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威胁，或严重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2019年9月16日
于敏忠打着哈欠走出了地铁站。
因为居住的小区离上班地点不远，平时他根本不需要早起。然而，今天造访的对象离他家却有五十多公里的距离，这迫使他不得不乘坐最早一班的地铁三号线，在宾忠站转乘二十九路公交。
公交车站的站牌上挂着电子时钟，于敏忠抬头看了看，差三分钟九点，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将右手伸入口袋，展开原本折叠起来的字条：
案发时间：2013年9月2日。
被害人：吴婧凡，25岁，袁宝投资公司开发部科员。
案件简述：2013年9月3日清晨，有群众报警称，在S市九尾坡区绿苑大道金峰寺附近发现一具尸体。经勘验，死者系居住在距离案发现场五百米远的联康小区的住户吴婧凡。死亡推定时间为9月2日晚11时10分至50分之间，现场未发现凶器。据研判，吴婧凡后脑勺偏右侧位置有三处打击伤，凶器应为扳手、锤子之类的钝器。因S市正在筹备金峰寺景区的修缮工作，该起命案影响十分恶劣，九尾坡区公安分局接到报警后，立
即向市公安局做了汇报。市局着手将此案列为督办案件并决定由刑警总队和区分局联合侦办，成立“9·3”联合专案组。不料，数日后，在大学城附近的高压电塔下，发生另一起命案，两位死者均为大企业OL，且在她们身上发现的物证直指连续无差别杀人，遂将吴婧凡案定性为系列杀人案的开端。
被害人家庭成员现居住地址：光明路389号1幢203室。
在查阅六年前的无差别杀人案的大堆卷宗后，于敏忠便将一些要点列在字条上随身携带。据他了解，吴婧凡被人杀害没多久，她的母亲也因悲伤过度罹患重度抑郁症，在家中上吊自杀，目前在光明路三百八十九号居住的只剩下吴婧凡的父亲吴轩。身为刑警，如何同被害者的家属打交道也是一门学问，更别提从他们身上套取有用的信息。之所以率先对六年前的一连串事件进行调查，一方面，是于敏忠本人同这一系列案件有某种微妙的羁绊，另一方面，最后虽然通过证据指证了凶手，但在押运途中发生意外，全车的警员连同那名凶手无一生还。
那次罕见的大地震……
于敏忠思及此，微微闭上眼，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什么，但由于坐在公交车的末席，没有人察觉出他脸上痛苦的神情。
“光明路站到了！”
听到到站播报后，于敏忠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在车门即将关闭的
一刹那匆忙奔了出去，他气喘吁吁地眺望着眼前的景象。光明路在很早以前便被称作“愈疗之街”，每到秋天，路上便会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黄枫叶，于敏忠不由得放慢脚步，枫树的角形叶子已经红透了，而梧桐开始落叶，落叶覆盖在潮湿的地面上，或被风卷起或紧贴地面静静地腐烂。
——六年的时间，吴轩究竟会变成怎样的人？
按着导航App，当前位置与目标地点重合的时候，展现在于敏忠眼前的是一座破落的公寓。楼房因为陈旧而变得灰暗，窗上挂着的衣物，让人觉得十分杂乱。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位全身散发酒气的中年男子叫住了他，如果不是他身上那套肮脏的制服，于敏忠还以为是哪个酒鬼醉倒在保安室前的长椅上。
“你、你是什么人啊？”门卫眯着惺忪的双眼，声音含混不清。
“不好意思。我是……”
于敏忠走近后，门卫才察觉他书生气的面庞上那道惹眼的伤疤，再看看对方亮出的证件，门卫立刻“嗖”的一声站直了，端正地朝对方敬了个礼。
“警、警察同志……虽然这里看起来有点乱，但我、我保证，住在这儿的都是守法公民，几年来并没有发生过任何案件！”
“您不必紧张，我想请教这名男子是否居住在公寓里？”
于敏忠从手册里抽出一张彩色照片，那是六年前的吴轩。对方定睛细看，
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您要找的……该不会是203号房的那个男人吧？”
于敏忠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试探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他是姓吴，口天吴……至于叫什么嘛，一时半会儿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说的吴先生和照片上这位在容貌上有什么区别？”
“您手里拿着的应该是他年轻时的照片，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皱纹也多了不少，总之……没那么精神。”
“请问我可以登门拜访这位吴先生吗？”
“当然没问题，警察同志。因为是二楼，直接走楼梯就可以了……”门卫下意识地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指尖所示之处竟出现一名中年男子，三人都愣了神，门卫率先反应过来。“啊，他就是您要找的吴先生！”
吴轩察觉情况不对，立马朝反方向奔了上去。于敏忠见机不可失，亦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二〇三室，但此时房门已经被紧锁。
“吴先生您好，我是刑侦支队的小于，有些事想请教，可以把门打开吗？”
在于敏忠尝试重复第三遍时，房门才发出吱的一声，从门缝中露出半张疑惧而沧桑的脸，对比那张六年前的照片，岁月在他的脸颊上刻上了深深的烙印，那干瘪的脸庞，已是老态尽显。
“吴先生，感谢您的理解。例行调查，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
“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这里说吗？”吴轩发出的声音
低沉而薄弱，没有什么中气，也许是身体虚弱的原因。
“还是进屋说吧，在这里让邻居们听到也不太好。”
吴轩低下头，慢慢地将防盗链条解开。见来者只有一人，而且还是年轻人，心想并不是什么大事，便朝于敏忠礼貌地点了点头。
“吴先生，感谢您的配合。事实上，这次来是想请教您六年前的那件案子……”
“我没什么好说的。”吴轩别过身，吃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粥。
“如果说事件的状况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变化？别打哑谜了。我女儿就是被那个杀人魔害死的！死于天灾真是便宜他了！”
“如果说案件的发展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呢？”
“想象？明明是你们警方公布的调查结果，你应该刚毕业不久吧？小毛孩想装模作样推翻旧案？电视剧看太多了！”吴轩盯着餐桌斜对面那台十九寸电视，见电视里正播放着目前大热的刑侦剧，他随即切换到其他频道。
“所有家具都是旧款式，卧室里还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站在中间的小女孩应该就是吴婧凡，书架上虽然摆着教育子女以及家庭生活方面的书籍，但出版时间都在近几年。沙发的夹缝里塞有一张蛋糕店的名片，看上去是崭新的，今天是您女儿的生日，如果我猜得没错，吴先生，您方才下楼是因为接到了蛋糕店领取生日蛋糕的通知。”
“别、别自说自话！”吴轩的面容
瞬间发生巨大变化，他不断地敲击着那张木质餐桌，“都是你们！如果当年的治安能有现在一半好，我女儿她就不会死！我的妻子也不会得抑郁症自杀！六年前的事件后，整个城市的治安是好转了，但为什么我的家人要当警方亡羊补牢的牺牲品？小伙子，你能懂身为被害者家属的心情吗？”
因为正对着阳台的落地窗，所以吴轩无法察觉对方表情的变化。于敏忠清了清嗓子，说道：“对不起，是我年少轻狂激怒了您。不过，身为被害者家属的心情，我想我能懂……”
吴轩抬起头来，第一次正对着于敏忠。
“六年前的一系列无差别杀人案……我的家人也被那名凶手……”
“啊？”
吴轩心想，这位刑警当时应该还是个学生。
“从那时起，我便立志成为一名刑警，将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绳之以法。”
“……既然你也是被害者家属，为什么还要再揭伤疤重新调查这起案件？”
“因为机缘巧合，我在任务中再次接触到案件的相关人士。老实说，我这几周都在认真搜查案件资料，我个人认为，案件的证据不充分。还有，当年被逮捕的凶手以及刑警，整整一车人因为大地震全数遇难，唯一留下的认罪信息仅仅是一段录音。”
“所以……你要重新调查？”
“并非大张旗鼓地重启搜证，而是想了解更多的信息。”于敏忠见吴轩情绪逐渐稳定
，便拾起塞在沙发缝隙里的那张卡片，卡片的一端是扭曲的，他判断应该是吴轩情急之下不想让他发现，才慌忙藏起来的。
“吴婧凡，十四岁……”
“啊，那是……”
“如果档案所记载的资料不错，您女儿遇害时已经是二十几岁的OL了。”于敏忠翻了翻木板搭起的简易书架，里面都是中学生看的书，另外还有一些教育青春期子女的书籍，“但您给我的感觉却是一直在回避，回避成年后的吴婧凡。难道说……”
吴轩放下碗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窗外风云突变，天色一下子暗沉下来。
“小伙子，你说得对，阿婧小时候一直是非常乖巧的女孩。可是，因为中考发挥不佳，差点儿没书读，到了高中跟着一群品行不良的同学混在一起。青春期的孩子嘛，总是比较固执，家里人一管教，她就真的收拾行李离家出走，有时候一去就是个把天，我和妻子几乎天天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阿婧她……她居然说自己怀孕了！”
“难道是她的……同学？”
“当时我们严厉地逼问过阿婧，可怕的是，她告诉我们连自己都不知道孩子他爹是谁……我还记得，她说话时那迷茫空洞的眼神……”
“怎么会……”
“就是这样，阿婧的人生才会走偏。最后去医院打掉了孩子，毕业后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看起来
也成熟了许多，她收到第一份工资时还给我和妻子各买了一台新手机。看上去一切又恢复正常，原以为我们往后的日子会很幸福。”
“可是她却被无差别杀人犯盯上了……”
“不，真正让我妻子患上重度抑郁症的并不是阿婧的死。”
“不是她的死，那又是什么？”
吴轩双手支撑着桌面，吃力地站起来。
“不瞒你说，如果警方也不再提及这件事，我心里的疙瘩就随着我的老骨头长埋地下了……”
“看起来您的身体并不是很好，不考虑雇个保姆？”
“太迟了……去年年底，我突然感到胃部绞痛难忍，甚至连走路都吃力。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得知我没有家属，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已经患上胃癌，而且是晚期，如果不接受治疗，恐怕只剩下不到半年……”
窗外忽而雷声大作，吴轩朝外头看了一眼，街道上的枫叶正在凋零，街道清洁人员眼看大雨将至，赶忙躲到雨篷之下，没过几秒，原先淅淅沥沥的雨势逐渐猛烈起来。
“那么您说的秘密究竟是……”
“阿婧被杀害后，妻子一边哭着一边整理她的遗物，当她拉开阿婧的衣橱时，整个人跪坐在地，那凄厉的叫声根本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的。”
“究竟发现了什么？”
“事后我搜集了这一两年城市的新闻报道。”吴轩将藏在书柜深处那本薄薄的笔记本递给于敏忠，那是一本拼贴的剪
报集。翻开扉页，标题赫然写着“‘家猫处刑人’再度犯案，S市区接连惊现被分尸的家猫”。
于敏忠一阵战栗，慌乱地来回翻看，笔记本内的剪报全部都是关于“家猫处刑人”的。
“当时陆续有很多户有钱人家的爱猫被人分尸，垃圾桶和路边接连发现家猫的尸首，模样十分吓人。”吴轩领着于敏忠来到自己的卧室，推开角落里那个沾满尘埃的柜子，里边的隔仓空间着实不小，依稀能瞧见暗处藏着一个瓦楞纸箱。
“就是那个纸箱，请帮我拖出来，谢谢！”
于敏忠的内心怦怦直跳，如果纸箱内是那个东西，那么六年前的案子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妻子就是看到这些东西，才得了抑郁症。为了她，也为了阿婧，这六年来，我守口如瓶，坚决不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如今看到同样身为被害者家属的你，已经穿上警服，勇敢地追查旧案，真是羞愧……”吴轩一边翻开瓦楞纸箱，一边念叨着，“看吧，这就是我女儿吴婧凡的遗物。”
幽暗降临大地，突然间一道闪电亮起一道红光，雷声沉重地、愤怒地滚滚而来。伴随着这道亮光，展现在于敏忠面前的是一个个透明精致的玻璃瓶，瓶身上均贴了标签，看上去像是浸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标本，而是……
一只只猫爪。
六年前轰动S市的“家猫处刑人”，正是
“OL无差别连续杀人案”的第一位被害人吴婧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