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王焕宝等【完结】 >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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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王焕宝等 当前章节:1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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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一(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029

城市与欲望 之三

到苔斯皮那去有两条途径:乘船或者骑骆驼。这座城市呈现给从陆路和海路而来的人不同的风貌。在高原上赶骆驼的人,看到地平线上出现的摩天大厦的尖顶、雷达的天线、随风飘动的红白两色的风向袋和冒着烟雾的烟囱,就会想到一条船,明知是一座城市,也还是把她看做将自己带离荒漠的一条船:一条即将解开缆绳的帆船,尚未全部打开的帆已经鼓满了风;或者 是一条汽船,龙骨上的锅炉已经在震动;他会想到所有的海港,想到起重机在码头上卸下的外国货,想到各国水手们在酒馆里用酒瓶相互敲打脑壳,想到楼房底层亮着灯光的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一个正在梳妆的女子。在迷雾缭绕的海岸,水手辨认出正在一摇一摆行进着的骆驼的轮廓,带着斑点的两座驼峰之间是流苏闪亮的绣花鞍垫,他明知这是一座城市,却仍然把她看做一头骆驼,身上驮满大大小小的酒囊、蜜饯果脯、枣酒和烟叶,甚至已经看见长长的商队离开海边的沙漠,走向错落起伏的棕榈树阴下的淡水绿洲,走向墙壁刷成白色、庭院铺满瓷砖的宫殿,赤脚的舞女们摇动着薄纱下时隐时现的手臂。每个城市都从她面对的荒漠获得自己的形状;于是,赶骆驼的人和水手所看到的,就是这样处在沙的荒漠与水的荒漠之间的苔斯皮那。

城市与符号 之二

从吉尔玛城归来的旅人,都带了不一样的记忆:一个盲眼黑人在人群中大喊大叫,一个疯子在摩天大厦的楼顶飞檐上摇摇欲坠,一个女孩牵着一头美洲豹散步。其实,许多手持棍杖敲打着吉尔玛石子路面的盲人都是黑人,每座摩天大厦上都有人在变疯,所有疯子都在摩天大厦的飞檐上消磨时光,也没有哪头美洲豹不为任性的女孩子所饲养。这是一座夸张的城市:不断重复着一切,好让人们记住自己。我也从吉尔玛回来:我的记忆还包括与窗子平齐的四处飞行的飞艇,开满为水手文身的店铺的街巷,挤满肥胖妇女的闷热的地下列车。然而与我同行的旅伴们却发誓说,只见过一艘飞过城市塔尖的飞艇,只见过一个文身匠在收拾长凳上的钢针墨水和文身图案,只见过一个胖女人在月台上为自己扇着风。记忆也在夸张:反复重复着各种符号,以肯定城市确实存在。

轻盈的城市 之一

伊萨乌拉,千井之城,据说建在一个很深的地下湖上。只要在城市范围之内,居民们随便在哪里挖一个垂直的地洞就能提出水来:城市的绿色周边正是看不见的地下湖的湖岸线,看不见的风景决定着可视的风景,阳光之下活动着的一切,都是受地下封闭着的白垩纪岩石下的水波拍击推动的。结果,伊萨乌拉就有两种宗教形式。一些人相信,城市的神灵栖息在给地下溪流供水的黑色湖泊深处。另一些居民则认为,神灵就住在系在绳索上升出井口的水桶里,在转动着的辘轳上,在水车的绞盘上,在压水泵的手柄上,在把水井管里的水提上来的风车支架上,在打井钻机的塔架上,在屋顶的高脚水池里,在高架渠的拱架上,在所有的水柱、水管、提水器、蓄水池,乃至伊萨乌拉空中高架上的风向标上。这是个一切都向上运动着的城市。

被派到边疆省份巡查的使节和税务官准时回到蓟门府①,立即到木兰花园朝见可汗,忽必烈一边在木兰树阴下散步,一边听取他们的长篇报告。使节中有波斯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埃及人和土库曼人;皇帝对于他的每一个臣属来说都是外国人,而只有通过外国人的眼睛和耳朵,帝国才能向忽必烈汗表明自己的存在。使节们用可汗听不懂的语言,禀报从他们也听不懂的语言那里得来的消息:浓重含糊刺耳的声音吐露出帝国征收了多少赋税,被撤职和处死的官吏的姓名,天旱时引水灌溉的运河有多长多宽。但是,年轻的威尼斯人在上奏时却与皇帝建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沟通方式。马可波罗刚来不久,还不懂东方语言,只能靠手势、跳、惊奇或惊恐的叫声、鸟兽的叫声或从行囊里掏出的物件来表达:鸵鸟毛、投石枪、石英,把它们像下棋一样摆在面前。每当完成忽必烈的使命归来,这位机灵的外国人都会演出即兴哑剧,让皇帝揣摩:第一座城市是一条鱼逃离了鸬鹚的长嘴,却又落入了鱼网;第二座城市是一个赤条条的男子跳过火堆,竟安然无恙;第三座城市是一个骷髅头,发绿霉的牙齿咬着一颗圆圆的白色珍珠。可汗能看懂他的手势,却弄不清它们跟他所到城市之间有何关系;他不明白马可究竟想说明旅途中的奇遇,还是想讲述某城的创建者的业绩,还是转达占卜者的预言,还是隐喻人名的字谜或画谜。不过,不论寓意晦涩还是清晰,马可展示的所有物品都有一种象征的力量,谁看过一次都不再忘记,也不会混淆。在可汗的头脑中,帝国是由沙粒一样的短暂易逝的能互相更换的数据构成的荒漠,而沙堆上出现的,就是威尼斯青年的字画谜里的城市和省份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不断的巡视,马可波罗掌握了鞑靼人和其他民族与部落的语言。现在,他的报告是可汗听到的最精确最详细的报告,能完全满足可汗的一切疑问与好奇。然而,每当得到关于某地的新消息,皇帝都会想起当初马可做过的手势或展示的物件。新消息从象征中得到新的意义,又同时给象征增添新的意义。忽必烈想,也许帝国只是头脑里精神幻觉中的一幅黄道十二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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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一(4)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92

"到我明白了所有象征的那一天,"可汗问马可,"我是否就终于真正拥有了我的帝国呢?""陛下,"威尼斯人答道,"别这样想。到那时,你自己就将是众多象征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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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二(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771

"其他使者都给我提出关于饥荒、舞弊和犯罪阴谋的警告,或者报告新发现的绿松石矿、价格合算的貂皮,或提议购买镶嵌宝石的刀剑。而你呢?"可汗向马可发问,"同样是从偏远的地方归来,你却只会告诉我某人晚上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时想些什么。你的跋山涉水究竟有何用?""此刻是晚上,我们坐在皇宫的台阶上吹风,"马可波罗回答,"不管我的话能唤起你对哪个地方的想象,你都会处在自己的位子上,作为观察家来看它,即使在皇宫里,也能看到木桩上建造的村庄,也能感到带有河口海湾泥腥气味的微风。""我承认,我的目光是那种凝神沉思者 的目光。可你的呢?你走遍诸海群岛与冰封的苔原,越过崇山峻岭。可你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说出这些话。"

威尼斯人很清楚,忽必烈之所以生他的气,是因为想更好地跟上他的思路;而他的回答与争辩都正是可汗头脑中那些话语的一部分。换言之,他们二人之间无论是大声谈论,还是继续无言静默,其实都是一样的。事实上,他们沉默着,半闭双目,躺在吊床的软垫上摇摇晃晃,吸着玛瑙嘴的长烟斗。马可波罗想象着自己回答(或者忽必烈汗想象着他的回答)说,越是在远方城市陌生的小区里迷失方向,就越能了解为到达该城所经过的那些城镇,再回首追溯旅程各站,重新认识当初起航的海港和年轻时所熟悉的地方,孩提时终日奔跑过的威尼斯的小广场和自家周围的一切。这时,忽必烈汗打断马可或想象着打断他,或者马可想象着被可汗的提问打断:"你前进的时候总是回头向后看吗?"或者:"你所见过的一切总在你的背后吗?"或者:"你的旅行总是发生在过 去吗?"这都是为了让马可波罗能够解释,或者自己想象解释,或者被想象成解释,或者终于能够解释,他所追寻的永远在自己的前方,即使是过去的,也在旅行过程中渐渐变化,因为旅行者的过去会随着他的旅行路线而变化,这并非指每过去一天就补充一天的最近的过去,而是指最遥远的过去。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的故我和不再拥有的事物的陌生感,在你所陌生的不属于你的异地等待着你。马可在一座城里,看见某人在广场上所过的一生或一个瞬间,而这一生或一瞬也许就是他自己的;假如时间能停止在很久很久以前,现在的那个人可能就会是他自己;假如当年他没有在岔路口上取道相反的方向,在漫长的旅行过后,或许自己就会在广场上取代那个人的位置。如今,他已经被排除在那个真实的和假想的过去之外;他无法停止下来;他必须继续走向另一个城市,而那里等待他的是他的另外一段过去,或者某种当初也许是他的可能的未来,而现在已是他人的现在的事物。未曾实现的未来仅仅是过去的枝杈,干枯了的枝杈。"你是为了回到你的过去而旅行吗?"可汗要问他的话也可以换成:"你是为了找回你的未来而旅行吗?"马可的回答则是:"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城市与记忆 之五

在莫利里亚,旅行者应邀进城游览,并且欣赏一些反映城市旧貌的彩色明信片:同一个广场,现在是公共汽车站的地方从前站着一只母鸡,现在是拱桥的地方从前是演奏音乐的凉台,现在是火药厂的地方从前站着两位打着白阳伞的小姐。若不想让市民失望,旅人们就要称赞画面上的城市,夸奖她胜过今日的城市风貌,但是同时又必须非常小心,使自己的惋惜表现得在确切的限度之内:首先应承认变成大都市的莫利里亚所具有的繁华与壮观,可惜同昔日作为旧省城的莫利里亚相比,又不免失去些优雅的气质,人们只能在画片里欣赏这种优雅;然而当初作为省城的莫利里亚若是没有这番巨变,在人们眼里就一点优雅气质也显不出来;无论如何,今日的都市更具魅力,因为只有通过她变化了的今日风貌,才唤起人们对她过去的怀念,而抒发这番思古怀旧之情。

留神不要对他们说出,同一地点同一名字下的不同城市,有时会在无人察觉之中悄然而生,或者默默死去,虽是相继出现,却彼此互不相识,不可能相互交流沟通。有时,居民的姓名、音调甚至容貌都不曾变化,但是栖身于这些名字之下和这些地点之上的神灵却已经悄然离去,另一些外来的神灵取代了他们的地位。询问新神灵比起老的神灵究竟更好还是更坏,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们之间毫无关系,就像那些彩色明信片并不代表莫利里亚,而是代表一座偶然凑巧也叫做莫利里亚的昔日的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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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二(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949

城市与欲望 之四

灰石建造的城市菲朵拉的中心有一座金属建筑物,它的每间房内都有一个玻璃圆球。在每个玻璃圆球里都能看到一座蓝色的城市,那是另一座菲朵拉城的模型。菲朵拉本可以成为模型里的样子,却由于种种原因变成了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模样。在每个时代里都有某些人,看着当时的菲朵拉,想象着如何把她改建成理想的城市,然而当他们制作理想城市的模型时,菲朵拉 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城市,而那个直至昨日还是可能的未来城市也就只能成为玻璃球里的一件玩具。今日收藏那些玻璃球的建筑物是菲朵拉的博物馆:每个市民来参观,选择符合自己愿望的玻璃球里的城市,仔细端详着,想象着汇集运河水的水母池中倒影的飘逸(倘若它今日没有干涸的话),想象着骑在配有篷伞的象背上,行走在大象专用道上的滋味(可现在已经禁止大象进城了),想象着顺着清真寺螺旋形塔尖往下滑行的乐趣(可现在连塔身的基础都找不到了)。在你的帝国的版图上,伟大的可汗啊,应该既能找到石头建造的大菲朵拉,又能找到玻璃球里的小菲朵拉。这并非由于她们都同样真实,而是由于她们都同样是假想的。前者包含了被当做必需而接受的东西,但其实尚非不可或缺; 而后者被想象为有可能存在,但瞬间之后就再也不可能了。

城市与符号 之三

人在旅途,不知前面路上等待着自己的是怎样的城市,就揣摩她的王宫、兵营、磨房、剧院和市场会是什么样子的。帝国里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座建筑都不相同,其排列顺序也不一样;但是,一个异乡人一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目光扫过那些塔尖柱饰、楼阁与干草棚,掠过弯弯曲曲的运河、菜园和垃圾堆,就能一下子分辨出来,哪是王子的宫殿,哪是大法师的庙宇,哪是旅馆、监狱或贫民窟。有人说,这证明了一种假设,那就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仅仅由差异构成的城市,一座既无形象又无形态的城市,而那些特别的城市则填充了它。而佐艾不是这样。你可以在这座城里的每个地方睡觉,制造器具,烧饭,积蓄金币,脱衣服,治理朝政,卖货或向演说家提问。它的任何一座金字塔式屋顶之下的建筑,都既可以是麻风病院,又可以是后宫姬妾的浴所。旅人四下漫步,只有满腹疑问:他无法将城里各个地方区分开来,即便那些在他脑子里觉得最清晰的都混淆起来了。他如此推论:假如存在的每个瞬间都属于其全部,佐艾城就是一个无法分割的存在的地方。可为什么是城市呢?有哪条线划分城里与城外的界限,什么能区别车轮声与狼嚎声呢?

轻盈的城市 之二

我现在要讲的城市是珍诺比亚,其绝妙之处在于虽然处于干燥地区,却完全建筑在高脚桩柱上,房屋是用竹子和锌片盖的,高低不同的支柱支撑着纵横交错的走廊和凉台,相互间用梯子和悬空廊连接,制高点是望台,还有贮水桶、风向标、滑车、钓鱼杆和吊钩。是什么样的需求、命令或欲望使珍诺比亚的创建者赋予城市如此的风貌?没有人记得了,所以不能说我们今日所见的城市是否合乎他们的理想,经过历年的增建扩建,最初的设计恐怕早就面目皆非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倘若你让居住在珍诺比亚的人描述他心中的幸福生活,那一定是像珍诺比亚一样,有高脚桩柱和悬空梯子的城市,那也许是与珍诺比亚不同的城市,有随风飘扬的旗子和彩带,但永远是这原始模型与其他成分的组合而已。

既然如此,就无需将珍诺比亚划归幸福的还是不幸福的城市范畴。按照这种类别区分城市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要区分,则另有两类:一类是经历岁月沧桑,而继续让欲望决定自己形态的城市;另一类是要么被欲望抹杀掉,要么将欲望抹杀掉的城市。

城市与贸易 之一

迎着西北风走上八十公里,你就会到达欧菲米亚,每年的冬夏至和春秋分,七个国家的商人都会聚集此地。载着生姜和棉花驶来的船只,扬帆而去时满载的是开心果和罂粟籽,刚卸下肉豆蔻和葡萄干的商队,又把一匹匹金色薄纱装入行囊,准备回程上路。不过,这些人顺着河流或穿越荒原远道而来,决不仅仅是出于做生意的愿望,因为在可汗帝国的版图内外,所有集市上的商品都是一样的,铺在脚下陈列商品的都是同样的黄席子,头上撑着的都是同样的防蝇布篷,做招徕的都是同样的虚假减价。到欧菲米亚来决非只为做买卖,也是为了入夜后围着集市四周点起的篝火堆,坐在布袋或大桶上,或者躺在成叠的地毯上,聆听旁人所说的词语,诸如"狼"、"妹妹"、"隐蔽的宝藏"、"战斗"、"疥癣"、"情人"等,篝火旁的每个人都要讲述一个关于狼、妹妹、隐蔽的宝藏、战斗、疥癣和情人的故事。当你离开欧菲米亚这个每年冬夏至和春秋分都有人要来交换记忆的城市时,你知道在归程的漫漫旅途上,为了在驼峰间或平底帆船舱内的摇摇晃晃中保持清醒,你会再度翻出所有的记忆,那时你的狼会变成另一只狼,你的妹妹会成为另一个妹妹,你的战斗也变成另一场战斗。欧菲米亚是个在每年冬夏至和春秋分交换记忆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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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二(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789

......马可波罗刚来不久,而且完全不懂东方语言,要表述什么,就只能靠从行囊里掏出一件件物品:鼓、腌咸鱼、疣猪牙穿成的项链,再加以手势、跳跃、惊异或惊恐的喊声,或模仿豺狼和猫头鹰的叫声。对于皇帝来说,有时环节之间的联系并不清楚;那些物件可以表示不同的意思:装满矢镞的箭囊有时表示一场战争的临近,有时又代表收获丰厚的狩猎,还可以是出售兵器的商店;沙漏可以代表已经或正在流逝的时间,又可能是制作沙漏的作坊。但是,这位口齿不清的报告人所提供的每件事情或每个消息,令忽必烈最感兴趣的是它们周围的空间,一 个未用言语充填过的空间。马可波罗对所走访过的城市的描述具有这种特色:你可以在思想中漫游、迷失,停下来乘凉,或者径自跑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可波罗的讲述中词语逐渐替代了物件和手势:先是感叹,孤立的名词,干巴巴的动词,接着是绕弯子的句子,层次繁多的复杂的陈述,明喻和暗喻。外国人学会了说皇帝的语言,或者说皇帝学会了听外国人的语言。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沟通似乎不如从前那么愉快了:语言当然比那些物件和手势更能表达每个省份和城市的重要的事物:建筑、市场、风俗、植被和动物;但当波罗讲述那些地方每天每夜的生活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结果,还是回到用手势、表情和目光来表达。于是,在用准确的语言讲述了城市的基本情况后,他会对每座城市进行一番无言的评论:伸出手掌,掌心或手背向上或向两侧,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动作迅速或缓慢。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新型的对话方式;可汗戴满戒指的白皙的手动作庄重地回答商人结实灵活的手。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日俱增,他们手的动作也就开始采取固定的姿态,这些姿态代表各自在各种时刻的心情变化。而代表事物的词汇为丰富的实物样品所补充更新,无声的评论趋于封闭和定型。双方对采用语言对话的兴致逐渐在减少,他们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在沉默与静止状态下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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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三(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2055

忽必烈汗发现马可波罗的城市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的,仿佛完成那些城市之间的过渡并不需要旅行,而只需改变一下她们的组合元素。现在,每当马可描绘了一座城市,可汗就会自行从脑海出发,把城市一点一点拆开,再将碎片调换、移动、倒置,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马可继续汇报他的旅行,但是皇帝已不再聆听,打断他说:"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描述城市,而你则说明是否真的存在我所想象的城市,她们是否跟我想象的一样。首先,我要讲的是一座台阶上的城市,坐落在一个半月形的海湾,常有热风吹过。现在,我再来讲讲她的一些奇景:一个像大教 堂那么高的玻璃水池,供人们观看燕鱼游水和飞跃的姿态,并以此占卜凶吉;一棵棕榈树,风吹树叶,竟弹奏出竖琴之声;一座广场,环绕着马蹄形的大理石桌子,上面铺了大理石台布,摆着大理石制的食品和饮料。""陛下,你走神了。你刚才打断我的时候,我正在讲这座城 市呢。""你知道她?她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她既无名称又无地点。我再向你说明一次描述她的缘故:在可以想象的城市的数目之中,那些元素组合缺乏联系的线索,缺乏内在的规律,缺乏一种透视感和一番故事的城市,必须排除在外。城市犹如梦境:所有可以想象到的都能够梦到,但是,即使最离奇的梦境也是一幅画谜,其中隐含着欲望,或者是其反面-畏惧。城市就像梦境,是希望与畏惧建成的,尽管她的故事线索是隐含的,组合规律是荒谬的,透视感是骗人的,并且每件事物中都隐藏着另外一件。""我既无欲望又无畏惧,"可汗说,"我的梦境不是由心灵,就是由偶然而生。""城市也认为自己是心思和机缘的产物,但是这两者都不足以支撑起那厚重的城墙。对于一座城市,你所喜欢的不在于七个或是七十个奇景,而在于她对你提的问题所给予的答复。""或者在于她能提出迫使你回答的问题,就像底比斯通过斯芬克司之口提问一样。"

城市与欲望 之五

从那里出发,再走上六天七夜,你便能到达佐贝伊德,月光之下的白色城市,那里的街巷互相缠绕,就像线团一样。这一现象解说了城市是怎样建造而成的:不同民族的男人们做了同一个梦,梦中见到一座夜色中的陌生的城市,一个女子,身后披着长发,赤身裸体地奔跑着。大家都在梦中追赶着她。转啊转啊,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踪影。醒来后,所有人都去寻找那座城市。没有找到城市,那些人却会聚到了一起,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座梦境中的城市。每个人按照自己梦中追寻所经过的路,铺设一段街道,在梦境里失去女子踪影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个女子再也不得脱身。这就是佐贝伊德城,那些人在这里定居下来,期待着终有一夜梦境再现。但是,无论在梦境还是在清醒时,谁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子。城里的街巷就是他们每天上班工作要走的路,与梦中的追逐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连梦也被遗忘了。其他国家的人们也做过同样的梦,他们便来到这里,并且从佐贝伊德的街巷中看出某些自己梦中的道路,于是就改变一些拱廊和楼梯的位置,使它们更加接近梦里追赶那个女子的景况,让女子失踪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可逃遁的出路。最早来的人们想不通,是什么吸引那些人来佐贝伊德,走进这个陷阱,这座丑陋的城市。

城市与符号 之四

远道而来的旅人要面对改变语言的问题,但没有一次能比得上我在伊帕奇亚的经历,因为所涉及的不是语言,而是事物。一天早上,我走进伊帕奇亚,一座木兰花园倒映在一片蓝色的湖水中,我在夹道的篱笆间走着,满以为能看到美丽的少女戏水:可是水底却是螃蟹,正咬着脖子上拴着石头、头发里缠着绿色海带的自溺者的眼睛。我感到受了欺骗,决定找苏丹讨个公道。我走上最巍峨的大圆顶皇宫的斑岩石台阶,穿过六进建有喷泉、铺有瓷砖的院落。中央的大堂有铁栏围着:戴着黑色铁镣的囚犯正在一个地下采石场挖掘玄武岩石。我只好请教哲学家。走进大图书馆,在装满羊皮纸书卷几乎要倒塌的书架间迷了路,只好按照消失了的字母表的字母顺序,在走廊、扶梯和小桥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在最偏僻的纸莎草的小隔间里,我看到一片烟云,一个躺在席子上的年轻人目光呆滞,嘴上噙着鸦片烟筒。"智者在哪里?"吸鸦片烟的人用手指了一下窗户外面。那是一座儿童游乐园:木瓶、秋千、陀螺。哲学家就坐在草地上。他说:"符号形成一种语言,但那不是你们自以为了解的语言。"我明白了,我必须从引导我追寻事物直至此地的形象中解脱出来:只有那时,我才能理解伊帕奇亚的语言。现在,我只要听见马嘶和鞭响的声音,就会春潮涌动:在伊帕奇亚,你必须到马厩和训马场,才能见到骑在马鞍上的美貌女子,她们裸露着大腿,小腿戴着护甲,若有年轻的外国人出现,她们就立即把他推倒在干草堆或锯末堆上,以自己结实的乳房挤压他。当我的灵魂只需要音乐的营养与刺激时,我晓得应该到墓地去:音乐家们都躲在墓穴中,笛子的颤音和竖琴的和弦在坟头间彼此呼应。当然,总有一天,我在伊帕奇亚的唯一愿望将是起身离去。我知道,不该走向海港码头,而必须爬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等候一条路经那里的船只。但是能否有船驶过呢?没有一种语言是绝对不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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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三(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576

轻盈的城市 之三

阿尔米拉成为这个样子,究竟是由于没有建造完毕,还是由于某种魔法或者任性所致,我无从知晓。她没有墙壁,没有屋顶,也没有地板:总之,没有一点看上去像个城市的地方,只有管道除外。那些管子在应该是房屋的地方垂直竖立着,在应该是地板的地方横向分岔,真像一片管子的树林,每个末端都是水龙头、淋浴喷头、虹吸管或溢流管。蓝天之下,反衬着白色的洗 手盆、浴缸或其他白色洁具,好像晚熟的果子挂在干枯的枝条上。有人会说,一定是水管工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不等泥瓦匠来砌墙盖顶就匆匆离去;要不然,就一定是坚不可摧的输水系统竟然逃过了一场大劫难、大地震或白蚁的蛀食。无论阿尔米拉是在有人居住之后还是之前被遗弃,我们都不能说她是一座空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抬眼望去,就会在水管

丛中见到身材不高但苗条纤细的年轻姑娘,在浴缸里悠闲地浸泡着,在悬空的喷头下弯腰屈身,在沐浴,在擦拭,在喷香水,或者在对着镜子梳理长发。阳光下,喷头里洒出的扇面形水线、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柱、喷出的水丝、溅出的水花和海绵浴刷上的皂沫都闪动着七彩光。我所得到的解释是这样的:进入阿尔米拉的水管网络的一些水流一直受水泽仙女和水神的统辖。众仙习惯了在地下的水路里悠游,便容易进入这个新的水系王国,随着众多的喷泉水柱跃到地上来,找到新的镜面,新的游戏,新的享受水的乐趣的方式。也许是她们的入侵赶走了当地居住的人类,也许是因为人类滥用了水源,冒犯了水仙,于是建造阿尔米拉作为对水仙们的供奉。总而言之,似乎她们现在是心满意足了,这些小巧的女人,早上还能听到她们的歌声呢。

城市与贸易 之二

在克洛艾这座大城市里,在街上走动的人们彼此都互不相识。每次碰面时,他们都想象着关于对方的各种景况,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相遇、对话、惊奇、爱抚、轻咬。可是,竟然谁也不和他人打招呼问候,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仅仅彼此对视一秒钟,然后转移视线,去寻求其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停留。一个少女走过,转动着肩上的阳伞,自己浑圆的臀部也微微晃动着。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女人走过,面纱下一双不安的眼睛和颤抖的双唇,更显出饱经风霜的年岁。还有一个文身的高大巨人,一个白发小伙子,一个女侏儒,两个穿着珊瑚红色衣裳的孪生姊妹。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穿梭移动,互相投出的目光就像线条把一个个形象连接起来,并且画出那个瞬间能组合成的箭头、星形、三角形等所有图形,而此刻又有其他人物走入这个场景:一个牵着驯豹的盲人,一个手持鸵鸟羽扇的高级妓女,一位美男子,一个比男人还粗壮的女人。这些人偶然会在门廊下避雨,在集市的篷伞下购物,或者在广场上聆听乐队演奏,彼此互不开口,指头也不会动 一下,甚至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却能发展成约会、引诱、通奸、纵欢。克洛艾,这座最贞洁的城市,时刻都被肉欲推动着。如果男人们和女人们开始实现他们朝露般短暂的梦,每个幽灵都会变成人,上演一段追求、虚伪、误解、冲突与压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转木马就会停止转动。

城市与眼睛 之一

古人在湖畔建造了瓦尔德拉达,有阳台的房子层层叠叠,高处的街道临湖一面都修了护栏和围墙。来到此地的游人便能看到两座城市:一座临湖而坐,一座是湖中倒影。无论湖畔的瓦尔德拉达出现或发生什么,都会在湖中的瓦尔德拉达里再现出来,因为这座城市的结构特点就是每一个细节都能反映在它的镜子中,水中的瓦尔德拉达不仅有湖畔房屋外墙的凹凸饰纹,而且还有室内的天花板、地板、走廊和衣柜门上的镜子。瓦尔德拉达的居民都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镜子里的动作和形象,都具有特别的尊严,正是这种认识使他们的行为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即使是一对恋人赤身裸体地缠绕在一起肌肤相亲时,也要力求姿态更美;即使是凶手将匕首刺进对方颈项动脉时,也要尽量使刀插得更深,血流得更多,因为重要的不在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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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三(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604

交合或者凶杀,而在于他们在镜中交合或者凶杀的形象要冷静 清晰。这面镜子有时提高事物的价值,有时又予以贬低。镜子外面似乎贵重的东西,在镜子中却不一定贵重。这对孪生的城市并不相同,因为在瓦尔德拉达出现或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对称的:每个面孔和姿态,在镜子里都有相对应的面孔和姿态,但是每个点都是颠倒了的。两个瓦尔德拉达相互依存,目光相接,却互不相爱。

  大汗梦见一座城市,他向马可波罗描述:"港口坐南向北,在阴影中。码头比黑色的海水高出许多,黑浪拍打着海堤护墙;石阶上铺满了滑溜溜的海藻。码头上系泊着涂上沥青的小船,等待着那些向家人依依道别的旅客登船起航。告别是无言的,泪水在流淌。天气寒冷,所有人头上都裹着围巾。船夫的一声吆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拖延,旅客们聚集在船头,依然聚集在岸上的家人凝望着渐渐变小的游子;他们的面目已经难以分辨;海上有薄雾;小船靠近一艘抛了锚的大船,最后一个缩小的人影爬上了扶梯,消失了;人们能隐约听到锈蚀的铁链在拉起时碰撞锚链孔的声音。岸上的人们依然站在码头大石块上,目送着大船驶出海湾,不断挥动着白手帕。"你上路吧,搜索所有的海岸,去寻找这座城市,"可汗对马可说,"然后再回来告诉我,我的梦是否符合实际。""请原谅,我的主人,毫无疑问,我迟早会从那个码头登船起航,"马可说,"但不会回来向你报告。这个城市确实存在,而且有一个简单的秘密:她只知道起航,却不知道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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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四(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681

忽必烈汗嘴里叼着镶着琥珀嘴子的烟斗,胡须垂到紫晶项链上,脚趾在缎子拖鞋里紧张地弓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听着马可波罗的汇报。这些天,每到黄昏,总有一股淡淡的忧郁压在他的 心头。"你的那些城市现在不存在,或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肯定将来也不会存在。你为什么拿这些宽心的童话来哄人消遣?我知道,我的帝国像一具沼泽地里的尸体一样在腐烂,它的病毒都已经传染给啄食它的乌鸦和把它当做肥料的竹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谈这些呢?你为什么要对鞑靼人的皇帝说谎呢,外国人?"波罗善于顺从皇帝的恶劣心境。"是的,帝国是染上了 疾病,并且还在努力使自己习惯于自身的伤口,而这是更糟糕的事。我探察的目的在于:搜寻尚可依稀见到的幸福欢乐的踪迹,测量它缺失的程度。如果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你就得留意远处的微弱光线。"有时候,可汗会一时心情愉快,离开坐垫,在铺了地毯的小路上大步行走,靠在亭台栏杆上,用迷茫的目光环顾被香柏树上的灯笼照亮的整座御花园。"我也知道,"他说,"我的帝国是用水晶材料建筑的,它的分子排列形式完美无瑕。正是元素的激荡才产生出坚实无比、绝妙无伦的金刚石,产生整座有许多切面的透明的大山。为什么你的旅行总是在令人失望的情况下停止,而从来都抓不住这不可阻挡的进程?为什么你总是在不必要的忧伤中流连?为什么你要对皇帝隐瞒他辉煌的命运?"马可答道:"陛下,只要你做一个手势,就会筑起一座美轮美奂、独一无二的城市,然而我得去收集其他那些为让位于她而消失了的城市的灰烬,那些城市既不可能重建,也不会被人记起。只有当你辨认出任何宝石都无法补偿的不幸的废墟时,你才会准确计算出最后的金刚石该有多少重量,才不会在开始时估计失误。"

城市与符号 之五

英明的忽必烈汗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不能将城市本身与描述城市的词句混为一谈。然而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关系。我若要给你描绘奥利维亚这座物产丰富的城市,表现它的繁华康泰,只能列举镶金镂银的宫殿和双扇窗台前的流苏软垫,庭院围栏内旋转的喷水嘴子在浇灌绿草坪,一只白色孔雀在开屏。但是,从这番言辞之中,你也能立刻就联想到奥利维亚城市上空笼罩着的煤粉和油烟怎样把房屋的墙壁弄得污秽不堪,吵闹喧嚣的街道上过往的拖车是怎样把行人挤到墙根上。我若要给你描绘市民如何勤劳,就得提及散发着皮革臭味的鞍具店,边说边笑着编织棕席的妇女,还有推动磨坊水车的运河流水。但是,这些词句在你明智的内心里,唤起的印象却好似铣床齿轮咬合的心轴,按照预定的转速,经千万只手的轮班操作,千万次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若试图说明奥利维亚人如何倾向更自由的生活和精细的文明,就会讲述那些驾着灯火通明的独木轻舟,唱着歌儿在夜色里划过青色河口的女人;不过,也只是提醒你,每夜都有成队的梦游者一般的男男女女涌向市郊,总有人在黑暗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引起串串玩笑和讥讽。也许你还不知道,我不能用其他话语描述奥利维亚。如果真存在一个有双扇窗与孔雀、鞍具店与编席女工、独木舟与青色河口的奥利维亚,那一定是一个爬满苍蝇的丑陋不堪的黑洞,要描述它,我还要借用煤粉、刺耳的车轮声、反复的动作、讥讽等比喻。虚假永远不在于词语,而在于事物自身。

轻盈的城市 之四

索伏洛尼亚是由两个半边城市构成的城市。在一边,有驼峰般陡峭山壁间的巨大过山车,装有链条轮辐的旋转木马,有旋转舱的摩天轮,蹲伏的摩托骑士的死亡飞跃,正中吊着空中飞人荡秋千的马戏团大圆顶帐篷。另外半边城市,则是石头、大理石和水泥建成的银行、工厂、宫殿、屠宰场、学校,等等。两个半边城,一个是永久固定的,另一个则是临时的,时限一到,就会拔钉子、拆架子,被卸开、运走,移植到另一个半边城市的空地上。于是,每年都有一天,工人们会拆下大理石屋檐,推倒石头墙和水泥柱子,拆除市政大楼、纪念碑、船坞、炼油厂和医院,把它们装上拖车,依照每年固定的路线,一个广场一个广场地迁移。留下来的半边索伏洛尼亚,还有射击场和旋转木马,猛然冲下的过山车暂时停止了尖叫,它开始计算还要等上多少个月、多少个日夜,才能盼回车队,重新开始完整的城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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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四(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528

城市与贸易 之三

踏进以埃乌特洛比亚为首府的地区,旅人见到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散布在起伏不平的高原上的许多城市,她们大小相同,形态相似。埃乌特洛比亚不是一座,而是所有这些城市的名字,每次只有其中一座住人,其余都是空城;这情形总是依次出现。我来告诉你们其中的原由。如果有一天,埃乌特洛比亚的居民厌烦了,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工作、亲属、房子、街道、债 务,以及那些他们必须打招呼的人和对他们打招呼的人,全城市民就决定迁移到邻近那座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崭新的空城里,在那里,每个人都开始从事新的职业,娶一位新的妻子,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新的景致,每晚跟新的朋友做新的消遣,谈新的闲话。于是,他们的生活在一次次搬迁中不断更新,而每座城市的方位、倾斜度、水流和风向都使她显得与其他城市不同。因为他们的社会是有序的,人们的财富和权利没有多大差别,所以从一个职业换到另一个职业几乎没有什么波折;多样化的职业保障了人们工作的多姿多彩,以至于极少有人能在人生之中重复已经做过的工作。这样,城市在她空着的棋盘上不断移动着,重复着它始终如一的生活。居民们反复演出同样的场景,只是更换了演员;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台词,不过改变了口音而已;他们张开不同的嘴巴,打着同样的哈欠。在帝国的所有城市中,只有埃乌特洛比亚保持始终不变。这个城市最尊崇的无常之神墨丘利造出了这种暧昧的奇迹。

城市与眼睛 之二

是观看者的心情赋予珍茹德这座城市形状。如果你吹着口哨昂首而行,你对她的认识就是自下而上的:窗台、飘动的窗帘、喷泉。如果你指甲掐着手心低头走路,你的目光就只能看到路面、水沟、下水道口的盖子、鱼鳞和废纸。你无法说这种风貌比那种更加真实,但是关于珍茹德高处的情况,你大多要靠来自别人的记忆,他们正在向珍茹德的底部下行,每天都沿着相同的街道行走,都能看到前一天的愁闷沉淀在街角墙根。所有的人,或迟或早都将视线顺着排水管移动,再也离不开铺设路面的石子。与此相反的情形并不排除,但是肯定罕见:因此,我们继续在珍茹德的街道上行走,目光投进地窖、地基和水井中。

城市与名字 之一

关于阿格劳拉,我所能告诉你的,不外乎当地居民们口头常说的话:一系列关于道德的箴言,一系列关于过错的格言,一些奇谈怪论,还有一些对规则的执拗的见解。对古代的观察家,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们的诚实,而他们都认为阿格劳拉具有持久的混合的品质,当然也少不了把他们那个时代其他城市的品质融合进去。无论是传说的还是看到的阿格劳拉,比起当初或许都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它的奇特之处在于,从前认为平常的,如今已经变得古怪,从前以为怪诞的,如今已经成为习惯,而且由于德行与过错观念的改变,使得它们不再带来美誉或恶名。就这一方面的意义而言,有关阿格劳拉的一切说法都不属实,但是它们已经为这座城市建造了坚固可靠的形象,而凭借居住在城市里所能得出的评论却很少实质。

结论是:传说中的城市很大部分是其实际存在需要的,而在它自己的土地上存在的城市,却较少存在。那么,如果我要根据自己亲眼所见与亲身经历向你描绘阿格劳拉,就只能告诉你,那是一座毫无色彩、毫无特征、只是随意地建在那里的城市。但是,这话也并不真实:在某些时刻、某些街道上,你会看到某种难以混淆的、罕见的、甚至是辉煌的事物;你想讲述这件事物,可是那些关于阿格劳拉的所有传说已经把你的词汇给封住了,你只能重复那些传说的话,却讲不出自己的话来。因此,当地居民始终相信他们居住的是一座建立在自己名字之上的阿格劳拉城,而不能发现那座生长在自己土地上的阿格劳拉城。虽然我愿意在记忆中将两座城市区分开保存,但是只能向你讲述其中一座,另外那座则无法用言语表述,因为她早已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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