃点东西。说来奇怪,她向来特别注意三餐,生怕随时乱吃零食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古怪、独居的老小姐,但现在她进食的时间相当奇怪。她直接从盒子倒出冷麦片吃,或是靠着厨房的料理台,直接用汤匙从纸盒里舀冰淇淋。她仿佛走进某种离奇之境,置身于半睡半醒之间。在这种状态中,她不必考虑先前这个决定,或是沉睡在她衣柜抽屉里宝宝的前途,或是她个人的未来。星期一早上,她及时醒来打电话请病假。接待小姐鲁比·森特斯接起电话。“你还好吗?甜心,”她问,“你听起来糟透了。”“我想我患了重感冒,”卡罗琳说,“说不定得请几天假。诊所里有什么事吗?”她问,口气尽量保持平常。“亨利医生的太太生了吗?”“嗯,我不太确定。”鲁比说。卡罗琳想象她慎思地皱着眉头,桌上井然有序,角落摆着一小瓶塑料花,已经准备开始工作。“诊所里大概有一百名患者,但是大家都还没来上班。卡罗琳小姐,看来每个人都被你传染啦。”卡罗琳刚挂上电话就听到敲门声,绝对是露西·马丁,她等了这么久才上门,卡罗琳还觉得有点诧异呢。露西穿着一件印着粉红色花朵的衣服,大大的花朵颜色艳丽,身上的围裙也滚着粉红色的细边,脚上套着绒毛拖鞋。卡罗琳一开门,她马上踏进来,手里端着半条包在塑料纸里的香蕉面包。每个人都说露西心地善良,但卡罗琳一看到她就讨厌。露西能借着她的糕点、烤派和热菜挤进每一件事:死亡、意外灾祸、宝宝出生、结婚庆典以及葬礼守灵等等。她的热心让人感到不太对劲,好像在偷偷等着窥视他人的不幸,感觉相当怪异。卡罗琳通常与她保持距离。“我看到了你的客人。”露西边说边拍拍卡罗琳的手臂。“老天啊!好英俊的家伙,不是吗?我急着想听听独家消息呢。”

沙发床已经折起来,露西就坐在沙发上。卡罗琳坐在扶手椅上,卧室的门开着,菲比在里面熟睡。“亲爱的,你没生病吧?”露西说。“因为我想想,往常早上这个时候,你已经出门了。”卡罗琳打量着一脸急切的露西,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很快就会传遍全镇。两三天之后就会有人在超市或教堂里拉着她,问起那晚留宿在她公寓的陌生人是谁。“你昨晚看到的是我的表哥。”卡罗琳自如地说。一想到自己忽然具有这种天赋,说谎说得如此自在流畅,她不禁又感到诧异。她的谎话没有漏洞,撒谎时眼睛连眨都不眨。“喔,我还在好奇呢。”露西看来有点失望。“我知道。”卡罗琳回答,然后先发制人地继续说下去,事后想想都十分惊讶。“可怜的艾尔,他太太住院了。”她往前靠一点、压低声音。“露西,真令人难过啊,她才二十五岁,但他们认为她可能得了脑癌。她最近跌倒了好多次,所以他把她从萨默塞特带来看医生。他们有个小宝宝。我跟他说,你过去陪她,必要的话,日夜待在医院都没关系,宝宝留给我照顾。我想因为我是护士,所以他们很放心。我希望她的哭声没有吵到你。”露西听呆了,安静了好几分钟,卡罗琳这下体会到传达晴天霹雳所带给人的愉悦和权力感。“你表哥和他太太好可怜啊!宝宝多大?”“刚满三个礼拜。”卡罗琳说,然后她心生一计,站了起来。“请你在这儿等一下。”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抱起菲比,让毛毯紧紧裹住她。“她很漂亮,不是吗?”她边问边坐到露西旁边。“噢,是啊,她真可爱!”露西说,碰碰菲比的一只小手。卡罗琳笑笑,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骄傲和快乐。歪斜的双眼,稍显扁平的脸,这些她在产房里看到的特征,现在已经熟悉到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露西没受过专业训练,根本看不出这些异状,菲比就像所有小宝宝一样细嫩、可爱、理所当然地予取予求。“我真喜欢看着她。”卡罗琳老实说。“噢,那个可怜的小母亲,”露西轻声说,“他们不指望她能熬过这一关吧?”“没有人知道,”卡罗琳说,“只有让时间来证明了。”“他们一定很伤心。”露西说。“没错,没错,他们难过极了,几乎完全失去了食欲。”卡罗琳赶紧说明。这样一来,露西就不会送上她那些出了名的菜肴了。接下来的两天,卡罗琳没出门,报纸、送上门的杂货、送牛奶的人,以及交通的噪音让她感到世界依然运转。天气变了,大雪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雪水沿着房子倾泄而下,消失在沟渠之中。对卡罗琳而言,过去几天拼凑成一连串模糊、杂乱的影像:她那部蓝色的福特菲尔兰重新充了电,车子被拖进公寓的停车场。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迷样的湿土气味,喂鸟架上站着一只知更鸟。她确实担心,但令她惊讶的是,当她和菲比坐在一起时,她心中总是一片安宁。她跟露西·马丁说的是实话:她好喜欢看着这个小宝宝,她喜欢坐在阳光中抱着她,她警告自己不要爱上菲比,她不过是个临时过客;卡罗琳在诊所里观察戴维·亨利够久了,她相信他的天性慈悲。那个夜晚当他从桌上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慈爱。卡罗琳深信等他镇定下来,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每次电话一响,她就吓一跳。但已经过了三天,他却没有跟她联络。

一九六四年(15)

星期四早上,有人敲门,卡罗琳急忙过去开门,同时顺顺身上的洋装,理理她的头发。但来人只是个送货员,手里捧着一个插满了花的花瓶。在宝宝呼吸的雾气中,她看到一团深红和浅粉。花是艾尔送的,谢谢你的招待,他在卡片上写道,说不定下一趟送货时再见面。卡罗琳把花拿到屋里,把它们端放在咖啡桌上。她心神不宁地拾起好几天没看的报纸,拿掉橡皮圈。她随意浏览报上的文章,没有专心阅读其中任何一篇。越南战情日益紧张,社交版中报导上星期谁邀宴了谁,卡罗琳正想把报纸丢到一旁,忽然注意到一个黑框的小方块追思会为我们挚爱的女儿所办菲比·格雷斯·亨利生殁于一九六四年三月七日列克星顿基督教长老会教堂一九六四年三月十三日星期五上午九时卡罗琳慢慢坐下。她又读了一次,然后再读一次,她甚至摸摸这些字,似乎这样就能让字句清楚一点,让人看得懂。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手里依然拿着报纸。菲比在衣柜抽屉中沉睡,一只白皙的臂膀伸到毛毯边。生殁,卡罗琳走回客厅,打电话到诊所,电话一响鲁比就接了起来。“我想你不会来上班吧?”她说,“这里忙疯了,好像全市每个人都患了重感冒。”她接着压低声音说,“卡罗琳,你听说亨利医生跟他的宝宝了吗?他们真的生了双胞胎,小男孩没事,宝贝极了,但小女孩一出生就死了,好可怜。”“我在报上看到了。”卡罗琳的下巴和舌头都感到僵硬。“能不能请你麻烦亨利医生打电话给我?请告诉他事关重大,我读了报纸,”她重复道,“请你转告,鲁比,好不好?”说完她就挂掉电话,呆呆地坐在那里凝视着山楂树和停车场。一小时之后,他敲响了她的大门。“来啦。”她边说边请他进来。亨利·戴维走进屋,在她的沙发上坐下。他驼着背,一只手把帽子转来转去。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像从未见过他似的盯着他。“诺拉刊登了那则启事。”他说。他抬起头的时候,她忍不住升起一股同情,因为他额头上出现了皱纹,双眼通红,好像多日没睡。“她自作主张,没告诉我。”“但她以为她女儿死了。”卡罗琳说,“你跟她这么说的吗?”他缓缓点头。“我打算告诉她实话,但当我张开嘴,却说不出口。在那一刻,我只想不让她难过。”卡罗琳想到她自己接二连三的谎话。“我没把她留在路易斯维尔。”她轻声说,朝着卧房点点头,“她在里面,正睡着呢。”亨利·戴维抬眼瞪着她。卡罗琳顿时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因为他满脸苍白,她从没看过他如此慌张。“为什么?”他问,几乎发起脾气。“你究竟为什么没把她留在那里?”“你去过那里吗?”她问,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苍白的女子,一头黑发落在冰冷的油毡上。“你见过那个地方吗?”“没有,”他皱眉,“我只知道那里口碑相当不错。以前我曾把其他人送到那里,而且没听到过任何负面评价。”“那里糟透了。”她说,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原谅他。但她想起多少夜晚,他自愿待在诊所为付不出钱的患者看病。患者来自乡村和山区,千辛万苦地来到列克星顿,囊中羞涩,却满怀希望。诊所的其他医生不喜欢这种状况,但亨利医师却不放弃,他不是个卑劣小人,她知道的,也不是怪人,但现在……现在为一位活着的孩子举办追思会,实在太诡异了。“你得告诉她。”她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口气坚决。“不,”他说,“现在告诉她已经太迟了。卡罗琳,随便你怎么办,但我不能告诉她,我不会告诉她。”感觉真是奇怪;这番话让她恨透了他,但在那一刻,她却感到他们之间亲密极了,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此时此刻,他们因为某个重大秘密而产生了牵连,不管将来如何,他们将永远脱不了关系。他拉起她的手,她觉得非常自然,仿佛他应该这么做。他把手举到她的唇边,吻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双唇紧压着她的指节,肌肤上也感到他的温暖的鼻息。当他抬起头放开她的手时,脸上尽是痛苦与困惑。卡罗琳若察觉出任何一丝伪装或算计,她绝对会马上拿起电话通知本特利医生或是警察,向他们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但他眼中含着泪水。“一切由你掌握,”他边说边放开她的手,“我交给你来处理。我相信对这个孩子来说,路易斯维尔的中心是个不错的栖身之地,我考虑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她会得到其他地方无法提供的医疗照顾。但不管你打算怎么办,我都尊重你的决定,就算你决定打电话给有关部门,我也会负起全责。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他表情凝重。卡罗琳第一次想到未来,也考虑到将小宝宝排除在外的种种状况。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他们俩人的事业会受到影响。“我不知道,”她慢慢地说,“我得想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出钱包,把它全部掏空,三百元!她很惊讶他身上有这么多钱。“我不要你的钱。”她说。“这不是给你的,”他说,“这是给孩子的。”“菲比,她叫菲比,”卡罗琳边说边推开钞票,她想到出生证明,在那个下着雪的早晨,亨利·戴维在匆忙中除了签字之外,其余一切空白。她若在出生证明上打上菲比和她自己的姓名,那该多容易啊。“菲比。”他说,他起身准备离开,把钱留在桌上。“卡罗琳,拜托,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请先通知我一声。我只有这个要求,不管你做何打算,请先给我个警告。”说完他便离开,屋里一切跟先前完全一样:时钟摆在壁炉架上,地板上一方光影,光秃秃树枝的影子非常显著。几星期后,树木将长出新芽,枝头冒出片片新叶,地上的影子也将随之改变。这些她已见过太多次。但此时屋里显得陌生,好像她根本没住过这里,感觉相当奇怪。过去这些年来,她没有添置太多物品,原因不仅是天生节俭,而且因为她总想着自己会搬到其他地方,过她该过的日子。粗格呢布的沙发和配成一套的椅子,她觉得这类家具还不错,也是她自己挑的。但现在看来,她全都可以轻易舍弃。她环顾四周,上了相框的风景版画、沙发旁的柳条杂志架、低矮的咖啡桌,她心想,这些全都可以丢弃。忽然间,她的公寓和市内所有诊所的候诊室一样单调乏味,况且这些年来,除了等待之外,这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试图打消这些念头,当然还有其他比较不戏剧化的处理方式,她母亲就会这么说。母亲会摇着头叫她别当莎拉·伯恩哈特,多年以来,卡罗琳始终不知道谁是莎拉·伯恩哈特,但她晓得母亲的意思:过度感情用事是不好的,结果只会扰乱平静的生活秩序。因此,卡罗琳把感情像寄存大衣一样储藏在心中。她把感情摆在一旁,想象着有一天终究会重新拾起,但她当然从来没有这么做。直到从亨利医生手中接过宝宝,情况才有所改观。某些事情已经起了头,她想阻止也没办法。她感到又害怕又兴奋。她今天就可以离开,到其他地方展开新生活,更何况不管她打算拿宝宝怎么办,她都非走不可。在这个小地方,她连到超市都会碰到熟人。她想象露西·马丁的眼睛愈睁愈大,四处传播卡罗琳的秘密,告诉每个人卡罗琳有多喜欢这个小宝宝。露西八成暗自窃喜,可怜的卡罗琳,大家会这么说,这个老小姐想有个自己的小孩想疯了。我交给你来处理,卡罗琳。他看来老了好几岁,整张脸皱得像颗核桃。第二天早晨,卡罗琳起个大早,天气好极了,她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以及春天的气息飘进屋里。菲比晚上醒了两次。趁她睡着时,卡罗琳已经打包,在黑暗中把东西搬到车里。卡罗琳发现自己东西很少,只装满了几个皮箱,很容易就摆进车子的后座和车厢。真的,她随时可以启程前往中国、缅甸、或是韩国,她想想觉得很开心,也很满意自己的效率。昨天中午之前,她已做好所有安排:“善意”慈善机构会来收取家具,清洁公司会来打扫公寓,她已经取消水电和订报,也写了信取消银行户头。卡罗琳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等待着,直到听到楼下的门用力关上,露西轰隆隆地发动车子,她才很快地抱起菲比。临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她在这里度过好多充满希望的岁月,此时此刻,这些岁月有如昙花一现,似乎从来不曾存在。她紧紧带上大门,走下楼梯。她把菲比放在后座的纸箱里,开车进城,一路驶过青绿色墙面和橘色屋顶的诊所、银行、干洗店和她最喜欢的加油站。到达教堂时,她把车子停在街旁,把沉睡中的菲比留在车上。教堂后院里的人群比她预期的多。她在人群边缘停步,距离近到刚好看得见戴维·亨利冻成粉红色的后颈和诺拉·亨利盘成一个正式发辫的金发。没有人注意到卡罗琳,她的鞋跟陷到人行道旁边的泥地里。她把重心移到脚指头,想起亨利医生上星期叫她去的中心那股陈腐的气味,也想起那个穿着无袖棉袍,黑发落在地上的女子。话语飘荡在沉静的晨间空气里。黑夜有如白昼一样明朗;黑暗与光明对主而言不分轩轾。卡罗琳整夜没睡。她半夜站在厨房窗边吃饼干,她已分不出白天和黑夜,昔日舒适平凡的生活已完全改变。诺拉·亨利用蕾丝边的手帕擦擦眼睛。卡罗琳记得她用力生下双胞胎时,手抓得好紧,也记得那时她眼中的泪水。这会伤透了她的心,戴维·亨利断然说道,此时卡罗琳若抱着她失去的婴孩走过去,她会作何反应?卡罗琳若干扰了她的追思,会不会引发更多伤痛?你将我们的罪孽摆在你面前,将我们隐藏的罪恶摆在你的光辉之中。牧师说话时,戴维·亨利挪动了一下身子。卡罗琳第一次从心底知道了自己打算怎么办。她喉头一紧,呼吸变得短浅,小碎石似乎紧压着她的鞋底。后院里的人群在她眼中晃动,她觉得自己快昏倒了。诺拉弯起修长的双腿,如此优雅动人,忽然之间却跪倒在泥地上。卡罗琳看在眼里感到好沉重。风掀起诺拉短短的面纱,拉扯着她的圆盒帽。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恒的。卡罗琳看着牧师的手。当他再度开口时,话音虽然模糊,但似乎不是针对菲比,而是冲着她来的,仿佛是某种无法扭转的定局。我们已将她的躯体交付自然,泥归泥,尘归尘,土归土,天主佑护并留下她,主用他脸上之光照亮她,予她安宁。声音暂时中止,风吹向树林间。卡罗琳振作起来,用手帕擦擦眼睛,快速甩甩头。她转身走到车子旁,菲比依然沉睡,一缕阳光掠过她的脸庞。所有的结束都是开始。不一会,她已转过堆了一排墓石、墓碑的工厂旁边的街角,向着州际公路前进。人们刚进城就看见墓碑工厂,岂不是个坏兆头?想来真是奇怪,但她已将这些抛在脑后。开到公路分叉点时,她选择朝北前进,驶向辛辛那提,然后前往匹兹堡,循着俄亥俄河开往那个蕴藏着亨利医生神秘过去的地方。另一条通往路易斯维尔智障人士之家的公路,逐渐消失在她的后视镜中。卡罗琳开得很快,感觉狂放不羁,激动不已,心中有如白昼般明亮。说真的,此时此刻,坏兆头算得了什么?毕竟,在世人的眼中,这个在她车里的婴儿已经死了。而她,卡罗琳·吉尔,也正从世界上消失。开着开着,她感觉愈来愈轻盈,仿佛车子已经飘浮到高空,静静越过俄亥俄州南部的田野。在那个阳光亮丽的下午,车子朝着北方和东方前进,卡罗琳对未来充满信心。为何不呢?因为倘若在世人眼中,最不幸的事已经发生在这两个人身上,那么毋庸置疑,她们已将最糟糕的留在了身后。

一九六五年(1)

  一九六五年二月

诺拉光脚站在饭厅的凳子上,把粉红色的彩带系在黄铜枝形吊灯上,不太确定自己能否保持平衡。一串串粉红和洋红色的纸心在桌子上方飘荡,横跨过瓷器、蕾丝桌布和亚麻餐巾。绘着深红色玫瑰花,镶着金边的瓷器是她的结婚礼物。她干活的时候,暖气闷声低鸣,一束束皱纹纸飘来飘去,扫过她的裙边,而后轻轻地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十一个月大的保罗坐在角落,旁边有个装葡萄的旧篮子,篮子里摆满了积木。他才刚学会走路,整个下午穿着他的第一双鞋在新家用力地踏来踏去,自己玩得很开心。每个房间都是个冒险。他把钉子丢在暖气的节气门上,钉子引发的回音逗得他大笑;他还把一包石膏拖过厨房,所经之处留下一道狭长的白粉。此时他张大眼睛看着有如蝴蝶般美丽、迷蒙的彩带,然后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摇摇晃晃地追逐。他捉住一束粉红色彩带,猛力一拉,吊灯随之摇动。接着他忽然失去平衡,猛地坐在地上,惊吓之余放声大哭。“噢,小甜心,”诺拉边说边爬下来抱他,“没事,没事。”她轻声耳语,一只手顺顺他柔软的黑发。外面车灯亮了又暗,车门猛然关上。同时,电话铃声大作,诺拉抱着保罗走进厨房,刚接起电话就听到有人敲门。“哈啰?”她将嘴唇紧贴着保罗的额头,感觉又潮湿又柔软,有点担心是谁把车停在车道上。布丽再过一小时才会回来。“小甜心,”她轻声说,然后对着电话再说一声,“哈啰?”“亨利太太吗?”来电话的是戴维办公室的一位护士。她一个月前才加入这家医院,诺拉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她的声音亲切而洪亮,诺拉想象她是个中年妇女,体型壮硕,精心梳了一个蜂窝头。卡罗琳·吉尔,那个握住诺拉的手熬过一波波阵痛的护士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神秘中带点丑闻意味。卡罗琳的蓝眼睛和坚定的眼神,总让诺拉想起那个纷乱、下雪的夜晚。“亨利太太,我是莎朗·史密斯。亨利医生刚被叫进急诊室。我发誓他已经走出诊所大门,准备回家,却被叫了回去。李斯汤路附近发生了可怕的车祸。你知道的,青少年总爱闯祸,他们的伤势很严重,亨利医生请我打电话跟你说,他会尽快回家。”“他有没有说还要多久?”诺拉问,空气中充满了烤猪肉、酸白菜和烤马铃薯的香味,这些都是戴维最爱吃的东西。“他没说,但他们说这场车祸很严重,我猜可能得花上好几小时呢。”诺拉点点头,前门开了又关,阵阵脚步声轻盈而熟悉,穿过门厅、客厅、饭厅而来;布丽提早到了,她来接保罗,好让诺拉和戴维共享这个情人节前的夜晚,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诺拉计划给他一个惊喜,算是送他的礼物。“谢谢。”她向护士道谢,然后挂掉电话。“谢谢你打电话来。”布丽走进厨房,身上那股雨的味道随着飘了进来。在长雨衣之下,她穿了一双及膝的长靴,一件诺拉所见过最短的迷你裙,遮掩了她修长白皙的大腿。一对镶着土耳其玉的银耳环在灯光下闪闪晃动。布丽是一家地方电台的经理,她直接从办公室过来,包里塞满了她正在修课的课本和报告。 “哇,”布丽说,一边把包甩到料理台上,一边伸手抱保罗。“一切看起来完美极了,诺拉。我不敢相信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家里布置得这么漂亮。”“有事情忙比较好。”诺拉说,心里想着这几个礼拜以来,她花时间撕下壁纸,涂上一层层新漆。她和戴维决定搬家,两人都认为搬家就像戴维换工作一样,能够帮他们将过去抛在脑后。诺拉只想忘了过去,所以全心布置新家,但效果却不如预期,失落感依然时常在心中翻腾,好像余烬中升起的火焰。单是过去这个月,她就两次雇了保姆照顾保罗,径自离开家,抛下家中漆了一半的墙沿和成捆壁纸,飞速开过狭窄的乡间小路,直奔有个铁门的私人墓园。她女儿便安眠于此。墓园中墓碑低矮,有些年代久远,磨损得几近平滑。菲比的墓碑是块粉红色的大理石,式样简单,标示着她短暂生命的年月日深深地凿刻在她的姓名之下。冬日景致寂寥,强风吹过她的头发,诺拉跪在干裂、冰冷的草地上,一如她的梦境。她伤心得几乎瘫痪,难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但她还是待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终于站起来掸掸身上的衣服,掉头回家。保罗正在跟布丽玩游戏,试图捉住她的头发。“你妈妈实在了不起,”布丽对他说。“她最近简直就是‘苏西主妇娃娃’,不是吗?不,甜心,别碰耳环。”她补了一句,伸手抓住保罗的小手。“‘苏西主妇娃娃’?”诺拉重复一遍,愤怒像波浪般涌上心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布丽说。她先前一直跟保罗扮鬼脸,现在惊讶地抬头看着她。“噢,说真的,诺拉,放松一点嘛。”“‘苏西主妇娃娃’?”她又说了一遍。“我只想把家里弄得漂漂亮亮,庆祝我的结婚纪念日,这有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布丽叹了一口气,“一切看起来漂亮极了,我刚才不就这么说吗?我来接宝宝,你忘了吗?你干嘛一肚子气?”诺拉摇摇手。“算了,唉,该死的,别提了,戴维在手术室。”布丽等了一会才说,“不想也知道。”诺拉想开口为他辩护,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双手紧按着脸颊。“唉,布丽,为什么是今天晚上?”“真是可恶。”布丽同意,诺拉脸拉了下来,嘟起了嘴。布丽笑笑说,“哦,别这样。老实说,这或许不是戴维的错,你自己也很清楚,对不对?”“好吧,这不是他的错,”诺拉说,“先前出了一场车祸。

一九六五年(2)

但是,你说的没错,真是可恶,白分之百扫兴极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了解。”布丽说,口气出奇地缓和。“这实在扫兴,姐,真抱歉。”说完她又笑笑。“你瞧,我买了礼物给你和戴维,说不定会让你开心一点。”布丽用另一只手抱起保罗,然后在她的大布袋里乱翻,掏出几本书、一块糖、一叠关于即将举行的示威的小册子、一副摆在破旧皮盒里的太阳眼镜,最后终于拿出一瓶酒。她帮两人各倒一杯,酒闪烁着深红色的光泽。“为爱情喝一杯。”她边说边递给诺拉一杯,同时举起另一个酒杯。“为永恒的快乐和欢愉喝一杯。”她们一起笑着喝酒。酒质淳厚,带着浆果的香气,隐隐有些橡木味道。雨水沿着排水管滴落。多年之后,诺拉依然记得这个阴沉、满怀失望的夜晚,以及布丽带来的些许欢乐。她那双闪亮的靴子、她的耳环、她那股有如日光般的精力,都让诺拉觉得好美,但却如此陌生,难以捉摸。多年之后,诺拉才晓得那种围绕着她的阴郁氛围叫做忧郁症。但在一九六五年那个年代,没有人提到这点,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诺拉当然更不这么想。她有个家、一个小宝宝和一位当医师的先生,她应该满足而快乐。 “嗨,你的旧房子卖了吗?”布丽边问边把酒杯放在料理台上。“你准备接受对方的出价吗?”“我不知道,”诺拉说,“价钱比我们希望的低。

戴维想接受出价,赶快解决这件事,但我不知道,那里曾是我们的家,我仍然不想卖了它。”她想到他们的第一栋房子,满室黑暗、空荡,前院插着一个“待售”的牌子,感到周遭顿时变得脆弱不堪。她靠在料理台边稳住身子,又喝了口酒。“你这一阵子的感情生活如何?”诺拉问,试图改变话题。“你跟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家伙,喔,杰夫,你跟杰夫还好吧?”“哦,他啊,”布丽脸色一沉,摇摇头,仿佛试图理清头绪。“我没跟你说吗?两个礼拜以前,我回家发现他跟一个小甜妞在床上,我的床唉!她还跟我们一起参与过市长的竞选活动呢。”“噢!我真抱歉。”布丽摇摇头,“别这么说,我并不爱他,或是特别有感情。我们只是还好,你知道的,在一起感觉不错。最起码我是这么想。”“你不爱他?”诺拉重复道。她听到也厌恶自己语气中带着类似她母亲的不满。她不想跟她母亲一样,变成一个身处寂静而井然有序的故居中独自饮茶的女子,但她也不想变成一个因为悲伤而觉得世界没有意义的女人,而近来这种感觉似乎愈来愈强烈。“是的,”布丽说,“是的。我不爱他,但有一阵子以为或许可以。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最重要的是,他让这段感情变成陈腔滥调,我最恨这一点,我最讨厌变成陈腔滥调的一部分。”布丽把她的空酒杯放在料理台子上,换用另一只手臂抱着保罗。她未上妆的脸相当细致,轮廓也很漂亮,双颊和双唇蕴上一抹淡粉红。“我不能过着你一样的日子。”诺拉说。自从保罗出生、菲比过世之后,她觉得自己必须保持警戒,仿佛一不留意就会大祸临头。“我就是没办法打破所有规范,放弃该注意的一切。”“世界不会就此毁灭。”布丽轻声说,“你说不定会吓一跳。但说真的,世界不会因为这样就走向末日。”诺拉摇摇头。“还是有可能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明白,”布丽跟她说,“甜心,我了解。”感激之情忽然涌上诺拉心头,扫去了先前的不悦。布丽总是听她说话,适时响应,也尊重她所经历的一切。“你说的没错,诺拉,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时候都是如此,但事情出了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剩下的这辈子不能总是蹑手蹑脚,试图躲避灾祸。这样是行不通的,结果只会错过了你拥有的一切。”诺拉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伸手抱过保罗。保罗在布丽怀里扭来扭去,小家伙饿了。他的头发太长,但诺拉不忍心将它剪短。每次他动动身子,一头长发就像在水中一样轻微漂动。布丽帮两人再倒点酒,从料理台的水果篮里拿起一个苹果。诺拉把奶酪、面包和香蕉切块,将它们散放在保罗婴儿椅的托盘上。她边切边喝酒,不知怎么地,周遭似乎愈来愈清晰、鲜活,她注意到保罗的小手像海星一样把胡萝卜洒在头上,厨房的灯光照着后院的扶手,扶手投影在草地上,交织成黑影与亮光的花格。“我买了一个相机给戴维当作结婚纪念日礼物。”诺拉说,她真希望能够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时刻,将它们保留到永远。“自从接下这份新工作之后,他干得很努力,他得有个消遣。我真不敢相信他今晚必须工作。”“你知道吗?”布丽说,“我还是把保罗带走吧,我的意思是,说不定戴维赶得及回家吃晚饭,就算是午夜又如何?你们可以省略晚餐,推开碗盘,在饭厅的桌上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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