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数强迫症——见到特定的某些物体（如数目、电线杆、台阶、牌照等），就会不能自已地计数，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感到焦虑不安。
“呃，你希望怎样开始呢？”
刘颀伟将莫楠送到“星光之岬”后，先行离开。见到来客，靳璐也不敢怠慢，她急匆匆地换上工作服，沏好茶水，却瞧见莫楠今天依旧无精打采，挂着熊猫眼，一脸倦态。
自从刘颀伟带来的《光荣的荆棘王国》引发一连串事件后，“星光之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心理医师了。即便其中有几位通过了面试，但他们没上岗多久就辞职走人，一方面是对试用期的薪资感到不满，另一方面则是无法忍受他们的同事莫楠古怪的行事风格。因此，这段时间，莫楠正深刻检讨，试图消磨处世的棱角，不轻易展露自己的毒舌。
“医生的意思是……我为什么来这儿？”
“没错，就是这意思。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切记，长话短说。”
莫楠怏怏地打起了哈欠，原因是他正在准备心理咨询师的考试。不过，靳璐深知，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是个禁忌。毕竟，备考十年还没拿到证书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我叫闫子帆，以前是一名速记员，后来因为受不了工作压力辞了职。其实，这次造访的目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最近的生活有点糟。”
“我认为，
一定有什么令你纠结的事？”
“准确地说，我想我患上了某种强迫症。”
“很好。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能够简洁明快。”莫楠摩挲着下巴，仔细打量眼前这名男子。他年纪四十上下，眼神飘忽，来回搓动着双手，这表明其神经质的特点，莫楠追随着对方的眼神，他发现闫子帆的眼神不是简单地掠过，而是正在记录着什么。“您好像对我的办公室感兴趣？”
“U0093847K709。”
“你在说什么？”
“这是您胸牌上的编号。”
“刚才你记录下的内容应该不止这些。”
“嗯。”闫子帆面无表情地说道，“医师放在办公桌上的那本心理学教材ISBN号是978750628753X；喝了一半的可口可乐的生产日期是2018年6月20日；电脑显示屏贴着的标签上的序列号是I-7807；刚才门外经过两辆车的车牌号是闽D35878D、冀F756066；对了，刚才递给我的红茶杯托上有着一圈数字装饰的logo，上面的数字是235829759879……”
“哇！这是瞬间记忆吗？简直是天才！”
靳璐的称赞并没让闫子帆感到一丝愉悦。
“可我记下的只是数字而已……”
“你觉得自己患上了计数强迫症？”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突然，闫子帆开始狂躁起来，他扯着嗓子，仿佛被掐住脖颈似的
，“莫医师，您一定要救救我！不管在哪里，只要我看到数字就会下意识地记下来！车牌号、序列号、台阶数、流水号……前一秒自己还在想其他事，但只要一看到数字，思维就会突然停滞，强迫自己牢牢记下眼前的数字……我真的、真的受够了！”
“你先冷静一下。这种情况不论心情好坏，都会发生？”
患者歇斯底里的情形在莫楠看来已经见怪不怪，他依然神态自若。
“是、是的……前段时间，我在网络上看过几位医师的视频讲座，但那些人分明都是江湖骗子！”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从我辞职开始，应该有五六年吧。”闫子帆答道，“后来我在金枫园二期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这样能够让自己避免与外界接触，少了许多麻烦，但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些不该想的事，几天前，我甚至考虑弄瞎自己的双眼，这样一来，我就不会被眼前的数字左右了。”
“我想，你应该感到庆幸，今天来到了‘星光之岬’。”
“这么说，医师您有根治强迫症的方法？”
闫子帆的目光顿时点燃希望之火，在他眼里，莫楠或许就是那个能将他从绝望中拖出来的人。
“这得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是否充分。”莫楠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严厉起来，“闫先生，除了计数外，你注意过头脑中有没有一种让你很烦恼的念头，而你为了驱除这
个糟糕的念头不得不采取行动？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忍不住反复清洁什么，或者睡觉前总要一遍遍地检查房门？”
“没有。”闫子帆顿了几秒，再度确信，“我想没有。”
“那么……会不会刚洗过某件物品，但仍然认为它很脏，需要再洗一遍？”
“也没有。”
“只是对数字敏感？”
“是的。”
“很好。”莫楠微微颔首，“为了避免共情缺失，我还想再问一句，闫先生是一个人居住？”
“是的。毕业后从事的速记员工作让我觉得压力很大，也没有找对象的闲心。”
“多久没出门了？”
“……如果指的是出金枫园二期的话，我想大概有三四个月了。”
“这么说，今天是鼓起勇气才来这儿的？”
“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报道。再者，‘星光之岬’离金枫园二期也不远。”
“有尝试着出门跟朋友玩吗？”
“我没什么朋友。虽然我是北方人，但大学是在这儿念的，毕业后就当上了速记员，一天到晚跟在领导身后一本正经地拿着笔在记事本上挥舞。虽然收入不低，不，甚至比一般工薪族高个两三倍，但这样的生活我无法忍受。”
“也就是说，现在还依靠几年前的收入过活？”
“嗯。不过最近积蓄眼看就要见底了……想必如今心理治疗费用很高，所以我提前向别人借了一笔资金。如果痊愈了，就马上继续工作。”
“那借钱给你
的父母知道你如今的处境吗？”
“莫医师您误会了。”闫子帆抿了一口茶，摇摇头继续说道，“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是向邻居借的。”
“邻居？”
“嗯。她是一名上班族……好像是在公交公司上班。我们是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在来‘星光之岬’前，我向她借了一笔钱，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强迫症治好。”
站在一旁的靳璐不禁思忖道，闫子帆的财政赤字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闫先生平时喝酒吗？”
“不能说是经常，但有时会用酒精麻醉自己。”
“啤酒还是红酒？”
“都有，偶尔喝点儿白酒。”
“喝多少？”
“不多，啤酒的话……一周大约喝一两次，一次两三瓶。”
“遇上什么烦心事，就会考虑用这样的方式解决吗？”
“多多少少吧。”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闫先生最近遇上的烦心事不止这一件吧？”莫楠狐疑地问道。
闫子帆吃了一惊，浅浅的眉毛瞬间扬了起来。
“莫医师，您真厉害！不瞒您说，最近的确有件事一直让我烦心。”
“早这样说不就得了？”莫楠怏怏的眼神终于透出一丝亮光，虽然看上去毫不在意，但他预感靠近了问题的核心。
“因为也许在您看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我……”
“别婆婆妈妈的，究竟是什么事？”
与其说莫楠的语气不耐烦，不如说他控制不了激动的情绪。
“是公交车。”
“公交车？”
“对，从去年开始，我发现透过卧室的窗子刚好可以看到小区外的公交车站，因此，我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地记录一辆公交车抵达车站的时间。”闫子帆搓揉着手心，试探道，“莫医师，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真是太无……不，您究竟发现了什么问题？”
“我所说的这辆公交是去年刚开通的二八〇路社区公交，从起点站到终点站行程所花费的时间大约是五十五分钟。这一年来，经过金枫园二期站的时间几乎从来没有严重偏差过。”
说罢，闫子帆终于将记事本展示在莫楠面前，扉页便是该路公交的站点路线图（图三）。从第二页开始，满满都是二八〇路经过金枫园二期公交车站的时刻。
图三 二八〇路公交路线图
“最近发生了一桩怪事。”闫子帆煞有介事地凑到莫楠面前，“有一天，这辆公交每个班次的到站时间居然偏差了将近十五分钟。”
“耿耿于怀的话，去问公交公司不就得了？”
“这正是让我无法释怀的地方！我前后打了三次电话，公交公司的排班人员都以近乎相同的口吻回复我，二八〇路公交准点发车，不存在超时延误，每个站点的到站时刻误差也在容许范围内。”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因为对数字特别敏感，这件事就如同骨鲠在喉，一直让我无法释怀。若公交公司那边没有问题，
那么一定是我病入膏肓，出现幻觉了。”
“闫先生，若您提供的情况属实，这件事可比刘颀伟那小子的童话故事有趣多了。”
莫楠嘴角微微上扬，先前的倦态似乎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