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璐记得本市的《S晚报》曾刊登过一则关于落樱庄的报道,大意是隐藏在S市的世外桃源。从照片上看,落樱庄就是一幢英式的木质建筑,风格谈不上现代化,看起来普普通通。待靳璐读完整篇报道后,才知道这都是老板上官亮女士有意为之,只有当游客真正踏进山庄,才会发现内部的设施其实颇有些小资情调,娱乐设施也一应俱全。不过,真正吸引两组话剧团的还是落樱庄的话剧馆。
“听说这儿的老板以前是著名的话剧演员呢!”
踏上渡口,靳璐发现恋樱岛上空气宜人,与城市里嘈杂的环境大不相同,报道上称其为世外桃源再贴切不过。如果将恋樱岛比作一顶大帽子,那么周边淡黄色的沙滩就像给它镶上了一道宽宽的帽檐。
“嗯,不过,上官老师早在一九九八年就宣布隐退了。”众人中,刘雪迎是唯一和上官亮打过交道的,“之前预定场地时,上官老师还和我聊起她早期主演的几部话剧。不过,她在隐退后一心经营事业,对新一代的话剧演员关注甚少,完全没听说过我们两个话剧团就是了。”
“好期待见到上官前辈啊!”
“杜纶池你说什么呢……来之前我就告诉你们,上官老师出国度假了。”刘雪迎无可奈何地笑道。
杜纶池“啊”了一声,说:“不会吧?本以为能让前辈指点一二的。”
“
你也别太失望,毕竟‘晓月’剧团还有梁晓雯这样的台柱子,你们也有对手戏,可以让他多多指导。”
“少来,雪迎你也不是第一天进这个圈子,就梁晓雯那傲慢的个性,谁和他对戏都会碰一鼻子灰……最初听到这个名字时,还以为是个女生呢。”
“呵呵,你还没见过他本人,先别急着下断语。”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身材有些肥胖,年龄约莫五十岁。由于逆光的缘故,三人看不清她两手攥着什么东西。稍稍靠近后,三人着实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差点儿喊出声。女子神情有些阴郁,她左手握着一把亮堂堂的菜刀,右手则攥着一只母鸡,兴许是被摁住了脖子,母鸡不断发出喑哑的叫声。
“你们是梁晓雯一行来落樱庄投宿的吗?”
“不、不,我们是另一组——‘浅草’剧团。”刘雪迎答道。
“明白了,我是这里的用人,敝姓王。老板事先已经吩咐过,这两天就由我代为接待,你们先进庄内休息,我先和厨师整理食材。”
“那个……这两天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投宿吗?”
“没有。”
说罢,女子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好阴沉的人哪!”靳璐感到有些恓惶。
沿着宽阔笔直的道路前行,约二十分钟便可抵达落樱庄,途中天气晴转多云,不过这些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天气预报称晚些时候附近一带还会降雨,因
此她们早已备好雨具。
眼前的落樱庄就如靳璐在报道上看到的一样,外表是十分质朴的木质建筑结构。落樱庄的门没有上锁,推开门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派休闲风格——一楼有餐厅、图书室以及布置温馨的小吧台,二楼则是供住宿的房间。
“好漂亮,这应该是乔治亚风格建筑吧!”主业从事建筑设计的杜纶池不禁开始滔滔不绝。
“什么是乔治亚风格?”
“乔治亚风格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传入英国后派生出来的建筑风格,强调的是对称与和谐,这种风格现在正被新英格兰富裕商人阶层的庄园宅邸采用。”
靳璐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后,推开落樱庄的后门。穿过一条走廊,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庄严的英式风格建筑,气势恢宏。官邸外壁被涂成灰色和乳白色,四周都被杂草覆盖,仅有几棵树木错落其间。据说上官亮老师花了数年时间改建荒废许久的官邸,依照个人喜好,将它以全新的面目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定就是话剧馆了!”
靳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饰有镂空图案的铁门。这是一座只有六十余个座位的小剧馆,虽然比靳璐平日里参演话剧的剧馆小得多,但她还是很感动,心想有朝一日也要建立一座属于自己的话剧馆。剧馆内没有窗户,出入口只有一个,位于观众席后(参照图四)。看得出为了迎接他们,用
人特意将剧馆打扫了一番,但一些布景、道具还是随意地堆放在舞台正中央,上头蒙着一层灰,一些简单的布景四周还钉着图钉。
——一会儿就要在这里排练,到时可不能给话剧社丢脸!
合上大门,靳璐暗暗给自己打气。顺着来时的通道返回,此时落樱庄的后门已经无法从外部打开。呼唤在屋内的刘雪迎后,刘雪迎从里面将门开启。
“对面就是剧馆了吧?”靳璐这才发现有四位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加入,仔细一看,帆布包上都印有“晓月话剧”四个字。其中一位年轻男子见到从外头走来的靳璐,好奇地问道。
“嗯,是的。看样子待会儿我们就要一起合练啦?”靳璐朝众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来做个介绍。”一位看上去有团长派头,身材高大却又带书生气的男子站了起来,“左边这位年轻女士名叫向晶,饰演的是艾勒里·奎因的秘书——尼基·波特,别看她还在读大二,演技已经十分了得,可以说是前途无量的新星!在她身旁的是饰演理查德·奎因的刘宇凡,是个资深话剧迷。这位外表冷峻的帅哥则是我们‘晓月’话剧团的台柱子——梁晓雯,相信大家并不陌生,他饰演的是故事的主角——艾勒里·奎因。而我,龚伟,‘晓月’话剧团的团长,这次饰演戴维·W.弗雷泽,那位百万富翁。”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晓雯身
上,他看上去不到四十,确实是一位气质清冷的美男子,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身致意。
交换了名片后,刘雪迎也向对方逐一介绍“浅草”剧团的三人。
本次户外合练的剧目是著名推理小说家艾勒里·奎因的名篇《幸存者游戏》,讲述的是一群“投资者”建立了一个名为“联合养老保险”的基金会,并规定最后存活的成员可获得所有钱财。接着,一个个俱乐部成员相继被杀害……作为艾勒里·奎因的经典案件之一,《幸存者游戏》起初是以广播剧的形态展现在大众面前的,虽然年代久远,但在剧作家王连月老师的精心删改后,整个剧目情节更加紧张刺激,不到最后一刻无法看破事件全貌。因两个剧团实力差距悬殊,“晓月”剧团饰演的都是故事的核心角色,“浅草”剧团的三人则分别饰演“联合养老保险”这一神秘俱乐部的三名成员,戏份轻重无法相提并论。
图四 落樱庄及话剧馆平面图
简单地寒暄过后,落樱庄的用人(即靳璐一行人遇见的黑衣女子)和厨师带着食材回来了。二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告诉大家由于房间还未全部打扫完毕,行李先放在一楼。于是,两组剧团的成员便按计划前往话剧馆中直接开始排练。
“不愧是媲美专业话剧演员的演技!”
“是啊,真了不起!”
第一幕才
刚结束,众人已被梁晓雯的演技深深折服,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但一上舞台,他就是真正的王者。举手投足间,睿智果敢的黄金时代侦探形象完美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下一幕即将登场的靳璐,只有默默在后台叹为观止的份儿,她甚至能感受到内心仿佛受到某种情绪的感染,忐忑不安。
——是紧张吗?
以靳璐的演出经验,即使对面坐着六百位观众,她也能心如止水。此时的她,右手轻捂着胸口,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她刚出演话剧时平复情绪的方法。
——不,绝对不是紧张。
靳璐断定,这是另一种让她惶恐不安的思绪。
“喂!‘浅草’团的,你愣在那里做什么?马上就轮到你出场了!”龚伟冲着杵在后台的靳璐高声喝去。
靳璐一边道歉一边面色惨白地奔向舞台。
“你没事吧?脸色那么差。”刘雪迎发觉靳璐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靳璐摇摇头,但她接下来的演出可以用错漏百出来形容,她饰演的露西尔·切里小姐完全失去了神韵,甚至连最基本的台词都记错了。
“……好吧,大家!让我们举杯,为死去的比尔·罗西干杯!”
“停!切里小姐,别喝那杯酒!”
“为什么?奎因先生,您怎么会在……这怎么回事?”
“我在,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一切。听着,别喝那杯酒!”
“但我已经喝下……”
终于照着剧本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接
着靳璐随着诡异的音乐声缓缓倒地,她饰演的露西尔·切里小姐在第二幕就香消玉殒。但是,在倒地的刹那,靳璐脑中闪过某个瞬间——一位女子也如同此时的靳璐一样,在喝下葡萄酒后,鲜血立刻从口中喷涌而出,而在女子的后方,靳璐竟看到了自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享受着如此残忍的一幕。
——那是谁?
——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靳璐的思绪一团乱麻,忽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砰”的一声,倒在了聚光灯下。
“喂!你没事吧?”
晚上八点,靳璐才缓缓睁开双眼。原来自己在排演中忽然昏了过去,最后是刘雪迎将她扛回房间的。
“你是……”
“我是雪迎啊!”刘雪迎将蜡烛靠近自己,那是一张近乎完美无瑕的脸,“不知怎么回事,排演到一半,整个落樱庄停电了。用人王阿姨说是发电机被破坏,要修复恐怕得等到明天中午。”
“原来如此。”靳璐轻轻咳了咳,“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的。‘晓月’剧团的团长说第二幕可以推迟排练。除了梁晓雯外,大家现在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该不会是因为我……”
“不用担心。据说梁晓雯向来是个严谨的人。不论哪部话剧,他都会在大家休息后,自己加练,更别提这次台词量占整部剧将近一半的艾勒里·奎因了。”
“但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这么简单的
角色都演不好。”
“其实我还真挺替你担心的,这完全不是你该有的水准。不过,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说到担心……我反而比较担心你!”靳璐浅浅一笑。
“你说的是整形的事吗?”刘雪迎轻抚脸颊,“上周见过莫医师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克制自己追求完美的欲望。”
“但你还是忍不住做了矫正,对吧?”
“不,那是在拜访‘星光之岬’之前做的,毕竟下颌矫正前后要好几个疗程,比较费时。不过我暗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做整形手术了!”
“阿雪,其实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但总搞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大美人也有大美人的烦恼吧。”
“呵呵,总有人会不满意的。”
“不满意?你是说观众吗?”
“不是、不是……总之,你先好好休息,改天再跟你细说。”说罢,刘雪迎合上房门离开了。
有一瞬间,靳璐觉得刘雪迎就像一个羞怯的小女孩,脸红得像经霜的柿叶一样。
——排练时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雪迎刚一离开,靳璐便再度陷入自责和恐慌中。在昏睡后的长梦中,靳璐梦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但这些人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手上戴着珍珠首饰,即使如此,他们都对自己毕恭毕敬。
——他们到底是谁?
——不,我……究竟是谁?
靳璐心烦意乱,而且是
越理越烦,越想越乱,最后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想着隔天一定要好好地向梁晓雯道歉。
不过,即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靳璐都无法实现……
第二天一早,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惨死的梁晓雯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