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并不轻松,这点莫楠感受最为深刻。在他的眼里,何宴与他的三个儿子一点儿也不像一家人。在拒绝三个儿子亲自下厨的提议后,何宴坚持让附近的餐馆将晚餐送到宅邸,恰巧此时接到律师米楚的来电,律师称因手里的案子尚未完结,得隔天一早才能赶到。
“莫先生,说来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吗?”
晚餐进行到一半,何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莫楠问道,后者连忙擦了擦嘴角。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关于遗嘱的事想必您也有所耳闻。米律师明天才来这里,关于遗嘱公证一事我打算明天办完。我想说的是……您今晚可以在我这幢别墅休息吗?”
“您是觉得有人会对您不利?”
“爸!您真的有点神经质了,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您呢?”何广涛插话道。
“昨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人监禁起来,可我看不清对方的脸,连对方说的话也几乎全忘了……”
“难不成您认为是我们三兄弟干的?”
“我没这么说,某些人可别不打自招。”
见气氛瞬间发生变化,何广泉将筷子放回筷枕上,好声好气地打了个圆场:“爸,就算您不相信我们也要相信科学呀!我研发的这款App每隔两小时就发送一次您的生命体征给我们,不只如此,还有您所居住的房间的空气指数、污
染指数……再说,这儿就我们几个人,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
“总之,我就是有一种预感,一种不能相信任何人的预感……”
“那个……何先生,刚才门铃已经响了两次了……”
莫楠指着挂在门口的智能化可视门铃。
“啊!是婧娟,一定是婧娟来了!”何宴像弹簧似的从靠背椅上蹦了起来,拄着拐杖一路疾走。
“大哥,你看吧,我就说那女的是个狐狸精。”何广涛在兄长耳畔促狭地说道。
“且看她的来意,如果是她在暗中干涉爸的遗嘱,我们再采取其他手段。”
不一会儿,何宴便迎来了一位女子,她比众人想象的都要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那近乎象牙色的双颊上,衬着两只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大眼睛,直挺的鼻子下面,是淡水色的一抹嘴唇,瘦削的线条,像一件无懈可击的塑像。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就是刚和你们提到的婧娟。”
何宴一路搀搂着吴婧娟,兴致勃勃地聊着关于丹顶鹤的事,早已把在座的三个儿子和关于遗嘱的争议忘到九霄云外。
享用完气氛诡异的晚餐,莫楠缓慢踱步来到何宴所居住的别墅前。这里距三兄弟和吴婧娟留宿的双拼别墅约一百米,再往远便是入口,外人要想来这世外桃源,只有通过一座古旧的吊桥,方才众人的车就停在吊桥的彼端。虽说打从经营“星光之岬”以来,莫楠结识的
名流富豪不在少数,但像何广泉这般服侍老人的方式,还是头一回见。
何宴的别墅门前有一个清澈的水池,一尾鲤鱼正喷洒着清泉。从一株白兰树下走入别墅大门,只见墙壁洁白,饰以花边,地面铺着棕红色的瓷砖。踏着整洁的地毯向里走去,依次是会客厅、餐厅、棋牌室、卫生间,门厅的入口处还伫立着两尊丹顶鹤雕像。
“莫先生,您对这里的环境意下如何?”
莫楠闻声抬头,何宴正缓缓沿着阶梯而下。
“老实说这么大的房子,我是头一次见。只是……”
“只是一个人住,难免有些寂寞,对吧?”
莫楠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
“其实最初并不是这样,老大还会三天两头地跑来看望我,但也许是人老了,我的个性似乎总是很难和其他人合拍。老大、老二与我这老头相处不到一年就闹得不可开交了,哈哈……话说回来,莫先生这次是和老三一同来的,他该不会是害怕见到我吧?”
“您应该了解他的病情,他惧怕的并不是您,而是整个外界。”
“以莫先生的经验,他能顺利走出困境吗?”何老的语调变得温和了许多,莫楠心想,也许晚餐上的诡异态度只是向三兄弟宣泄自己的苦闷罢了,毕竟作为一位父亲,他的内心应该还是十分关心孩子们的。
“在我看来,有勇气向心理医生倾诉病情的社恐患者,基本上都可以得到治愈。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哦,不。何先生,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莫楠险些将“鼬鼠App”的事脱口而出,但他并未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何宴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