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说'早上好'的话,人是不是觉得有趣?和那个一样的。"
"我们是鹦鹉?"
"对它们来说是。"
回头可以看见海豚一边看着这边,一边发出克啦声。比利用克啦声回答,于是海豚高兴地"嘎吱嘎吱"欢叫着,来回转圈游动。
"看!"
从对讲机中传来高登的声音。
"快看南面。"
顺着高登指示的方位一看,只见巨大的鱼群形成一条宽带。
"沙丁鱼群。"莱安说。
"哈哈哈哈!"对讲机那边,高登高兴得拍手大笑。
"今天是旗鱼节!"
跟在沙丁鱼群后面的,一定是旗鱼。沙丁鱼是旗鱼的美食,而高登则酷爱钓旗鱼。虽然是工作时间,他已经在船上早早准备动手钓鱼了。
"准备好了吗?该走了。"
杰克的声音传来,莱安答以GO的记号。
多声道录音机再次开始运转时,海豚已开始享受稍有点提前的午餐。把长嘴插入沙中,卷起隐身其中的鱼,进行捕食。这时海豚使用特殊的声音。和平时的克啦声不同,声音更加尖锐。看上去像是鱼听见后吓了一跳,从沙中飞跃出来,其实鱼是由于那个声音"受害"的。海豚以声波将鱼击昏,从沙中飞出来时,鱼已经痉挛不能动了,海豚很容易吃掉它们。多么高超的技巧啊。
比利用手提起一条鱼。果然,鱼已神志昏迷,轻易就能抓到。
"是'射击音'。"莱安说。
"太棒了!看到这个还是头一回。"
"这种'射击音'对人类无害,只对鱼有效。因为海豚知道,什么样的声音能击倒鱼。这些家伙没像人类那么进化的理由可能就是这个。试想如果人也有这么便利的功能的话,就没有必要发明什么钓竿、钓钩了。"
"这些家伙……真是理想的进化。"
"那么想是人类的固有观念。海豚这么聪明,平时也甘愿成为鲨鱼的饵料。在这一点上,它们和鱼是平等的。换作人类会怎么样呢?假如人类在海洋中生活,会因为害怕被鲨鱼无声地吃掉,从而打碎珊瑚建成庞大的要塞,住在其中吧。"
"那是出于所谓人类的习性吧?"
比利用采访的口气说。
"是的。"
事实上海豚很善谈,它们在二人周围环游,不停地说着这个那个。比利心想,要是明白它们的语言,该多么有趣啊。
"它们在说什么?是'今天的鱼很好吃'吗?"
"呃?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骗你的。"
比利对着接近的海豚,拼命转动袖珍摄像机。由于过于专心,最初没察觉到那个声音。莱安突然说了一句:
"鲸鱼。"
"啊?"
比利回过神来,向四周望去。
"在哪里?"
"你听不见吗?那个声音。"
听他一说,比利侧耳倾听。的确,声音虽然微小,但确实能听到。与海豚的声音不同,那声音很低沉,奇特地有点悲伤。
"是露脊鲸吧?"
羽陆说着,将伸缩式话筒360度缓慢旋转。在水中,用耳朵确认声音的方向性很难。羽陆监视着定向性很强的话筒,试图找出那个方向,但怎么也没有发现。
莱安呼唤船上的杰克。
"喂,杰克。你那边也能听见吗?"
"什么?"
"有鲸鱼的声音。"
"啊?"
杰克把集音话筒的音量调到最大,但什么也听不到。
"还能听见吗?"
"啊。声音倒是很微小……"
说着莱安再度凝神细听,声音停止了。
"消失了……"
周围再次变成海豚的欢闹声。
"杰克,传感器怎么样?"
"什么也没照出来。只有沙丁鱼的鱼群。"
"喂,杰克,你咕叽咕叽的太吵了。"
"啊,对不起。"
杰克扔掉正在嚼的口香糖,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录音机的电平,只见水中的七个话筒一瞬间大幅摇摆。
"!"
仪表激烈地左右摇摆。但从扩音器中仍然能听到海豚的欢闹声。
"高登!你来一下!"
正在甲板上准备钓鱼的高登来了。
"怎么了?"
"快看,这个。"
莱安从海中说:
"杰克!你咕叽咕叽的太吵了!"
杰克和高登面面相觑。杰克的嘴根本没动。
"喂!杰克!太吵了。你在嚼口香糖吗?"
莱安的耳朵里依然萦绕着嚼口香糖的声音。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莱安,那莫非是'炸油噪音'?"
所谓炸油噪音,是在海中常能听到的,好像热油噼里啪啦飞溅的声音。虾挥动大螯的声音,浮游生物碰到话筒的声音,听来都是如此。
"音量控制器的哪一栏调得太高了吗?"
不等莱安说完,杰克已经确认到,装有调节音量装置的桌子上,所有的音量栏都没有丝毫错误。但莱安仍然抱怨说,像口香糖像炸油噪音的声音还在响,电平测量器也依然在激烈地摇摆。杰克转到装有桌子后边,一一确认电缆线的接头,也没有问题,回到桌前一看电平测量器,指针已经摆到红色警戒区的顶点,回不来了。杰克莫名其妙,对水中的二人说: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啊?没什么?"
比利用对讲机回答。
可是,各自的声音在比利的耳中反复回响。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啊?没什么?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这是怎么了?在重放吗?杰克。"莱安甩甩头。
"怎么?"杰克的声音。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啊?没什么?怎么?……"
他们的话陆续被重复。莱安再也忍耐不住,叫了出来: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喂,测量仪器不正常。妈的!妈的!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妈的!……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妈的!妈的!妈的……喂,测量仪器不正常。妈的!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怎么?……妈的……"
反复的声音重叠起来,音量也越来越大。再加上海豚啾啾的鸣叫和克啦声,莱安他们立即陷入恐慌状态。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船内杰克的声音传来,又引发新一轮反复。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妈的!妈的!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喂什么事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啊?没什么?什么事妈的!喂妈的!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妈的!妈的!……"
"杰克!求你别说了!"
"你说什么?"
"别再说了!"
"为什么?"
"别说话!"
"到底为什么?"
"别说话--!"
"嘁,明白了。总之你们先上来!"
"OK!"
"能听到吗?"
"OK!"
"听不到吗?嗨!"
"别再说了,杰克!"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无辜的杰克喋喋不休,弄得莱安他们大脑中都要爆炸了。莱安想要摘下对讲机,手却偏偏被面罩挡住无法过去。想拿掉话筒只能先拿掉面罩。莱安用手指向其他二人发出信号,让他们浮出海面。
羽陆看到了他的信号,比利却顾不上这些。由于恐慌,他连哪边是海面都分不清,等发觉过来,自己正在向海底踢动脚蹼。本想上海面去,但展现在眼前的,是漆黑的海底深渊。这促生了进一步的恐慌,比利一把揪下面罩。海水顿时流入气管,比利痛苦得昏了过去。莱安和羽陆在他身后,从腋下伸过手,硬把面罩安在他脸上。
"振作点!"
说着,莱安按下比利的稳定器清洁钮,给面罩中加压。可是面罩中还留有缝隙,从边上溢出气泡。那气泡遮住视线,使莱安不能把面罩准确地固定在比利脸上。尽管没有安好,莱安也只好放弃,抱着比利寻找海面。从比利的面罩溢出的空气像水母一样膨胀上升。其方向就是海面。莱安追随在"水母"后面,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二人的去路。一看,无数的鱼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游过。
好像游进了沙丁鱼群。莱安和羽陆满不在乎地踢动脚蹼,在三人周围,鱼儿令人目不暇接地来回游动,以眼看就要撞上面罩的势头飞进视野。
看清那些鱼的形状,莱安为之愕然。
"居然会有这种事吗?"莱安小声嘟囔着。
"啊?"
"……是宽咽鱼。"
听他一说,羽陆也终于发现眼前的鱼不是沙丁鱼,那拥有奇妙黑色身体的鱼,正是莱安研究所里饲养的深海鱼,宽咽鱼。
"怎么会这样……"
羽陆全身一阵战栗。
莱安用对讲机在喊。
"快录下来!"
"录?"
羽陆环顾四周。摄像机用锁链拴在比利的腰带上,正在水中漂荡。羽陆急忙把它拉近,把镜头对准鱼群。但宽咽鱼刹那间就游到远方去了。羽陆转动摄像机,直到再也看不见鱼群的影子。这期间莱安拖着比利,浮上游览船侧舷。杰克和高登把比利拽上船,对他人工呼吸,让他吐出海水。
杰克紧紧追问上到甲板的莱安:
"你说啊,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正想问你呢。"
莱安很激动。
"振鸣得厉害。你确认一下每一组声线,是不是哪个频道引起了回声?"
"难道是我的错?接线和音量控制器全都没问题!"
"总之你再确认一遍。先不说这个,我们看到了好东西。是宽咽鱼的鱼群,而且数量很大。"
"……你说什么?"
稍迟一会儿,羽陆也浮出海面。
"怎么样?录下来没有?"
莱安问。羽陆脱下面罩,无精打采。
"我想可能录得不太好。"
"是吗?算了,上来吧。"
杰克和高登还搞不清情况,但先把比利送往医院才是要务。
船开动后,莱安重新向杰克他们说明了事情经过。
比利被裹在毛毯里,意识朦胧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但被抬进艾法提的小医院时,他已经记不得那些了。
这件事发生在圣劳伦斯岛南西南方向海上,约四英里的地方。
和高登等着他咬牙的声音停下。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莱安终于开口。
"杰克,你再放一遍磁带。"
杰克皱起眉头。
"等等。这么做会损坏机器,必须先查出异常的原因。"
"我想对机器没有影响。"
"你怎么知道?"
"我想试一下。"
莱安似乎有了什么想法。
"明白了。我这就放磁带。"
"然后把音量控制器全部调到零。"
"那么做会什么都听不见的。"
"就那么做。不过只有一个……只把那个高频声波的磁道设置为大音量。"
杰克揣摩不透莱安的心理,但还是着手准备。
"那么做的话会怎样?"高登问。
"不知道。所以要试试。"
莱安的表情很认真。高登对杰克说:
"拜托比上次的高频声波稍微低一些。"
杰克再次打开多声道录音机的开关。收录了高频声波的磁道中,海中的炸油噪音噼里啪啦地响着,不时有海豚的叫声混杂其中。
"杰克,能把现在听见的2万赫兹以下的音消去吗?"
"呃?"
"我想只留下高频声波的磁道。"
杰克在计算机上调出波形图,把2万赫兹以下可听音域的频率带全部消去了。
"好。"
杰克再次启动多声道录音机。磁带无声地走着,然而声音是存在的。他们与这种高频声波多年打交道,但现在这无声的声音世界奇特地令人害怕。不久来到了电平测量器摆到尽头的地方。仪表的指针已经到达了红色警戒区。依然是无声的世界,然而,那"音"确实存在。
杰克和高登回过身。莱安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设有调节音量装置的桌子,站在坐着的杰克旁边。他把手放到只开动了一个栏的音量控制器上,然后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拍一下杰克的肩膀,突然大声说:
"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
那个声音像早已等待在那里似的,迫不及待地开始反复。
"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
莱安马上把音量控制器调到零。声音停下了,四周恢复了静寂。
"听见了吗?"莱安回头说。所有人都点头。
"现在,这个声音是从哪儿听见的?"
"我……从那边。"高登指向莱安和杰克坐着的方向。
莱安同样催促杰克回答。杰克诧异地问高登:
"这边?你肯定你是从扩音器中听到的吗?"
高登含糊点头。
"我觉得是那样……"
"奇怪。我是从旁边听到的。"
说完杰克指指莱安,莱安一副严肃的表情,但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刚才是开玩笑,没想到你们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高登不明白怎么回事,一脸疑惑。
"怎么,没明白吗?那再来一次。"
莱安面向桌子,再次调高音量控制器。
"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
"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
声音再度开始循环。从高登的方向看,因为莱安背对他,所以他只知道莱安下巴在动。其实莱安是自己在说话。明白了他的玄机,高登目瞪口呆。
莱安推下音量按键,把声音降到零,同时他自己的声音也停止了。
"什么呀,莱安,你快算了吧。"
"哈哈哈。怎么样?这次你明白了吗?"
"确实是从你那听到的,和杰克说的一样。"
然而就在莱安旁边,一直看着他的杰克却对莱安这样说道:
"你到底捣的什么鬼?快给我们解释一下。"
出乎意料地,杰克向高登揭穿莱安。
"莱安说的只是第一句话。然后他再没说什么,只是在动下巴而已。"
被揭了底儿,莱安不再恶作剧。
"……你们听过自己的录音吗?"莱安说,"和平时讲话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刚才的声音可不是,那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平时说话一样。而且这个地方明显地有实际感觉,能感觉到有声音出来。"
莱安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和喉咙。
"刚才不是你在说话吗?"
高登好像还没有理解情况。
"我没有说话。我所说的,只是第一句,之后的是谁在胡说。不,高登,我并没打算骗你,刚才的也是试验。你听到的,明显地是我在说话对吧?"
"啊,只看见是那样的。"
"杰克也是吧?"
"的确像是莱安在说话,嘴巴在动。可是莱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通过这个试验我明白了,第一,刚才的声音不是从扩音器里出来的。和机器无关。"
"这我早知道了。不过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你在说话呢?"
"等一下。第二,把音量降低,则声音停止。假如刚才播放的,只有那个高频声波,那么产生这种现象一定是因为它。问题在于,这个高频声波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我自己在说话?声音本来的发生源是什么地方?鸣叫的只是高频声波,存在的只是那个音。刚才只有'它'和我发出的声音。要点只有这些。"
莱安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是了……比如说,我喊'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那声音是一个振动。振动的波在空气中传播,一瞬间扩充到整个房间,扩充到每个角落。即使钻到桌子下面,也逃不开那个声波。所以,即使在桌子下面,也能听见'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波的一部分直接振动你们的耳膜。所以你们才听到'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我振动自己的声带发出声音,在接下来的瞬间传到你们的耳膜,传到你们那里时,我已经听不见那个声音,因为声波已经传出去了,这是数千分之一秒的声音世界。但是,对象是声波,碰到墙壁会返回。在隧道或山里叫喊的话会明白。在那种地方谁都能认识到。平时只是很难确认而已,其实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中极其普遍。虽然反射的回声极微小,但它比传送到你们耳里的第一波稍迟一些再返回到我和你们的耳朵里。这是声音的基本原理。而利用这个原理的,就是海豚的回声定位。"
杰克猛劲点头,对莱安说:
"这种初级程度的话就算了。我们又不是来实习的学生。"
"好。那么,刚才我们经历的回声,是在山里和隧道里的回声无法比拟的。而且,'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这句话,在我、在你们听来,都恰似我所说的。看来那个声音不是由墙啊、桌子什么的反射回来的音。那么,是由什么反射的?"
高登还在环顾四周寻找,反应灵敏的杰克已经抢先回答。
"你是说,是高频声波?"
莱安点头。
"必须分析才有发言权,但也许.)这高频声波在整个房间中打造了珊瑚堡礁似的区域……这并不像是巨蛋形球场一样中间是空的。打个比方,就像海绵。假定声波形成了海绵般细密的组织,而我们身在其中。它抓住我们发出的声、扩音器播放的声,封闭于其中,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复制……"
"不错。这很值得做解析工作。"
杰克的眼睛闪闪放光。莱安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海豚干的。因为从频率的水平来说很难想象。"
"那是什么?"高登反问。莱安斩钉截铁地断言:
"宽咽鱼。"
"你遇见的宽咽鱼吗?"杰克探出身子。
"实际上,对宽咽鱼人们几乎还不了解,也不清楚它们是否使用回声定位。不过它们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物。如果在没有光的世界里进化出回声定位的能力,也没什么奇怪。"
不知不觉间,莱安嘴角泛起微笑。这种事情会令学者的血液为之沸腾。幸运的是,活着的宽咽鱼研究室里有一条。调查它,也许.)会成为一个突破口,解决今天这桩奇特非凡的事件。莱安是这么认为的。
"糟了!"
突然高登大声喊起来。
莱安他们惊讶地回过头,高登抛下一句'我忘了去接比利',就飞奔出了房间。
几小时后,高登的车载着羽陆和比利回来了,带着莱安他们望眼欲穿的那盘录像带。而脸色苍白的羽陆和比利想马上让他们看的,也是这盘带子。
"什么都没有。"
羽陆把带子交给莱安说。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呃?"
"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没录上去吗?"
莱安问。
"不是,录上去了。只不过没有宽咽鱼。"
"你是说没照上?"
"不是。怎么说呢……"
羽陆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比利从旁边说:
"总之你们先看看,然后再说。"
"还煞有介事的。"杰克说,"那就先看看吧。"
看到播放出的录像,杰克呆住了。
"不行啊,真的什么都没有。"
莱安更是震惊得厉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会这样。有那么多呢!我们是从那个鱼群中通过的!"
莱安吃惊也是应该的。带子上的确一条宽咽鱼也没录下来。摄像机一直在运转,就连出现异常后比利放开摄像机时,摄像机仍然吊在他腰上运转。而且,同那个庞大的宽咽鱼鱼群交叉而过时,数量众多的宽咽鱼覆满周围时,摄像机都在继续运转。所以,一条鱼也没有照到是不可能的。
最后,羽陆手持像机追赶的部分也什么都没照上。看录像很明显能看出,羽陆在海中试图摄下什么。他拉近焦距,拼命地跟踪着什么。可是关键的画面上,只录着蔚蓝的大海。
高登重放了鱼群探知器的记录。如果莱安他们的证词准确的话,那么,那段时间前后应当探测到什么鱼的影子。然而这里也没有任何痕迹。
"真的是啊……"高登移动图表数据说,"鱼影也观测到了,是在比利潜入水中的时候。即使假定那是宽咽鱼,他们在海豚享受午餐的时候,也向北移动走了。如此推算,发生异常时,那一带什么也没有。"
莱安又开始咔嗒咔嗒地咬牙,但这次他好像什么也想不出来。莱安深深叹口气。
"不行,一点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莱安对比利和羽陆讲了一下他们不在期间发生的事,还有他对高频声波的假想。
"不是海豚,也不是宽咽鱼,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声音的主人就不存在了。那个高频声波到底是谁发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搁浅了。"
比利想起一件事。
"那会不会是鲸鱼?我们在海中不是听到了吗?鲸鱼的声音!"
"不可能是鲸鱼。"莱安冷淡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鲸鱼是低频声波的专家。那就像让高登唱女高音一样。鲸鱼的低频声波,说来是用于远距离通话的。低频声波的缓慢起伏,能令人难以置信地传送到很远。鲸鱼凭借那种声音,能与相隔数百公里的伙伴会话。"
"真是相当远的距离。"比利皱起眉头。"可是这样的话,不还是海豚吗?"
"那是海豚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对于海豚,那声音等于是不存在一样。"
话到这里中断了。大家各自抱头苦思,只有漫长的沉默持续着。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比利。
"假如说……"
比利拿起手边的纸和笔,在白纸上慢慢地划线。
"能划出这样的直线,是因为能看见。闭上眼睛,就划不出笔直的线。不过,划线划到一半时闭上眼睛,会怎么样?"
说着比利边划线边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纸上的线大大地斜歪着。
"哎?"
羽陆笑出来。
"你想干什么?"
"总而言之……不,这个例子不好。再比如说,香肠。盛在盘子里,你想用叉子扎它。但半途中停电了。可你想吃香肠,就在黑暗中乱扎一气。说是乱扎,其实你知道香肠就在眼前。试几次,即使你用叉子扎上香肠,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想说什么?"莱安问。
"我想说的是,假定是海豚,如果它逐渐提调,即使从中途开始听不见,它也会继续发声吧。对不起,我没找到好比喻。"
"你坚持认为是由于海豚?"
"我没别的意思,除了海豚,还能是什么?而且,我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
"'魔音现象'。没听说过吗?"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比利身上。
"'魔音现象'?"莱安回问。
"不知道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澳大利亚一艘捕金枪鱼的渔船,在印度洋遇见了怪事。"
"没听说过。"
"事情发生在塔斯马尼亚的近海,船员们出现原因不明的幻听,正好和我们一样。"
莱安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船失去控制,船员们不能继续工作,丢下渔网从那里逃脱,九死一生。"
"原因是什么?"高登问。
"不清楚。传说他们逮到了一个奇异的东西。什么人鱼啦,什么白垩纪的恐龙啦,乱七八糟的说法满天飞,那个话题沸沸扬扬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杂志也登了。"
"的确和我们的情形很相似。"莱安说。
"我收集了那以后很多类似的例子,多数规模较小,没有像金枪鱼渔船那么大的事件。像这次潜水中遇到的事多得惊人,不过假新闻也很多。即使是那条金枪鱼渔船,船员的证言莫衷一是,都不大可靠。最终,被指为'没有科学根据',从舞台上消失了。现在,那件事成了和在百慕大海域失踪的喷气式飞机同样级别的故事,常登在崇拜尼斯湖水怪和UFO的科幻杂志上。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种原因未明的现象。现在,因为其与传说中的魔女岩 有关,一般将其称为"魔音现象"。不是有探险家谢里曼 的例子吗?如果假设"魔音现象"是实际存在的,它很可能是那种神话留下的痕迹。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该怎样解释?"
"人鱼用歌声引诱船员……吗?"
"也许.)是以在海边居住的、歌喉动听的姑娘为原型。也可能是以海豚的叫声为原型,但是也可能……"
比利渐渐兴奋起来。
"……面对海豚研究的伟大权威,说这些话需要勇气……"
"没关系。"莱安说。
"好吧。那个海豚用于捕猎的声音……"
"'射击音(stun)'吗?"
"对,射击音。也许.)是有渔民见到了那个,因为害怕编造出了那样的故事。"
"不错。"莱安搓着下巴点头。
"事实上,根据一部分专家的说法,那个'魔音现象'会不会是人类还未知的海豚的能力呢?简而言之,那个射击音应用到人类身上,会不会就出现'魔音现象'了?"
"但它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想要逮住我们吃掉吗?"高登说。
"看来也有相反意见。不过请先听我讲完。"
"好!"
杰克演戏似的把跷起的二郎腿换过来,挺直了后背。比利继续说:
"遭遇射击音的鱼是什么样的情况?疼吗?痛苦吗?痛苦到什么程度?或许,它们身上也会发生我们体验到的现象?那种斑海豚,你们接触过好几次,所以从它们来说,也同样试探过人类好几次。假如在这段期间……我们不知道的期间,它们试出了应对人类施放哪种调频的射击音……"
比利注视着大家的反应。众人都在脑海中整理他说过的话。
"所以,出现了刚才的纸和香肠的现象。海豚放出射击音,人类没有反应。它们不断提高声调,还没有反应。不久声音进入到它们自己也听不见的领域,但是,其本人能感觉到还在继续出声。不久人类慌慌张张出现反常。它们于是明白了--那个调子是人类讨厌的音。即使听不见,一看到对方有讨厌的反应,使得他们能够掌握那个音。……嗯,我的话就这些,那么,请教一下老师的意见。"
莱安应要求站起来。
"的确。确实可能有那样的事情,那种斑海豚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实际上,他们有时以同我们讲话相近的频率搭话。当然,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只不过和人类接触时间长的海豚才做那样的事。那是他们学习人类发音,并进行模仿的行动吧。不管怎么说,海豚是声音的专家嘛,它们掌握的声音相当于交响乐--如果把人类的语言比作是口琴的话。"
"可是如果让我说的话……"高登说,"它们为了什么?射击音本是为猎食而具备的功能。如果对我们使用,是打算吃掉我们?还是把我们当作敌人?"
"假如它们只是当作游戏呢?"比利说,"海豚是很喜欢玩儿的,对吧?"
这时莱安开始反驳。
"比利的意见很有趣。可是海豚的射击音你也见过,非常短。长时间持续发出激烈的声音对于它们来说,是很辛苦的。但上次的高频声波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那个频率太高。我们长年解析海豚的声音,那个数值前所未闻。就像……出现了一个只用二三秒就跑完一百米的短跑运动员。就当成是有什么搞错了吧?"
说完莱安仰望空中。
"是的,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这高频声波……"
第二天早晨,从圣埃里诺的气象台打来电话。值班的职员把莱安他们的电话准确传达了。据观测员说,这几个月间地震计的指针动了二三回,都是人体感觉不到的微震,而且震源在遥远的北方。在莱安他们遭遇到异常情况的前后时分,没有什么地震。
"不过,又出现了深海鱼上浮的情况。"观测员说。最近深海鱼频频浮上海面的消息也传到了他们那里。"最好加强警戒。"
然后观测员感谢莱安他们的通报,撂下了电话。
遭遇
高频声波事件以来,研究所的时间表大大改变。杰克为解析高频声波,钻进工作室闭门不出。莱安他们回到录下声波的地点,设置水下话筒,追寻当时的海豚群。他们又见到过那次的斑海豚,但没能从它们那儿再次录到高频声波。
眼下正做的海豚的"方言"研究中断了。一周时间里,比利也几乎把采访的事抛在脑后。他同样被这谜一样的高频声波迷住了。羽陆、高登也包括在内,全体人员都热中于要解开高频声波之谜。
洁西冷眼旁观大人们的狂热。她有时来工作室看看,一个人观看那盘有问题的录像带,但没什么特别反应,就回房间去了。
那一天,莱安他们决定让游泳池里的海豚听一听高频声波。如果如比利所说,高频声波是它们核对好人类调频的射击音,那将是划时代的发现,同时,通常海豚使用的射击音的结构也将变得更加明确。大家曾数次看到海豚使用射击音让鱼麻痹,也曾做过实验,将录音磁带播放给鱼缸里的鱼听。鱼和直接听到射击音时同样激烈地扭动、痉挛。然而,弄清的只有这些。为什么鱼会痉挛?这本身就还没弄清楚。
音响器材运进院子,专门播放高频声波的两个扩音器、四只话筒、以及四台CCD像机被沉入水中。泳池里的海豚兴奋地围在扩音器前。四台CCD像机连在四台录像机上,设定为全程摄像。高登一台台地按下录像键,给莱安发信号。
"对讲机的音量已经全降为零。话筒如果收集到高频声波会很麻烦。"
看到高登和比利已调好音量,莱安打开录像机的开关。
水中的海豚有了反应。它们东张西望,不久后聚集在水中的扩音器旁。或轻碰一下,或吱吱鸣叫。
"对它们无害啊。"比利佩服地说,"不过它们的反应也太稀松平常了吧。我因为那个差点淹死呢……"
的确,海豚的反应意外地无动于衷,不久,它们厌倦了扩音器,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