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人互相看着,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不一会儿,羽陆开口了。
"冷静地判断的话,会把它带回去吧。"
"为什么?"
"没有不带回去的理由。"
"有带回去的理由吗?"
"带回去的理由……因为想调查。不过调查它有罪吗?我们每天都调查海豚,这也是犯罪吗?"
"说'冷静地判断一下'……"莱安说,"我当然采取科学家的态度。不管冷静不冷静,看到有科学价值的东西就想调查。这好像是科学家的本能。"
"也就是说,无论怎样,都想要抓住它硬带回去?"
杰克性急地想要下结论。莱安揣摩不出杰克的本意,暧昧地回答:
"如果岛上的人不在,将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带回去吧。"
"对你来说,这种情况,也就是像现在我们在这里的这种情况,总之是被岛上的人故意妨碍,结果造成把重要的素材扔回海里的局面?"
"嗯,很难那么说。"
"为什么?"
杰克急躁地催促莱安。
"很难。我们需要思考的时间。那条人鱼是什么东西?生物学上的意义是什么?自然环境的方面怎么样?这些不能马上得出结论。可是,人鱼不会等待我们想好后再做出决定。所以,我只想抓住它,拿到最低限度的数据……"
"也有限度的问题。假如过分的检查杀死了人鱼,那是犯罪。但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限度'吧?"羽陆说。
"高登你怎么想?"
"我……还是带回去吧?不知道。不过,看到那样的东西,即使别人让我冷静,我也办不到。"
"嗯,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的确,人类会立刻超出限度。"莱安说,"其中尤以学者为最。要避免犯罪,最后只剩下良心吧。作为科学家的良心,作为一个人的良心。但我们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与那些东西很好地同行。我们并没有为了装门面,故作与海豚同吃同住,对吧?"
"那是我们的自豪。"高登说。
"遇到这么惊人的生物因而失去冷静,这的确是事实。老实说,我甚至想过以自己的名字给它命名,这种可耻的念头曾经掠过我的脑海。所以,当岛上的人指责我是冷血科学家时,我当时还惊慌失措了。我也是人。老实说是的,即使照西伯说的去做了,也许.)只是想向岛上的人证明一下,我不同于冷血科学家。也许.)只是想扮酷。但冷静地想一想,无论在保护环境,还是保护大自然方面,我们都是能正确判断的学者,这也是事实。只有我们才懂得,怎样对待那家伙才比较好。"
"那么,你最终还是会把人鱼带回研究所吗?"
"嗯……最终会是的。"
"抓到的人鱼怎么办?在我们的泳池里饲养吗?"
"是的。能养的话当然想养一养,这是我--莱安·诺利斯的本能吧。但我也知道,那不一定能做到。如果它们不适合饲养,就得放回海里。这是原则。"
"即使对方是你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生物吗?这和海豚可不一样。"
"当然,我们没有足够的情报,关于那家伙我们是外行。但同样的,对海豚,人类也曾经是个外行。无论什么都这样,不经过一无所知的时代,就不能前进。"
"不错。比如说鲸鱼的情报,确实也在日新月异地进步,从而在保护鲸鱼方面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其基础是捕鲸时代的情报,那时人类把鲸鱼当成了浮在海上的加油站。它们甚至连动物都不是,只是燃料而已。我们对海豚,从一开始就拥有了正确的预备知识。生存数量是多少,对于保护和共存,需要注意些什么等等。因为有优秀的前辈,辛勤劳动收集了情报。但其中,也包含着海军出于军事目的收集的海豚情报,那是沾满了海豚鲜血的数据。我们说自己做的是清白的研究,其实我们依赖着那样的数据。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同罪的。"
"杰克,我们并不是想要用人鱼做蜡烛。"羽陆说。
"我说的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说的是,那家伙是人类发现的人鱼第一号,但同时,不会成为人类造成的牺牲人鱼第一号吗?……没有成为吗?"
"情况已经有了飞跃性的改变。"莱安说,"我们可不是二十世纪的人类,什么都要剖开放在福尔马林里。我们做过让海豚受伤、或开个洞那样愚蠢的实验吗?"
"但我们掌握的知识太少了,我们是否有处理那家伙的资格?"
"杰克,所以你那才是二十世纪的想法。"
"是愚蠢的想法吗?我愚蠢吗?"
"……不是。"
"你那么说呀,那样我会舒服些。"
杰克奇怪地不再那么从容,他把矛头指向比利。
"比利怎么样?你是客人,但作为动物杂志的记者总有些高论吧?"
"啊,是的。从我的立场来说,确实想写成报道,但记者也有记者的良心。失去良心,我在《自然天堂》就待不下去了。关于把人鱼带到研究所去的事,我对莱安的意见没有异议,但也不能赞成。"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莱安的技术知识。那是专家的领域。"
"我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人鱼。"莱安说,"不过即使不知道,也有些最低限度的事情可以做。的确,那是专家的领域。"
"可以说一句批判的话吗?"比利说。
"说多少句都行。"杰克说。
"站在人鱼的立场考虑的话,被我们带到研究所去的好处是什么?"
"呃?"莱安明显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被你这么一说很难堪呀。"
"怎么?一下子形势逆转了吗?"杰克说,"羽陆,你没有相反意见吗?"
"确实,对对方来说,没什么好处吧。可能它希望别管它。不,也许.)它认为,我们想要做的,是多管闲事。这样一想,我们是不是能痛快地放弃了?"羽陆说。
"哈哈,确实如此。人类的放弃很重要。多管闲事,的确如此。"
莱安也笑了起来。
"归根结底,我们没能抓住人鱼,这是事实啊,杰克。对不起,这场讨论没有结果,如果你想要什么结论,还要再等一等。我们虽然在这里高谈阔论,但谁都不清楚:没能抓住人鱼这件事带来了什么?又没带来什么?"
"怎么,已经放弃了吗?我本以为大家会更狠心,想不到相当绅士啊。"
"那么,狠心的杰克是怎么想的?"比利说。
"采访我吗?"
"不是。"
"是啊,我更狠心,因为我和你们出身不同。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我曾经在商店里偷东西,和伙伴一起被扭送到了警察局。但我遇见了一个好警察,他对我说'我小时候也偷过东西'。他摸着我们的脑袋说:'我也同样是和伙伴一起偷窃,所以看到你们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你在说些什么呀。"高登问。
"无聊的往事,你听着好了。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警察,对对,那家伙也曾因为偷东西被扭送到了警察局,像我们一样。可是他那时,负责的警察就像亲爹一样教训了他。那个警察说,就连亲爹都没像个父亲那样训过他。之后,他发誓要当一名警察。后来他实现了愿望。有一天,他逮捕了一名抢劫犯,一看脸觉得眼熟,原来那就是以前一起偷窃的伙伴。……那个警察说偶发的邪念谁都有,但不定何时,会恶有恶报。他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必须自己来思考善恶问题。可是,听了他的话,我开始深深厌恶自己。因为那时我还藏着偷来的宝石,只想着如何不被发现。啊,我就是那样的家伙,现在也像当年还爱耍小聪明。"
"这个我们都知道。"高登说。
"哈哈。所以我没有说什么的权力,你们决定吧。"
"决定什么?"莱安说。
杰克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杰克,最搞不懂你了,莫名其妙。刚才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讨论?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安说。
"我没有自信。所以希望你们能帮我想想假设抓住人鱼,那是好还是不好。的确,对于人鱼来说是多管闲事,但我想知道,想知道人鱼是什么。我不认为这是罪过。这和羽陆意见相同。看到那样的东西,不可能保持冷静,在这一点上和高登意见相同。从刚才开始,我一边掌舵一边想了好几次,还是得不出结论。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最后仍然不太明白。"
"古怪的家伙。"莱安说,"但确实,也许.)没有什么结论。"
"那可难办!"杰克有点兴奋地说,"别让我决定,我不明白。"
"怎么了。"
"我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什么?"
"这里没有警察吗?劈头盖脑地说我一顿的警察?教训我说'再不许偷了'的家伙,没有吗?"
"你怎么了?杰克。"比利说。
"比利,你也行,对我说:别想些蠢事,从人鱼来看,你是多管闲事。哎?说'多管闲事'的是谁来着?羽陆吗?你也行。再对我说一遍,说:'你多管闲事!'"
被杰克紧抓住双肩,羽陆勉强重复道:
"……你多管闲事。"
"给我说得再严厉点。"
"杰克,你怎么了?"
杰克的表情变得很狂乱,使羽陆害怕极了。杰克从羽陆肩上拿开手,然后一个人在船上跑来跑去,叫喊着:
"啊--!不行了!我已经到了极限了!"
对他这脱轨的行为,莱安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然,杰克站住了。他大声叹了口气,看向这边。他那极力保持冷静的脸十分诡异。他说:
"我坦白。现在,这条船的正下方,有人鱼。"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放走它时我安上了传感器。在它屁股那儿。"
"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监视器屏幕。画面上绿点一闪一闪。杰克手指绿点:
"这就是我偷来的宝石。你们决定吧,在这把它带回研究所也行,就这么放走它也行。"
谁都没有回答。杰克说:
"莱安,你决定吧。你是头儿。"
莱安东张西望,想要说点什么,但却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现在不做决定也行。传感器的电池用完之前,它逃不掉。无论逃到哪里,三年内都能靠卫星跟踪。"
"你真讨厌,杰克。"莱安说,"人家本来好不容易放弃了,你却……,还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不错。哈,终于说出来了,舒服死了。"
杰克已经从容不迫了。他一个人痛快地点上烟,放松下来。
莱安看着监视器屏幕,凝视绿色的小点。一阵长长的沉默后,终于下定决心。
"好了,不过,谁都没有反对意见,对吧?"
看到大家都点头,莱安说出一句:
"抓吧。"
捕获人鱼的战斗开始了。决定由莱安和高登潜入海里后,二人马上开始穿戴水肺。传感器显示人鱼在圣劳伦斯岛南西南海上约15英里处,正缓慢地向北移动。
"游得慢吞吞的。时速4海里左右。"杰克说。
"麻醉的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羽陆说。
"现在不抓住它,也许.)再没有机会了。如果它再开口唱歌,就无计可施了。"
说完莱安戴上面罩,跳入海中。接着高登也将庞大的身体投进大海。
"更可怕的是鲨鱼。"羽陆对比利说,"必须在鲨鱼赶来之前捕获它。因为在这一带,鲨鱼赶来咬住你钓到的金枪鱼,花费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
比利不禁毛骨悚然,重新去看传感器中的人鱼。的确,如果被鲨鱼追逐的话,它的速度连一会儿也支持不了。和他一起看着传感器,羽陆说:
"衰弱的鱼游动时发出异常的声音,鲨鱼对此反应极快,快到让你怀疑它其实刚才就在这里。想一想,把人鱼在那种状态下放生,本身就很欠考虑,为什么刚才没想到这一点呢?"
"事到如今就别说了。"
杰克掌着舵,怨气冲天地看着羽陆。
展现在潜入海中的莱安他们眼前的,是梭鱼鱼群。巨大的梭鱼形成圆环,在大海的舞台上优雅地旋转。在其炸面包圈状圆环的中心,有着什么东西。
掌舵室的无线电通话中传来莱安的声音。
"不好!是噬人鲨!"
杰克和羽陆视线交错,相对愕然。
"怎么了?"比利说。
"是噬人鲨。"羽陆说。
听到这个名字,比利面如土色。
噬人鲨……最凶恶的鲨鱼,曾在洁西眼前吃掉了她的母亲。标准身长六米,体重二吨左右。但莱安报告说,远远超过了这些。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莱安说,"足有十米长。"
"也许.)是日光浴鲨(姥鲨)吧。"
"笨蛋,我怎么会看错!"
姥鲨身长超过十米,是仅次于鲸鲨的巨大鲨鱼,但它同鲸鲨一样,个性温和,只吃浮游生物。它的大嘴中没有一颗牙齿,也没有一颗巨大的獠牙。为捕食浮游生物,它常张大嘴摇摆着漂在水面上,因此得到日光浴鲨的美称。同是大型鲨鱼,日光浴鲨和噬人鲨的差别宛如天堂和地狱之差。
"没错,是噬人鲨。"莱安重复道。
"人鱼呢?"杰克问。
"没看见。你们那边传感器的反应怎样?"
"依然在闪,缓慢移动。"
"噬人鲨游得也很缓慢。"水中的高登说。
比利倒吸一口气。即使被鲨鱼吃掉了,只要传感器没损坏,绿点会继续闪烁。装到海豚身上用于观测的传感器,有时会有岛上的渔民给送来。那时,渔民总说是从鲨鱼肚子里发现的。
"噢,上帝!"杰克叫起来。
羽陆确认一下鱼群探知器,也叫起来:
"稍等一下!反映到声纳仪里的影子,最多不过二米。"
"你说什么?"莱安说,"梭鱼呢?"
"梭鱼吗?"羽陆问。"在你那一带吗?"
"梭鱼的圆环,包围着鲨鱼在转。"
"声纳仪上没有显示。"
"怎么会这样?"
海中的莱安惊讶地看看高登。透过水中面罩,他看见高登瞪圆了眼睛。突然,一条梭鱼从他的脸上飞跃出来。也就是说,梭鱼是穿过高登的脸跳出来的。接下来的一瞬间,高登看到一条梭鱼通过了莱安的脸,从他脑袋后面出去了。
两人同时说不出话来。
莱安试图抓住在眼前游来游去的梭鱼。梭鱼并不逃跑,轻易被莱安收入两手之中,但它刚一从手背露出脸来,马上敏捷地钻走了。就像全息照相一样。
"这怎么回事?"
杰克从船上说。
"以前的高频声波又开始了,声调越来越高。"
"是幻觉。"莱安说。
"这也是'魔音'吗?"高登发出惊叹。
"也许
这时莱安恍然想到:
"摄像机没有录到宽咽鱼,也是这种把戏吧?"
"你是说,都是那家伙制造出来的幻影吗?"
"只能这么认为。"
"那,那个噬人鲨也是吗?"
"……大概是。"
嘴上虽这么说,莱安并无确信。
"用麻醉枪试试吧。"
莱安说着,把枪口对准噬人鲨。
"如果是真家伙呢?"
高登一说,莱安胆怯了。如果是真家伙,之后会是怎样一场骚乱,他心里没数。
"那个麻药,对这么大的管用吗?"
"要是是真家伙……管一点儿用。"莱安说,"以人来说,相当于看牙医打的麻醉药。"
高登一阵眩晕。
"没问题,一定能混过去。那肯定也是'魔音'引发的幻觉。"
说完,莱安试着打了一枪。麻醉弹命中鲨鱼的侧腹,并停在了那里。装着麻醉液的橙色小瓶轻轻摇晃着。
"莱安!"
高登大喊一声,不由得紧紧抓住莱安的胳膊。莱安已经因为这个打击浑身僵硬了。--体格庞大的鲨鱼纵身一跃,鼻尖朝向了他们。
"快跑!"
两个人环顾四周,周围连一块可以藏身的岩石都没有。这种场合的临机应变,事先已经定好了。
两个人向不同方向逃去。
鲨鱼会追赶其中一方。被追赶的人承受鲨鱼的一击,承担致命伤。鲨鱼绕一圈后再回来,这次为的是把一切都纳入腹中。其间另一个人逃到船上。谁能逃出生天,只有鲨鱼知道。
鲨鱼选择了莱安。莱安拼命划水,但全是徒劳,鲨鱼眨眼间就追上了他,张开大嘴将他一口吞下。微黑的血顿时染红了海水。
"莱安!"
高登大叫。
"怎么了?"杰克的声音传来。
"莱安被吃掉了!"
船内顿时一片难耐的沉默。羽陆急忙来到甲板上,大脑由于惊慌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快跑!高登!"杰克喊。
高登没有想到,鲨鱼把莱安整个地吞下了---一瞬间就将他吃得一干二净。莱安的牺牲甚至没有赢得拯救高登的时间。鲨鱼对准高登,又猛冲过来。已经逃不掉了。鲨鱼的大下颚咬住了慌忙游动的高登。没有痛苦,只是从侧腹到脊梁,有可怕的力量通过。高登只能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破成碎片,好像看慢镜头的感觉。
"啊啊啊!"
大叫声震动着船内的扩音器。杰克两眼通红,拍打着仪表盘。猛烈的拍打声加上高登的叫声,诱发了以前的魔音现象。
听到那可怕的回声,莱安回过神来。不知为什么,理应被鲨鱼吃掉的莱安,此时正在海中漂浮着。回头一看,眼前是高登在独自挣扎着,痛苦着。
"怎么了?"
莱安不由得嘟囔道。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杰克耳朵里。
"莱安!能听见吗?"
"啊……啊啊。"
"你还活着?"
"啊……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怎么了。"
"高登呢?"
"在那里。"
"没被鲨鱼吃掉吗?"
不知何时高登也回过神来。抚摸着理应被咬掉的肚子,他茫然若失。
"怎么了?"
"一定是幻觉。"莱安说,"这也是魔音现象。"
莱安环顾周围,然后他发现了远去的噬人鲨。鲨鱼的样子很奇怪,它无法保持水平,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漂浮着。不久,鲨鱼歪斜着沉向海底。
"麻醉有效了?"高登问。
"不可能有效。如果那是噬人鲨的话。"
鲨鱼失去平衡,向珊瑚礁的裂缝坠落下去。
"那个到底也是魔音现象吗?"高登小声说。
"高频声波减弱了,能去了!"
杰克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二人的耳朵。
水中的梭鱼开始从莱安眼前消失,梭鱼旋转着,逐渐变得模糊。幻觉正在结束。
沉入海底暗处的噬人鲨也在一点点地消失。然后,那个人鱼在其中出现了。
在人鱼的侧腹,那个橙色的小玻璃瓶轻轻摇晃着。莱安急忙追上去,在水深三十米处,抓住失去意识的人鱼。
"杰克,能听见吗?"
掌舵室的无线电里,传来莱安的声音。
"啊,请说话。"
"抓住人鱼了。"
人类之罪
洁西上中学时,一艘渔船失踪了。同学中有船员的孩子,洁西至今记得他们缺席那天的空坐位。结果,傍晚时发现船已经沉没。第二天的朝会上,学生们集体默哀,为同学的父亲祈祷冥福。生活在渔岛上的圣玛利亚人,就连意外的惨祸,也将其作为平静生活的一部分宽容地接受。他们尽情悲伤,大声哭泣,三天服丧期满后,就又精神抖擞地出海打鱼去了。
母亲在海中死去。这件事带给洁西巨大的创伤,使她长时间避开大海。对于她来说,岛民的行动难以理解,同时又令人羡慕。洁西爱他们的心胸宽广。
这一天,洁西坐在教室里,只感到难以忍耐的不快。在圣玛利亚高中没有渔民的孩子,所以这次的海难事故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旁人的事。对于教师来说也是一样。即使一艘渔船遇难了,岛上的外国人也不会谈论。令洁西心情不快、难以忍耐的理由就在于此。
但是,无论她多么不高兴,甚至都没有同学注意到。
到午休时,洁西一个人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研究所里不像有人的样子。是因为救援工作还在继续吧。洁西刚要回自己房间,听到从莱安的书房里传出说话声。透过半开的门一看,她看到莱安在里面,而他对面的人洁西认识,是HATANO物产公司的驻在人员、一个叫杉野的男人。杉野的儿子是洁西最厌恶的同学,他比谁都更热爱圣玛利亚高中的校风。
"哎,洁西。"
莱安看到洁西后招呼她。洁西也不回答,直接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莱安沙发的靠背上。
"你长这么大了,洁西。"杉野露出和蔼的笑容。
"是啊,不用那么花费精力了,不过做父亲的,可有点寂寞。"
"和她比,我家的萨加勒还是个孩子,让人感觉不到是同岁。"
洁西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扔进嘴里。
"萨加勒在学校怎么样?"
"萨加勒?是谁呀?"
洁西佯装不知。杉野绷紧脸回答:
"就是修平。"
"修平?不认识。和我一个班吗?"
"是。"
"没见过。"
看到杉野沉默无言,莱安暗示洁西出去,但洁西只作不见,咕叽咕叽地嚼口香糖。
"洁西,爸爸和客人在说重要的事。"
"请吧。"
洁西没有一点离开房间的意思。
"没关系,事情基本谈完了。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来打扰。多多拜托啦。"
说完,杉野站起身来。
"下次到我家来吃顿饭怎么样?正好把萨加勒介绍给洁西。"
也许)杉野竭尽全力想讽刺一下,这也被洁西即时击溃。
"可以带学校的朋友去吗?我想向班里的其他同学也介绍一下--那个萨加勒。"
杉野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模样回去了。
"洁西,怎么回事?你那种态度!"
杉野刚一走,莱安当场叱责洁西。
"什么样的态度?"
洁西依然厚颜无耻的样子。
"唉,算了。反正那人以后不用再招待他了。"
"嚯,偶尔我们还能意见一致啊。"
"我可不觉得。不过,可真挺快的。"
"我?我今天……"
"不是你。是HATANO物产公司,马上就收集情报来了。自己的船遇难了,却喜滋滋的样子。"
"船没事吗?"
"啊。"
"是吗,太好了。"
洁西自然流露出放下心来的样子。莱安仔细端详一下她的表情。
"你是个本性不坏的孩子啊。"
"我本来就是个好孩子。"
"讨厌大人吗?"
"没有的事。只不过有少数大人令我讨厌而已。"
莱安叹口气。
"其中也包括我吗?"
"不管喜欢还是讨厌,父亲就是父亲。嗯,HATANO物产公司来干什么?"
"在漂流船上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因为岛上的人有意见,放回海里了。杉野听说后跑来了,大概是想再次出海去搜寻那个东西吧。"
"那个东西?"
"是人鱼。"
顿时,洁西全身汗毛直竖。
看到女儿惊讶的表情,莱安暗自高兴。他以为女儿只是听到人鱼后单纯地惊讶。
这个父亲并不知道,洁西已经遇到过一次人鱼。
带回研究所的人鱼被放进室内泳池,就是那个空中水槽。
"终于用上这个了。"
高登和羽陆满腔欢喜。这个泳池的设计与施工几乎都是由他俩做的。
这时莱安和洁西来了。
"就是那个。"
洁西靠近水槽。
人鱼还未解除麻醉,正在水中酣睡。他口中被插入软管,间歇地送进空气。虽然是人鱼,但他并不用腮呼吸。
洁西看得入迷,一句话也不说。
"很神奇吧?"不知何时,比利站到身边。
"哎……哎哎。"
洁西把脸贴到玻璃上往里看。水槽的厚度达到二十厘米,因之产生的折射,使实物的大小产生扭曲。无论怎样把脸贴近,扭曲也无法消除。
"看不清楚。"
洁西抱怨。
这个玻璃本来是为了维持耐久性而设计的。就在方才,羽陆他们欣喜地发现,它还能隔断人鱼的高频声波。据羽陆说,90%的高频声波都无法通过。即便是剩下的10%,也几乎都是由接续部的螺栓和黏胶泄漏的,如果修好的话,有可能达到接近100%的隔断。水槽内另设有共八台高性能的水中话筒,能将人鱼发出的所有声音全部录音。虽是偶然,但用于观察人鱼,这泳池的设备恰恰最为理想。
趁麻醉没有解除,他们开始进行基础性的检查。所有人从昨天开始,日夜不停地连续工作,但谁都忘记了疲劳。
为采血,高登和羽陆进入了水槽。这种工作不在人鱼睡着时绝对不可能完成。高登从胳膊抽取了400cc的血。
然后拍了X光片,进行了CT扫描。用设于水槽内部的陶瓷封闭屏将人鱼包住,然后遥控处理X光拍照和CT扫描。高登和羽陆的操作过程,由比利用袖珍摄像机全程录像。看到这副情景,洁西问莱安:
"喂,采访OK了?"
"那是我们这边的记录,不是采访。"
莱安解释。比利回头苦笑。
"关于采访的事,今后要和莱安慢慢商量。"
"今后有很多事情要做。"
说完莱安坐到杰克旁边。杰克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他:
"HATANO物产来干什么?"
"说想要关于人鱼的情报,什么都行。从鱼群探知器的数据,到卫星罗盘的记录,所有情报都要。"
"给他们了吗?"
"给了一点。笨拙地隐瞒是不是更让人觉得奇怪?"
"那倒也是。"
"他们也许.)会罗嗦一段时间,但人鱼在这里的事,绝对不能泄露风声。"
洁西突然大叫起来。莱安他们一回头,看见醒来的人鱼正在水槽中横冲直撞。人鱼扯断了空气软管,踢坏了CT用的封闭屏。
"洁西,快离开!"
好像没听见高登的话,洁西在水槽前呆立不动。人鱼几次用身体去撞水槽,但二十厘米厚的玻璃岿然不动。不一会儿,人鱼头部和肩部的肉裂开了,喷射出来的血液搅混了水槽内的水。
"不好!高登,快给他打麻醉!"莱安喊道。
高登回头惊慌失措地喊:
"怎么打呀!"
的确,这种状态下无法进入水槽。
"打开大门!"莱安叫道。羽陆急忙打开水槽的大门。
"笨蛋!你不能等会儿啊!"
高登说着,急忙往麻醉枪里装子弹,然后跑到屋外的泳池,莱安他们也追在后面。水槽的大门缓缓开启,人鱼从缝隙中以惊人的速度跳进屋外的泳池。
高登刚到外面时,泳池里的海豚正吓得乱蹦乱跳。高登看看泳池,没有人鱼的影子。
"高登,在那里!"
羽陆喊道。回头一看,只见人鱼在岸边热带树林的树阴里,正向着大海拼命爬去。高登对准他后背开了一枪,人鱼摇晃着回过头,向高登叫起来。高登没有听到他发出的高频声波。不久人鱼力气用完,再次陷入沉睡中。
"麻烦的家伙。"
高登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魔音现象'没有发生。"杰克说。
"恐怕是他弄错了频率吧。"羽陆说。"因为这家伙还学了氦气用的高频声波。"
他们想把俯卧在地上的人鱼抬起来,就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哎呀呀。"
杰克惊讶地用脚碰碰人鱼的胯骨那儿。人鱼的男性器官勃起着。
"这家伙不是对洁西发情了吧?"
对于莱安来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别胡说。"
这时洁西赶来了。莱安脱下自己的T恤,塞进人鱼的胯骨间,好不让洁西看到生殖器。大家看着洁西,哧哧地窃笑。
"怎么了?"
洁西发现人鱼下半身盖着T恤,一下子伸过手去。
"啊!别动!"
莱安来不及阻止,人鱼的下半身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洁西当场满脸通红。
X光片被扫描进电脑里,将人鱼全身的骨骼用三维画面显示,使得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进行观察。从全身到指尖,都能随心所欲地放映到三十英寸大屏幕上。羽陆一边操作画面,一边解说:
"首先,人鱼全长为2.15米,是NBA中也少有的身高。然后是胳膊,桡骨和尺骨呈弓形。指节骨稍长,但不如说掌骨异常地进化得很长。脚的方面,如大家所看到的,跗骨和跖骨极其长,跟骨则相当细弱。"
羽陆为一起听讲的比利特别解释了一下:
"简单地说,就是手和脚与人类有若干处不同。没什么太有趣的特征。"
"只是因为长年住在海里,相应地稍微有一点进化吗?"莱安说。
"是吧。可以说,其骨骼大概为人类在水中生活的话,理所当然会进化出的程度。比如说二百年或是三百年,人类在海中生活的话,就会进化到这个程度。换句话说,大约有十代人。"
"经过十代人。就能生出那种蹼吗?"杰克惊讶地看看自己的手掌。
"我看过奥运会游泳选手的手,确实相当进化。"
比利说。
"我想说的是……"羽陆说,"不知道这家伙从何时开始呆在海里的,如果假想为从几万年前开始的,不是应该有更戏剧性的变化吗?可是他和人类的骨骼相比,没有太大差别。"
"难道是入海没多长时间的物种吗?"莱安说。
"嗯,是和人类相近的物种,在这一点上倒是肯定的。"羽陆说。
"或者,不会就是人类吧?"洁西说出大胆的假想。"本来嘛,没有比'智人'的定义更暧昧不清的了。"
"你想说'人类的定义是什么'吗?那是个很难的问题。"莱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