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完结】 >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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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5

我朝院门走去。

隔开山姆·劳顿家和我家的栅栏那里有点响声。我留意看了看。山姆伏在手臂上,斜靠在他家的栅栏上,一共有两排可以倚靠的栅栏。他举起拳头堵住嘴,干咳了一声。

“晚上好,南希。”山姆·劳顿说。

我说,“山姆,你吓死我了。”我说,“你在这干什么?”“你听见什么了吗?”我说。“我听见我家院门打开了。”

他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也没有看见什么。肯定是风刮的。”

他在嚼着什么。他望望开着的院门,耸了耸肩。

他的头发在月光下面是银色的,全都站立在他头上。我能看见他的长鼻子,和构成他那张忧伤大脸的线条。

我说,“山姆,你在这干什么呢?”并往栅栏跟前走了几步。

“想看个东西吗?”他说。

“我过来。”我说。

我出了院子,上了走道。穿着睡衣睡袍走在院子的外面让我觉得有点怪。我在心里暗暗说要记住这个,记住自己这样绕着院子外面走时的感觉。

山姆站在他房子的一侧,他的睡裤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下面棕白色的鞋子。他一只手拿着电筒,另一只手拿着一罐东西。

山姆和克里夫曾经是朋友。某天晚上起他们喝上了酒。他们之间有了争吵。接下来,山姆修了一排栅栏,克里夫跟着也修了一排。

那是在山姆失去了米莉、又结了婚,又成为父亲以后,所有这些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米莉直到死前都是我的好朋友。她死时刚四十五岁。心脏病。发作时她正把车开上他们家的车道。车子没有停下来,从停车棚后面冲了出去。

“看这。”山姆说,往上提了一下睡裤蹲了下来。他把电筒对着地面。

我看了看,发现一些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在一堆土上蠕动。

“鼻涕虫。”他说。“我刚刚给了他们一剂这个。”他说,举起一罐看上去像是阿甲克司①的东西。“它们在侵占这里。”他说,嚼着嘴里含着的什么。他侧过头去,吐出一口可能是烟草的东西。“我得不停地和它们干才勉强和它们打个平手。”他把灯光转向一个装满这些虫子的瓶子。“我在外面放上诱饵,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出来用这个杀。狗日的到处都是。它们的破坏力有多大。看这。”他说。

他站了起来。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引到他的蔷薇花丛那里。他给我看叶子上面的小洞。

“鼻涕虫。”他说。“到了晚上你放眼看去,它们无处不在。我设下诱饵,然后出来捉它们。”他说。“鼻涕虫,这个糟糕玩意是谁发明的。我把它们放在那个瓶子里面。”他把电筒移到蔷薇花丛的下方。

一架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我想象着那些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有的在读东西,有的在盯着地面看。

“山姆,”我说。“大家都还好吧?”

“都好。”他说,耸了耸肩。

他还在嚼他嘴里一直嚼着的东西。“克里夫怎样?”他说。

我说,“老样子。”

山姆说,“我出来抓这些鼻涕虫时,有时会朝你家那边看上一眼。”他说,“真希望我和克里夫又成为朋友。看那里,”他说,快吸了一口气。“那儿有一条。看见它了吗?就在我手电筒照着的地方。”他把电筒的光指向蔷薇下方的土堆。“看这。”他说。

我在胸前抱住胳膊,弯下腰来看他灯光照亮的地方。这个东西不爬了,头在转来转去的。山姆把手里的罐子对着它,冲它撒了点药粉。

“粘糊糊的东西。”他说。

鼻涕虫在那儿扭过来又扭过去。稍后它卷成一团,又伸直了。

他拿起一个玩具铲,把鼻涕虫铲起来,倒进了那个瓶子里。

“我戒掉了。”山姆说。“不得不这样了。有一阵子它让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们家里虽然还放着它,但我不再碰它了。”②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一直那么看着。

“我得回去了。”我说。

“当然,”他说。“我再接着干一会,完了我也就回家了。”

我说,“晚安,山姆。”

他说,“听着。”他停止了咀嚼。用舌头把嘴里的东西抵到下嘴唇那里。“告诉克里夫我问他好。”

我说,“我会跟克里夫说的,山姆。”

山姆用手抹过他银色的头发,像是他要把它们一次性地永远抚平,随后他挥了挥手。

卧室里,我脱掉睡饱,叠起来,放在能够得着的地方。没有看时间,我检查并确定闹钟上上了。然后我上了床,拉上被单,闭上了眼睛

这时我想起来我忘记把院门拴上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那里。我轻轻推了推克里夫。他清了一下嗓子,又咽了一口。他胸腔里像是卡着个什么,在那里慢慢滑动。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到了山姆·劳顿往上面撒药粉的东西。

我想了一小会儿屋子外面的世界,然后,除了想着我得赶紧睡着外,我不再想其他任何东西。

①一种杀虫药的牌子。

②尽管卡佛这里没有明确地写出山姆·劳顿戒掉的是什么。但根据前面的叙述,他戒掉的肯定是酒。

洗澡

周六下午,这位母亲开车去了购物中心的那家面包店。看完活页夹上贴着的蛋糕照片后,她订了巧克力的,是孩子最爱吃的。她挑选的蛋糕上面装饰着一艘宇宙飞船和发射架,在闪着光的白色星星下面。再用绿色的冰霜写上“斯科蒂”这个名字,就像它是宇宙飞船的名字一样。

当这位母亲对他说斯科蒂就要八岁了时,面包师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年纪很大了,这个面包师,他穿着一件古怪的围裙,很厚重,围裙的带子从他胳膊下面穿过去,再从后背绕到前面来,在那里打了个很大的结。他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手。在她研究样品和说话时,他潮湿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

他没有催促她。他一点都不着急。

这位母亲定了那个宇宙飞船蛋糕,她给了面包师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蛋糕会在星期一早晨做好,离下午的派对有足够的时间。面包师愿意说的就这么多。没有客套,只有简短的交谈,最基本的信息,一点不必要的东西都没有。

星期一早晨,这个男孩在另一个男孩的陪伴下走着去上学。两个男孩来回传着一袋炸薯片,生日男孩想套出另一个男孩给他的礼物是什么。

在十字路口,生日男孩没有看就走下了人行道,他立刻被一辆车撞倒了。他侧身摔倒在地上,头落在了排水沟里,腿却在路上动着,像是在爬一堵墙。

另一个男孩拿着炸薯片站在那里。他在想是否要把剩下的吃完,还是继续去上学。

生日男孩没有哭,但他什么也不想说。当另一个男孩问他被车撞到后有什么感觉时,他没有回答。生日男孩爬起来,转身往家走。另一个男孩和他挥手告别,向学校走去。

生日男孩告诉了他母亲发生的事情。他们坐在沙发上。她握着他的手,把它放在她的大腿上,就在这时,男孩抽出他的手,仰面躺了下来。

当然,生日派对没有举行。生日男孩住进了医院。母亲就坐在病床旁,她在等着男孩醒过来。男孩的父亲从办公室匆匆赶来。他坐在男孩母亲的旁边。所以现在他们俩都在等着男孩醒过来。他们等了很长时间,后来,男孩父亲回家去洗澡。

这个男人从医院开车回家。他开得比平时要快。到目前为止,生活算是一帆风顺。工作、做父亲、有了家。这个男人一直很幸福和幸运。但现在恐惧使他想洗个澡。

他拐上了自家的车道。他坐在车里,想让自己的腿恢复正常。孩子被车撞了,他住在医院里,但他会好的。他下了车,向前门走去。狗在叫。电话铃在响。在他开门和在墙上摸索灯开关时,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停。

他拿起话筒。他说,“我刚进门!”

“这儿有一个还没有取走的蛋糕。”

电话那端的声音就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男孩的父亲说。

“蛋糕,”声音说道。“十六块钱。”

这个丈夫把听筒贴近耳朵,想弄明白。“我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少跟我来这一套。”声音说道。

这个丈夫挂断了电话。他走进厨房,倒了点威士忌。他给医院打了电话。

孩子的情况没有变化。

在给浴缸放水时,男人往脸上抹上肥皂,刮了胡子。电话铃响起时,他正躺在浴缸里。他爬起来,快速穿过房间,嘴里说着,“真蠢,真蠢。”因为如果他在医院里呆着,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了。他拿起话筒,大喊一声“喂!”

那个声音说,“已经好了。”

午夜过后,孩子父亲回到了医院。他妻子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又回过头来看着孩子。一个装置上吊着一个带管子的瓶子,管子的一头连着孩子。

“这是什么?”男孩父亲说。

“葡萄糖。”男孩母亲说。

丈夫把手放在女人的脑后。

“他会醒过来的。”男人说。

“我知道。”女人说。

过了一会,男人说,“你回家去吧,我在这儿呆着。”

她摇摇头。“不。”她说。

“真的。”他说。“回家休息一下,不要太着急了。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一个护士推开门。她来到病床跟前,冲他们点了点头。她从被子下面拉出他的左臂,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她把手臂放回到被窝里,在一个和床连着的夹板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他怎样了?”母亲说。

“稳定。”护士说。接着她又说,“医生很快就会过来。”

“我在说她也许应该回家休息一下。”男人说。“等医生来过以后。”他说。

“她可以这么做。”护士说。

女人说“先看看大夫怎么说吧。”她把手放在眼睛那里,头微微向前倾着。

护士说,“那当然。”

父亲盯着儿子看着,小胸脯在被子下面一起一落。他越来越害怕了。他开始晃动自己的脑袋。他对自己说,这孩子没事,他没有睡在家里,而是睡在了这里。在哪儿睡不都是睡。

医生进来了。他和男人握了握手。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安,”他边说边点头。医生说,“让我们先来看看他怎样了。”他来到病床边上,摸着男孩的手腕。他翻开一只眼皮,然后另一只。他掀开被子,听了听心脏。他用手指在身体上到处压了压。他来到床脚处,研究起表格来。他记下时间,往表格里写了点什么,然后留心地看着男孩的母亲和父亲。

医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他的皮肤湿润,晒成了棕褐色。他穿着三件套西服,鲜艳的领带,衬衫的袖口带着链扣。

男孩母亲对她自己说。他刚从一个有观众的地方赶过来。他们给他发了个奖牌。

医生说。“没什么好说的,但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医生又看了一眼男孩。“等化验结果出来后,就会更清楚了。”

“哦,天啦。”安说。

医生说。“有时你能见到这样的情况。”

父亲说,“你不会称这个为昏迷吧?”

他等着,他看着医生。

“不会,我不想称这个为昏迷。”医生说。“他处在睡眠中。这是一种复元措施。身体在做它该做的事情。”

“是昏迷,”母亲说,“某种程度上的。”

医生说。“我不想这么称它。”他拿起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和她丈夫握了握手。

女人把她的手指放在孩子的前额上,在那儿放了一会儿。“至少他不在发烧。”她说。她接着说,“我不知道。摸摸他的头。”

男人把他的手指放在孩子的前额上。男人说,“我觉得现在应该是这样的。”

女人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回到椅子那里,坐了下来。

丈夫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说着什么。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不说话。他时不时地捏一下她的手,直到她把手抽开。

“我一直在祷告。”她说。

“我也是,”男孩父亲说。“我也一直在祷告。”

一个护士回来检查了一下瓶子里液体的流动。

进来一位医生。说了他叫什么。这个医生穿着双路夫鞋①。

“我们要再带他下楼去拍几张片子,”他说。“我们要做一个扫描。”

“扫描?”男孩母亲说。她站在病床和这个新来的医生之间。

“这没什么。”他说。

“我的天啦。”她说。

进来两个勤杂工,他们推着个像床一样的东西进来。他们拔掉男孩身上的管子,把他搬到那个带轮子的东西上。

他们把生日男孩送出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母亲和父亲跟着勤杂工进到电梯里,上楼送男孩回病房。家长们再次坐在了病床旁自己的位子上。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但男孩还是没有醒过来。医生又来过,又对男孩作了检查,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后离开了。医生和护士走进走出。一个化验员进来抽血。

“我不明白这个。”母亲对那个化验员说。

“医生的指示。”化验员说。

母亲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停车场。开着灯的车子开进开出。她站在窗前,双手放在窗沿上。她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们遇到问题了,很严重的问题。

她害怕了。

她看见一辆车子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长外套的女人上了车。她想让自己相信她就是那个女人,相信自己正开车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

医生进来了。他看上去比过去更健康了。他径直走到床前检查男孩。“他的迹象很好。一切都没有问题。”

男孩母亲说,“但他一直在睡觉。”

“是的。”医生说。

她丈夫说,“她累了。她还饿着了。”

医生说,“她应该休息。她应该吃点东西。安。”

“谢谢你。”丈夫说。

他和医生握了握手。医生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离开了。

“我觉得我俩中的一个应该回家照料一下,”男人说。“狗要喂一下。”

“给邻居打个电话,”安说。“如果你请他们帮忙,有人会去喂他的。”

她在考虑找谁。她闭上眼睛,累得什么都不想去想。过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我去吧。也许我不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他,他反而会醒过来,也许是我一直看着他,他才不醒过来。”

“可能是这样。”丈夫说。

“我回家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女人说。

“我觉得你应该这么做。”男人说。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皮包,他帮着她穿上了外套。她走到门口,转身回头看了看。她先看了看孩子,然后看着他父亲。丈夫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她经过护士室,走到走廊的尽头,找着电梯。在走廊尽头,她转了个弯,看见一个不大的候诊室,里面有一家子黑人,都坐在藤椅上。一个男子穿着咔叽布的衬衫和裤子,反戴着一顶棒球帽。一个大块头妇人穿着家常的衣服和拖鞋,一个姑娘穿着牛仔裤,头发梳成十来根卷曲的小辫子。桌子上面堆满了薄的包装纸、泡沫塑料杯子、搅咖啡的棍子和小包的盐和胡椒。

“尼尔森,”大块头妇人惊声说道。“是不是尼尔森?”

妇人睁大了眼睛。

“现在就告诉我,女士,”妇人说道。“是不是尼尔森?”

妇人试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那个男子按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别急,”他说。“伊芙琳。”

“对不起,”男孩母亲说。“我在找电梯。我儿子住在医院里,我找不到电梯。”

“电梯在那边。”那个男人说,用手指向右一指。

“我儿子被车撞了,”男孩母亲说。“但他会好的。他现在处于休克状态,但也可能是某种程度的昏迷。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就是昏迷。我要出去一下,也许去洗个澡。但我丈夫在陪着他。他在看着他。有可能我走后一切就会改变。我叫安?维斯。”

那个男人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们的尼尔森。”

她拐上车道。狗从房子的后面跑过来。他在草地上打着转。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听着引擎发出的滴嗒声。

她下了车,来到前门。她打开灯,烧上沏茶用的水。她打开一听狗食喂狗。她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

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我!”她说。“喂!”她说。

“维斯太太。”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是我,”她说。“我是维斯太太,是和斯科蒂有关吗?”她说。

“斯科蒂,”这个声音说道。“是和斯科蒂有关。”这个声音说,“这个和斯科蒂有关,是的。”

① 路夫鞋(loafer),一种矮帮休闲皮鞋的商标。

告诉女人们我们出去一趟

比尔·贾米森一直是杰瑞·罗伯茨最好的朋友。两人在南区一个靠近旧集市的地方长大,一起读完小学和初中,然后一起去上艾森豪威尔高中,他们在那儿尽可能选同一个老师的课,换穿对方的衬衫、运动衫和紧腿裤,约会和睡同一个姑娘——怎么方便怎么做。

夏天他们一起去做工——浇灌桃树、摘樱桃、穿晒啤酒花①,任何能赚点小钱、又没有老板在屁股后面盯着的事情。他俩还合买了一辆车。高中最后一年前的夏天,他们凑了钱,花三百二十五块买了一辆54年的红色普利茅斯。

他们伙着用那辆车。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杰瑞在第一学期结束前结了婚,退学在罗比超市找了份正式的工作。

至于比尔,他也约会过那个姑娘。她叫卡罗尔,和杰瑞过得很好,比尔一有时间就上他们那儿玩。有了结了婚的朋友,让他觉得自己变老了。他去他们那儿吃中饭或晚饭,大家在一起听埃尔维斯②,或者是比尔?海利③和他的彗星乐队。

有时候,卡罗尔和杰瑞当着比尔的面就亲热起来,因为公寓里只有一张床,就是客厅里那张平时收着、可以放下来的床,比尔不得不找个借口出去遛一圈,去迪松加油站买点可乐回来。有时卡罗尔和杰瑞会跑进卫生间里,比尔不得不去厨房,假装对碗柜和冰箱感兴趣,而且没有在听。

他去他们那儿没有那么频繁了。六月份他毕了业,在达瑞果德④的一个工厂找了份工作,加入了国民警备队。一年后,他有了自己的送奶路线,和琳达的关系也确定下来了。比尔和琳达会去杰瑞和卡罗尔那里,喝啤酒,听音乐。

卡罗尔和琳达相处得很好,当听到卡罗尔私底下说琳达是个“真实的人”时,比尔很开心。

杰瑞也喜欢琳达。“她很棒。”杰瑞说。

比尔和琳达结婚时,杰瑞是男傧相。婚宴当然设在唐纳利旅馆。杰瑞和比尔在一起胡闹。他们勾肩搭背,一杯接着一杯地干着鸡尾酒。这期间,比尔有一次无意看了一眼杰瑞,觉得他看上去很老,比二十二岁要老多了。但那时杰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已被提拔成罗比的助理经理,而且,卡罗尔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他们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要聚一聚,如果赶上节假日,聚得还要勤一些。天气不错的话,他们会在杰瑞家烧烤热狗,让孩子们在塑料小游泳池里玩耍,就像他从商场里弄来的其他东西一样,杰瑞买这个小游泳池几乎没花什么钱。

杰瑞有栋很不错的房子,就在一个可以眺望纳切斯河的小山上。周围有些其他的房子,但靠得不是很近。杰瑞混得还可以。比尔、琳达、杰瑞和卡罗尔聚会时,总是在杰瑞家,因为杰瑞有烧烤炉和唱片,还有很多不方便带着出行的孩子。

事情发生在星期天,在杰瑞家。

女人们正在厨房里收拾。杰瑞的女儿们正在院子里往游泳池里扔一个塑料球,一边拍打着水,一边大声喊叫。

杰瑞和比尔坐在阳台上的折叠靠背椅上喝啤酒,歇着。

主要是比尔在说话——说他们都认识的人,达瑞果德公司的事,和他想买的那辆四门的庞帝亚克卡特琳娜。

杰瑞不是盯着晾衣绳,就是盯着车棚里停着的那辆68硬顶雪佛兰看着。比尔想,杰瑞怎么就变得深沉起来了,总是盯着什么看,一声都不吭。

比尔在椅子里动了动,点着一根烟。

他说,“有什么事,哥们?我是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杰瑞喝完他的啤酒,把啤酒罐捏扁。他耸了耸肩。

“谁晓得。”他说。

比尔点点头。

杰瑞说,“出去遛一圈?”

“好主意,”比尔说。“我去告诉女人们我们出去一趟。”

杰瑞开的车。他们沿着纳切斯河高速往格利德开。天气晴朗暖和,阵阵清风吹进车子里面。

“去哪儿?”比尔说。

“去打几球。”

“没问题。”比尔说。看见杰瑞开朗些了,他觉得好受多了。

“男人不能老在家里闷着。”杰瑞说。他看着比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比尔明白这个。他愿意和厂里的同事一起去周五晚的保龄球比赛。他喜欢每周能有两次,在下班后,和杰克·布罗德里克一起喝上几杯啤酒。他知道男人需要出去走走。

开到休闲中心前面的碎石子路面上时,杰瑞说,“还没有关掉。”

他们进到里面,比尔帮杰瑞扶着门。杰瑞走过比尔身边时,在他肚子上轻轻捅了一拳。

“嗨!”

说话的是瑞里。

“嗨,小伙子们在忙什么呢?”

瑞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咧嘴笑着。他是个大胖子。他穿着一件短袖的夏威夷衬衫,下摆挂在牛仔裤的外面。瑞里说,“你们都在忙些什么呢?”

“嗨,渴死了,来两杯奥利⑤。”杰瑞冲比尔眨了眨眼说。“你怎么样,瑞里?”杰瑞说。

瑞里说,“小伙子们怎么样?都在哪儿忙着呢?有没有在外面又搞上一个?杰瑞,上次我见到你们时,你那娘们已怀上六个月了。”

杰瑞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

“奥利呢?”比尔说。

他们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杰瑞说,“这是什么个鬼地方,瑞里,星期天下午都见不着一个姑娘?”

瑞里笑了。他说,“我估计她们都在教堂里为来这里而祷告呢。”

他们每人喝了五罐啤酒,花两小时打了三局顺序球⑥,两局斯诺克。瑞里坐在一个凳子上,一边说话一边看他们玩。比尔不停地看看表,再看看杰瑞。

比尔说,“你觉得怎样了,杰瑞?我是说,你觉得可以了吗?”

杰瑞喝干了罐子里的啤酒,捏扁了罐子,他转着手里的罐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上了高速后,杰瑞放开了——车速在八十五到九十英里之间。他们刚超过一辆载着家具的小卡车,就看见了那两个女孩。

“看那儿!”杰瑞说,慢了下来。”我用得着那个。”

杰瑞又往前开了一英里左右,停在了路边上。“我们转回去,“杰瑞说。“我们去试试。”

“天啦,”比尔说。“我不知道。”

“我需要一点那个。”杰瑞说。

比尔说,“没错,可是我不知道。”

“你就别废话了。”杰瑞说。

比尔瞟了一眼他的表,又四下看了看,他说,“你去搭话,我不太熟练了。”

杰瑞掉转车头时按了一声喇叭。

快遇见女孩时,他慢了下来。他把雪佛兰停在了她们对面的路肩⑦上。女孩们继续往前骑着脚踏车,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笑出声来。靠里面的是个黑头发,高个子,身材苗条。外面那个的头发是浅色的,个子小一点。两人都穿着短裤和三角背心。

“婊子。”杰瑞说。他等着其他车子开过去,好掉转车头。

“我要那个黑头发的,”他说。“那个小个的归你。”

比尔动了动靠在前排椅子上的背,又往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她们不会做什么的。”比尔说。

“她们会在你那一边。”杰瑞说。

他掉过车头往回开。”准备好,“杰瑞说。

“喂,”女孩骑上来时比尔说。“我叫比尔。”比尔说。

“好呀。”黑头发说。

“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女孩们没有回答。小个的笑了起来。她们继续骑着车,杰瑞继续开着车。

“哦,别这样嘛,你们去哪儿?”比尔说。

“不去哪儿。”小个子说。

“不去哪儿在哪儿呀?”比尔说。

“你不会想知道的。”小个子说。

“我告诉你们我的名字了,”比尔说。“你叫什么?我的朋友叫杰瑞。”比尔说。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笑了。

一辆车从后面开上来,开车的按了声喇叭。

“闭嘴!”杰瑞大喊道。

他往边上开了一点,好让那辆车开过去。然后,他又把车开到和女孩们并排。

比尔说,“我们会带上你们。我们会送你们去你们想要去的地方。保证做到。你们骑车子一定很累了。你们看上去就是很累的样子。运动太多对人没好处。特别是女孩子。”

女孩们只管笑。

“明白了吧?”比尔说。“现在告诉我们你们叫什么。”

“我叫芭芭拉,她叫莎伦。”小个子说。

“太好了!”杰瑞说。“现在搞清楚她们要去哪儿。”

“姑娘们要去哪儿呀?”比尔说。“芭比?”

她笑了。“不去哪儿,”她说。“顺着路往前走。”

“往前走到哪里?”

“你想让我告诉他们吗?”她对另一个女孩说。

“我才不在乎呢,”另一个女孩说。“说不说都一样。”她说。“反正我不会跟任何人去任何地方的。”名叫沙伦的女孩说。

“你们去哪儿?”比尔说。“你们是去‘绘画岩’吧?”

女孩们笑了起来。

“她们就是要去那里。”杰瑞说。

他踩了一脚油门,开到前面的路肩上停了下来,这样女孩就得从他那一边经过。

“不要这样子嘛,”杰瑞说。他说,“来吧。”他说,“我们已经认识了。”

女孩只管骑了过去。

“我不会咬你们的!”杰瑞喊道。

黑头发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杰瑞觉得她的这一眼有点特别的意味。但对于女孩,你是永远也闹不清楚的。

杰瑞冲上了高速,泥土和石子在车轮下飞溅。

“我们会再见的!”从她们身旁开过时,比尔喊道。

“跑不了了。”杰瑞说。“你看见那个骚货看我的眼神了吗?”

“我不知道。”比尔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这事已经搞定了!”杰瑞说。

他在有几棵树的路边停了车。公路在“绘画岩”这儿分了岔。一条路通向雅基玛,另一条通向纳切斯、艾蒙卡拉、奇诺克通道和西雅图。

离路一百码的地方有一个高而倾斜的黑岩石山包,它是山麓的一部分。上面蜂窝一样地分布着小路和洞穴。洞穴墙上到处是印第安人留下的画符。岩石山的绝壁面对着高速公路,上面到处写满了这样的东西:纳切斯67——格利德野猫队——基督救赎——打败雅基玛队——忏悔吧。

他们坐在车里吸烟。蚊子飞进来,试图叮他们的手。

“真希望有罐啤酒,”杰瑞说。“我真需要罐啤酒,“他说。

比尔说,“我也是。”他看了看表。

女孩进入视线后,杰瑞和比尔下了车。他们靠在车子的前挡泥板上。

“记住了,”杰瑞说。他离开了车子,“深色的那个归我。另外一个是你的。”

女孩们丢下脚踏车,向一条小路走去。她们消失在一个转弯处,而后又在高一点的地方重新出现了。她们站在那儿往下看着。

“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黑头发向下喊道。

杰瑞向那条路走去。

女孩们转过身,匆忙地跑开了。

杰瑞和比尔用走路的速度不停地往上爬。比尔还抽着根烟,不时停下来吸一大口。在路的转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车子。

“走呀!”杰瑞说。

“来了。”比尔说。

他们不停地爬着。但比尔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现在已看不见车子了。他也看不见高速公路了。从他左边往下看,能看见像一条铝箔一样的纳切斯河。

杰瑞说,“你往右,我直着向前。我们去切断这两个骚货的退路。”

比尔点点头。他已经喘得说不上话来了。

他往上走了一点,路开始下坡,转向了山谷。他看了看,看见了女孩。她们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也许她们正在那儿发笑。

比尔拿出一根烟。但他点不着。然后,杰瑞出现了。这之后就不重要了。

比尔只想干那件事。甚至只想看看她们*了的样子。另一方面,如果这事不成,他也无所谓。

他从来不知道杰瑞到底想干什么。但这一切都始于,并结束于一块石头。杰瑞对两个女孩用了同一块石头。先是那个叫莎伦的女孩,然后是那个本来该归比尔的女孩。

①啤酒花(hops),缠绕的藤本植物,这种植物晒干的成熟花朵,含有苦味,芳香的油被用于酿造业以防止细菌活动并增加啤酒特有的苦味。

②埃尔维斯(Elvis),1935-1977,全名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Presley),美国的歌手、演员和音乐人。被称为摇滚乐之王。俗称猫王。

③比尔·海利(BillHaley),1925-1981,美国最早的摇滚乐手之一。被公论为是将摇滚乐大众化的第一人。

④达瑞果德(Darigold),美国老牌乳制品销售公司。

⑤奥利(Oly),美国华盛顿州奥林匹亚啤酒厂生产的一种啤酒。

⑥顺序球(rotation),一种十五球的台球游戏。玩时需按照球的号码顺序击球。

⑦路肩(shoulder),位于高速公路车行道外缘至路基边缘,具有一定宽度的带状地带,用于紧急停车。

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

我丈夫胃口不错,但我不觉得他是真的饿了。他嚼着,胳膊搁在桌子上,两眼盯着房间远处的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用餐巾纸擦擦嘴,耸耸肩,又吃了起来。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他说。“干嘛呢?”他说,放下了叉子。

“我盯着你了吗?”我说,摇了摇头。

电话铃响了起来。

“别接。”他说。

“可能是你妈。”我说。

“等着瞧吧。”他说。

我拿起话筒听了一会。我丈夫停了下来。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当我挂掉电话时他说。他又吃了起来,然后把餐巾纸丢在盘子里。他说,“他妈的,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爱管闲事?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听着!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场。我们商量过,一起做的决定。我们不可能调头往回走,我们离车有五英里远。我用不着你来评判我。听见没有?”

“你自己知道。”我说。

“我知道什么,克莱尔?告诉我。告诉我我该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他给了我一个自以为是意味深长的表情。“她死了。”他又说。“我和别人一样的难过,但她死了。”

“问题就在这。”我说。

他举起双手。他把椅子推离桌子,拿上烟,带着一听啤酒去了院子里。我看见他在草坪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捡起了报纸。

他的名字就在头版上登着,还有他朋友的名字。

我闭上眼,扶着水池的边。然后我用手臂扫过滴水板,把盘子全都扫到了地上。

他没动。我知道他听见了,他抬起头像是在听,但是没有动。他没有转身。

他和戈登·约翰逊、梅尔·多恩、弗恩·威廉姆斯,他们常在一起玩扑克、打保龄和钓鱼。每年的春天或夏天刚开始时,在造访的亲友到来之前,他们都要一起去钓鱼,他们都是些正经的人,顾家,工作认真。他们的孩子和我们的儿子迪安一块儿上学。

上个星期五,这些顾家的男人去了纳切斯河。他们在山里停了车,徒步去钓鱼的地方。他们带着铺盖、食物、纸牌和威士忌。

他们还没扎好帐篷就发现了这个女孩。是梅尔·多恩发现的。她赤身裸体,卡在伸到水面的一些树枝中间。

他招呼其他人过来看。他们商量该怎么办。其中的一个——我家斯图亚特没说是谁——说他们应该马上回去。其他人却用脚搅着沙子,说他们不想那么做。他们借口说累了,天也晚了,实际上这个女孩哪儿也去不了了等等。

最后他们就去扎帐篷。他们堆起篝火,喝上了威士忌。月亮升上来后,他们聊起了这个女孩。有人说他们不能让尸体漂走。他们拿着手电筒来到河边。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斯图亚特——涉入水中抓住了她。他抓住她的手指,把她拉到岸边。用一截尼龙绳捆住她的手腕,再把尼龙绳剩余的部分绕在了一棵树上。

第二天早晨,他们烧了早饭,喝了咖啡,又喝了威士忌,然后分头去钓鱼。那天晚上,他们烧了鱼和土豆,喝了咖啡和威士忌,然后带着用过的锅碗瓢盆去了河边,在靠近女孩的地方洗刷起来。

他们后来玩了一会儿纸牌。也许他们一直玩到牌都看不见了。弗恩?威廉姆斯先去睡了,其他人则讲起了故事。戈登?约翰逊说因为河水太冷,他们钓到的鳟鱼身体都是硬的。

第二天早晨他们很晚才起来,喝了威士忌,钓了一小会儿鱼,收了帐篷,卷起睡袋,收拾好东西就往出走。他们开车来到一个电话亭前。是斯图亚特打的电话,其他人则站在烈日下听着。他给了警察他们的名字。他们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不觉得有什么可内疚的。他们说他们会等在那里,给来人更详细的路线和他们的证词。

他回到家里时我已经睡着了。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后我醒了过来。我见他拿着一听啤酒靠在冰箱上。他用粗壮的手臂抱着我,一双大手在我的背上上下抚摸。上床后,他又把手放在我的身上,等着,像是在想着其他什么事情,我转过身,张开腿。完事后,我觉得他一直没睡。

早晨,我还没下床他就起来了。我估计是去看看报上有些什么消息。

刚过八点,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见鬼去。”我听见他对着话筒喊道。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除了已经告诉警察的,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他使劲摔下听筒。

“怎么回事?”我说

这时候,他告诉了我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事情。

我把摔碎的盘子和杯子扫起来后去了外面。斯图亚特仰面躺在草地上,报纸和啤酒罐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

“斯图亚特,我们开车出去转一圈吧?”我说。

他翻过身来。“带上几瓶啤酒。”他说。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用手碰了一下我的屁股。“等我一下,“他说。

我俩一声不吭地开车穿过镇子。他停在一个路边集市买了啤酒。我注意到进门处有一大叠报纸。在台阶最上面一级,一个穿着印花套装的胖妇人在递给一个小女孩一根香草棒糖。过了几分钟,我们越过爱弗森小溪,转进一个野餐区。溪水经过桥下,流向几百码外的一个水塘。我看见那儿有些人。他们在钓鱼。

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

我说,“你为什么偏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别惹我。”他说。

我们坐在阳光下的一张条凳上,他打开啤酒听。他说,“轻松点,克莱尔。”

“他们说自己是无辜的。他们说他们精神失常了。”

他说,“谁?”他说,“你在说什么?”

“马多克斯兄弟。他们杀了一个叫阿琳·哈伯莉的女孩,就在我长大的地方。他们割下她的头,把她扔进了克莱·爱鲁姆河。这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小女孩子。”

“你要把我给*了。”他说。

我看着小溪。我就在里面,眼睛睁着,面朝下,瞪着溪底的苔藓,死了。

“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病,”他在回家的路上说。“你让我越来越上火。”

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他说。

他试图集中精力开车,但还是不停地看着后视镜。

他知道。

早晨,斯图亚特以为他在让我多睡一会儿。但我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躺在床边上,远离他多毛的腿,想着心事。

他把迪安打发去了学校,然后刮胡子,穿衣服,离家去上班。其间他向卧室里看了两次,干咳了几声,但我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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