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想哭,眼泪在眼眶里转,先是低声哭泣,而后是痛哭流涕,他边哭边走,看见一个人影,停住,那个人也停住了。"谁在那里?"那人问道。皮恩不知如何回答,眼泪涌了出来,他绝望地大哭起来。那个人走近他,很高很胖,身着便装,带着冲锋枪,短斗篷斜挂在肩上。"说,为什么哭?"那人问。皮恩盯着他,此人高大,塌鼻子的脸就像个人形喷泉,脸上两撇小胡子,口中牙齿不多。"这时候,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人问,"迷路了?"那人身上最怪的是帽子:一顶绣边的呢帽,上面有丝球饰物,不知是什么颜色的。"你迷路了。我不能送你回家,我不认识几家,再说,我也不能领走迷路的孩子!"他说这些话与其说是向皮恩解释,还不如说是向他自己解释。"我没迷路。"皮恩说。
"那怎么了?怎么转到这里了?"戴呢帽的大块头说。"你先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好孩子,"那人说。"你真棒!你是个好孩子,为什么哭?我在夜里去杀人。你怕吗?""我不怕,你是个杀人凶手?""你看,连小孩也不再害怕杀人的人。我不是凶手,但照样杀人。""现在你去杀人吗?""不,我回来了。"皮恩不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有的人杀人,但照样是好人。红狼总是谈论杀人,但他是好人。他家对面的画家杀死了妻子,也是好人。法国人米歇尔现在若杀了人,也是好人,依然还是法国人米歇尔。还有这位戴着呢帽的大块头,他忧郁地谈论着杀人,好像是受罚去干这件事一样。"你认识红狼吗?"皮恩问。"见鬼,当然认识他。红狼是比翁多的人,我是德利托的人。你怎么认识他?""我先前和红狼在一起,我把他丢了。我们从监狱跑出来。我们把垃圾桶扣在哨兵头上。他们曾用手枪皮带抽我,因为枪是我从和我姐姐好的那个水兵那里偷的。我姐姐是长街的黑女人。"
戴呢帽的那人用手指捋捋胡子,说:"是,是,是,......"尽量想一下子明白整个故事。"现在你想去哪里?""不知道,"皮恩说。"你去哪里?""我去营地。""带我去吗?"皮恩说。"来吧。你吃饭了吗?""吃的樱桃。"皮恩说。"好,拿着面包。"他从口袋里拿出面包给他。现在他们在橄榄地里走。皮恩吃着面包,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下来,他把它混着面包一起吞下肚。那人拉着他的手。这是一只大手,又热又软,像是面包做的。"让我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最开始你告诉我......有一个女人......""我姐姐。长街的黑女人。"皮恩说。"当然了,所有结尾不好的故事开头都有一个女人。错不了。你年轻,记住我跟你说的:战争完全是女人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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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5(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615
皮恩醒来时,从树枝间望见零散的天空,亮得有点刺眼。天亮了,这是晴朗自由的一天,鸟儿在唱歌。大个子已经站在他旁边,卷起脱下的短斗篷。"走吧,天快亮了。"大个子说。他们几乎走了一夜。经过橄榄园,荒芜的土地,然后是黑暗的松树林,还看见猫头鹰。皮恩不感到害怕,因为戴呢帽的胖子一直拉着他的手。"你困极了,我的孩子,"大个子说,又拉了拉他,"不想让我抱着你吧?"皮恩困得睁不开眼,很愿意在树下的蕨类植物中睡去,直到被它们淹没。差不多上午了,他们来到一个煤站的空场上,大个子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一下。"皮恩躺在煤烟 熏黑的地方,像在梦中一般看见胖子给他盖上短斗篷,然后来回搬木头,劈开,点火。天已大亮,大个子在熄灭的火灰上撒尿。皮恩站起来在他身边也往上撒尿,一边看着那人的脸:他还没在光亮下好好看过他。暗影慢慢从树林和他惺忪的眼睛中消散,皮恩继续在大个子身上发现某些新东西,他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年轻,体型不是太胖,胡子微红,蓝眼睛。嘴大牙不齐,鼻子又扁,像面具一样。
"从这里走一会就到了。"穿过树林时他不时对皮恩说。他不会长篇大论,皮恩喜欢和他一起静静地走路。说实在的,他有点怕这个夜里一个人去杀人的人,但这人对他很好,还保护他。好人总使皮恩感到尴尬:不知道怎么对待他们,想气他们一下看他们怎么反应。但和戴呢帽的胖子在一起却不同,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可以承认他是个毫无内疚的好人。大个子只知道谈论没完没了的战争,谈他当了七年阿尔卑斯山地狙击兵后还不得不背着枪到处转,最后说这些年唯一活得最好的是女人,说他走南闯北,知道女人是最坏的人种。皮恩对这类话题没有兴趣,这些都是这个年代的老生常谈。但是关于女人,他从未听人这样说过。这人和红狼不同,红狼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个人好像很了解女人,可能有什么个人恩怨。他们离开松树林,走进栗子树林。"过一会,我们真的到了。"大个子说。
实际上,过了一会他们遇见一头骡子,带马具但没有驮鞍,吃着草随便地走着。"骡子不能这样不拴着就放出去,"大个子说,"过来,到这里来!"他抓住骡子的缰绳,牵过来。这是一头长着疥癣的老骡子,温柔听话。他们来到林中的一片空地,那里有一间农舍,里面烤着栗子,屋里没人,大个子停下,皮恩也停下。"出什么事了?"大个子问,"怎么人都走了?"皮恩明白这里可能有可怕的东西,但他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也不会被吓住。"喂,谁在那里?"大个子问,声音不高,一边从肩上拿下冲锋枪。这时从农舍里走出一个较矮的人,肩上扛着口袋,看见他们来了,便把口袋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你好,表兄!今天是音乐节。""曼奇诺!"皮恩的伙伴说,"活见鬼!其他人都哪里去了?"此人搓着手迎过来。"路上正开过来满满三卡车人。是今天早晨接到通知的,全营都去欢迎了。再过一会儿音乐就开始了。"此人穿着水兵上衣,秃头上戴着兔皮帽子。皮恩想他就是住在林中那家农舍中的一个矮人。
大个子用手指擦着胡子说:"好,我也应该去打击他们。""如果你来得及,"矮人说,"我留在这里做饭,我敢肯定中午他们就能消灭敌人回来了。""既然你在这里,就看好骡子吧。"大个子说,"如果没碰见这头骡子,我们可能走到海边去了。"矮人拴好骡子,盯住皮恩。"这是谁?你有了一个儿子,表兄?""与其有儿子,不如去死。"大个子说,"这孩子和红狼一起斗争,迷路了。"情况不完全是这样。但是皮恩也很高兴他这样介绍自己,可能大个子故意这样说,使他的形象更好。"皮恩,"大个子说,"这是曼齐诺,支队的炊事员,你要尊敬他,他年纪大。因为不这样他不多给你汤。""听着,革命的新兵,"曼齐诺说,"你能削土豆皮吗?"皮恩本想用什么脏话来回答,以此来讨好他,结果没找到词,只能说:"我能。""好极了,我早就需要一个帮厨,"曼齐诺说,"等着,我去取刀。"说完便消失在屋子里。"你说,那是你表兄弟吗?"皮恩问大个子。"不,表兄是我,所有人都这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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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5(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093
"我也?""你也什么?""我也可以叫你表兄吗?""那当然。这是个普通的名字。"皮恩对此很高兴,突然试着叫一声:"表兄!""干什么?""表兄,卡车来干什么?""来杀我们,但我们要迎上去杀他们。这就是生活。""你也去吗,表兄?""当然了,我应该去。""你走路不累吗?""我已经走了七年了,穿着鞋睡觉,即使我死了,脚上也穿着鞋。""好家伙,七年没脱鞋。表兄,你脚不臭吗?"这时,曼齐诺回来了,不光是拿来削皮刀,肩上还扛着一只大鸟,它拍打着剪去尖的翅膀,被链子拴住一只爪,像拴鹦鹉一样。"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皮恩问道,用手指摸着鸟喙下面。大 鸟瞪着黄眼睛,差一点咬上一口。"啊,啊!"曼齐诺讥笑道,"差一点咬着你的指头,同志!小心,巴贝夫是只好报复的猎鹰!"
"你在哪里抓到的,曼齐诺?"皮恩问,他越来越学会不信任大人,也不信任大人们的动物。"巴贝夫是队里的老兵,小时候在窝里被我捉到的,是支队的吉祥物。""放飞这只猛禽更好,"表兄说,"吉祥物带来的晦气比神父还多。"曼齐诺把一只手放在耳朵上,示意大家别说话:"嗒,嗒嗒......听到了吗?"大家注意听,深谷中传来枪声。连射声、点射声、手榴弹爆炸声。曼齐诺一只手拍打握拳的另一只手,粗哑地笑着:"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我在这里说过会全部消灭掉。""好。我们留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我去看看。"表兄说。"等等,"曼齐诺说,"你不吃点栗子吗?是今天早晨剩下的。吉里雅!"表兄猛然抬起头,问:"你叫谁?""我妻子,"曼齐诺答,"她从昨天晚上就在这里了。黑色旅在城里追捕她们。"在农舍门口出现一个女人,尽管有些衰微,但还算饱满年轻。表兄皱皱眉,捋一下胡子。
"你好,表兄,"女人说,"我被疏散上来。"她揣着手走过来,穿着长裤和男式衬衣。表兄看了一眼皮恩。皮恩明白:把女人带上来,结果不妙。他很自豪,他与表兄之间有秘密,有只能用眼神交流的关于女人的秘密。"你来带来了好天气。"表兄挖苦道,移开他的眼光指着山谷方向,那里还传来枪声。"你要什么天气,比这个还好?"曼齐诺问。"听,重机枪声多好听,听见激烈的枪声吗?吉里雅,给他一杯栗子,他要下山。"吉里雅以奇怪的微笑看着表兄。皮恩发现她长着一双绿眼睛,活动着像猫背一样的脖子。"没有时间了,"表兄说,"确实该走了。你们做饭,好好干,皮恩!"他走远了,肩上斜挂着短斗篷,背着冲锋枪。皮恩本想追上表兄和他一起去,但是遭遇许多不幸之后,他也实在累了。深谷里的枪声使他莫名其妙地害怕。"你是谁,孩子?"吉里雅问,一只手摸他竖起的鬈发。
皮恩摇摇身子,因为从未受到女人的抚摩,再说他也不高兴她叫他孩子。"我是你儿子:昨夜你没发觉自己在分娩吗?""答得好!答得好!"曼齐诺叽里呱啦地说道,用一把刀磨着另一把刀,逗着焦躁不安的猎鹰。"对一个游击队员,永远不能问:你是谁?可以回答:我是无产者的儿子,我的祖国是国际①,我姐姐是革命。"皮恩斜眼盯着他,使着眼色:"什么?你也认识我姐姐?""别听他的,"吉里雅说,"他老谈革命,弄得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厌恶他。政治委员们也反对他:托洛茨基分子,说他什么,是托洛茨基分子!"托洛茨基分子,又一个新词。"什么意思?"皮恩问。"我也不十分清楚是什么意思。"吉里雅说,"但这个词肯定适合他:托洛茨基分子。""白痴!"曼齐诺叫着反驳说,"我不是托洛茨基分子!如果你上山来就是为了气我,那你就马上回城去,黑色旅等着你!""可恶的自私鬼!"吉里雅说,"由于你的过错......""住口!"曼齐诺说,"让我听听:为什么重机枪不响了?"一直射击的重机枪,突然不响了。曼齐诺看着自己的妻子,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子弹没了?""......机枪手可能牺牲了......"吉里雅焦急地说,两人都注意地听,然后相互看看,脸上又有了怨恨的表情。
"怎么?"曼齐诺说。"我刚才说,"吉里雅又嚷道,"由于你的过错,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你还不愿意让我上来躲躲。""母狗!"曼齐诺说,"母狗!我上山是因为......听!枪又响了!"重机枪又开始射击了,停停射射。"这还不错。"吉里雅说。"......是因为......"曼齐诺喊道,"你让我看到的一切使我再也不能和你在家里过了!""是吗?可是什么时候这场战争才会结束,船再出航,我才能一年只见到你两三次?......你说,这是什么声音?"曼齐诺不安地听着:"是迫击炮吧......""我们的,还是他们的?""让我听听!这是出发的枪声......是他们的。""是到达的枪声,在山谷那边,是我们的......""你总是跟我作对,真该诅咒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是的,是我们的......很好,吉里雅,很好......""我早给你说过:托洛茨基分子,这就是你,托洛茨基分子!""机会主义分子!叛徒!可恶的孟什维克!"皮恩开心极了,在这里他觉得不错,原先在小街里,丈夫和妻子成天吵架,他在窗底下能听几个小时,像听收音机一样,不漏过每句话。还经常与哭喊着出来的女人搭话,因为有时吵架的两口子不吵了,就从窗户伸出头来痛骂他这个坏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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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5(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999
在这里一切都很好玩:森林中间,伴随着枪炮声,听着一些有色彩的新词。一切都静下来,深谷里的战斗大概结束了,这夫妇二人互相看着,再也不说话了。"嘿,你们这么快就结束啦?"皮恩说,"你们思路断了?"两人看了看皮恩,又互相看了看,在想着要说点什么和立即反驳什么。"唱歌了!"皮恩惊喜地喊起来。实际上,深谷里传来了分不清是什么歌的回声。"唱的是德语......"厨师嘀咕说。"傻瓜!"女人叫道,"没听见是《红旗歌》吗?""《红旗歌》?"侏儒拍手转了一圈,猎鹰在他头上要飞。"是的,是《红旗歌》。"他跑出去,跑向峭壁,唱着:"红旗必将 胜利......"一直唱到崖边,耳朵冲着峭壁。"不错,是《红旗歌》!"他欢叫着跑回来,猎鹰跟着链子振翅,像只风筝一样。他吻妻子,拍皮恩的脑袋,三人拉着手唱起来。
"你看,"曼齐诺对皮恩说,"你不会相信我们是真吵吧:是开玩笑。""确实如此,"吉里雅也说,"我丈夫有点傻,但他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她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他的兔皮帽,在秃头上吻起来。皮恩不知道是不是大人们总是这样捉摸不定和撒谎。不管怎样,他很开心。"下面是削土豆皮!"曼齐诺嘱咐,"两小时后他们要回来了,饭还没做好!"他们把土豆倒出来,坐在一起削土豆皮。削完的扔进大圆锅里。土豆冰凉,冻手指头,然而和这类侏儒在一起削土豆也蛮有意思。不知此人是好是坏,他妻子更让人弄不明白。吉里雅不削土豆皮,倒梳起头发来,这使皮恩很生气。他不喜欢自己干活时有人在面前闲着。曼齐诺继续削着土豆皮,他大概习惯了,因为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今天做什么吃的?"皮恩问。"羊肉土豆,"曼齐诺回答。"你喜欢羊肉土豆吗?"皮恩只知道饿,回答说喜欢。"你做饭好吃吗,曼齐诺?"皮恩又问。"看你说的,"曼齐诺说,"这就是我的职业。
我在船上当厨师已有二十年了,各个国家、各种式样的船上都待过。""也有海盗船?"皮恩问。"也有海盗船。""也有中国船?""也有中国船。""你会中国话吗?""我会天下各国的语言,会做世界各地的饭菜:中国菜、墨西哥菜、土耳其菜。""今天你怎么做羊肉土豆?""爱斯基摩人做法。你喜欢爱斯基摩人吗?""什么,曼齐诺,爱斯基摩人做法?"在曼齐诺破裤脚露出的踝骨处,皮恩看见上面画着一只蝴蝶。"这是什么?"他问。"是文身。"曼齐诺回答。"有什么用?""你想知道的太多了。"水开了。第一批人回来了。皮恩总是渴望见到游击队员,今天在农舍前空地中间他目瞪口呆,不能专心看某一个人,人人都不一样,都带着武器和机枪弹夹。
看起来他们也像兵,像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中迷路的一个连,在树林中转来转去,找不到回去的路,穿着破军服、烂皮鞋,好长时间没剃头发和胡子了,拿的武器现在也只能用来杀野兽了。他们很疲惫,汗流浃背,身上也沾满了土。皮恩本来想他们会唱着歌回来,现在却是一声不吭,表情严肃,静静地倒在干草上。曼齐诺异常兴奋,活蹦乱跳,用一只手掌拍打另一只握拳的手,大笑着说:"这一次,我们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我们是怎么打的?给我说说!"大家摇着头,躺在草地上不说话。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好像是打败仗回来的。"那么说,仗打得不好?我们有人牺牲了?"曼齐诺挨个问,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德利托也来了,他是支队司令。消瘦,年轻,黑眉毛,鼻孔动作很怪。他转了一下,训斥大家,抱怨饭为什么还没好。"到底出什么事了?"厨师问,"我们没打胜?不跟我讲清楚我就不做饭了。""胜了,胜了,我们打胜了。"德利托说,"打毁两辆汽车,打死二十多名德国兵,缴获很多战利品。"他说这些时很不耐烦,好像不太情愿似的。"那么说,我们有很多人牺牲了?有我们支队的人吗?"
"伤了两人,是别的支队的,我们支队安全无恙,明白了?"曼齐诺望着他,可能开始明白了。"你不知道,我们被调到了山谷的另一面,"德利托喊道,"我们一枪也没能开!旅部应该决定:要不信任我们中队,就把我们解散;要么相信我们和别的游击队员一样,那就派我们参加行动。否则,下一次让我们做后卫部队,我们就不去。我辞职,我病了。"他吐了口痰,走进屋里。表兄也来了,他叫皮恩。"皮恩,你想看全营部队通过吗?下去,到崖边去,在那边能看见道路。"皮恩跑过去,在灌木丛中露出头来,在他下面是条大路,一排队伍在向上走。但这些人不同于以往见到的:身上涂着颜色,闪闪发光,都留着长胡子,全副武装。他们的军服很怪,墨西哥式宽边帽,钢盔,皮外套,上半身光着,红围巾,各种军队的军服,武器也不一样,都是没见过的。俘虏也过来了,脸色苍白,垂头丧气。皮恩以为这都不是真的,是太阳光在道路尘土上照的。突然,他跳起来。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没错,是红狼。他喊他,很快追上去:红狼扛着一支德国枪,走路一瘸一拐,脚踝肿了。还戴着俄国式的帽子,但上面有一颗星,是红的,中间是白圈和绿圈。"好孩子,"红狼对皮恩说,"你回家了,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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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5(4)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671
"红狼,"皮恩不明白,"你怎么在这里?我等了你很久。""你看,我从那个地方出来后,想看看下面德国人停汽车的地方,我进到附近的一个花园里,在围栏处看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德国兵。我想:他们在准备进攻我们,如果现在开始准备,可能黎明进攻。于是我去通知他们,事情很顺利,只是我摔倒,脚踝肿了,现在瘸了。""你真是个奇才,红狼,了不起。"皮恩说,"你还是个骗子,把我扔在那不管,而之前还对我以荣誉担保。"红狼按了按俄国式帽子:"首要的荣誉是事业的荣誉。"两人一起来到德利托的营地,红狼从上到下打量所有人,冷淡地向大家回礼。" 你到了一个好地方。"红狼说。"为什么?"皮恩不无辛酸地问道。他已习惯这里的环境,不愿意红狼再把他带走。红狼凑到他耳边:"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了。旅部最无能的混蛋们被派到德利托支队里来了,他们可能留下你,因为你是个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想法让你换个地方。"皮恩不高兴因为他是个孩子才留下他,还有他认识的那些人也不是混蛋。"告诉我,红狼,表兄是混蛋吗?"
"表兄是一个要让他自己干的人。他勇敢、能干,总是一个人到处转。好像有人说他的一个情人,去年冬天让人杀了我们三个人。大家都知道与他没关系,但他还是平静不下来。""告诉我,曼齐诺真的是托洛茨基分子吗?"皮恩想:可能现在他会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政治委员对我说,他是一个极端分子。你听他的吗?""不,不。"皮恩赶紧说。"红狼同志,"曼齐诺肩扛猎鹰走过来大声说,"我们让你当老城苏维埃委员!"红狼都不正眼看他:"极端主义,共产主义的幼稚病。"他对皮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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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6(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700
周围是一片树林,树下面有满是栗子皮的草地和满是硬树叶的干涸池塘。晚上,栗子树间飘动着雾气,它和苔藓与地衣合作,使树背发霉。还没走到这里,就能通过树顶升起的烟和树林中的低声合唱猜到这块营地。这是一幢石房子,两层楼,原先底层地上铺土养牲口,上层铺着树枝供牧人睡觉。现在上、下两层都住着人,以鲜蕨和干草做褥草。底层点火的烟没有窗户出去,都积存在房顶下面,使人眼睛流泪,嗓子咳嗽。每天晚上,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大家围在屋内有火的炉灶旁,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皮恩在反射光照亮的地方,像在小街酒馆里一样高声唱 歌。这些人和酒馆里的那些人一样,支着肘部,目光生硬,只是面前没有酒杯。他们手里有武器,明天要出去向敌人射击。这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有敌人,对皮恩来说,这是新的、陌生的含义。
在小街里白天黑夜都有喊叫、争吵、男人和女人的恩恩怨怨,却没有敌人的苦涩想法和夜里不让人睡觉的愿望。皮恩还不明白"有敌人"是什么意思。对皮恩来说,所有人既有某种像蛔虫一样令人厌恶的东西,也有某种吸引人的好的热情的东西。这些人不知道想别的事,比如恋爱。讲什么话的时候,嘴唇哆嗦,眼睛发亮,手指抚摸枪的标尺。他们并不要求皮恩给他们唱情歌或令人发笑的小调:他们愿意听他们自己的充满鲜血和动荡的歌曲,或者只有他才会唱的监狱和犯罪歌曲,或者非常下流的、需要发出厌恶的叫喊才能唱出的歌曲。当然,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令皮恩感到佩服:他们知道装满死人的汽车的故事,知道那些在土坑里裸体死去的奸细的故事。农舍下面,森林分散成几条带形草地,有人说那里埋着奸细,皮恩夜里经过那里时有点害怕,觉得从草地里会长出手来拽他的脚跟。皮恩已成为组织的一员,和大家关系密切,对每个人都能找出话来开玩笑,或追赶着胳肢人或打架。"好哇,司令,"他对德利托说,"有人对我说你已叫人做好了制服,下山时穿上,有军衔、马刺和剑。"皮恩和指挥员们开玩笑时,总是尽量使他们高兴,因为他愿意做他们的朋友,也为了逃避值班站岗和做杂役。
德利托清瘦,年轻,是个南方移民的儿子,笑时不自然,长睫毛,老垂着眼皮,职业是侍应生。这是个好职业,因为总是生活在富人周围。一个季节工作,另一个季节休息。他更愿意整年把健壮的双臂枕在头下躺在地上晒太阳。然而,现在却是违背自己的心愿,整天骑着摩托车到处忙,鼻孔老动,像支天线,他慢慢喜欢上摆弄武器。在旅司令部里大家都防备他,因为从委员会传来对他不利的消息,说他在行动中喜欢自作主张,太愿意指挥别人,而很少愿意做榜样。他乐意的时候,非常勇敢。现在指挥员很少,就把一个支队交他指挥,但对该支队不能太依靠,用它来孤立那些可能破坏别人的人。德利托为此对司令部不满,干些工作还懒懒散散。时不时地说自己病了,就躺在屋内的鲜蕨床上,双臂枕在头下,垂着眼睛。要他起来,需要一位了解他的支队政委。贾钦托政委被虱子弄得筋疲力尽,虱子多到他难以控制,就像他不知如何在指挥员和战士面前树立权威。他经常被叫到营部或旅部去评论局势和研究解决问题的方法,但还是白费力气,因为他回来后,从早到晚依旧无所事事,假装不知道司令干什么事,也不知道战士们说什么话。
德利托动动鼻孔,不自然地笑笑,接受皮恩的玩笑,还说皮恩是全支队最棒的,并说自己病了,想隐退,大家可以把指挥权交给皮恩,反正事情总也不顺利。于是大家围在皮恩周围,问他何时采取行动,会不会向德国兵瞄准射击。听到这话,皮恩勃然大怒,因为说实在的,他听到枪声就害怕,没有勇气向人射击。但是当着同志们的面,他愿意让人相信他和大家一样。于是向人讲述若让他参加战斗时,他要干什么,把双拳靠近眼下,做拿机枪射击的姿势。他激动了:想到法西斯分子,想到德国兵抽打他的时候,想到审讯室中那些没胡子的浅蓝色脸。哒,哒哒哒,都把他们打倒了,他们在德国军官的办公桌底下咬地毯,满嘴流血。他变得粗野鲁莽,有杀人的愿望,也想杀藏在鸡舍里的执勤兵,尽管他是个傻子。正因为傻才杀他;还想杀悲伤的监狱哨兵,正因为他悲伤刮破了脸才杀他。这种愿望和他以前的爱情愿望一样遥远。味道和烟酒一样令人厌恶,令人刺激。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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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6(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019
因为所有人都有,包含神秘的快感使人得到满足。"如果我像你一样是个孩子,"细高个泽纳,又名木帽子,对他说,"我就不会下山进城,向一个军官开枪,然后再跑来。你是个孩子,没有人注意你,你可以钻到他鼻子底下。逃跑对你来说很容易。"皮恩气得难受,知道他们说这些话是为了取笑他。再说他们不给他枪,又不让他离营地太远。"派我去吧!看吧,我会去的。"他说。"好,你明天出发。"大家起哄说。"有一天我下去,消灭一个军官,打什么赌?"皮恩说。
"行。"其他人说,"德利托,给他武器吗?""皮恩是帮厨,"德利托说,"他的武器是削土豆刀和长柄勺。""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武器!小子们,我有一支德国水兵的手枪,和你们任何人的都不一样。""见鬼啦!"其他人惊叫起来,"放在哪里?在家里?一支水兵手枪,是水枪吧?"皮恩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一天我去取枪,做些惊人的事,惊你们一下。"我有一支P38型手枪,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们打什么赌?""你把枪藏起来,算什么游击队员?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去取。""不行,这地方只有我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因为蜘蛛在那里筑巢。""说什么呢?蜘蛛什么时候筑过巢?是燕子吧?""如果不信,给我一支你们的枪。""我们的枪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是我们缴-获-的。""那支手枪也是我缴获的,小子们。在我姐姐房里,当时那小子......"
众人大笑,不明白其中的故事。皮恩真想离开,带上自己的手枪单独做一名游击队员。"我能找到你的P38型手枪,打什么赌?"问这话的是佩莱,一个虚弱的大男孩,总是着凉得病,干燥的唇边刚长出胡子。这时正在用布细心地擦枪封闭器。"赌你姑姑,反正你不知道蜘蛛巢在什么地方。"皮恩说。佩莱停下来不擦了,说:"小屁孩子,沟里的地方我全都了如指掌。我放倒在岸边的女孩有多少,你难以想象。"佩莱有两大爱好毁了他:武器和女人。他对皮恩非常懂行地谈论城里的所有妓女,还称赞他姐姐"黑女人",说明也很了解她,从而得到皮恩的敬佩。皮恩欣赏他,也厌恶他:他这么虚弱总是着凉得病,总向人讲他冷不防抓住姑娘的头发,将她们按倒在草地上的故事,或是讲黑色旅送给他复杂的新式武器的故事。佩莱年轻,但随着野营和行军也走遍了意大利,枪不离手,逛遍所有城市的妓院,尽管还不到规定的年龄。"没人知道蜘蛛窝在哪里。"皮恩说。佩莱露出牙床笑着说:"我知道。现在我进城,到一个法西斯分子家去拿一支冲锋枪,也去找你的手枪。"佩莱经常进城,回来时总带着不少武器,他总能知道枪藏在什么地方,知道谁把枪放在家里。为了增加自己的装备,每次他也冒着被捕的危险。皮恩不知道佩莱说的是不是真话。也许佩莱就是他要找的伟大朋友,知道女人、手枪、蜘蛛巢等所有事情,但他冰冷的小红眼睛也令自己害怕。"如果你找到,会给我吗?"皮恩问。佩莱冷笑道:"我找到的话,就自己留着。"向佩莱要枪太难了,支队里每天都发生不少事情,因为佩莱不是个好同志,总夸耀自己有权支配自己弄来的所有武器。
来支队之前,为了得到一支冲锋枪,他加入黑色旅。宵禁时,他满城转悠,向猫开枪。后来就偷了武器溜走了。从那以后,就经常出入城里,搞到一些怪异的自动武器、手榴弹和手枪。他经常谈论黑色旅,添油加醋,还算有些吸引力。"对,黑色旅一些人这么干......又那么说......""德利托,我去找,说定了!"佩莱说,伸出舌头舔舔上嘴唇。一般不应该让一个闹自由主义的人来来去去,但佩莱出去总有收获,从来没空手回来过。"我放你出去两天,"德利托说,"不许多了,这样说定了。别胡来让人抓着。"佩莱继续润着嘴唇,说:"我带新'斯坦'枪。""不行,"德利托说,"你有一把旧'斯坦',新的我们用。"又是老一套。
"新'斯坦'是我的,"佩莱说,"我弄来的,我愿意什么时候带就什么时候带。"佩莱吵架时,眼睛发红,和哭一样,鼻音更重了。德利托冷冰冰地毫不动摇。开口之前,只捅了一下鼻孔。"这么说,你不去了。"他说。佩莱开始诉苦,说自己的功绩,并说如果是这样,他就离开支队,带走他所有的武器。德利托打了他一巴掌,说:"照我说的办,行吗?"同志们看着他并同意他的做法。他们不欣赏佩莱,也不欣赏德利托,但很高兴看到指挥员让人尊敬他。佩莱愣在那里,摸摸苍白的脸上的五个红手印。"你等着看吧!"说完,转身出去。外面,大雾弥漫,大家耸耸肩。以前许多次佩莱也这么干过,回来时又总是带着新的缴获物。皮恩跑上去跟着他,说道:"你说,佩莱,我的手枪,听着,我的那支手枪......"不知道该问他什么。可佩莱已经消失了,大雾吞没了叫喊声。皮恩又回到大家中间,大家头发里夹有细草,目光辛酸。为了活跃气氛和让大家开心,皮恩又开始对不能自卫的人开玩笑,自己也被别人开玩笑。这时候,卡拉布里亚大区的四个青年被领进大家中间:公爵、侯爵、伯爵、男爵,他们是连襟,为了与由卡拉布里亚大区移民到此的四个同乡姐妹结婚来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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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蜘蛛巢的小径》06(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191
在公爵带领下,为了自己也干点强盗事。公爵是他们的老大,有威信,戴一顶圆皮帽,扣得很低,方脸,有胡子。腰带上挂一把奥地利大手枪。谁要反对他,他便拿出枪瞄准你的肚子,嘴里用气愤和怪诞的双词尾语言嘟囔着吓人的话:"打死你,打死你!"皮恩调皮地对他说:"嘿,老乡!"公爵不知道这是开玩笑,马上跑到他后面用奥地利手枪顶着他,叫道:"我烧你的脑袋,打断你的角。"皮恩不害怕,因为知道其他人和他站在一起,保护他。和卡拉布里亚人在一起也很好玩。侯爵有张海绵脸,头发盖过前额;伯爵很瘦,表情忧郁,像个黑白人的混血儿;男爵年纪最 轻,头戴一顶黑色的大农民帽,一只眼斜着,衣服扣眼上挂着圣母像章;公爵职业是地下屠宰户,支队里有动物要宰,可以让他干。他有一种模糊不清的血崇拜。四个兄弟经常出去,到康乃馨种植园,那里住着他们的妻子四姐妹,在那里,他们和黑色旅有神秘的决斗、埋伏和报复,就像过去为了自己的利益,因为家庭间的对立而进行战争一样。有时候,晚上,细高个泽纳,又叫木帽子,叫皮恩不要说话,因为他找到一本好书,要大声念给他听。细高个泽纳又名木帽子整天不出门,躺在碎干草上,在油灯下读一本厚书,书名叫"超级侦探书"。
战斗时他也带着书,德国兵来之前,把书放在机枪弹盘上继续读。现在,他用他那单调的热那亚口音高声念着书,内容是一帮人在神秘的中国人街区失踪的故事。德利托喜欢听人念书,还让别人不要说话。他一生中没有耐心地读过一本书。有一次,在监狱里,他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听一位老囚犯大声读《基督山伯爵》,他很喜欢。皮恩不明白念书有什么乐趣,他厌烦了。他说:"木帽子,到那天夜里你老婆会说什么?""哪一夜?"细高个泽纳又名木帽子问,他还不习惯皮恩的打趣话。"第一次和她上床的那一夜,你还继续没完没了地读书!""豪猪脸!"细高个泽纳对他说。"牛嘴唇!"皮恩针锋相对。这个热那亚人长着一张苍白的宽脸,两片宽嘴唇,眼睛无神,有沿的皮帽子像木头做的。细高个泽纳大发其火,站起来:"为什么牛嘴唇,为什么叫我牛嘴唇?""牛嘴唇!"皮恩还这么叫。
站在他两只大手能打到的范围之外。"牛嘴唇!"皮恩不惊慌,因为知道这个热那亚人不会追他,过一会还是让他说,他自己又接着读书,用粗指头做着记号。他是队伍中最懒的人:他有一个装卸工的脊背,但在行军中总是找借口不背东西,各个支队都设法摆脱他,最后派他到德利托支队来。"人们被迫工作一辈子,这太残酷了。"细高个泽纳又名木帽子说。在美洲有些国家,人们不受累就成为富翁:等到轮船启航时,细高个泽纳就去那里。"自由的主动性,一切的秘诀就在于自由的主动性。"他说。躺在屋内的干草上,舒展一下长胳膊,手指点着书,接着读下去,书中讲述那些国家的自由幸福生活。夜里,其他人都垫着草睡着了,细高个泽纳又名木帽子折好读到的那页书的一角,合上书,吹灭油灯,脸放在被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