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王焕宝等【完结】 >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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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王焕宝等 当前章节:14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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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四(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389

可汗说过,"从今往后,由我来描绘城市,而你则在你的旅行中验证它们是否存在。"但是,马可波罗眼中所见的城市总是跟皇帝想象的不一样。"我在头脑里建造一座样板城市,可以按照她来演变出所有可能的城市来,"忽必烈说。"她包含一切符合常规的东西。鉴于现有的城市都或多或少偏离常规,我就只需预先料想到常规的种种例外,便能计算出它们最可能的组合形式来。""我也曾经想过一个样板城市,由此而演变出其他所有城市来,"马可波罗回答。"它是由各种例外、障碍、矛盾、不合逻辑与自相冲突构成的。假如这般组合的城市的存在可 能性最小,那么只需减少一点不正常的成分,就可以提高其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只要我剔除我的样板模式中的一些例外,无论按照什么程序进行,都能到达一座总是作为例外而存在的城市。不过,不能把我的这类活动推出一定的界限:否则我将会得到一些可能性过高、反而不真实的城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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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五(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596

可汗在皇宫高高的阳台上,注视着帝国的壮大增长。起初是边界线容纳进了新征服的领地,然后是前行中的军队开进人烟稀少的地区,那里只有茅舍零落的村庄、稻麦不生的沼泽、瘦弱多病的百姓、干涸的河床和芦苇。"我的帝国已经向外扩展得太远了,"可汗心想,"到了该让它向内生长的时候了。"于是,他梦想成片的石榴树林里熟透的果子裂开,穿着牛肉串的烧烤叉子在火上滴着油滴,地壳运动塌陷的地表露出闪光的黄金矿脉。如今,连年的丰收把谷仓装得满满的。涨水的河流带来大批的木材,用做支撑庙宇和宫殿铜顶的大梁。大队的奴隶搬动 若干座蛇纹大理石山,跨越了整个陆地。可汗注视着他的帝国已经遍布城市,重压着大地和百姓,到处是财富,到处是拥挤繁忙的交通,到处是过多的装饰和庞大的建筑,是复杂的等级结构,是臃肿、紧张、沉闷。"帝国正在被它自身的重量压垮。"忽必烈心想。于是,他梦境里出现了像风筝一样轻盈的城市,花边一样通透的城市,蚊帐一样透明的城市,还有叶脉一样的城市,手纹一样的城市,能够看透其晦暗、虚构的厚重的金银镶嵌的城市。"我把今夜梦到的城市讲给你听,"他对马可说。"在一片黄色的平原上,散落着一些陨石和不规则形状的岩石,我望见远方有一座城市的塔尖高耸,那些纤细的尖顶似乎专门供旅行中的月亮轮流在上面休憩,或者在起重机的缆绳上摇摆游荡。"波罗则说:"你梦到的城市是拉拉杰。她的居民提供这些夜空中的休憩点,是为了让月亮能赐予城中一切事物永无止境的成长力量。""还有一点你不知道,"可汗补充道,"月亮赐给拉拉杰最罕见的特权:在轻盈中成长。"

轻盈的城市 之五

你愿意相信我,那很好。现在我告诉你,奥塔维亚这座蛛网之城是怎样建造的。在两座陡峭的高山之间有一座悬崖,城市就悬在半空里,用绳索、铁链和吊桥与两边的山体相连。你在狭小的木板上走动,战战兢兢唯恐脚步踩空,要么你也可以抓紧大麻绳编织的网桥。你身下是万丈悬崖,只有几片白云飘过,白云下面,才能望到深邃的谷底。这便是城基:一张网,既当通道,又做支撑。其余的一切,不是在网上,而是在网下吊着:绳梯、吊床、麻袋似的房子、晾衣架、小艇似的凉台、皮水袋、煤气嘴子、淋浴喷头、高架秋千、游戏套圈、高架索道、吊灯、盆栽的下垂植物。虽然悬在深渊之上,奥塔维亚居民的生活并不比其他城市的更令人不安,他们知道自己的网只能支撑这么多。

城市与贸易 之四

在艾尔西里亚,为了建立维系城市生命的关系,居民都在房屋角落之间拉起黑、白、灰或黑白色的绳子,绳子颜色视彼此亲缘、交易、权威和代表关系而定。当绳子多到让人连路都走不通时,居民们就会搬迁,拆掉房屋,只留下绳子及其支撑物。带着家中器具露宿山坡的艾尔西里亚难民们,回望平原上那些由竖起的木桩和木桩间拉起的绳索构成的迷宫。那里仍是艾尔西里亚城,而他们则算不上什么。他们在另一处再建艾尔西里亚,要编织另一张类似的绳网,但更加复杂,更加有规则。后来,他们再度离弃那里,把家搬到更远的地方。于是,当你在艾尔西里亚境内旅行时,会看到一处处被遗弃的旧城废墟,不耐久的墙壁早已消失,死者的骸骨也早已被风吹走:只有那些交织纠缠着的关系的蛛网在寻找一种形式。

城市与眼睛 之三

在树林里走上七天,去宝琪的旅人还见不到城市的影子,其实他已经到了。地面上竖起的一根根高高的细长支架一直穿进云层,它们间隔很远,支撑着上面整座城市。登上云梯,你就能走进城市。那里的居民极少下到地面来:上面有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他们不喜欢下来。城市的一切都不接触地面,除了那些黄脚绿鸠似的高脚支架,再就是晴天时投射在植物叶片上的有孔多角的影子。关于宝琪的居民,有三种假设:他们憎恨地球;他们敬畏地球,乃至尽量避免与地面的任何接触;他们喜欢自己出生之前的地球,以至利用各种望远镜不知疲倦地观察着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子,每一只蚂蚁,着迷地冥思自己杳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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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五(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604

城市与名字 之二

有两种神灵保护着莱安德拉城。两种神灵都非常细小,以至非肉眼所能看到,他们为数众多,以至无法数清。一种神灵栖身房屋的门口及室内衣架和伞筒处;在搬家时,他们也随着交出钥匙的住户,定居在新住所里。另一种神灵就在厨房里,喜欢藏在炊具下、壁炉罩里,或者在放扫帚的储藏间里:他们属于房屋的一部分,当住户搬迁离去之后,他们仍留下来,与新来的住 户做伴。在房子建造之前他们就或许已经栖息于当地,躲在杂草丛中,藏在生锈的罐头盒里;如果把房子拆掉,再就地建造一座容纳五十户人家的楼房,那么他们的数目肯定也会相应增长,分别安身于五十个厨房之中。为了对他们加以区别,我们把前者称为宅神,后者则称为守护神。在一所房屋里,并不是宅神总和守护神泾渭分明,互不混淆。他们互相交往,一起在飞檐和暖气管道上散步,就家政加以评论,他们很容易发生争吵,但也可以和平共处上几年;如果让他们排成一行,你肯定分不出谁属于哪一类。

守护神看着带着不同出身和风俗的宅神穿墙而来;而宅神则要跟衰败了的豪华宫殿里傲气十 足的守护神争抢地盘,与铁皮破屋里火气大疑心重的守护神设法相处。莱安德拉的实质就是他们永远争辩不休的题目。哪怕是去年刚刚来到的宅神,也认为自己是城市的灵魂,并且相信自己离开这里时会把莱安德拉一同带走。守护神则认为宅神是不速之客,是令人厌烦的侵略者;真正的莱安德拉是他们的,是他们使一切内涵具有了形态,是他们在这些暴发户抵达之前就栖息于此,在那些家伙离开之后仍将继续留下来。两种神灵有一点共同之处:家里或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值得他们论说一番。宅神总是重提太公、曾祖母、曾叔公等先人;守护神则言必称被人们毁坏了的环境当年如何如何。但是,他们不总是生活在回忆中,他们也憧憬未来:宅神想象孩子们长大成人后如何立业成家,守护神在判断那栋房子或那片地方今后会在擅长持家者手中变成什么样子。如果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特别是在夜间,你会听到他们在莱安德拉房室内的低声谈话、彼此插话、发怒、嘲弄,夹杂着讥讽的、强抑的笑声。

城市与死者 之一

在梅拉尼亚,每当你走进广场,都会听到一段对话:吹牛皮的军人和寄生虫走出门来,遇见年轻的纨绔子弟和妓女;吝啬的父亲在门槛上向坠入情网的女儿发出最后的叮咛,却被愚蠢的仆人打断,而他正要去给拉皮条的女人送一张字条。许多年过后,当你重返梅拉尼亚时,还会听到同样的对话在继续,不过寄生虫、拉皮条的女人和父亲已经去世,吹牛的军人、女儿和愚蠢的仆人替代了他们的位置,而这些人又正被伪君子、女友和星相家所取代。梅拉尼亚的人口生生不息:对话者一个个相继死去,而接替他们对话的人又一个个出生,分别扮演对话中的角色。当有人转换角色,或者永远离开或者初次进入广场时,就会引起连锁式变化,直至所有角色都重新分配妥当为止。此时,愤怒的老人还会继续叱责伶牙俐齿的小女仆,放高利贷者继续追逐被剥夺继承的年轻人,护士还在宽慰伤心的私生女,然而他们的目光和声音已经跟上一场景的人物完全不同了。有时候,同一个人同时扮演两个或更多角色:暴君、恩人、信使;有时候,同一个角色分别由两个或者成百上千的梅拉尼亚居民扮演:三千人演伪君子,三万人演寄生虫,十万人演流落街头等待机会恢复地位的王子。时光流逝,角色也不完全与过去的相同;当然,剧情错综复杂,情节多变,虽然线索混乱、障碍重叠,演出还是朝最后收尾接近。如果你一直在观察这个广场,就会听到对话如何一场接一场地变化,而梅拉尼亚的居民寿命实在太短,还来不及发觉这些变化。

马可波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描述一座桥。"可是,支撑桥梁的石头是哪一块呢?"忽必烈汗问。"整座桥梁不是由这块或者那块石头,"马可答道,"而是由石块形成的桥拱支撑的。"忽必烈汗默默地沉思了一阵,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总跟我讲石头?对我来说只有桥拱最重要。"波罗回答:"没有石头,就不会有桥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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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六(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816

"你可曾见过跟这座城相似的城市?"忽必烈汗对马可波罗发问,从御舟的绸缎顶篷下伸出戴满戒指的手,指点着运河上的桥梁,大理石台阶浸泡在水中的富丽堂皇的宫殿,摇着长桨曲折行进的轻舟,在开着集市的广场边卸下一筐筐蔬菜的运货船,还有阳台、平台、建筑物的圆顶、钟楼,以及在灰色湖水中的青翠的花园式小岛。皇帝正由他的外国宠臣陪伴着驾幸昆塞①,旧王朝的故都,可汗王冠上的最后一颗明珠。"没有,陛下,"马可回答,"我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城市。"皇帝试图看透他的眼睛。外国人垂下了目光。忽必烈整天都一言不发。日落之后 ,在皇宫的平台上,马可波罗向君王报告自己出使的经历。可汗已经习惯每晚半闭双目地倾听他的这些讲述,直到他的第一个哈欠暗示侍从点起火把,领他回寝宫。

可是,忽必烈今天似乎存心抗拒倦意。"再讲一个城市吧。"他坚持说。"......离开那里,顺着东北风和东北偏东风骑马走三天......"马可波罗继续他的报告,列数许多地名、风俗习惯和物产。他的阅历之丰富,可以说到了取之不竭、述之不尽的程度,可现在也不得不认输了。天就要亮了,他说:"陛下,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所有城市都讲给你听了。""还有一个你从未讲过。"马可波罗低下头来。"威尼斯。"可汗说。马可笑了。"你以为我一直在讲的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吗?"皇帝不动声色。"可我从未听你提及她的名字。"波罗说:"每次描述一座城市时,我其实都会讲一些关于威尼斯的事。""当我问起别的城市时,我想听那些城市的事;我问起威尼斯时,就想听关于威尼斯的事。""为了区分其他城市的特点,我必须总是从一座总隐于其后的首要的城市出发。对于我,那座城市就是威尼斯。""那么,你的每一个故事都要从旅行的开始讲起,详细地如实描述威尼斯,完整地讲述,不疏漏任何一点记忆中的事物。"湖面轻轻泛起涟漪,宋王朝故宫的树枝倒影裂成闪亮的碎片,像水面漂浮的叶片。"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他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城市与贸易 之五

在水城斯麦拉尔迪那,一张运河渠道网与街巷道路网相互交织着。从一处到另一处去,你总有陆路和水路可选择。在斯麦拉尔迪那,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具有多处分支的曲线,因而供行人选择的路线就远远不止两条,倘若你喜欢水陆两种交替使用,你的选择余地就更大。于是,斯麦拉尔迪那的居民就省却了每日行走相同路线的厌烦。不仅如此,行走的路线绝不只限于一个层面上,而是一路上有上上下下的台阶,有驻足的平地,有驴背式的罗锅桥,还有架空的路。各段不同层面的路线组合变化,能使每个居民每天去同一地点时观赏不同路线的景色。在斯麦拉尔迪那,最平常最宁静的生活也不会千篇一律。但是,这里也如同其他地方一样,大部分秘密和冒险生活都受到种种限制。斯麦拉尔迪那的猫儿、小偷与地下情侣,走的都是高处断断续续的路线,有时要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有时要从屋顶平台跳到阳台上,有时则用走钢丝的步法取道屋檐的水槽。在下面,成群的老鼠在阴暗的下水道里流窜,阴谋家与走私者们从地洞和排水管口向外窥探,往来于地道地沟,抬着乳酪片、违禁品、成桶的火药,利用地下通道横穿城市。斯麦拉尔迪那的地图应该用不同颜色标出所有这些固体与液体的、明处与暗处的路线。最难标示的是飞燕的路线,它们划破屋顶上方的空气,以不动的翅膀划出看不见的抛物线,俯冲着吞食蚊虫,盘旋着上升,掠过塔顶,在它们空中路线的每一点之上俯视整个城市的每个点。

城市与眼睛 之四

来到菲利德,你会非常欣赏架在运河上的各式各样的桥梁:驴背式罗锅桥,有顶篷的桥,有柱脚的桥,驳船托着的桥,悬空桥,带雕花栏杆的桥。还有临街的各种式样的窗子:双扇窗,摩尔式窗,哥特式窗,镶着半月形或圆花饰彩色玻璃的窗。道路由各种材料铺砌:鹅卵石、青石板、碎石子,还有蓝色与白色的瓷砖。城市的每个地方都向游人展示着她令人惊奇的景色:城堡墙头上伸出来的一丛刺山柑,梁柱上端的三个女王雕像,洋葱式圆屋顶上串着三个小洋葱加一个尖顶。你会赞叹:"能够每天都看到菲利德所包含的看不完的景致的人,他们是多么幸福啊!"而当你在仅仅看上一眼便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时,你会惋惜。反之,你若必须在菲利德住上一段时间,甚至度过自己的余生,眼前的城市很快就会退色,圆花饰彩色玻璃窗、梁柱上端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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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六(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794

雕像、洋葱式圆屋顶都会消失。就像所有菲利德居民一样,你走过曲折的街道,分辨阳光与阴暗的地区,这里一扇门,那里一段台阶,这是你可以放篮子的板凳,那是不小心就会让你跌跤的坑洼。城市的其余部分都是看不见的。菲利德是一个空间,虚无中各点之间都连着通道:你可以走最快捷的路线,不必经过某债主的门口就到达某商贩的帐篷。你的脚步追随的不是双眼所见的事物,而是内心的、已被掩埋、被抹掉了的事物。如果你觉得两个拱廊之中的一个更为惬意,那是因为在三十年前曾有一个穿绣花宽袖衣服的姑娘走过那里,或者是因为那个拱 廊在某一时刻里的光线使你联想起另外一个地方的什么拱廊。上百万只眼睛向上望着窗户、桥梁、刺山柑,但他们看见的也许只是一张白纸。像菲利德这样的城市很多,它们能够躲过所有凝视的目光,却躲不过那些出其不意投来的目光。

城市与名字 之三

对于我,在好长一段时间里,皮拉是一座海湾斜坡上的城堡式城市,高大的窗户和高大的塔,像有一个罩子扣着,市中心有一个井一样深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眼井。我从未见过她。她是我未曾涉足过的城市之一,我只能通过名字来想象那些城市的样子:埃乌伏拉西亚,奥迪莱,马尔加拉,杰图利亚。在这些城市之中,皮拉有自己的位置,和她们各有所不同,也和她们有相似之处,在我心目中决不会混淆。终于有一天,旅行把我带到了皮拉。一踏上这块土地,我就立即忘掉了以前的所有想象;皮拉变成了皮拉自己的样子;我相信自己一直知道,隐藏在起伏的沙丘后面的大海是远离城市的;街道是笔直的,长长的;屋宇有间隔地集中着,它们都不算高,中间有存放木料和木工厂的地方;风儿吹动着抽水泵的叶轮。从那以后,皮拉这个名字在我脑海唤起的就是这幅景象,这种光线,这种嗡嗡的声音,这种黄尘浮动的空气。很显然,除此之外,这个名字不可能具有其他意义。我脑海里继续容纳着那许多我尚未见过并且将见不到的城市,她们的名字附带着一种形象,或者想象的形象中的一景一点:杰图利亚,奥迪莱,埃乌伏拉西亚,马尔加拉。海湾上的高城依然在那里,她的中央广场中间依然是那口井,可我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并且想不起我怎么会给她起一个意义完全错误的名字。

城市与死者 之二

我所经历的旅行,从来没有把我带到比阿德尔玛更远的地方。上岸时正好赶上黄昏。那个在码头上接过缆绳将它系在系缆桩上的水手,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的人,那人已经死了。那正是鱼类批发市场开市的时候。一位老人把一筐海胆装上手推车,我觉得似乎认识他,可刚一转身,他就消失在一条小巷里了;不过我明白,他的相貌很像我童年时的一位老渔夫,而那个人是不可能活到今天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让我看了很难受,他头上裹着一条毯子:我父亲临死前那几天,黄黄的眼睛和长长的胡子茬就跟他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去,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我想:如果阿德尔玛是我梦里见到的城市,如果我在这里见到的都是已死的人,这个梦太让我害怕了。如果阿德尔玛是一座真实的城市,居住着活生生的人,那么只要我继续盯着那些人,他们相貌的相似之处就会消失,就会变成陌生的脸,苦闷焦虑的脸。无论如何,我还是最好不盯着他们看。一个卖菜的小贩正在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凉台上的少女用绳子放下来的吊篮里。这少女跟我故乡的一位姑娘长得一样,那位姑娘因失恋而发疯,后来自杀了。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简直就是我的祖母。我想:人到生命的某一时刻,他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会多过活着的。

这时,你会拒绝接受其他面孔和其他表情:你遇见的每张新面孔都会印着旧模子的痕迹,是你为他们各自配戴了相应的面具。搬运工人排成一行,背着大坛子和木桶,弯腰弓背走在石阶上,他们的面部被头上披着的麻袋片遮着;"现在,他们该站住,伸直腰,我又该认出他们了。"我想着,心里又焦急,又害怕。但是我的目光始终离不开他们; 我差一点就把视线转向狭窄的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那就会看到意想不到的面孔,那些远处的面孔都在对着我,好像在等待我识别,也好像在识别我,好像他们已经认出了我。或许,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我也像某个去世的人。我才刚刚来到阿德尔玛,就已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已经在他们那边,被吸入那眼睛、皱纹和扭曲的面孔的万花筒之中。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人们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能在这里与故人重逢。这就标志着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也标志着彼世并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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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六(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289

城市与天空 之一

埃乌多西亚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有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巷、台阶、死胡同、棚屋茅舍,城里保存着一块地毯,它能使你看到城市的真实形态。乍看上去,埃乌多西亚跟地毯上的图案毫不相像,整块地毯都是对称图形,图案沿着直线和周边重复着,间杂着色彩鲜艳的螺旋纹饰。可是,假如你认真观察,就会认为地毯的每一处都与城里的某一处相符,而且整个城市都包容在 地毯的图案中,甚至连比例顺序都完全正确,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散了你的注意而看走了眼。埃乌多西亚的混乱,骡子的叫声、煤烟的污垢、海产的腥味,这是你所观察到的不完全的城市景色,而地毯则证明某一点能够展示城市的真正透视图,它的几何图形绝对不会疏漏任何一个微小细节。

在埃乌多西亚很容易迷路:但是,只要你专心审视地毯,你就会看出你所寻找的街道就在一条深红或深蓝或紫红色的线上,它环绕着的那片紫才是你的目的地。埃乌多西亚的每个居民都拿地毯的固定不变的图形跟自己心目里城市的形象做对照,能在地毯的图案里找到解除自己忧愁苦闷的答案,找到自己人生的故事和命运的转折。就地毯与城市这两件差异悬殊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有人请教过先知。先知回答说,其中之一是上帝赐予的星空和行星运转的轨道的形状;另一个则如同所有人工制造的东西一样,是前者的近似的影像。有相当一段时间,占卜者都确信地毯上的图案是神灵所为,从这个意义上注释了先知的断言,从来没有任何争议。但是,用同样的方式,你可以得到完全相反的结论:宇宙的真正地图就是埃乌多西亚城,一片不成形状的污斑,其中有曲折蜿蜒的街道,有灰尘中乱成一堆的破房子,有火灾,还有黑暗中的尖叫声。

"......如此看来,你这可真是记忆中的旅行!"一直认真聆听的可汗,每当听到马可发出忧伤的叹息,就在吊床里直起身子,喊道:"你跑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摆脱怀旧的重负!"或者:"你远征归来,舱里满载的是悔恨!"或者不无讥讽地补充:"说实话,对一个威尼斯王国的商人来说,这真是很不划算的交易!"这就是忽必烈汗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一切提问的最终目的。他做这种猫捉老鼠游戏已经整整一个小时,现在终于把马可逼到墙角,扑到他身上,一只膝盖抵着他的胸口,揪着他的胡须,逼问:"这就是我想从你口中得知的,坦白交代吧,你走私什么货色:心情、幸福,还是挽歌?"这些言语和动作也许都是想象的,其实,两个人都静静的,一动不动,注视着烟斗冒出的烟缓缓上升。

那小片云,有时被一阵风吹散,有时一直悬浮在空中。答案就在那片云中。马可看着风吹云散,就想到那笼罩着高山大海的雾气,一旦消散,空气变得干爽,遥远的城市就会显现。他目光想要达到的地方,正是飘浮着的烟雾屏障以外的地方:事物的形态在远处才分辨得更清楚。或许,刚刚离开唇边的烟雾,浓浓的、缓缓的,还悬浮着,给人以另外一种景象:都市上空那吹不散的浊烟,压着柏油路面的瘴气。记忆既不是短暂易散的云雾,也不是干爽的透明,而是烧焦的生灵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浸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体的海绵,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混合而成的果酱,把运动中的存在给钙化封存起来:这才是你在旅行终点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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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七(1)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571

忽必烈: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有时间来走访你向我讲述的那么多城市。我觉得你从未离开过这座花园。波罗:我所见到的和做过的每件事物,都是在头脑的空间里具有意义的,那个空间跟这里一样宁静,有同样的半明半暗的光线,同样的树叶沙沙的恬静。当我凝神思索时,即使我在一刻不停地逆着满布鳄鱼的绿色河流航行,或者在清点装进船舱的腌鱼桶数,我仍然觉得自己就在这座花园,在这黄昏中,面对着你的威严。忽必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花园里斑岩喷泉之间散步,听着泉水飞溅的声音,还是浑身染着血汗,骑在马上率领大军正夺取你 所描述的那些国家,或者正挥刀砍向包围着城市并爬上城墙的敌人。波罗:也许这座花园就在我们垂下眼睑后的阴影中,我们始终忙碌着:你在战场上扬起尘土,我在远方集市上为胡椒的买卖讨价还价,即便在拥挤喧闹之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抽身回到这里,穿上绸缎的袍子,思考我们的见闻与生活,引出结论,从远处来凝神静想。忽必烈:我们这段对话,也说不定是绰号叫忽必烈可汗和马可波罗的两个叫花子之间的对话;他们正在翻腾一个垃圾口袋,把生锈的废铁、布头、废纸堆在一起,喝上几口低劣的葡萄酒,在几分醉意之中把自己周围闪闪发光的东西看成东方宝库。波罗:也许,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还有可汗的空中花园。是我们的眼睑把它们分开,但我们并不清楚究竟哪个在外面,哪个在里面。

城市与眼睛 之五

你涉水渡河,穿越关口后,眼前忽然闪现的就是莫里亚纳,它的雪花石城门在阳光照耀下是透明的,珊瑚柱子支撑着镶了蛇纹石的三角门饰,别墅都是玻璃制造的,像水族馆一样,水母形的吊灯下,披着银色鳞装的舞女在灯影下游弋。若不是第一次出门远行,你一定知道,这样的城市肯定会有她的反面对应:只要绕半个圈子,你就会看到莫里亚纳掩饰着的另一副面孔,一大片生锈的铁板,麻袋片,楔着钉子的木板,沾满煤灰的管子,成堆的废铁罐,挂着退色的招牌的墙壁,藤条破损了的椅子框架,只适于把自己吊在腐朽的屋梁上的绳子。从这面到那面,城市的各种形象在不断翻番,但是却没有厚度,只有正反两面:就像一张两面都有画的纸,两幅画既不能分开,也不能对看。

城市与名字 之四

克拉莉切,光荣的城市,有着一部痛苦的历史。它不止一次地衰落又复兴,但始终以最初的克拉莉切为无与伦比的辉煌的楷模,拿今日的城市与之相比,总少不了在星光暗淡时引发叹息。在几个世纪的衰败过程中,几度瘟疫闹得城空人尽,梁柱檐篷坍塌了,地势变化了,昔日的巍峨不见了,人们心灰意懒,人去街空;然后,躲过灾难洗劫的幸存者又逐渐走出地窖和洞穴,不仅像耗子似的急于搜索和啃咬,而且像鸟雀一样抓紧收拾和补缀。他们抓住一切可以到手的东西,拿到别的地方另派用场:织锦窗帘变成了床单,大理石尸骨坛成了种紫苏的盆子,闺房的铁窗花拆下来当了烤猫肉的架子,精美镶嵌的木料拿来烧火。

把旧日克拉莉切没有用处的那些零杂物安置在一起,形成劫后余生的新克拉莉切,有茅舍、阴沟和鸽子笼。然而,克拉莉切往日的辉煌几乎还都全部保存着,全都在那里,虽然排列顺序有所变化,却仍像从前一样符合居民的需要。贫困过去后,就是快乐的时代:克拉莉切从褴褛的蛹变成了华丽的蝴蝶;新的富足,使城市到处充满新的建筑材料;新的移民从外地纷纷涌入;一切的一切都与昔日的克拉莉切大不相同;新城越是在克拉莉切旧城的地址和名称上兴旺发达,就越发现自己在远离她,而且比老鼠和霉菌更迅速地摧毁她。人们虽然为新城的富丽感到骄傲,但内心深处却觉得自己成了不相称的外人,成了篡位者。于是,当初被另派用场而得以幸存的最初辉煌时代的碎片如今又被重新安置:罩在玻璃罩下,锁在橱窗里,放在丝绒垫上。这倒不是因为它们不再有什么用处,而是人们要凭借它们重现那座已经无人了解的城市。克拉莉切又经历了几番衰败,几番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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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七(2)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924

人口和风俗也多次改变;只有名字、地方和那些打不破的东西保留了下来。每次新兴的克拉莉切都像有生命的肌体一样,有自己的气味和呼吸,把死去的克拉莉切的那些碎片当做至宝向人炫耀。谁都不晓得那些古希腊式柱头何时装饰过哪些柱子:人们只知道有一个柱头在一个养鸡场里支撑母鸡生蛋的篮子,过了不知多久才和其他展品一起搬到柱头博物馆里。一般人都相信曾经有第一座克拉莉切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柱头可能先在鸡舍后在庙宇里用过;大理石罐可能先种紫苏后来才装了尸骨。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一定数量的物体在一定空间移 动,有时被一些新物体遮盖,有时被消耗而得不到替换;规律是每次都要混杂一气,然后再重新拼凑在一起。也许克拉莉切一直就是华而不实的混杂体,分类混乱不清,而且陈旧过时。

城市与死者 之三

没有任何城市能比埃乌萨皮娅更倾向于无忧无虑地享受人生。为了使由生到死的过渡不那么突然,这里的居民在地下建造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城市。所有尸体都经过特殊脱水处理,只剩下一副骨架包着一张黄皮,被送到地下去继续生前的活动。至于活动内容,是死者生前最喜欢的开心时刻的活动:大多数人坐在饭桌旁,或者跳舞,或者吹奏小号。但是埃乌萨皮娅的生者从事的商业及各种职业,至少是他们最心满意足的工作,在地下也还继续经营着:钟表匠身边还是他店铺里那些停了摆的钟表,他正把干枯的耳朵凑到走了音的老摆钟跟前;理发匠握着干刷子,正往一位演员的颧骨上涂肥皂沫;而那位演员正睁着空洞的双眼读着剧本;一位面带笑容骨瘦如柴的女子,正在给一头小母牛的骨架子挤奶。当然,很多活人都要求死后能够改变命运,过另外一种生活:这座地下城市里挤满了狩猎狮子的猎人、次女高音歌手、银行家、小提琴师、公爵夫人、被情夫供养的女人、将军,其数目之多,是活人的城里所从未达到的。有一个戴蒙面头罩的兄弟会,任务是护送死者到地下城市并给他们安排适当位置。

除他们之外,谁也不能进入死人的埃乌萨皮娅,有关地下城市的一切消息都是从他们那里打听来的。听说,死者当中也有兄弟会,而且也乐于帮助他人。戴蒙面头罩的兄弟去世后,会在另一个埃乌萨皮娅从事同样的工作。据说他们中间有人已经死了,但是在继续上上下下。在活人的埃乌萨皮娅,这个兄弟会是极有权威的。据说,每次下到地下埃乌萨皮娅的时候,他们都能发现一些变化:死人们也在自己的城市进行改革,虽然不多,却是深思熟虑的,决非任性胡来。听人说,死人的埃乌萨皮娅能在一年之间变得让人认不出来。而活着的人,为了赶上潮流,兄弟会的人所说的一切,他们也要做一做。于是,地上的埃乌萨皮娅就模仿地下的姊妹城。人们说,这不仅是现在才发生的事:事实上,是那些死人依照地下城市的样子建造了地上埃乌萨皮娅。还有人说,在这两座姊妹城里,没办法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者。

城市与天空 之二

在贝尔萨贝阿,有一个信念世代相传:在城市上空另有一座贝尔萨贝阿,城里最高尚的美德与情感都在那里得到充分的释放,地上的贝尔萨贝阿若以天上的贝尔萨贝阿为楷模,二者就会浑然一体。按照传说,那是一座黄金之城,有白银的门锁和钻石的城门,一切都是雕镂镶嵌的,可谓以最精湛的技巧加工最贵重珍奇的材料而形成的一座宝城。贝尔萨贝阿的居民坚持忠于这个信念,处处为天上的城市增添光彩:他们积攒贵重金属和稀有宝石,不敢有瞬间的松懈享乐,始终保持得体端庄的仪态。这些居民还相信,另有一座地下贝尔萨贝阿,那里包容了地上所有卑劣丑恶的事物,因而他们不断努力消除与地下相关和相似的一切。

在他们的想象中,地下的屋顶就像开口朝下的垃圾筒,干酪皮、油腻的纸团、洗碗的脏水、残羹剩菜、污垢的绷带,不断纷纷自上而落。甚至是一种深色的能挤压延伸的脏东西,就像人类排出的粪便,从一个黑洞排向另一个黑洞,直到在最底层盘绕堆积起来,一层层堆成一座顶尖歪扭着的粪便城。贝尔萨贝阿人的信念中有真实的一部分,也有错误的一部分。真实在于城市同时伴有天上地下两个投影;错误在于它们的实质。地下深处的贝尔萨贝阿是最有权威的建筑师设计的,用的是市场上最贵重的材料,每个机械装置、齿轮和钟表都运转良好,所有管道和连杆都装饰着皮穗、流苏和花边。为了得到更高层次的完美,贝尔萨贝阿已经把不断充填自己空壳的狂热当做美德,却不知道要豪爽地舍弃,自我解脱,舒展放松一下。在贝尔萨贝阿的上空确实有一个天体,地上城市的所有东西都收拢在那个废物库里:飘扬着的马铃薯皮、破伞、旧袜子,闪光晃眼的玻璃碎渣、脱落的衣扣、糖果纸、废车票、修剪下来的指甲和老茧皮、鸡蛋壳。天上的城市就是这般模样,而它拖着的长长的彗星尾巴,则是吝啬贪婪的贝尔萨贝阿居民在唯一最不小气的自由快乐的时刻排泄出来的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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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七(3)

更新时间:2002-1-1 0:00:00字数:1430

连绵的城市 之一

莱奥尼亚每天都在更新自己:清晨,人们在新鲜的床单被单中醒来,用刚从包装盒里拿出的香皂洗脸,换上崭新的浴衣,从新型冰箱里拿出未开启的罐头,打开最新式样的收音机,听听最新的歌谣。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昨天的莱奥尼亚的废弃物包在塑料袋子里,等待着垃圾车。除了挤过的牙膏皮、烧坏了的灯泡、报纸、容器、包装纸,还有热水器、百科全书、钢琴、 瓷器餐具。莱奥尼亚的富足,与其以每日生产销售购买量来衡量,不如观察她每天为给新东西让位而丢弃的物资数量。你甚至会琢磨,莱奥尼亚人所真正热衷的究竟是享受不同的新鲜事物,还是排泄、丢弃和清除那些不断出现的污物。当然,清洁工们像天使一样宽容大度,他们的任务是将昨日的遗物搬走,充满敬意地、默默地、以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虔诚工作着,也许是因为人们一旦丢弃这些东西,就不愿意再想它们。至于清洁工每天把这些东西搬运到何处去,从未有人问过:肯定是运到城外。

但是,城市在逐年扩大,清洁工就得越走越远;垃圾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所占面积的半径也越来越大。另外,莱奥尼亚新材料的制造工艺越来越高,垃圾的质量也随之越来越高,经久耐腐,不发酵,不可燃。于是,莱奥尼亚周围的垃圾变成坚不可摧的堡垒,像一座座山岭耸立在城市四周。结果是:莱奥尼亚丢弃得越多,就积攒得越多;她过去的鳞片已经焊成一副无法脱卸的胸甲;城市一面在每日更新,另一面在把一切都保存于唯一一种形态中:昨日的废物堆积在前天以及更久远的过去的废物之上。莱奥尼亚的垃圾也许将一点一点侵占整个世界,不过,这漫无边际的垃圾堆最外围的斜坡那面,也还有其他城市在排泄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也许,莱奥尼亚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已布满了垃圾的火山口,各自环绕着一座不断喷发垃圾的城市。这些彼此陌生并敌对的城市之间的边界,就是一座座污染的碉堡,各个城市的废物相互支撑,相互重叠,混杂在一起。垃圾堆积得越高,倒塌的危险越大:只要一个罐头盒、一个废轮胎,或一只大肚酒瓶滚向莱奥尼亚,就会引起破鞋、陈年日历、枯花的大雪崩,整个城市就将被淹没在她始终力图摆脱的过去中,与邻近城市的周边混合在一起,终于彻底干净了。一场大灾变,把肮脏的群山夷为平地,每日更换新衣的城市被抹掉了一切痕迹。而附近那些已经准备好压路机的城市,则等待着平整这块土地,拓展自己的领地,扩大疆域,让自己的清洁工走向更远的地方。

波罗:......也许这座花园的平台只能面对我们心中的湖泊......忽必烈: ......无论作为军人和商人的艰苦使命把我们带到多么遥远的地方,我们都会守护着心里这片宁静的阴凉,这段断断续续的对话,这个永远不变的夜晚。波罗: 除非我们做相反的假设:那些在战场和港口奔忙的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封闭在这竹篱笆墙内,一直在静止不动地想着他们。忽必烈: 根本就不存在那些辛苦、呐喊、伤疤、恶臭,只有这株杜鹃花。波罗: 搬运工、石匠、清洁工、拔鸡毛的厨师、俯身在石头上的洗衣女、一边给婴儿喂奶一边烧饭的母亲,他们之所以存在,

是因为我们在想着他们。忽必烈: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波罗: 那么他们就不存在。忽必烈: 我觉得,这个猜测不适合我们。没有了他们,我们就不可能在这吊床里荡来荡去。波罗: 那么,这个假设应该排除。因此,另一种假设该是真的了:是他们存在,而我们不存在。忽必烈: 我们已经证明了,如果我们过去在这里,我们将来就不会在这里。 波罗: 而事实上我们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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