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的声音有点僵硬。“你见过莱娜了?”
“没有,我‘听见’你回来了。”他重复道。“你的熔炉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我姊姊从何克寄了两张剪报给我。”
“伊琳最近好吗?”
“好得很,孩子们也很好。”墨非拍拍胸前的口袋,皱起眉头再拍另一个口袋。“哦,在这里呢!”他掏出两张折叠的剪报。“克雷尔郡艺术家征服都柏林。”他读道:“星期日傍晚,来自克雷尔郡的玻璃艺术家康美姬于都柏林全球画廊举行了一声展览会,给艺术界带来全新的冲击。”
“让我看!”美姬从他手里抢过来。“康小姐以其原始奔放的创作和精致细腻的玻璃作品,博得众位艺术评论家一致的好评与认同。这位新崭露头角的艺术家是位个子娇小——娇小?哈!”美姬大叫。
“还我!”墨非又抢回去,继续朗读:“个子娇小的年轻女郎,其美丽的容貌和天才的创作力——哈!你是吗?”墨非描了美姬一眼,“正如她的作品一样吸引了无数艺术爱好者,闻名世界的全球画廊也以能展示康小姐的作品为荣。”
“我相信她才刚开始展现她的才华,就像冰山的一角,她的天分将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全球画廊总裁席罗根表示:‘能将康小姐的作品呈现给全世界是我们的骄傲。’”
“他真的这么说?”美姬把剪报夺回来,但墨非拿得远远的,不让她得逞。
“真的,白纸照字写的嘛!先让我念完,大家都想听。”
确实,整间酒吧正处于极度安静的状态.每只眼晴都集中在墨非身上,等他继续朗读。
“明年,全球画廊计划将康小姐和席先生亲自挑选的几件作品,展开全球性的循环展出。”念完全文,墨非心满意足了,将剪报放在吧台上。
“这里还有照片。”他展开另张剪报。“——个子娇小、容貌美丽的康美姬小姐和几件她的天才作品。没话要说吗?美姬。”
美姬深深叹了口气, 举手揉乱一头长发。“大概只能说:敬我所有的朋友吧!”
“你好安静哪,美姬。”
美姬微微一笑,蜷缩在墨非的小货车上,听着车子发出隆隆的声音向前驶,她舒服得像只在晒太阳的猫咪。
“我好像有点醉了 ,墨非。”她伸展四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真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是你应得的。”其实她比“一点醉”还要醉得多,所以当墨非擅自作主将她的脚踏车搬上他的货车时,她才没有出声抗议。“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从此以后,我会更看重你送给我的那个奶瓶。”
“那是个花瓶,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它不是奶瓶。你要把野花或叶子什么的插在里面。”
他从来没想过谁会带野花去拜访他。“那么,你什么时候还要再去都柏林?”
“我不知道——总之暂时不会。在那里我无法工作,而现在我只想工作。”想到都柏林,她不禁缩起眉头。“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以我为荣的样子,你知道吗?”
“什么?”
“唉,好像他愿意多看一眼我的作品,我就应该感到荣幸了——仿佛伟大的、权威性的席先生正在给一位可怜贫穷、在夹缝中苦苦求生存的艺术家扬名至富的机会呢!我有请求他给我名誉和财富吗?墨非,我想知道,我有请求他吗?”
他很热悉这样的语调,充满愤慨与矛盾,干是他谨慎的道:“我无法回答,美姬,但难道你不想要吗?”
“当然想!我看起来像清高无求的圣人吗?但请求?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只有一开始时,求他快快滚蛋,而他有吗?哈!”她抱起双臂。“非但没有,还诱惑我,墨非,那个该死的男人是全天下最狡猾、最有说服力的恶魔,现在好了,你看,我被卡得进退两难!”
墨非流畅地将车停在美姬家的栅门前。“但是,你想回到以前吗?”
“不想。可是这正是最可怕的部分。我想得到他口中所说、我能拥有的一切,想得我整颗心都纠结在一起,然而我又希望所有事情都不会改变,我依然是我,依然能过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我最感到恐惧的部分,我不知道是否能同时拥有两者。”
“你能的,美姬,你的固执不会让你作任何退让或牺牲。”
她大笑起来,转身给他一个响亮的吻。“哦,我爱你,墨非,和我一起到草原上,我们在月光下跳舞好不?”
他笑着揉乱美姬的头发。“让我把你的脚踏车搬下来,你乖乖回床上睡觉好不?”
“我自己来。” 她爬出货车外,但墨非已经行一步将脚踏车放回地面。“谢谢你送我回来,墨非。”
“这是我的荣耀,康小姐,赶快去睡吧!”
美姬推着脚踏车绕到屋子背后安置好,自己却不进屋里,反而越走越远。她的头的确有点昏了,脚步也有些浮动,但她一点也不想将这么美好的夜晚浪费在床上——尤其是一个人在床上。
不论是醉是醒,是黑夜还是白天,她总能找到路径通往曾经属于她的土地。
她记得以前和父亲一起走过这条路,她的小手被父亲温暖的大手包围。他从不提及耕种或任何与农务有关的事,只聊梦,永永远远只谈他的梦想。
他从未触及他的梦!
而母亲曾经那么接近她的梦想,只是失去了。
会是怎样的悲伤?美姬试着想像,当你所想要的一切己经握在手中后,却又让它溜走,永远无法复得……
这不正是她自己此刻最害怕发生的事吗?
美姬躺在草地上,脑袋因着过多的酒精和过多的梦想而旋转不住,在夜莺的伴奏下,星星和月亮手牵手跳舞,整片草原只有她一个人,整个夜晚只有她一个人。
她微笑着,阖起双眼步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