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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王焕宝等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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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前言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431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第一版发表于1947年10月,收在都灵埃依纳乌迪出版社的"珊瑚"丛书中。1964年6月又出新版,作者写了一篇长序,下面是序言全文,它立刻成为卡尔维诺思考自己作品的文章。这本《通向蜘蛛巢的小径》是1964年的新版本,与第一版相比,作者审读后做了部分修改。关于两个版本之间的变化,卡尔维诺在1983年说道:"在一定程度上,我做了些修改,因为我原来写了一些我认为是太残忍太愤怒的东西。在《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中,在各种事物之间,有一种让我自己都无法认识自己的神经质的东西......这可能是因 为,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估计读者可能只有几百人,就像当时其他意大利文学作品一样。然而现实却是读这本书的人很多,这本书在我眼前也变了样,我边重读边想:'我怎么会写这些事情?'因此我做了些修改。"(1983年5月11日与佩扎罗市大学生的谈话,经修改后发表在《手册》1987年第3期第17页的《当代人的情趣》一文中,伊塔洛卡尔维诺,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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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1(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628

阳光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垂直往下照,一直照到小巷尽头,一些拱形建筑使得深蓝色天空看上去像是被分成一段一段的。阳光垂直往下照,照在墙上杂乱无序的窗户上,照到放在窗台上的锅子里栽着的罗勒和牛至等植物上,照到绳子上晾晒着的内衣和衬裙上,一直照在台阶和卵石铺的路面上,路中间有一道骡子尿排泄沟。皮恩只要一喊,或是开始唱歌前在小店门槛上鼻子朝天那么一喊,或是赶在皮匠彼埃特罗马格罗的手打在他后脑勺之前一喊,各个窗台上就发出抗议和辱骂的嘈杂声。"皮恩!这么早你就来折腾我们了!给我们唱一曲,皮恩!倒霉鬼,皮恩 ,他们把你怎么了?猴相的皮恩!但愿总有一次你口干舌燥!你和你的那个偷鸡贼老板!你和你那个献床垫的姐姐!"

皮恩站在小街的中间,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衣服对他太大了,他一个一个地看着这些人,面无笑容。"喂,切莱斯蒂诺,你就歇一会儿吧,你穿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说吧,有人偷了莫利努奥维的布,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好吧,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好,卡罗利娜,那次你很幸运。是的,那次幸好你丈夫没看床底下。还有你,帕斯卡,大家告诉我那确实发生在你的小镇的事:是的,加里波第给我们带来了肥皂,你的同乡却把它吃了。吃肥皂的帕斯卡,坏小子,你知道肥皂卖多少钱吗?"皮恩的声音沙哑,像个老小孩似的,说每句话都很低,表情严肃,然后,突然嘻嘻大笑,像吹口哨一样,红黑色的雀斑像黄蜂似的集中在眼睛周围。

皮恩总是有歌可唱:他清楚小街的所有事情,谁也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事来。早晨晚上他在窗下又唱又喊,而在彼埃特罗马格罗的修鞋店里,磨破底的鞋子堆成山,不一会儿就盖满了皮匠的工作台,滚到街上来。"皮恩!倒霉鬼!丑家伙!"有的女人对他喊,"不要在那里整天折磨我们,给我换换鞋底!破鞋在那里已经堆了有一个月了。我要问问你的老板,什么时候才能修完!"彼埃特罗马格罗每年有一半时间蹲在监狱里,因为他生来不幸,每次附近失了窃,最后总是把他抓起来。每次回来,他看到的总是堆积成山的破鞋,店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习惯性地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看,又扔回鞋堆里,然后用消瘦的双手抱着汗毛特多的脸开口骂人。

皮恩吹着口哨撞了进来,还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他来到了彼埃特罗马格罗面前,见他双手已经举起,瞳孔周围发黄,脸上的黑胡子像狗毛一样。他大声喊叫,彼埃特罗马格罗却死死抓住他不松手,打累了,把他留在店里,自己钻进酒馆里。那一天,再也不会有人见到他。每隔两天,那个德国水兵晚上就会来皮恩姐姐家。每次他上岸的时候,皮恩就在小街上等他,向他要根烟抽。开头他还很大方,甚至一次给三四根。戏弄德国水兵很容易,因为他不懂,用他那张一直刮到太阳穴上、像牛奶皮一样凝固的毫无轮廓的脸东张西望。他离开的时候,可以在他后面做鬼脸,因为他肯定不会回头看。从后面看他很可笑,从水兵帽垂下来的两条黑带一直垂到屁股上,外套太短,像女人一样肥硕的屁股露在外面,上面挂着一支硕大的德国手枪。"拉皮条的......拉皮条的......"人们从窗户里冲着皮恩说,声音很低,因为和那类人最好不要开玩笑。"戴绿帽子的......戴绿帽子的......"皮恩反讥道,吞下一口烟,再从鼻孔出来。香烟对他这个小孩子的喉咙来讲还太厉害,但他还是吞烟直到拼命地流泪咳嗽,不知为什么。然后,嘴里叼着烟,

走进酒馆,说:"无赖们,谁请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他一件事情,再谢我一声就行了。"在酒馆里总是那一帮人,多年来,整天泡在里面,双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或是看着杯底的酒。"怎么了,"法国人米歇尔说,"你姐姐降价了?"其他人笑起来,敲着桌子:"这次的回答你满意了吧,皮恩?"皮恩在那里,透过额头上的刘海从下向上打量他。"坏小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你们看看,他总想着我姐姐,我告诉你们,他一直在想,从未断过。他爱上她了。爱上我姐姐,多勇敢......"其他人放声大笑,拍他的脑袋,给他倒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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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1(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827

皮恩不爱喝酒:喝了嗓子不舒服,起鸡皮疙瘩,使人想笑想喊想干坏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喝了,像吸烟一样一饮而尽,像夜里偷看姐姐和裸体男人在床上一样令人恶心。看见她这样就好像是受到一种粗鲁的抚摩,使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男人们要求的事情:烟、酒、女人。"皮恩,唱吧。"大家嚷道。皮恩用他那沙哑的童音,挺着胸,唱得很好,很认真。他唱的是《四季歌》:当我想到未来我将失去自由时我要吻她,而后死去而她去睡觉......一无所知......男人们静静地听他唱,像听教堂颂歌一样眼睛向下看。所有人都蹲过监狱,谁没蹲过监狱就不是 个男人。这首拉皮条的老歌充满了那种沮丧,那种在监狱中,晚上看守过来用铁杆敲门时,从骨子里渗出的沮丧,慢慢地,大家停止了吵架和谩骂,就剩一个人唱这支歌,就像皮恩现在这样唱,没人让他停下来:夜里我爱听哨兵的喊声,当月光照亮我的牢房我爱月亮慢慢地移过。皮恩还真是没蹲过监狱:那次有人想把他和无赖们关在一起,他逃跑了。每次城市警察因袭击菜市场顶棚抓到他,他都会大哭大叫闹得警察没办法只好放掉他。但是他蹲过拘留所,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唱得很好,很有感情。

皮恩会唱酒馆里的男人们教他的所有那些老歌,歌曲讲述的是流血事件,如那首讲"卡塞留,回来吧",和那首讲被中尉杀死的佩比诺的故事。当所有人都心情悲伤,看着紫色的杯底咳痰时,皮恩突然在酒馆的烟雾当中做了一个轻巧的旋转动作,高声唱道:"我摸她的头发,她说不是那些,越往下摸越漂亮,亲爱的,你若爱我,就应该再往下摸。"男人们用拳敲桌子,女用人收拾好杯子。他们喊着"嘘......",并用手打拍子。酒馆内的女人们,一些满脸通红的老年女酒鬼,比如"狙击兵",迈着蹩脚的舞步跳起舞来。皮恩满脸通红,疯狂地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唱歌,直到激起大家的热情:"我摸她的小鼻子,她说你这个小傻瓜,再往下摸有个花园。"男人们用手为跳舞的老"狙击兵"打拍子,齐声唱道:"亲爱的,如果爱我,你就往下摸。"那一天,德国水兵也上岸来,心情很坏。他的故乡汉堡每天遭轰炸,他每天都等妻子和孩子们的消息。这德国人有多情的性格,一种移植给北海人的南方人性格。家里子女很多,现在,战争使他远离家乡,他就竭力享用占领地的妓女来满足自己的性欲。"没有烟。"他对迎上来对他说"你好"的皮恩说。皮恩斜眼看着他。"好啊,同志①,今天还留恋这地方?呃?"这时,德国人看着皮恩;他不懂问话。"来找我姐姐吧?"皮恩漫不经心地问。

① 这是皮恩在摹仿法西斯党徒的称呼。法西斯党成员互称的"同志"(camerata)与游击队员互称的"同志"(compagno)在意大利语中不是一个词。-译注

德国人说:"姐姐不在家?""怎么,你不知道吗?"皮恩虚情假意地说,像是教士抚育大的孩子一般,"你不知道,她被送进医院了。可怜的人!她病得很重,但发现得早,看来还能治。她肯定病得很久了......你想,住院了,可怜的人!"德国人的脸变得像凝固的牛奶一样,急出了汗,结结巴巴地说:"医-院?重-病?"这时从一、二层间夹楼的一个窗户里伸出一个长着长脸和黑人一般头发的年轻女人的上半个身子。"别听他的,弗里克,别听那个无耻的家伙,"她喊道,"这回,你付给我钱吧!傻小子,差一点你毁了我!弗里克,上来,他在开玩笑,别听他的!让他见鬼去吧!"皮恩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同志,出了一身冷汗吧!"他对德国人说,突然拐进一条小巷。有时候,开一个坏玩笑会给人留下苦涩,皮恩独自一人在街上转悠,大家都喊着骂他,赶走他。他想和一帮伙伴在一起,或者告诉他们蜘蛛筑巢的地方,或者和他们一起在沟里用棍棒打仗玩。但是这些男孩子不喜欢皮恩。皮恩是大人的朋友,知道对大人说什么会让他们喜和怒。不像他们,大人说话的时候,一窍不通。皮恩有时候想和同龄的男孩在一起,求他们让他玩掷硬币猜正反面的游戏,求他们告诉他去市场的地下通道。但是孩子们把他晾在一边,有时候还揍他。因为皮恩的胳膊瘦长,是他们中间最弱的。有时,他们去找皮恩让他解释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什么事情。皮恩就满街喊,拿他们开玩笑。母亲们喊着自己的孩子:科斯坦佐!贾科米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那个没教养的孩子在一起!母亲们说得对:皮恩只会讲男女之间在床上的故事,被杀男人和被捕男人的故事,大人们教给他的故事,尤其是大人们之间讲述的寓言故事,假如皮恩不添油加醋,不加一些大家听不懂猜不到的事情,这些故事听起来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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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1(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007

于是,皮恩只能留在大人的世界里,尽管大人们也不欢迎他,大人对他来说和对别的孩子一样,是不可理解的,是有距离的,但是,利用他们喜欢女人和惧怕宪兵的心理,开他们玩笑也很容易,直到他们玩累了和要打他的后脑勺时为止。现在,皮恩只能进到烟雾腾腾的酒店,对那些男人说些下流事情和从未听过的骂人话,直到弄得他们变得疯狂,打起架来。唱些动人的歌曲,折磨自己,甚至哭起来,使他们也哭起来。编些笑话,做些鬼脸,使他们开怀大笑,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减轻晚上郁积在自己心中的孤独感,像那天晚上一样。但是,在酒馆里,男人们都是背 朝着他,其中有一个新来的,又瘦又严肃。男人们看着进来的皮恩,然后看着陌生人,说着什么。皮恩看到气氛不同以往,手放在口袋里慢慢往前走,说道:"无赖们,你们该看看德国人的脸部表情。"男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玩笑话来回答他。他们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过身来。法国人米歇尔第一个看到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个拉皮条的混蛋。"皮恩的脸色马上变了,然后又静下来,瞪着小眼睛说:"跟我说为什么。""长颈鹿"转过头来说:"你走吧,我们和与德国人打交道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你和你姐姐依靠你们的关系,"司机基安说,"最后会变成法西斯大人物。"皮恩尽量装出开玩笑的表情:"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法西斯党没有任何关系,和法西斯少先队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姐姐愿意跟谁就跟谁,没惹着任何人。"米歇尔挠了挠脸:"当改变一切的一天来到时,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要像烤去毛鸡一样把你姐姐脱光拔毛翻转着烤起来......对你嘛......我们会研究出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一种服务。"皮恩没有慌张,但看得出他心里难受,咬着嘴唇:"当你们变得更狡猾的一天来到时,我会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第一,我和我姐姐之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事。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做拉皮条的人;第二,我姐姐没有和德国人站在一起,那为什么和他们保持联系,因为她是国际主义者,如同红十字会一样。

今天和他们,明天和英国人、黑人,以及后来的所有人。(这些话都是皮恩从大人-就是现在和他谈话的那些人-那里听来的,学来的。为什么现在轮到他向他们解释?)第三,我和那个德国人做的就是骗他的香烟,作为交换,我给他说些笑话,就像今天你们对我做的使我晕头转向,我再也不向你们讲这些了。"但是,他转移话题的企图没有奏效。司机基安说:"开什么玩笑!我到过克罗地亚,在那里,一个德国傻瓜只要在某个地方和女人在一起,就连尸体也找不到了。"米歇尔说:"迟早有一天让你在坟墓里找到你的德国人。"那个始终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笑也不表示同意的陌生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说:"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记住我跟你们说的话。"其他人表示同意,还看着皮恩。他们想要他干什么呢?米歇尔说:"你说,你看见德国水兵有手枪吗?""他有支手枪。"皮恩答道。"好,"米歇尔说,"把那支手枪给我们拿来。""怎么拿?"皮恩问道。"你自己想办法。""他总是挂在屁股上,我怎么拿,你们自己去拿吧。"

"好吧,我告诉你,某个时候他不脱裤子吗?那时他也摘下手枪,你肯定行。你去取来手枪。你会有办法的。""如果我愿意的话。""听着,""长颈鹿"说,"我们在这里不是开玩笑。如果你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该知道怎么办。否则......""否则?""否则......你知道什么是'加波'①?"陌生人用胳膊肘触了一下"长颈鹿",并摇摇头,似乎不满意那些人的做法。对皮恩来说,新词总是有一种神秘的光环,好像是影射某种被禁止的秘密行动。"加波"?"加波"是什么东西?"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他说道。"是什么?""长颈鹿"问。"是在你......你全家的那个......"男人们没有听他说下去。陌生人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凑过来,小声说着什么,像是训斥他们,大家示意他说得有道理。皮恩完全被排除在外。他什么没说就要走了。手枪的事最好不要再提了,这件事毫无意义。他们可能已经忘了。但是,皮恩刚到门口,法国人抬起头,说道:"皮恩,那件事我们就说定了。"皮恩想再次装傻。突然觉得自己在大人中间是一个小孩,他的手把住了门框。"否则,你就别再露面了。"法国人米歇尔说道。现在,皮恩走在小街上,天色已晚,万家灯火。远处开始传来小河中青蛙的叫声。这个季节,年轻人晚上都到湖边来捉青蛙,抓在手中的青蛙使人感到黏糊糊的,滑溜溜的,使人联想到女人,滑润而赤裸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穿长裤的少年走过来,是巴蒂斯蒂诺。"巴蒂斯蒂诺,你知道'加波'是什么吗?"巴蒂斯蒂诺眨眨眼,好奇地说道:"不知道,你告诉我,是什么?"皮恩开始嘲笑他:"问问你妈'加波'是什么!对她说:妈妈,送我一个'加波'做礼物,行吗?你等着吧,她会给你解释的!"巴蒂斯蒂诺怏怏不乐地走了。皮恩走在小街上,天差不多黑了。他感到孤独无援,迷失在那个流血的和裸体的故事也即男人们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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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2(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971

在他姐姐的房间里,以那种方式观看,总觉得是置身在云中:一条垂直的带子上挂着不少东西,周围带着黑影,从缝隙中近看或远看,好像一切东西的大小都会变。像是通过女人的袜子看东西,气味也相同,就是木门那边传过来的他姐姐的气味,从那些皱衣服和那张从来不整理不通风的床上发出来的气味。皮恩的姐姐在家做事总是马马虎虎,从小就是这样:抱小皮恩时弄得他总是哭闹不止,满脑袋痂皮。于是,她把他放在洗衣盆边上,自己和一些调皮鬼在人行道上用粉笔画的长方格内跳格子。爸爸的船不经常回来,关于父亲,皮恩只记得他的胳膊,粗大, 什么也没戴,把他抱起来抛向空中时,紫黑的血管显出他胳膊强壮有力。但是,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再见到他。听说他在海那边的一座城里又有了新家庭。

现在,皮恩住的地方,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个储藏室,是木隔板那边的一间小房,窗户又窄又高,像个天窗,开在老房的斜墙上。隔板这边是他姐姐的房间,隔板上有缝隙。通过缝隙斜着眼可看到周围的一切。对世上所有事情的解释都来自于那块隔板后面。皮恩从小在那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使他的眼睛变得像胸针一样尖。里面发生的一切他全知道,尽管他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这使得皮恩每夜双手抱胸在床上缩成一团。储藏室的各种影子变成了怪梦,两个全裸的身体互相追逐,互相厮打,互相拥抱,最后他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燥热骚动,抚摩它,使它保持亢奋。这就是对一切的解释。对已忘却的快乐感的记忆。现在德国人披着短袖毛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两只胳膊像大腿一样多肉红润,他不时地走过来盯住缝隙。有时能看到姐姐在空中转动或是放进床单的双膝。现在皮恩要弯曲身子以便观察手枪和皮带放在哪里。在那边,像一个怪水果似的挂在椅子背上。皮恩但愿自己有一只像眼光一样细的胳膊,能从缝隙中伸进去抓住手枪,拉向自己。现在,德国人已脱光衣服,微笑着,每次他脱光衣服时总是笑,因为他还有一种女孩子贞洁感的残余。他上床关灯。皮恩知道,在床开始嘎吱作响之前,要在黑暗和安静中过片刻时间。现在是时候了,皮恩应该光脚进到房间里,爬着前进,不得出声,从椅背上拉下带枪的皮带,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开玩笑,然后又笑又唱,而是为了某种严肃而神秘的事业,这是人们在酒馆里对他说的,他们的眼白里有种捉摸不定的眼神。皮恩总是喜欢和大人做朋友,愿意大人们与他开玩笑,信任他。皮恩爱大人,喜欢捉弄大人,捉弄那些强壮但愚蠢的大人(他知道他们的所有秘密)。他也爱那个德国人,但现在这是一件不可弥补的事情。以后可能再不能和那个德国人开玩笑了。但和酒店里的伙伴们就不一样了,有某种事情将他和他们连在一起,跟他们不能嬉笑和讲下流故事,他们将总是用笔直的眼光打量你,会小声问你一些越来越奇怪的事情。皮恩想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此时,德国人在那边气喘吁吁,姐姐像是腋下发痒似的发出嘘嘘声。他想象一帮孩子推举他当头领,因为他知道的比别人多,大家一起去反对大人,打他们,做出一番惊人的事情来。

让大人们也不得不佩服他,并让他当头领,让大人们喜欢他,抚摩他的脑袋。而现在,他却要在夜里单独行动,大人们恨他,就让他去偷德国人的手枪。这可不是玩铁皮手枪和木剑的那些孩子干的事情。谁知道明天他到他们那里,他们会说些什么。他慢慢地打开,向他们展示一支闪亮的令人害怕的真手枪,好像能自动开火。他们可能害怕。皮恩把枪藏在衣服里面也有点害怕:他有一支小孩玩的枪就够了,射出的红色闪光足以使大人害怕,使他们倒地求饶。

现在皮恩爬到门槛上,光着脚,头已伸过了帘子,闻到了刺鼻的男人和女人的气味。他看到房内家具的影子,床、椅子、带支脚的特长洗下身盆。好了,现在开始听到两人的呻吟声了。现在可以慢慢地匍匐前进。可也许皮恩还希望地板嘎吱嘎吱响,德国人听见,突然开灯,他不得不光着脚逃跑,姐姐跟在后面骂道:混蛋!皮恩也希望邻居也能听到此事,并在酒馆里谈论,他可以向司机和法国人讲述这件事的经过,许多细节让人心服口服,使他们说:够了,事情做得不好,不要再提它了。地板真的响了,而同时许多别的东西也嘎吱嘎吱响了,德国人却没有听到。皮恩终于摸到那条皮带了,不是想象,是真的触到皮带了。皮带从椅子背上滑下来,令人难以置信,竟丝毫也没有磕在地上。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起初的假怕现在变成真怕。现在要赶紧把皮带卷在枪套上,藏在衣服里面,还不能绊住腿和胳膊。然后按原路爬回来,慢慢地慢慢地,不能将舌头从牙缝中抽出来,如果将舌头从牙缝中抽出来会有可怕的后果。一旦出来了,就不能想回到自己房间里将手枪藏在床垫下面,就像藏匿从水果市场上偷来的苹果。过一会,那个德国人就该起床找枪,把一切都弄得底朝天。皮恩出门来到街上。手枪没让他心神不定,手枪藏在衣服里和其他东西一样,甚至让人忘记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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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2(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862

他不喜欢这种无动于衷,宁愿感到害怕,提醒他藏枪这件事。一支真手枪。一支真手枪。皮恩以此来激励自己。一个人有了真枪就什么都能干,像大人一样。就能以杀人来威胁,让男人和女人为他服务。皮恩要握着手枪,走路时,手枪也得保持瞄准姿势。没人能夺下他的枪,大家都怕他。然而,现在手枪还是卷在皮带里,藏在衣服下面,不动它。他差不多希望以后找枪时,枪没了,丢在他身体的灼热里了。在楼梯下一间隐蔽的小屋内,皮恩可以看枪了。人们通常在里面玩捉迷藏。路灯斜照进一道反射光。皮恩展开皮带打开枪套,像抓猫后脖子似的抽出 手枪:枪确实很大,令人生畏,如果皮恩敢玩它的话,可以装成是一门炮。皮恩像玩炸弹一样摆弄它,保险,保险在哪里?最后,他握着枪,小心地不让手指动着扳机,紧紧地握着枪把。只有这样,才能握好枪,瞄准想打的目标。皮恩首先瞄准屋檐靠近金属板的管子,而后瞄准他自己的一个手指,头向后仰,凶狠地小声说:"要钱包还是要命!"后来又找到一只旧鞋,便又瞄准旧鞋。瞄准鞋后跟,瞄准里面,又把枪口对准鞋面的缝线。真好玩!一只鞋,对他这样一个修鞋伙计来说,是非常熟悉的。一支手枪,一个非常神秘的物体,几乎是不现实的;要是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做从未想到的事情,可以用它们编出精彩的故事。

但是,到了一定时候,皮恩再也顶不住引诱,将枪瞄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个令人眩晕的举动!枪向前靠,触到皮肤,感到铁器的冰凉了。现在可以把手指放到扳机上。不,最好压低枪口顶住颧骨,直到感到疼痛,觉得空铁管里面藏有子弹。突然,枪离开太阳穴,可能是空气涡流使枪开了一枪。不,没开枪。现在可以把枪管放在口中,感到在舌下的味道。而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将枪对着眼睛看里面,黑洞洞的枪管里好像是一口井。有一次,皮恩见到一位青年人用猎枪打瞎自己的一只眼,被送进医院,一大块血块盖满半边脸,另外半边脸全是黑色的火药粉末。现在,皮恩玩的是一支真枪,玩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把枪给那些向他要的人了,巴不得给他们。他没有枪了,就好像没偷过枪。德国人又可以跟他发火,他也可以重新和他开玩笑。第一个刺激可能是他跑进酒馆当众宣布:"我弄到了,没逃出我的手!"众人欢呼:"真棒!"他觉得更好玩的是问大家:"猜猜我带来什么了?"在告诉之前让他们先着急。

当然,他们立刻会想到是手枪。那就马上进入正题,用十种不同的方式向他们讲述偷枪的经过,让他们也明白事情并不顺利。等他们急得不能再急了,再拿出枪放在桌子上,说:"看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再看看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皮恩踮着脚尖走进酒馆,一声不吭,人们围着一张桌子窃窃私语。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像在那上面扎了根一样。只有那个陌生人不在。他的椅子空着。皮恩躲在他们后面,没人发觉。他期望人们突然看到,惊跳起来,将询问的眼光投向他。然而没有人转身,皮恩搬动一把椅子,"长颈鹿"扭扭脖子,看看他,又转过去小声谈话了。"好心的人们!"皮恩说。大家看了他一眼。"丑小子。""长颈鹿"善意地应道。没人再说话了。"那么。"皮恩又说。"那么,"司机基安说,"还要和我们讲什么?"皮恩有点泄气。"好哇,"法国人米歇尔说,"没斗志了?唱支歌吧,皮恩。""在这里,"皮恩想,"他们也装傻,却已经好奇得不得了了。""我唱。"他说。但是没唱,因为嗓子很干不畅,像是怕哭时的感觉。"我唱,"又说,"唱什么?""唱什么?"法国人米歇尔问。"长颈鹿"说:"今天晚上真烦人!我要睡觉了。"皮恩再也受不了这种游戏了。"那个人呢?"他问道。

"谁?""原先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啊。"其他人说道,摇摇头,又小声交谈起来。"我,"法国人米歇尔对大家说,"对委员会的这些人,不能妥协得太多。我不能为了他们的面子而承担风险。""好吧,"司机基安说,"我们怎么办?有人说:我们会看到的。现在最好和他们保持联系,但不许诺什么,等着时机。从一起上前线开始,我就和德国人有账要算。如果有仗要打,我愿意打。""好吧,"法国人米歇尔说,"注意,和德国人开不得玩笑,不知道结果如何,委员会希望我们组成'加波'。那好,我们就为自己组成一个'加波'。""同时,""长颈鹿"说,"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站在他们一边,武装起来。一旦我们武装起来了......"皮恩已经武装起来了:上衣里面有手枪,一只手握在上面,像是有人要夺似的。"你们有枪吗?"皮恩问道。"没想过,""长颈鹿"说,"你想着德国人的那支枪,我们已经说定了。"皮恩竖起耳朵;现在该说:"你们猜猜。"该说了。"如果你有了,可要看住别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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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2(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872

事情不像皮恩希望的那样。现在他们为什么不重视此事?难道希望他没拿到枪,希望他还回到德国人那里把枪放回去。"为了一支手枪,"米歇尔说,"不值得冒险,再说是一支老型号枪:很笨重,老卡壳。""还有,""长颈鹿"说,"应该让委员会看看我们在做事,这很重要。"他们又小声谈起来。皮恩再也听不见什么了。现在他决定不把手枪给他们:他眼含着泪,咬牙切齿。大人是一群虚伪的、背信弃义的人。没有孩子游戏中的那种严肃态度。然而,他们也有越来越严肃的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别人弄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游戏。原先好像是和陌生人一起玩游戏 反对德国人,现在他们又单独反对陌生人,不能相信他们说的话。"皮恩,给我们唱一支歌!"他们说,好像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好像他与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一个极为严肃的协议,一个被"加波"这一神秘字眼约定的协议。"唱。"皮恩脸色苍白地说,嘴唇颤抖。他知道现在不能唱,本来想哭,结果他尖声一叫,大骂起来:"你们这些狗杂种,狗娘养的!"大家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皮恩跑出酒馆。在外面,第一个冲动应该是找那个人,那个叫"委员会"的人,把枪交给他。现在他是唯一让皮恩尊敬的人。尽管原来他很严肃又不说话,不被人信任。但是现在他是唯一能理解皮恩,为他的举动而欣赏他的人,还可能把他带上一起与德国人作战,只有他们两人,都有武器,隐蔽在街角处。

可是现在"委员会"在哪里?不能到处问,原先谁也没见过他。手枪还留在皮恩那里,皮恩不给任何人,也不告诉别人说他有。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他有一件可怕的东西。大家必须服从他。有真枪的人应该做一番惊人的游戏,做一些别的小孩都没做过的游戏。可是皮恩是个不会玩的孩子,既不会参加大人的游戏,也不会参加小孩的游戏。现在,皮恩将远离所有人,带着他的手枪一个人去玩,玩谁也不懂的游戏,玩谁也不会的游戏。夜幕降临,皮恩躲开一片老房子,走过菜园和垃圾堆之间的道路。黑暗中,苗圃周围的金属网在月光照亮的灰地上留下一道影子。母鸡排着队在鸡舍里睡觉,青蛙都爬出水面,从源头到河口,在小河旁哇哇直叫。向青蛙开一枪会发生什么事:可能在石头上溅上些绿色的黏液。皮恩顺着小河旁的小路走,这里很陡,没有人种东西。还有些路只有他认得,别的孩子也急于想知道:有一个地方,蜘蛛在那里筑巢。这地方只有皮恩知道,整个山谷,也可能是整个地区就这么一个地方。除了皮恩以外,别的孩子都不知道蜘蛛筑巢这件事。可能有这么一天,皮恩找到一位朋友,一位明白事理和能够明白事理的真正的朋友。那时他就把蜘蛛巢的地方告诉他,只告诉他一个人。一条石头小路向下通向小河边,两旁是土墙和草墙。蜘蛛在草墙中筑巢,这是些小洞,周围糊有干草,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些巢都有一个小门,也是干草糊的,圆圆的,可以打开和关闭。

每当皮恩惹了大祸和笑过之后,心里总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便一个人顺着小路寻找蜘蛛筑巢的地方。用根长木棍可以捅到巢的尽头,刺穿一个蜘蛛,一个黑色的小蜘蛛,身上带有灰色的斑点,像老太太夏装上的一样。皮恩很高兴能拆下巢上的小门,将蜘蛛串在木棍上,觉得很好玩,他还喜欢逮蟋蟀,细细观看它们愚蠢的绿脸,然后把它们切成小块,在一块石头上拼成带爪子的奇怪图案。皮恩对动物很坏,认为它们是不祥之物,像大人一样不可理解。做一个小动物应该是丑陋的,也就是说是绿色的,拉屎一滴一滴的,总是害怕像他这样有一张长满红黑斑点的大脸、爪子可以撕碎蟋蟀的人到来。漫长的夜晚,青蛙还在叫。皮恩一个人,周围是蜘蛛巢。他虽孤单一人,但身上带着手枪,像那个德国人一样把带枪的皮带系在屁股上。只是,那个德国人胖,皮带能够让皮恩斜挎在肩上,像电影中看到的武士们挂的子弹带。现在,他可以像抽剑那样做出个巨大的动作拔出手枪来,说:"冲啊!勇士们!"就像孩子们玩海盗游戏一样。但他不知道那些流鼻涕的孩子在说和做那些事的时候有何感觉。皮恩在草地跳了几下,手枪瞄准橄榄树的影子,然后感到烦了,不知道用枪还能干什么。这时,地下的蜘蛛正在吃蚯蚓,或者雌雄在交配,排出几丝黏液:像大人一样让人恶心。皮恩将枪管伸进巢里,想杀死它们。如果开一枪,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房屋离这边很远,谁也不知道枪声从哪边来的。再说,德国兵和民兵宵禁时也经常向行人开枪。皮恩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瞄准一个蜘蛛巢。抵抗抠扳机的欲望是很难的,但是手枪上了保险,皮恩不知怎么放开保险。突然,枪声响了,皮恩甚至没觉着自己抠扳机。手枪在手上向后震了一下,冒着烟,沾满了土,蜘蛛洞塌了,土从上面落下来。周围的干草被烧焦。开始皮恩害怕极了,接着,又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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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2(4)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786

一切都这么好玩。火药味很好闻。真正使他害怕的是青蛙突然不叫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好像那一枪打死了地上的一切。然后,远处的一只青蛙又开始叫起来。随后是一只略近一点的,接着是其他更近的叫起来,最后大合唱又起来了。皮恩觉得叫声更大,比先前大多了。从房屋中传来一只狗的叫声,一个妇女也从窗子里向外喊。皮恩没再开枪,因为那种寂静和那些叫声使他恐惧。但是,第二天夜里他还来,那时就没什么让他恐惧了。到时候,他要打光枪里的子弹,打蝙蝠,打那时还在鸡舍周围蹿的猫。现在,应该找一个藏枪的地方:橄榄树洞里;不,更好 的是埋在地下;最好是在蜘蛛巢的草墙上挖一个洞,然后用土和草盖上。皮恩用指甲在土松的地方挖,因为有很密的蜘蛛巢,土已被腐蚀变松。他从皮带上解下手枪套,然后将枪带套放进洞里去,再用土和草以及蜘蛛巢壁的碎块盖严,然后放些石头,作为识别记号。然后,用皮带抽打着灌木丛慢慢离去。回去的路要经过沟上面的一些小渠,旁边有一条窄石路可走。皮恩拖着一头在水里的皮带慢慢走,吹着口哨,以压过越来越大的蛙鸣声。然后,走过菜园、垃圾堆和房子:在一个地方他听到一些不是意大利人的声音在说话。宵禁时,他照样在夜里经常出来。因为他是小孩,巡逻队对他也不说什么。但这一次皮恩感到害怕,因为德国兵可能正在寻找开枪的人。他们冲他走来,皮恩想跑。但是,那些人已经向他喊着什么并追上他。皮恩用皮带像鞭子一样做了一个僵硬的防卫姿势。德国兵盯住那根皮带并要它。突然他们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带走。皮恩嘴里说个没完:求情,哀伤,谩骂。德国兵什么也听不懂,他们比城市警察还坏。在小街里,也有一些带武器的德国和法西斯巡逻队,他们抓了许多人。其中有法国人米歇尔。皮恩被放到被捕人中间走上一条小路。周围很暗,台阶上头有一处因为太黑才有一盏路灯照着。在小街尽头,皮恩借着路灯灯光看见那个德国水兵气红了脸用手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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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3(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222

德国兵比城市警察更坏。和那些警察起码还可以开开玩笑,可以说:"如果你放了我,我可以免费让你和我姐姐上床。"德国兵不懂大家说的话,法西斯分子又是些陌生人,根本不知道谁是皮恩的姐姐。这是两个特殊的人种:德国人,红润,肥胖,没有胡须;法西斯分子,黝黑,消瘦,脸色浅蓝,留着小胡子。在德军司令部里,上午第一个被审讯的是皮恩。他对面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德国军官和一个留着胡子的法西斯翻译官。在角落里坐着德国水兵和皮恩的姐姐。大家表情都是干巴巴的。在水兵看来,为了那把被偷的手枪,他应该编个故事,说明枪丢了不怪 他,因此要说许多假话。在军官的桌子上,摆着那根挂枪的皮带。问皮恩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有这东西?皮恩半醒半睡:昨天他们躺在走廊地板上过夜,法国人米歇尔挪过来,靠近他,每当他要睡,米歇尔就用胳膊捅他,捅得他很疼,小声对他说:"如果你说了,我们就扒你的皮。"皮恩说:"但愿如此!""他们打你,也不能说,明白吗?要说我们教你的那些话。"皮恩说:"我要死了。""听明白了,如果我的同事见我没回家,他们会杀了你。"皮恩:"如果你得了重病呢?"米歇尔战前在法国的饭店里工作,尽管人们时不时地称他为通心粉①或法西斯猪,但日子过得不错。1940年被送进集中营,从那以后,厄运接踵而来:失业,回国,搞非法活动。哨兵有时发现皮恩和法国人米歇尔小声谈话,就把皮恩带走。因为他是主要嫌疑犯,不能和任何人交谈。皮恩睡不着觉,他已习惯挨打,反倒不害怕了。使他苦恼的是审讯时不知该取什么态度。一方面,想报复米歇尔和其他所有人,马上向德国军官招供说,把手枪交给酒馆那些人了,还有什么"加波";但是告密是另一种不可挽回的行为,和偷枪一样。也就是说再不能在酒馆里白喝酒、唱歌、听人讲下流故事。再说,可能还牵扯到"委员会",他总是那么伤心不高兴。这使皮恩很遗憾,因为"委员会"是他们中间唯一的好人。这时候,皮恩真希望"委员会"穿着雨衣进到审讯室,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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