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营救长公主府的侍女阿露时,澹台林念及姜副将一番君子作为,还算得上向善之人,便没再同他多做计较,哪知齐易一倒,竟是他得了势!
此刻已是悔之晚矣。
说话间,巨舰的舰尾处用粗绳摇摇晃晃放下一艘制式精巧的轻舟,如箭离弦一般,眨眼间便到了夏侯坤近前。
只见头顶银盔、身着甲胄的仪鸾司侍卫周祯踏上舟来,躬身道:“参见殿下。”
九辰国制,皇帝陛下亲卫军下设仪鸾司,专掌皇帝出巡、宴享及祭祀等一应事务。
周祯曾是太子治下枢密院的副承旨,负责机要文书。夏侯坤见他办事妥帖、虑无不周,便推荐给九辰帝,升调至仪鸾司。
明昊冷冷反问道:“为何不称‘太子殿下’?”
周祯一脸平静,毕竟是曾经经手政事机密的人物,无论世事风云变幻,从他脸上决计是看不出的。
夏侯坤对自己这位曾经的属下的心性很是了解,知其如今并非由自己直管,任是温言软语或是酷刑加身,也绝撬不出只言片语。
明昊指着岸上人道:“周祯大人,究竟怎么回事?陛下严禁皇子与朝中重臣私相交好,更不许皇子插手枢密院军队的一应调度部署,你身为仪鸾司的高阶侍卫,见此荒唐行径不仅不加阻止,如今太子殿下在你面前,你仍要纵容包庇那群贼子吗?”
周祯道:“请世子注意言行。”
明昊登时跳了起来,气道:“什么?要我注意言行?还是让卫王和姜某人先看看自己是怎么做的吧!”
澹台林按住暴躁的明昊,转身便拔剑上前,却又被夏侯坤一把拦住,只听他低声快速道:“见此情景,想是帝京风云大变。现下不知陛下、小满还有小道长是何景况,切不可鲁莽行事,小心为上!祁望所率部亦在岸上,想来还未出大乱子,待上得岸去,再做计较。”
澹台林仍是忿忿,手腕轻抖,剑即缩回剑鞘之中,发出涩涩的响声。
又听得夏侯坤补充道:“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记住,不可伤及凉夜。”
朱正廷在旁一直默不作声静观局势,听到这一句,还是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冷哼。
他隐隐约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脑筋立刻飞速旋转,忽然想起一事,冲夏侯坤道:“你们尽量拖延一会儿时间,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站起身,稍稍活动活动了筋骨,纵身一跃,似鲤鱼儿一般,湮没在碧波映晖之中。
明昊问道:“哥哥去哪儿?”
几个泡泡浮起又消失,水面复归平静。
澹台林冷冷道:“他跑了。”
明昊道:“你胡说。”
夏侯坤却道:“他早一点离开这里才是好事。”
小舟渐渐接近岸边,而岸上旌旗巍巍,甲仗森森,却一片死寂,仿若无人,只有断断续续激浪撞礁的声音。
浅滩上,一桌一椅一人,腰间悬一龟钮蛇纹金印的锦衣男子正是九辰国二殿下,卫王夏侯凉夜。
只见他悠悠闲闲地饮着茶,身后是姜副将与数排仪鸾司的内侍,皆敛容屏气、目不斜视。
而在他身后另一侧,则有一位道人。
夏侯坤远远瞧着那位道人身材不高,面容瘦削,淡褐色的眼珠呆滞无光,然而双脚踏处隐隐有力,自有一股威严高道之感,不由得暗道:此人内功深湛,实非我所能测,一会儿若是交手,未必有三成胜算。
这厢明昊仍与周祯僵持着,坚决不肯下船,朝着岸上嚷道:“你们实在是太放肆了!太子殿下在此,不行礼,不迎驾,是想造反吗?”
岸上饮茶之人淡淡一笑,恍若未闻,长指微微旋过茶碗,道:“这凌霄峰的径山茶香气清馥,汤色莹亮,本是极好的,所谓‘产茶之地,有径山者,源者自然,出者多佳,至凌霄峰尤不可多得’。姜卿府中的茶碗是由越州窑所产,质如冰玉,最衬径山茶的汤色。由此可推知,用以生火、煮茶、取茶以至盛取、清洁等一应用具,无一不是用了心的。”
姜副将听了不免心中得意,却见夏侯凉夜将茶水胡乱向外一泼,皱眉道:“可惜啊可惜,此茶精华之气却因一物之差,全然散却了。”
姜副将当即大惊失色,跪倒在夏侯凉夜脚下,慌张道:“是臣的疏漏,臣等粗鄙之人,不懂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讲究,还请太子殿下提点!”
明昊远远听见姜副将所言,大惊,怒道:“姜贼!果真是贼子!太子殿下现下正在你身后好端端的,你此刻却唤谁作太子殿下?从前我见你跟在齐易身后只敢做些阴诡手段暗害太子殿下,也算懂得些廉耻,如今你可是越来越不要脸了,竟明目张胆地造反!”
夏侯凉夜幽幽道:“煮茶用水,以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最下,怎么姜卿连这个都不懂?”
姜副将也不顾那浅滩乱石密布,立刻重重磕了几个头,额角渗出丝丝血斑,一时刺痛不已,却也顾不得了,连声道:“都是臣的疏漏,都是臣的疏漏,臣保证绝不再犯,还请太子殿下息怒!请太子殿下息怒!”
夏侯凉夜笑着将姜副将扶起来,道:“姜卿将来可是国之重臣,岂能无端行此大礼?不过一碗茶罢了,何苦如此。”
见此荒唐景象,明昊几欲呕吐。
夏侯坤心知如此僵持不是办法,如今对方领阵在前,高牙大纛,正是气势正盛,自己这厢还需得顾及两个弟弟,而明昊不事武功,若无祁望相助,单凭他和澹台林二人,实难单凭武力破此局。
如此一想,便即一跃上岸,径直走向夏侯凉夜,道:“凉夜,你这是在做什么?岂非太不知礼!”
澹台林担心对方居心叵测对夏侯坤不利,忙跳下船,握紧利剑之柄时时警惕着,明昊亦紧随其后。
夏侯凉夜稍稍向来人偏过头,哂笑一声,并不抬眼看他们,只冷冷道:“姜卿,什么是不知礼?”
姜副将连忙道:“大皇子见太子殿下不行礼,直呼太子殿下名讳,此是为大不敬。”
明昊气道:“太子殿下十四岁时便跟随皇帝陛下攻下丹斯国,又连征西北各部落,屡立战功。更不必说两年前,殿下罢沃可族战事后班师回朝,一骑一箫,风动帝京,见之忘俗,还得了‘少年回鸾花如雪,千芳落尽一曲中’的美名。这样的话,放你们主子身上,你们主子担得起吗?”
夏侯坤用眼神示意明昊不要急躁,并不理会姜副将的胡言乱语,仍向夏侯凉夜问道:“父皇何在?”
夏侯凉夜一抬眉,仍示意姜副将作答。
姜副将道:“数日前,大皇子借口离京,实则暗渡陈仓,违抗陛下圣命,命部属率镇戍军进帝京,欲逼陛下退位,所幸得太子殿下领三千府兵进宫勤王,以一敌百,终是有惊无险。陛下深感其德,亲授白玉交龙钮‘承天福延万亿永元极’之镇国玺,是为我九辰监国太子殿下。”
他嘴角一撇,道:“逼位一事,陛下甚为寒心,震怒之下,本欲赐废太子死罪。可叹太子殿下圣德,顾念骨肉亲情,对同胞兄弟不忍重责,央求陛下只废黜了事。满朝皆知,大皇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是不会将君臣之道放在心上了,可事到如今,大皇子还是通些情理,下跪谢恩吧。”
夏侯坤冷哼一声,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夏侯凉夜用手指敲了敲额角,忽道:“怎么能让我的皇长兄站着呢?快,快赐座。大皇子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便是他对我已无丝毫手足之情,可我绝不能疏远了兄弟情分。”
两名内侍立刻抬上了一方矮凳,粗粗拂去上面灰尘。
夏侯凉夜伸掌一指,却不见夏侯坤坐下。
夏侯凉夜道:“皇长兄,我还尊你一声皇长兄,省得你身后这咬牙切齿、半分仪态也不讲究的永嘉郡蛮人说我也不知礼了。”
他站起身,绕着夏侯坤踱了一圈,道:“我在想,皇长兄现在在想些什么呢?为何会逼位失败?为何最终赢的人竟是你一向都瞧不起的双生弟弟?为何到了此时此刻,你对这个弟弟,还下不去手?”
他一合掌,恍然道:“哦对了,你一定在想,若是一会儿出手,祁望祁将军定会鼎力相助,对不对?”
夏侯坤紧紧盯着他双眼,怒道:“姜贼所言,太子下令镇戍军入宫逼位云云,皆是胡言!夏侯凉夜!老师教导我们的君臣之礼、父子之礼,你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夏侯凉夜道:“哦对了,说起老师,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还有些事没处理。”
他一扬手,身后数排侍卫分两侧让出一条路,又一列侍卫迈着齐整的步子押解了一人到面前。
只见那人满脸血污,手脚皆缚着数层粗糙沉重的铁链。
夏侯坤心下一寒,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那可是看着他长大、授其为学为君之道的太子太师啊!
只见一道道青筋逐渐在夏侯坤太阳穴上暴起,他握紧双拳,两眼通红,那浓烈的恨意似要喷出火来,眼底的寒光仿佛要勒紧对方的命喉割裂成碎片。
他一侧身,从澹台林腰间拔出利剑,运息于左手,反拍一掌,长剑挺出,用剑尖抵住姜副将喉间,向夏侯凉夜道:“放了老师!”
☆、18
这时,四周的士兵开始躁动起来。
“太子殿下,废太子篡位未果,此不忠之臣,如今更是在殿下面前欲行刺杀,难道仍要纵容他二次三次么?”
“殿下,废太子不除,将来定会祸害朝堂!陛下明令戍边大军不可进京,可废太子明知故犯,如此放肆之人,将来也能以同样的计谋伤害殿下您啊!”
“殿下,今日定要将废太子除掉,否则将士们恐怕夜夜难安!”
“殿下!请下令将废太子处死!”
声音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
夏侯凉夜摆摆手,示意将士们安静。
他拢了拢袖子,掸去先前骚乱中扬起的一丝灰尘,笑道:“皇兄啊皇兄,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对我下手吗?”
他朝崔老大人一指,道:“皇兄这位老师可真是忠心耿耿,朝堂之上为保旧主,竟大放厥词,说什么,什么我既无经世之才,亦无收服四方之德。皇兄,我今日倒想听你说道说道,崔大人所言可有道理啊?”
夏侯坤不予理会,只一字一字道:“放了他。”
夏侯凉夜道:“放了他们于我有何好处?这文人呐,最好生事,我看不假。难道我还得养着这些人在背后嚼我的舌根不成?皇兄,你可高估了我的气量。”
此刻命悬一线的姜副将慌慌张张道:“太......太子殿下......我......”
夏侯凉夜一瞥,道:“你如何?”
姜副将只好道:“微臣......微臣死不足惜......”
夏侯凉夜道:“皇兄莫要着急,不过一个废人而已,我这就放了他。”
他笑了笑,向后递了个眼神,崔尚文老大人立时被解下粗重的链铐,又被粗鲁地拽到一旁跪着。
夏侯坤关切道:“老师!老师你还好吗?”
但见崔尚文口中发出啊啊哦哦低吼的声音,眼中尽是惊恐之色,浑身不住颤抖,却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吟,说不出话。
夏侯坤一怔,旋即怒道:“夏侯凉夜!你对老师做了什么!”
夏侯凉夜笑道:“皇兄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我不过是命人割了他多事的舌头,有什么打紧的?我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着想。放心,崔老大人能吃能喝,能走能睡,好得很。”
夏侯坤心中一时恚怒无极,又听得明昊一声惨叫。
原本默立于一旁的那位道人不知何时已在明昊身后,扼住其背心大椎穴,只稍一用力,他立刻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而在明昊遇袭之前,那道人已迅捷异常地朝澹台林举腿横扫。
彼时,全身精力都放在夏侯坤和夏侯凉夜对峙上的澹台林不及做任何反应,但觉左小腿剧痛,伴随着什么东西折断的可怖声响,一时半跪在地,再也支撑不起。
夏侯坤一花眼,还来不及作何反应,那道人已无声无息地落定在姜副将另一侧,只伸出一指,轻轻一弹,夏侯坤立时感到虎口阵痛,哐啷一声,长剑落地。
在鬼门关游走徘徊了半日的姜副将甫从剑下捡回一条命来,顾不得任何体面,连爬带跑地躲去卫王府禁卫军之后。
“凉夜,我知道,你怨我多年来对你关怀有失,无论如何,错不在其他人,你若是想取我性命以平你心中怨愤,便直接冲我来,何苦多造杀孽?”
夏侯坤知事态已无可挽回,从他踏上岸那一刻起,这结局就已注定了。
“皇兄多虑了,我怎会怪你呢?过去你对我关心不够,那是情理之中,毕竟皇兄曾是监理朝政的一国储君,而我当年不过是被送去敌国的质子罢了,与皇兄乃是天渊之别,怎敢多做无理要求?”
夏侯凉夜冷冷道。
二十年前,某个清凉的夏夜里,九辰国举国欢庆,迎接着一对新生儿的到来。
这是九辰帝后的第一对儿子,先一刻降临的赐名无虞,取盼儿一生无虞之意,而小的便唤作凉夜,取清凉夏夜出生之意。
彼时,九辰国中兴不久,所辖只在帝京——永嘉一线尺寸之地而已,北有玄丘国虎视眈眈,西有高前国步步相逼,唯南边的丹斯国政通人和、国富民安,对九辰那区区置锥之地的荒冷国土并不在意。
深思熟虑之下,九辰帝决意将刚出生不久的次子夏侯凉夜送往丹斯作为质子,以保九辰、丹斯交壤之界几年安泰。
此后数年,九辰军连平东海,破玄丘,征高前,罢西北战事。
当丹斯国反应过来时,称霸莱兮河北岸的九辰国,已是根结盘据、无可撼动了。
丹斯国主左思右想,别无他法,某一日,于皇城山别苑散心时,才发觉幸还有一个九辰质子在手,虽非何等重要人物却也可以稍加利用,于是赶紧将夏侯凉夜送回九辰以示好。
这个时候的凉夜,已是十五岁的少年。
夏侯凉夜跟他哥哥长得并不太像,眉目间更有些不符年龄的狠戾之气,望之俨然。
他静静说道:“皇兄,我一直在想,我们不过相差了一刻出生,凭什么你就是天之骄子举国之本?凭什么,又凭什么我就要被送去敌国任人嬉笑玩弄?”
这个问题,夏侯坤回答不了。
也许它没有答案。
这件事,夏侯坤亦无可如何。任何所谓的补偿,也都是无用。
良久,夏侯坤道:“成王败寇,自古有之,我心无怨尤。今后你想要的,你都可以得到,盼你不要再心怀怨愤。”
他朝姜副将一指,道:“只是奉恩侯府的贼子,非死不可。”
姜副将一听,阵脚大乱,缩在侍卫身后,不敢露脸,更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夏侯凉夜道:“将来我即位后,自有我的治国为君之道,无须你指手画脚。”
姜副将又稍缓了一口气。
“来来来,周大人,我一时忘了你也在,你是废太子提拔上来的人,素闻你二人主仆情深,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在废太子去封地之前,让你们得以一叙。”
夏侯凉夜狡黠一笑,袍袖一扬,仍旧坐回软椅之上,高高抬起下巴,眉目间凛若冰霜。
在四周的鼓噪声中,周祯持剑上前。
“等一下!”
数排士兵之后,传来祁望的声音。
他原本漠然伫立在狮子骢王骑边,这时缓缓向夏侯坤走来。
向夏侯凉夜行过礼后,祁望道:“让我来吧。”
说完,转身面向夏侯坤。
忽然间,夏侯坤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低头望去,鲜血沿着剑锋北斗七星的纹络涌出,那是一把寒冰玉刃的宝剑,是他亲赐给祁望的。
祁望神色一如往常的镇定和淡然,仿佛于心无愧一般冷冷道:“对不住了,太……太子殿下。”
夏侯坤紧紧握住寒意凄然的血刃,数缕鲜血沿着刀背、指间渗下,甚是骇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多年来忠心无二、最受自己信任的人,不过一日的光景,却是咫尺天涯。
·
“卫王殿下好手笔啊!”
一连串清亮的笑声从灌木林后方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一阵暗黄色烟雾弥漫而来,众将士纷纷捂住口鼻,道:“殿下小心!这烟有毒!”
正在众人惊慌之时,夏侯坤只感到眼前白光一闪,待看得清楚,登时又喜又急:“你怎么又回来了?这里危险,你快走吧!”
朱正廷却不回答,反手变出一柄极轻薄的宝剑,倒转剑柄在地上重重一击。
一时间黑烟四起,间杂着黄色迷雾,尘土飞扬,朦胧间雾气尘埃竟纷纷化作剑形。
只见利剑疾削,这一下有如玉磐含风,胜似晶盘盛露,剑刃的寒气从众人眼前掠过,夏侯凉夜左手边的一众内侍瞬时被锁了喉。
朱正廷又用烟青色剑穗儿一绕,卷起数根尖利的枯枝,腕间蓦地一转,尽数刺入夏侯凉夜右侧甲兵的咽喉,不差毫厘,数人登时毙命于斯。
那道人却不出招,虽突逢强敌,神色间竟丝毫不乱,仍轻飘飘回到夏侯凉夜身旁侍立,看来他的职责只为护主子安全。
烟雾弥漫之中,朱正廷拉住夏侯坤手腕,道:“跟我走。”
不待夏侯坤细思,一道轻柔的白绸极为灵便地卷起他的腰腹,其身后众侍卫但觉被一股极强力的风吹散开来,不禁为之闭气,身子直直向两旁飞去,重重摔倒在乱石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夏侯坤只觉这施将在白绸之上的力量避无可避,无从挣脱。
待他落定在小舟中央时,才惊觉那长长白绸之上竟悬着数柄短刀。
软绸一颤,铮的一声,短刀齐齐飞出,刀柄向外,兼有刚劲、轻灵之意。
从一侧疾奔而来的祁望有所防备,向后连翻几个筋斗,错身避开,剑尖朝下一抵,勉强落定在地上。
而另一侧的周祯便没这样幸运了。
他一个闪身躲避不及,被刀柄正正撞在胸前檀中大穴,登时委顿在地,五脏六腑好似翻转了来,双膝酸软,再想发力已是不能。
好在朱正廷此招不意伤人,否则周祯早已去九泉之下报到了,说不定脚程快点,还能赶上先前那些人凑一拨儿。
就在这一瞬间,朱正廷已一缕轻烟似的飞到夏侯坤身旁。
夏侯坤心下大慰,然而思及自身处境,复又歉疚起来,低声道:“多谢你不顾自己安危回来救我,可我受了伤,带着我只会拖累你。就算能从这里逃出去,天下已无去处。何况我老师和兄弟皆困于此,性命难保,我万不能独自逃出,苟且偷安。正正,承你恩情,只是我背负恶名,已是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
朱正廷道:“我救你,自然是要回报的。其他人以后再说,你先随我走。”
这时,又有数仗甲兵跳入海中,向他们所在的小舟趟水而来。
小舟之后,更是数舰连营,渐成合围之势。
朱正廷脚尖一挑,桂桨飞起,正欲抓住,忽感到手中握着的那人手腕一软。
原来夏侯坤先前乍闻世事巨变,虽面色不露,然而心神大震之时内息已然受损,此刻又失血过多,一时身子不支,半跪半倚在船舷边,近乎晕死过去。
朱正廷忙从怀中摸出一个雕花小瓶,从中倒出一粒小药丸,给夏侯坤喂下,同时手搭在他背后助他调气运息。
半晌,夏侯坤悠悠醒转,挣扎着想将他推开,用气声断断续续道:“你走,你走!”
朱正廷道:“这是九合凝香丸,此药性质甘平,可调和内息损伤,虽不敢说治得世间百病,但服之可通九窍、补三元,有祛病延年之神效。你方才已吃了一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沉沉叹了一声,从袖中取出数道原用于覆眼的轻纱,层层裹住夏侯坤腹间伤口,道:“你可不能死啊,我还想着等你当了皇帝,我就能得好多好多赏金呢。”
夏侯坤不禁失笑。
但听得几声呼叱,一阵迅捷无伦的凌厉掌风直逼朱正廷面首而来。
他连忙向后一跃,可左肩的肩中穴仍为掌风带到,身子一歪,眼见就要落入海中,却不知是谁在他背后一托,助他平平稳稳地落下。
匆忙之间,朱正廷已来不及顾上回头看那人是谁,忙用脚尖在水面连点数下,长剑挺出,直直向岸上飞去。
他所使的剑法招式多变,一招内又蕴含无穷后着,虽只执一剑,却有数道剑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缠斗间,烟黄色的毒雾已然散去,只见那灰褐色布缁衣一抖,运力在拂尘之梢,倏地挥出,丝毫不惧剑锋利刃,正面相逼,将来人上三路的招数尽数罩在其掌风之下。
见势,朱正廷举脚横扫,欲将对方绊倒,却见那道人双足一点,跃上大纛鸾旗的旗杆之顶,其轻功可见一斑。
稍得喘息,朱正廷眼疾手快,矮身摸了一把碎石子向明昊掷去,解了他的穴道。
明昊道:“多谢哥哥!殿下就拜托哥哥了!”
言毕,急急回头去寻被绑在另一边的澹台林,见其已被卸下宝剑,双手双足皆被粗绳缚住。
而朱正廷这边,旗帜晃动处,掌风又到。
只见他黑眸骨碌一转,伸手拔下夏侯坤赠他的束发簪子,摇摇一晃,果真同先前夏侯坤在岛上所使一般,晃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藤扇。
须臾之间,从扇褶间翩翩飞出数枚紫萝钉,直往那道人七处人身大穴而去。
那道人立时扯下布旗,挥旗一卷,将半数紫萝钉尽数黏在旗帜上,另一半则调转方向,斜剌里刺破旗面,扎进乱石之中,竟没去了大半截。
“哼,你武功倒不赖,可惜啊,跟错了主子!”
在一旁瞧着局势的明昊气道,却忽觉耳边又是风声劲劲,去势利落干净,方见那灰褐色身影一偏,避过他和朱正廷直往数丈外小舟上的夏侯坤眉心劈去。
朱正廷大惊之下长剑急急圈转,倏地向那和尚后颈刺出,同时飞身挡在夏侯坤身前。
眼见那无可收势的掌风就要抵上夏侯坤双侧太阳穴,命在顷刻,霎时间银星点点,嘶的一声,那道人的右边袖子已变成了碎片,在海上纷纷扬扬,而其右臂伤口更是深至寸许,鲜血汨汨流出,手臂登时酸麻动弹不得,只得退回岸上。
朱正廷亦为那掌风重重一击,落在舟中,踉跄了几步,胸口一热终是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夏侯坤心中忧急,撑起身子,艰难地挪到朱正廷身旁,唤道:“正正,这里实在不值得你搭上性命,你轻功好,还是快些走罢。”
朱正廷却轻轻一笑,拭去唇边血痕,朝数丈外那名和尚道:“修宁道长,我这招‘开帷明月’使得如何?”
那被称作修宁道长的道人眼眉下垂,形同腐木,只见他拂尘一扫,搭上手臂,躬身道:“原来是正道剑的传人,适才是贫道冒犯了。”
正道剑,这个名字听来颇有些熟悉。
思及此,夏侯坤身子晃了几晃,几欲仰头倒下,他带血的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正正,原来你这剑唤作正道剑,你可知……你可知我这柄扇唤作什么?”
朱正廷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说这个?”
夏侯坤艰难地笑笑,仍道:“刚巧,我这柄扇唤作乾坤扇。乾坤扇,正道剑,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棋逢对手、天生一对?”
朱正廷被他逗笑,很快又绷紧神色,道:“受这么重的伤,还有空同我嬉笑?快别说话了。”
他右手将剑尖朝下,于那船板上一拍,借力跃起,平视着岸上道人,道:“修宁道长,你既还顾念往日与我正道剑的交情,眼下不妨卖我一个人情,今日暂且放过他。”
闻言,修宁道长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不干己事的模样,只是理理衣襟,整好残破的缁衣,再行过一礼,退回夏侯凉夜身后,始终不发一言。
夏侯凉夜于那软椅之上悠悠闲闲地举起一枚制式方正的印玺,置于暮秋凉日之下,细细观赏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道:“少侠适才好身手,令人钦佩。可是,此乃我九辰国事,单凭少侠与道长的私交便想了结,恐怕不易啊。”
朱正廷犹豫了半刻,蹲下身子向夏侯坤道:“适才不及再行催动内力防备,气息全运在剑上,只能硬捱那人一掌。此刻我真气大乱,已是自顾不暇,而那道长虽受了我一剑,却也不过皮肉之伤罢了,何况对方尚有大部压阵,我已无能为力,真是对不住你。”
夏侯坤听他说话间气息已是大不如前,嘴角仍不住有鲜血涌出,知那一掌偷袭着实威力不小,心中不免又是一紧。
朱正廷又道:“我相信你是受奸人诬陷,绝做不出弑君这样的事,可是说话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过去,九辰帝可以左右你们兄弟二人的命运,如今,你的亲弟弟也可以牢牢扼住你的命喉,说到底,连自己性命都做不得主,太子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对于夏侯坤这般气血男儿而言,从前朝堂之上挥斥方遒,意气飞扬历遍四海,颇有些人生得意之感,实则从未真正遇到难疑之事。
岂料运命之无常,往往疾如旋踵。
无辜蒙受不白之冤、背负弑君恶名受尽唾骂这样的事,提起来,总不免有些心酸。
好在他天性豁达,不拘名缰利锁,这心酸也只是一忽儿的事,很快便过去了。
夏侯坤于难以呼吸之际,仍是笑道:“老师曾说,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这个我早已懂得。可是你......正正,你若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成了......”
朱正廷摇摇头,续道:“你待我很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心里是敬你的,往后清明寒食,我定会诚心诚意地祭你。那日别苑行刺,你说过你我有一剑的缘分,若死在我剑下,其实也坏不到哪里去,你说对不对?”
☆、19
最末这一句话,朱正廷刻意提高了嗓音,其内息绵绵长长,话音遥遥可传至方圆百米。
明昊甫听见此言,登时额头青筋暴起,竭力大叫道:“好哥哥,我将殿下托付给你,可不是这般托付法啊!”
可他身畔围着数层重甲兵,前排刀盾斧钺样样齐全,后排则是一圈长矛手,而自己手中除了几瓶装着补药的小琉璃瓶外,更别无兵械,只能一边急得干跺脚,一边心道:用这么多兵来防我,这卫王倒也看得起我......呸,谁稀罕他瞧得起瞧不起?
夏侯坤明白朱正廷的意思,亦觉这已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便道:“自古及今,失势之人没什么可斤斤计较的。正正,若是将来有一日你想起来……想起来一个叫做夏侯坤的人,想起他今日死在你剑下,千万不要自责,你没有错。”
朱正廷提起剑,忽又问道:“太子殿下,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夏侯坤道:“有憾。”
朱正廷追问道:“有何遗憾?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办到。杀人,也不怕。”
他朝岸上一瞥,目光与躲得远远的姜副将相遇,杀意陡增,天地不禁为之一寒。
夏侯坤摇摇头:“有憾,然而此心光明,无复言尔。”
只见豆大的汗滴从他鬓间滚滚落下,唇色紫白,想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眉眼间却仍是傲意不屈。
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磨磨唧唧了大半日的夏侯凉夜早已不甚耐烦,余光朝修宁道长一瞥,似在说:正道剑的传人是什么来头?能动吗?能动的话赶紧去解决了,少耽误我时间!
修宁道长褐眸低垂,微微摇头,便算是回应:来头大得很,轻易动不得,殿下还是暂压怒气为好。
夏侯凉夜此人也算得上颇有政治手腕,而心计尤在其父九辰帝之上,可若论起阵前魄力,只能遥遥望其父项背,图叹不及。
夏侯凉夜站起身,坐久了,这腿脚确实有些发麻。
他负手踱了几步,向朱正廷道:“少侠放心,我这哥哥硬气得很,少侠不妨遂了他的心愿,干脆一些,也省得我为难。”
却见朱正廷并不刺下去,而是悠悠转过身,拖剑往前走了几步,眼带轻蔑之意,谑笑道:“初时,我听夫子所教,曰‘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云云,尚不十分明了其中深意,还只心道,既已没脸没皮了,自然是要自裁以谢此生的,这又有何稀奇的了?今日见到卫王殿下这般不顾德行、不知礼义,却还活得好好的,方知夫子所教,实是用心良苦。”
夏侯凉夜一听,知其明摆着在讽刺自己,却不动气,笑道:“少侠有少侠的立场,我有我的,自然各说各的道理,相持不下。不过,说起夫子所教,我倒也有些话想说。”
朱正廷道:“你听不懂我的话么?我在说,你厚颜无耻,腼颜天壤,还不如去——去了的好啦!”
他原本并不大顾忌生死一说,却在这关头,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心念电转,硬生生将那个“死”字吞下,换了稍委婉些的说法。
姜副将当即跳出来,指着舟中人哇哇道:“你这卑不足道的反贼,竟敢出言侮辱太子殿下!谁给你的胆子?还敢公然与废太子拉拉扯扯,言语间腻腻歪歪,当这里没有旁人吗?我看你才是恬不知耻、目无法纪!来人啊!祁将军,还不快命人将此逆贼拿下!”
明昊憋屈了好半天,听朱正廷说出这一番话,顿感心中畅快,方觉大大解了气。
此刻他见姜副将出来捣乱,便对嚷道:“我哥哥说话,你是听不见吗?还不快滚回去,想放狗屁躲一边儿放去!也就是你这等卑鄙龌龊的小人,非要跳出来放屁,给众人都听见!也好,叫天下人都知道你姜贼放屁臭气熏天!还不快滚!小心我一个飞身过去拿了你的贼脑袋!”
姜副将身子一震,倒不怀疑对方有这样大的本事,不免心自惴惴,声势顿减,只避到盾甲之后。
半晌,又露了一双眼睛出来,道:“尔等......尔等实是丧心病狂!陛下早该下旨赐死你们这群......这群逆贼!实在太放肆了,真是太放肆了!”
明昊道:“噫——青天白日下,是谁在放屁?臭不可闻,噫——实在不成体统,真是不成体统!”
他学着姜副将痛心疾首的模样,也阴阳怪气地反唇相讥起来,殊不知他内心已是惆怅难断,只能在口舌争辩上略出出气。
先前他见朱正廷折转回来,又露了一手前所未见的极精绝的剑术,本想无论如何,夏侯坤的性命尚有回圜余地。
可没成想那道人实在阴损,竟使出一招偷袭,情势一时急转直下。此时此刻,唯能茫然四顾,已寻不出能绝处逢生的法子了。
想到这里,纵恨不能指着夏侯凉夜鼻尖痛骂一顿,也一下子似泄了气一般,但觉暗恨幽幽,无以言说。
夏侯凉夜却对刺耳言语不以为意,只向周祯递了个眼神。
周祯会意,持剑越过甲兵,走到明昊身前,道:“请世子万勿再出言侮辱姜大人。”
明昊冷哼一声,看也不愿看他一眼,只低声极短促地说道:“滚。”
语气中甚为决然。
周祯挺剑立于一旁,似有明昊只要再多说一句冒犯之语,他便会抛却旧日情谊拔剑相向之势。
待吵嚷声复又安静下来,夏侯凉夜方向朱正廷道:“我幼时也听夫子说起,‘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语,不知少侠可否为我讲讲此中何意?”
朱正廷道:“我又不是你夫子,何须管你领不领会得到其中深意?”
夏侯凉夜笑道:“如此,我倒乐意为少侠解答一番。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凡今天下之人,都不如兄弟之间亲近友爱。”
朱正廷回头看了一眼夏侯坤,见他奄奄一息,脸上几无血色。
这一刻,骄阳似火,炎炎红光徐徐铺展在夏侯坤苍白如雪的脸上,可却连日光也无能为力了。
他如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兄弟之间就是这般相亲相爱的,今日真真是受教了。素闻九辰卫王与别的皇子不同,年纪虽轻,却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为人处世亦颇有些独到之处。倒是我见识粗陋了,原没料到这一点独到之处竟是——”
朱正廷又顿了顿,道:“竟是——猥琐之人品。”
夏侯凉夜一抬眼,他眉眼细长,眼尾处阴影尤深,相较其双生兄长,多了一份诡谲的柔美。
讽刺之语入耳,他仍不发怒,只是笑道:“少侠会这么想,可知是大大地错怪我了。我想说的是,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少侠可知?”
朱正廷嫌他说话啰啰嗦嗦,心道:这人怎么总要慢吞吞地一句一句往外吐,坚决不肯一气儿说一段完整意思的话,还非要问我知不知道这个,懂不懂那个,真是难缠。
正当他腹诽之时,小舟倏而腾地一颠,他差点仰天滑倒。
原来是夏侯坤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一时动如扎针,疼痛难忍之际,竟猛地向小舟一侧重重歪过去。
朱正廷急急回头,却惊觉于那小舟底板之下,竟隐隐约约传来三声急敲和七声缓叩声。
只见夏侯坤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然明白一二。援兵既至,立时心气和缓,暗忖片刻,道:“你说的有些道理,继续说。”
姜副将一听,这人竟是在使唤陛下,好似夏侯凉夜开不开口全由他指挥,当即又想跳出来在夏侯凉夜面前展露一次骂人的绝艺,然而余光瞥到怒目圆瞪的明昊,立刻将话收了回去,仍老老实实缩在重甲回护之间。
夏侯凉夜道:“少侠以为,我当真是气不过仅凭出生时辰的不同便受这命运捉弄么?”
朱正廷道:“卫王殿下,我不懂你,也不必懂你。不过你既有心事,我也乐意听听。我知道,你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只是过去没有人愿意听你提起往事,你独个儿闷在心里难受。恰逢今日你兄长受了伤,乖乖待在这儿跑不了,便只得听你说,你便想痛痛快快说了。”
这时,船底又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或急或缓的叩声。
朱正廷环抱双臂,低头转了个圈,装作毫不在意地点点脚,看起来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实则蕴含极深厚的内力。
夏侯坤只感到手掌抵住的船板之下,无形之中,有震鸣之意。
那是朱正廷在警告舟下之人:忙,别催。
夏侯凉夜道:“皇兄,当年,我九辰小国寡民、夹缝求存,父皇为保南疆安定送我去敌国为质,个中苦楚我能理解,对此我从无怨尤。后来,玄丘、高前战事既平,九辰渐至政通人和之境,想问向来和气为贵的丹斯接一个质子回去,那也不过是一封国书的事,可父皇讲求韬光养晦之道,伟业未成,不愿引起丹斯疑心,便将此事按下,其中的利弊权衡,我并非不解。九辰大军兵临城下,守城将以我为质立于城墙之上,父皇却不为所动,不顾孩儿生死破城而入,这是他身为百万大军的主帅的难处,我从没有恨过他。”
听见夏侯凉夜提起年少往事,夏侯坤的心头猛地一痛,如同给人在胸口重重一击一般,踌躇半晌,颤颤悠悠道:“凉夜,其实......”
话未说尽,声息已哑。
夏侯凉夜一摆手,似乎不愿听他为九辰帝分辩,又道:“崔大人年高德劭,皇兄乃老先生高足,这是我遥望不及的。可我并非肤浅小子,也是拜过夫子、习过诗书的,还算懂得为人子的道理。何况,能尽得人子之责已是不易,做皇家的儿子,更须懂得什么是舍小为大、何为君臣父子。这些,我都懂。我只是......我......”
只见他眼中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而脸上怒气一现即隐,在这长长的对峙之中,确是难得的失控时刻。
他停了一停,道:“但是,有一个人,父皇千不该、万不该,将他杀了。”
当“陈王”这两个字从夏侯凉夜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朱正廷觉得脑海中异常混乱。
他微微摇了摇头,想要摆脱这种混沌感,却只让过去陆清徐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
少年时,夏侯凉夜身为质子,居住在丹斯都城邺京郊外皇城山的别苑中。
丹斯王公贵族中便有那一二纨绔子弟,闲来无事,便盯上了孤立无依的小凉夜,夜夜捉了公鸡在其院中,彻夜鸣叫,令他心烦意乱、难以成眠。
长此以往,到后来,夏侯凉夜便厌恶极了一切会鸣叫的动物,公鸡也好,鸟儿也好,通通不允许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有一回,宣王家的小世子陆清徐应邀参加皇城山举办的春日诗会,因诗会要连着办好几日,他省得麻烦,便宿在别苑,由此发现了小凉夜被捉弄的事。
大家都是世家弟子出身,谁也不愿被谁压着,小陆清徐想了一想,便使了一出假扮陈王的戏码,将那些顽劣孩童吓唬走。
陈王毕竟是丹斯国主唯一的孩子,极受看重,身份比之王侯更为尊贵。况小陆清徐思量着,陈王哥哥为人最是和善不过,就算知道这件事,也一定会夸赞自己的做法的。
只是没想到,一向孤僻心冷的夏侯凉夜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一直念到现在。
朱正廷忽然想,如果这时候向对方说明自己的身份,说清楚当初假扮陈王相助于他的情由,会不会能让他改变心意?
眼下澹台林腿部有伤、夏侯坤失血昏迷,明昊更无武功,而自己真气大动,也许只有动之以情这一个法子了。
言念至此,当即高声道:“小殿下,当日皇城山诗会一别,你对我说,‘你我不过因缘际会,不必过分看重相聚与别离’,你还记得吗?”
夏侯凉夜一怔,先前修宁道长与朱正廷打斗时他只在一旁摆弄印玺,冷眼旁观,直至此刻才细细打量眼前人的模样。
听到那一声“小殿下”,他旋即掩藏不住惊喜,眉目间透着些许难得的欣悦之情,然而在这复杂的欢欣之中,纠缠着无尽的怅然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