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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诺拉·罗伯特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3

巴黎闷热又拥挤,交通状况令人憎恶——汽车、巴士、摩托车持续发出尖锐的声响,每位驾驶都好像在进行公路竞赛一样。穿着时髦的人们行走在道路两旁;女人穿着约瑟喜欢的短裙,看来纤细高雅,男人们也衣装笔挺,坐在小咖啡店里,一面喝着红酒或浓浓的黑咖啡、一面观看女人们。

花朵无处不盛开——玫瑰、剑兰、金盏花、金鱼草和秋海堂争相从小摊位迎向路人,或躺在露出修长双腿的年轻女孩手臂里,男孩子们脚踏溜冰鞋迅速滑过,手里的纸袋露出金黄色的长面包;一群群观光客举着相机,像将狩猎一般四处瞄准。

美姬从窗户俯视协和广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在巴黎!空气里充满各种声音、香味和令人目眩的灯光,而她的爱人正在背后的床上,睡得像块石头那么沉。

至少美姬以为他睡着了。

罗根已经看了她很久。美姬斜靠在最大的窗户旁,棉制睡袍漫不经心地披挂在身上。当他们前晚到达时,她表现得全然漠不关心,即使在踏进这间豪华旅馆大厅的那一刻,她也仅仅张大了眼睛,却没有表示任何想法。

等他问这间华丽的挑高房间是否合适时,美姬不过耸耸肩,说它满好的。

这让罗根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拉上床铺。

但她其实并非如此无动于衷,他注意到,当美姬对着窗外张望巴黎街道时,他可以看见兴奋的光圈在她周围发亮,没有比这更令罗根感到欣慰了。

“如果你再向外靠,交通会因你而中断。”

美姬受了惊,颠簸一下,她转身看见罗根躺在一团混乱的被单和枕头之间。

“就算炸弹也不会影响他们的交通。为什么他们想把别的驾驶杀死?”

“这是荣誉问题。这个城市白天给你的感觉如何?”

“好挤,比都柏林还糟。”她缓和下来,对罗根报以笑容。”这里真可爱,罗根。像一位脾气暴躁的时髦老妇人。那里有个小摊卖着一片花海,每次有人经过想看一眼或想买时,老板都不理人,好像招呼他们会有损他的尊严。但他收钱的时候又数得好仔细,一个子儿也不少。”

美姬爬回床上。”我完全了解他的感受。”她喃喃说着:”最可怕的事就是出售你深爱的东西。”

“如果他不卖它们,它们还是会枯萎。”罗根抬高她的下颚。”如果你不卖出你爱的,你的一部分也会死去了。”

“唉,需要喂食的那部分毫无疑问会死。你要不要叫那些打扮整齐的服务生给我们送早餐来呢?”

“你想吃什么?”

她的眼睛跳着淘气的舞步。”哦,什么都要,先从这开始……”

美姬拉扯床单,飞身扑到他身上。

☆ ☆ ☆

好些时间过去后,美姬淋完浴,把自己裹在白色天鹅绒的浴袍里。离开浴室,罗根已经坐客厅窗旁的桌前,倒了杯咖啡在读报纸。

“这是法文报纸。”她嗅进一口牛角面包的香味。”你会读法文和意大利文?”

“嗯。”眼睛盯着财经版,罗根眉头纠结在一起,思索着是否要打电话给他的股票经纪人?

“还会什么?”

“什么还会什么?”

“你还会读什么文?我是指哪国的语言?”

“一点德文、勉强够应付的西班牙文。”

“盖尔族语呢?”

“不会。”他翻过一页,浏览拍卖艺术品的新闻。”你会吗?”

“我祖母会,所以我学了一点。”美姬在热气腾腾的牛角面包上涂着厚厚的果酱。”不是很好,我认为,只适合骂人,没办法去法国餐厅点菜。”

“那是很有价值的语言,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文化。”他经常会遗憾这点。”真可惜,如果想听纯正的爱尔兰口音,现在只有在少数几个区域才能听见。”这几句对话让罗根想起一个最近常盘旋于心的主意。”来说点盖尔族语。”

“我在吃东西。”

“说些给我听,美姬,我想听古老的口音。”

她发出些许不耐烦的声音,但还是顺从他。那是种像音乐般、充满异国风味的语言,听在罗根耳里仿佛希腊语一般。

“你说了什么?”

“我说,能在早晨看见你的脸真是赏心悦目。”美姬微笑道。”你看,这语言可以用来奉承,像骂人一样好用,现在你说法语给我听。”

罗根做的不只说话,他向前倾,温柔地用嘴唇轻碰她的,然后低低念出一句法文。仅仅听那音乐般的语调,美姬的胸口就扬起了一阵漩涡。

“那是什么意思?”

“醒来身边有你,比任何好梦都要美妙。”

她不由得低垂眼帘。”看来法语比英语好听多了。”

美姬那突如其来的女性反应让他在感到有趣的同时,也被深深吸引。”我打动你了?看来我早该尝试法语。”

“别说傻话。”但他的确打动了她,而且非常深刻地。美姬低头攻击美食,排除令她不舒服的软弱感。”我在吃什么?”

“意大利煎蛋。”

“很好吃。”她塞了一嘴。”我们今天要做什么?罗根。”

“你的脸还红红的,美姬。”

“我没有。”她眯起眼睛用力瞪着他。”我想知道今天的计划,我猜你应该会先和我讨论吧?不会像牵狗一样拉着我跑。”

我想你会喜欢参观一下这个城市。”他愉快地说。”毫无疑问地,你会爱上罗浮宫,所以我把早上空出来我们可以参观风景、逛街购物或不管你喜欢做什么,然后下午我们会去画廊。”

想到能去参观伟大的博物馆,美姬的心情雀跃起来。喝完罗根的咖啡,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喜欢四处走;至于逛街购物,我只想找些礼物给莱娜。”

“你也该找些礼物给美姬。”

“美姬什么都不需要,再说,我负担不起。”

“真是开玩笑,你当然可以为自己买些东西,这是你自己赚来的。”

“我已经花光了我赚来的钱。”她对着茶杯皱眉。”他们敢叫这玩意儿是茶?”

“什么意思你花光了?”罗根放下叉子。”一个月前我才给你一张六位数字的支票,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浪贾光。”

“浪费?”她拿起刀子,姿势十分危险。”我看起来像浪费钱的人吗?”

“老天,不像。”

“哪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足够的品味和智慧去花我的钱?”

罗根举手做出和平的姿势。”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如果你已经花光了那些钱,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花的?”

“我没有浪费,你说得好像这是你的工作一样。”

“你是我的工作哪!如果你无法管理你的钱.我可以帮你处理。”

“不用你多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气鬼,那是我自己的钱,对吗?反正它们没了——快没了,所以你只要继续卖我的作品,让我赚更多钱。”

“那正是我的工作,现在告诉我,钱到哪里去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美姬又气又窘,猛然站起身。”我需要日常花费吧?我还需要买补给品,还很笨的给自己买了件裙子!”

罗根合起双手。”在一个月内,你花了将近二十万镑买日常用品和一件裙子?”

“我要付贷款!”她咆哮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些?你那该死的合约里没有提到任何和我花钱有关的条款!”

“与合约无关。”他耐着性子说,因为罗根看得出并非单纯的愤怒,其中还有同等重量的羞耻,才让美姬如此激动。”我只是问你钱怎么花的?但你没有义务非告诉我不可。”

罗根理智的语气只让美姬也感到更加羞愧。”我买了栋屋子给我母亲,虽然她永远不会因此而感谢我。接着我当然需要为她装潢,不是吗?否则她会把莱娜的每一条窗帘、每一个椅垫全部拿光。”她的两只手狂乱地抓着头发。”然后我雇用了乐蒂,她们需要一辆车。而乐蒂领的是周薪,所以我给了莱娜足够支付六个月的薪水和食物等等费用。最后还有货款,虽然莱娜发现我付清后非常愤怒,但那是我该付的,爸当初为了我才抵押房子。就这样,我遵守了对他的诺言,我也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什么钱不该花。”她说话时像暴风雨一样扫荡整间房间,罗根始终耐心地坐着,一言不发聆听地说话。

“我可以做个总结吗?”他说。”你买了栋房子给母亲,装潢好、买了车,又为她雇了位看护;你付清了贷款,虽然这让你妹妹不高兴,但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你给了莱娜足够供给母亲六个月的生活费,此外买生活补给品,等最后剩下的,你给自己买了件裙子?”

“没错,就是这样,怎样?”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盛满怒气、着火的双眼好像就要上战场一样。罗根心想,他很可以告诉美姬,他有多么钦佩她那不可思议的慷慨,还有她对家庭的忠诚,但他怀疑美姬会高兴听见他这么说。

“我了解了。”罗根再度端起咖啡杯。”我会让你先预支。”

美姬的声音弃危险气氛。”我不婆你该死的预支!我不要!我会自己赚。”

“你是在自己赚钱——而且很成功。这不是施舍,美姬,也不是贷款,这只是单纯的生意周转。”

“你该死的生意经!” 她的脸庞因为难堪而涨成粉红色。”直到我真正赚到为止,我不曾拿你一分钱!我才脱离负债,休想让我再欠一次。”

“天,你真顽固。”罗根手指敲着桌面,脑中飞快将美姬刚才的反应一一倒带回想,试着了解她因何激动?如果让她如此坚持的原因是骄傲,他可以帮她保有骄傲。”很好,让我们用另一种方法吧,有好几人出价想买下你的‘屈服者’,都被我拒绝了。”

“拒绝?”

“嗯,最后一次,我记得,是三万——”

“镑!”她爆发出来。”有人出价三万镑,而你拒绝了?你疯了吗?也许对你不值多少,席罗根,但靠那笔钱我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多,如果这就是你管理的——”

“住嘴。”因为他用的口气这么困难随便,美姬反而照做了。”我拒绝那个价钱是因为我企图自己买下它——等循环展览结束后。但我可以现在就买下来,而它会以我私人收藏的身份继续参加展出。就出三万五千吧!”

美姬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颤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为什么?”

“因为照规矩来说,我不能出和客户一样的价码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想要它?”

罗根停止运作脑中的计算机,抬头望着她。”因为它是件美丽的作品,因为每次我见到它,就会想起第一次与你做爱时。你不想出售它,你以为当你将它展示给看的那天,我读不出你脸上的表情吗?你以为我不了解放弃它对你而言有多残酷吗?”

全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美姬只是摇着头,将头撇开。

“它是我的,美姬,甚至在你完成它之前就是我的。而且在我的想法中,它也同样属于你的,它不会再流到任何人手中,我永远不会再卖给任何人。”

她走到窗边。”我不要你为我付这笔钱。”

“别说傻话—— “

“我不要你的钱。”趁自己还能发声时,美姬迅速说着:”你说得对——作品对我非常特别,如果你愿意接受它,我会万分感激。”她吐出一大口气,用力瞪着窗外。”我很高兴知道它是属于你的.”

“我们的。”罗根话的口气充满一种磁性,吸引她转回视线。”它原来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那么,我们的。”她叹口气。”我怎么还能对你发怒?”美姬平静地说:”我怎么还能抵抗你对我做的一切?”

“你不能。”

美姬恐怕他说得对,但她至少可以坚持一点小小的原则。”我很感谢你提供预支的机会,但我不想要。我只在我赚到的时候,使我该赚的钱,对我而言这是很重要的。我还有足够的钱生活,现在不需要更多。”

“这只不过是钱,美姬。”

“当你拥有比需要还多的财富时,说这种话是很容易的。”说话的声音竟然像极了她的母亲,美姬打了寒战。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吐露出来。”在我家,钱永远的伤口——父亲 去它、母亲想要更多。我不要分分角角决定我的幸福,但是它们会影响我的事实上我又害怕又羞愧。”

原来如此。罗根审视着她,这就是从最初开始,美姬始终极力抵抗他的原因。”你曾经告诉我,你并非每次拿起吹管就在计算另一端会有多少利益。”

“是的,但——”

“你现在会计算吗?”

“不会,罗根——”

“你在和阴影争执,美姬。”他站起身走向她。”现在的你,已经决定未来将会和过去有极大的分别。”

“我不能回头。”她喃说着:”即使我想回去,我不能。”

“不,你不能,你会永远向前走。”罗根温柔地亲吻她的眉角。”去换衣服好吗?美姬,让我将巴黎送进你手里。”

☆ ☆ ☆

罗根说到做到,将近一星期中,他给了美姬城市所拥有的一切,从圣母院大教堂到灯光昏黄的小咖啡厅。每天清晨,他从不爱说话的花店老板处买来大捧大捧的鲜花,直到旅馆套房变成一座小花园;他们在塞纳河畔沐着月光散步、在人行道上随街头音乐家演奏的美国民谣起舞狂欢,在餐厅享受佳肴美酒。

每每遇见街边艺术家,罗根会专心研究,期望能从灰尘中找出另一颗钻石。当美姬在艾菲尔铁塔买下一张实不怎么样的画时,他不由得皱眉,她却只是大笑着说,艺术并非永远存在于技巧中,而在灵魂里。

在巴黎画廊的时光对美姬而言同样充满兴奋。随着罗根一声声命令及指示,她看见自己的作品在他谨慎的审视下闪闪发亮。

美姬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他对这份兴趣所付出的关爱。这几天下午,罗根对她的作品表现出的热情与专注,正如这几天夜晚,他付之于她的身体的程度。

等一切结束,最后一件作品在灯下闪烁时,美姬相信这场展览完全是他和她共同努力的成果。

合作关系并非始终如此顺利和谐。

“该死的,美姬,如果你再这样拖拖拉拉,我们会迟到。”三分钟内,这是罗根第三次敲美姬上了锁的卧房门。

“如果你继续烦我,我们还是会迟到。”她从里面叫道。”走开!最好你自己先去画廓,等我准备好以后再自己去!”

“我不信任你。”罗根发着牢骚,但她的耳朵很敏锐。

“我不需要监护人,席罗根,”为了拉起礼服的拉链,她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从未见过男人像你这样被时钟绑得死死的!”

“我从未见过女人像你这样不注意时间!你不能打开门吗?这样吗?这样叫来叫去很烦哪!”

“好吧!好吧!”几乎害得自己肩膀脱臼,美姬才将拉链拉好,她将脚挤进高得不像话的金铜色高跟鞋里,嘴里喃喃诅咒自己的愚蠢,竟然会去听从约瑟的建议!最后她终于打开门。”如果女人衣服和男人衣服一样容易穿,我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你们的拉链永远在手伸得到的范围里。”她停顿住,整理衣服折缝。”如何?可以还是不可以?”

罗根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指表示要她原地转个圈。美姬翻了翻白眼,还是照做了。

这件礼服是无肩带的,背部也几乎完全露出来,短短的裙摆在大腿处,闪亮的金铜色仿佛随着美姬的每一吋呼吸在燃烧,她的发色和衣服色调相互辉印,看来像蜡烛火焰,热力四射。

“美姬,你让我停止了呼吸。”

“裁缝实在太节省布料了。”

“我喜欢她的吝啬。”

见罗根不停地打量,美姬挑高眉毛。”你不是说我们快来不及了?”

“我改变主意了。”

当他的眼光对着她射来时,美姬把眉毛挑得更高些。”我得先警告你,如果你把这件衣服从我身上脱下,你得负责让我穿回去.”

“听起来更吸引人了,但它只好先延后,因为我有件礼物要送你。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件礼物正好配你的礼服。”

罗根从口袋中使出一个细长的天鹅绒盒子。

“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那一罐香水,不是吗?”

“那是给我用的。”他靠过去,从美姬裸露的肩头嗅着香味。”这才是给你的。 “

“因为它看来太小,不可能是电话答录机,所以我愿意收下。”但当她打开盒子的刹那,笑声在喉咙里卡住。三层项圈两端以闪亮的金子缠绕着,其上一颗颗红宝石像方形的火馅,在白热的钻石衬托下起火燃烧。

“做为来巴黎的纪念。”罗根从盒子中拿出项圈,它仿佛像水和血般在他的手指间潺潺流动动。

“罗根,我不适合戴钻石。”

“当然适合。”他将项圈围上美姬的颈子,视线与她相缠。”只有钻石或许不行,那样会太冷的确不适合你,但加上别的宝石……”他退后欣赏效果。”对,就是这样,你看起来像女神。”

美姬用自己的手向上摸索,感觉宝石在指尖的触觉。它们温暖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谢谢你,罗根,它真漂亮。”

“谢谢你,罗根。”笑容在她脸上扩散。”漂亮还不足以形容,它令人头昏眼花。”

“你也一样。”罗根靠近亲吻她,随即拍拍她的臀部。”该走了,不然我们会迟到。你的外套呢?”

“我没有外套。”

“正是你的风格。”他发着牢骚,将美姬拉出门外。

美姬认为她面对第二次展览要比第一次来得轻松熟练多了。她的胃不会神经过敏,情绪也比较稳定,尽管有一、两天考虑偷溜的方法,她也隐藏得很好。

“美姬。”

她正在和一位口音颇重的法国佬说话,对方的眼睛没一刻离开过她的胸前。听见声音,她一咽头,顿时目瞪口呆。”莱娜?”

“正是我。”莱娜面带笑容,给惊讶过度的姊姊紧紧的拥抱。”一个小时前我就该到了,但在飞机场被耽误了。”

“但是……怎么会?你怎么会来这里?”

“罗根派他的飞机去接我。”

“罗根?”美姬困惑极了,四下搜寻罗根的身影。站在远处的他只是对着美姬微微一笑,而后转向莱娜微笑,再转回去和面前肥胖的女人继续交谈。美姬将妹妹轻轻推到房间角落”你坐罗根的飞机来的?”

“我想我不能再让你失望,美姬。”乍见到美姬的作品在一整屋外国人面前闪闪发亮的景象,莱娜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她轻轻握住姊姊的手。”我思索要怎样将事情安顿好。当然,妈和乐蒂在一起很好,而且可以给康巴交给墨非照顾,然后我请麦太太帮我看一、两天山楂屋,最后的问题是如何到这里来。”

“你想来?”美姬柔声说:”你真的想来?”

“我当然想来!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从来没想到场面会是这样的。”莱娜张目瞪瞪着一位身着白制服的服务生,服务生请她从银色托盘中拿取香槟酒杯。”谢谢你。”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会重要。”为了咽下卡在喉咙间的百般情绪,美姬喝下一大口酒。”我刚才还站在那里想着,希望你会重视。”。

“我真为你骄傲,美姬,真的好骄傲,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

“但我不相信你呀,哦,天哪!”她感到热泪一股子涌上双眼,急忙眨动眼帘将它们赶落。

“你真该感到羞耻,这么不了解我的感受。”莱娜嗔道。

“你从来没有表现出关心的样子。”美姬回嘴。

“我已经表现出我所有的关心了。我不懂你做的东西,但这不表示我不以你为傲。”莱娜倾斜手里的酒杯。”哦。”她瞪着冒气泡的液体。”谁会想到味道是这样的?”

随着一连串笑声,美姬激动地吻上妹妹的唇。”上帝,莱娜,我们在这里位什么?我们两个竟在巴黎喝香槟?”

“我必须谢谢罗根。你想,我能打扰他一会儿吗?

“先把剩下的故事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

“我没有,他打给我的,一个星期前。”

“他打给你?”

“是啊。在我还来不及向他道早安之前,他就告诉我要做些什么、该怎么做等等。”

“罗根就是这样。”

“他说他会派飞机来,而我会在巴黎见到他的司机,司机会载我到旅馆。你有没有见过那么豪华的地方?美姬,简直像皇宫一样。”

“我一走进去就差点咬到我的舌头,继续。”

“而当我到旅馆房间时,看见一张他留的条,写着如果我愿意穿着它,他会非常高兴。”莱娜伸手抚平身上蓝色丝绸的晚礼服。”我本来不会穿的,你知道,但他这样写让我觉得似乎拒绝他是件很无礼的行为。”

“他最擅长这种事。你穿起来非常好看。”

“我也感觉很好。坦白说,从飞机到车子再到这里,我的头始终不停在转,到现在还没停呢!这么多——”她环顾整个房间。”这么多人,美姬,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

“我最高兴是你能来。也许我该带你四处走走,好让你帮我迷倒些人。”

“只要看见你们两个,他们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了。”罗根走到她们身边,执起莱娜的手。”能再见到你真令人愉快。”

“我真感谢你的安排,真不知道该从何谢起。”

“你已经谢过了。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些人。鲁先生——那边,穿得很鲜艳的男士,站在美姬的” 冲劲”旁边。他才向我招供说,他已经爱上你了。

“他真容易跌入爱河,不过我很高兴认识他。我从来没见过美姬的作品像这样正式陈列着。”

一分钟之后,美姬总算能将罗根拉到一旁。”别说我应该和客人周旋,”在他开口之前,美姬抢先制止。”我有些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如果你能长话短说;在这种场合.我不应该独占艺术家。”

“不会很久,我只想我,从来没有任何人对我这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罗根不理会一位法国女人在一旁喋喋不休,将美姬的手拉到自己唇边。”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不快乐。安排莱娜来这里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也许简单。”美姬想起他以优雅的步伐伴随衣着褴褛的艺术家上楼的画面。那也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为了让你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我不仅仅会在这里的待整晚上,直到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大门为止,我还会和每一位聊天。”

“和颜悦色?”

“和颜悦色。”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他溺爱地亲吻她的鼻头。”现在去工作吧。”

如果巴黎使美姬惊愕,法国南部则以它一望无垠的海岸及白雪皑皑的山峰,使她心怀敬畏。罗根的别墅俯视宛若烧滚的地中海,这里没有吵杂的交通,也没有拥挤的人群。

这里的一切仿佛一张画,洁白的沙子和蔚蓝无云的天空,在海边的人们只不过是图画世界里的点缀。

罗根的庭院长满了茂盛的花朵,橄榄树和黄阳木使它格外有异国情调。除了海鸥的叫声没有任何声音打扰这里的宁静。

心满意足地,美姬斜躲在有柔软靠垫的长躺椅上,随意画着素描。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罗根走出户外,在美姬额头落下一吻。

“这种天气留在室内实在太浪费了。”她眯着眼睛看他。罗根从一旁的桌子拿了她的太阳眼镜,给她架在鼻子上。”你办完公事了?”

“暂时。”他在美姬身边坐下。”抱歉耽搁了这么久,每通电话总是会带出下一通电话。”

“没关系,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我知道。”罗根瞥一眼手上的素描簿。”画海景?”

“无法抗拒,而且我想画一些这里的风景,这样莱娜可以看。她在巴黎玩得真开心。”

“我很遗憾她只能停留一天。”

“最美好的一天。真难相信我和妹妹曾在巴黎街散步,康家姊妹的巴黎之行。”想到这,美姬依然忍不住笑。”她会永生难忘,罗根。”她将铅笔架在耳后,握起罗根的手。”我也一样。”

“你们俩都已经谢我了;事实上,我只不过打了几通电话而已。说到电话,刚才一通让我耽搁这么久时间的,是从巴黎打来的。”罗根伸长手臂,从桌上的一篮水果拿起一颗浸了糖水的葡萄。”有人出价要你的作品,美姬,是骆先生。”

“骆先生?”美姬微微张开嘴,搜索脑中的记忆。”哦,那位瘦瘦小小、拄着拐杖,说话比蚊子叫还小声的老先生。”

“对。”罗根觉得她的形容很好笑。骆先生是全法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竟被美娜形容成瘦瘦小小的老先生。”他想订做一份礼物给他的孙女做为结婚礼物。”

她怒气来得又快又急。”我不接受订做,罗根,从开始我就说得很清楚。”

“是啊,我知道。”他又拿了一颗葡萄塞进美姬的嘴里,让她保持安静。”但是,将客户的需求转达给你听,是我的职责,我并没有在说服你接受,虽然对你和对全球画廊来说,都是名利双收的事;不过,我只是在尽身为你经纪人的职责而已。”

美姬吞下葡萄,斜眼打量他。”我不接受。”

“当然,这是你的选择。”他轻而易举地将整椿事搁在一旁。”要不要什么冷饮,柠檬水或冰茶什么的?”

“不用。”美姬从耳上拿下铅笔,轻轻在素描薄上敲打着。”我对订做毫无兴趣。”

“你为什么要有兴趣?”罗根应道。”你在巴黎的展览成功极了,我很有信心在罗马和其他地方也会一样,你已经成功了,美姬。”他靠上前亲吻她:”不过呢,骆先生不是要订做,他很乐意完全由你来决定。”

美姬谨慎小心地将太阳眼镜向下滑到鼻头,从镜架上缘研究罗根的表情。”你在引诱我接受。”

“绝对没有。”当然,他确实在这么做。”我应该补充,无论如何,那位骆先生——等等,他是很有身分的艺术评论家——愿意出很慷概的价码。”

“我没有兴趣。”她把眼镜推回鼻梁,低声咒骂。”有多慷概?”

“五万元。但我知道你绝对不受金钱的诱惑,所以你根本不用考虑它。我告诉他你很可能不会接受。你要不要去海边?还是兜风?”

在罗根能站起身之前,美姬一把拉住他的领口。”哦,你这狡猾的家伙,席罗根!”

“兵不厌诈。”

“要做什么完全由我来决定?不管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对。”他的手指划过美姬赤裸的肩头。在阳光洗礼下,她的肌肤已经开始转为浅浅的水蜜桃色。”除了……”

“看,还是来了吧!”

“蓝色。”罗根咧嘴笑着。”他想要蓝色。”

“蓝色?”他的笑声使她开始动摇。”有指定某种特别的色调吗?”

“和他孙女的眼睛一样的蓝,他声明那是像夏天天空的颜色。她似乎是骆先生的宝贝,而自从他在巴黎看见你的作品之后,除了由你美丽的双手的作品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更适合送给他的孙女了。”

“这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两者合并。”罗根加答。

“我会考虑。”

“我也希望你会。” 他靠上前轻咬美姬的嘴唇。”但等下再考虑,如何?”

“对不起,主人。” 一位面无表情的仆人出现在台阶边缘,用法语请示罗根。他的双手平贴大腿地放在身侧,眼睛则谨慎地面向海那边。

“什么事?”

罗根与他用法语交谈了几句后,男仆才离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走进屋里,好像他那么不引人注意。

“你们说了什么?” 美姬质疑。

“他想知道我们要不要吃午餐,我说晚点吃。”当罗根再次俯下身时,美姬用手挡在他胸口阻止罗根的动作。”不好吗?”他喃喃说:”我可以叫他回来,告诉他我们决定现在吃午餐了。”

“不,我不要你叫他。”一想到其他仆人始终躲在角落,随时等着服侍他们,美姬就浑身不舒服,她扭动身子爬下躺椅。”你从来没想要独处吗?”

“我们是独处啊,这正是我想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独处?至少有六人潜伏在这屋子里,园丁们和厨师、仆人们和仆役长。如果我现在弹弹手指,其中一位就会飞也似地跑过来。”

“这就是仆人的作用啊。”

“我可不想要他们,你知道其中一位小女仆甚至要洗我的内衣。”

“她的工作是伺候你,不是因为她想偷翻你的抽屉。”

“我可以伺候我自己,罗根,我想要你叫他们离开,全部。”

他不由得站起身。”你要我把开除?”

“不,我又不是怪物,把无辜的人扔到街上去!我只是希望你请他们暂时离开,放个假什么的。不管用什么理由。”

“我当然可以放他们一天假,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

“不是一天,是一星期。”她看出罗根脸上的疑惑。”你很难了解,因为你早就习惯了,而且根本看不见他们。”

“他的名字叫享利,厨师是杰克,要帮你洗衣服的女仆叫茉莉。”还是叫摩宁卡来着。他想。

“我不是要和你争辩。”美姬走向前,伸手去拉他的手。”当这些人都躲在四处时,我无法像你一样轻松。为了我,拜托,给他们放几天假吧。”

“你在这里等一下。”当罗根离去时,她独自站在原处,感觉自己很蠢。她正身在地中海沿岸的别墅里,可以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然而她还不满足。

她感觉到自己的改变。自从认识罗根以来,短短几个月中,她改变了,现在的她不只希望得到更多,她觊觎金钱所能带来的安适和欢愉。

她曾经戴着钻石项链在巴黎翩翩起舞。

而她希望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但是,在美姬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依然保存着一份小而炙热的期望,期望能做她自己,期望她能不需要任何东西、不需要任何人。如果她连这个角落都失去了,美姬感到一阵痛苦穿透她的心底。那时,她将一无所有。她拿起素描簿翻看,但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脑海停驻在一片空白上,白得好像眼前的白纸一样,然后,她开始疯狂地画画,一股从体内爆炸出来的热情使她没有停顿地画着、画着。

她画的是她自己。两个她纠葛在一起,互相用力拉扯着要分开来,却又不顾一切想再重新合在一起。但怎么可能?这两个她竟是完全不同、完全对立?

对艺术的热爱、想独处的心情、为了骄傲而独立,而在另一端对峙的则是野心、渴望与需要。

美姬瞪着这张完成的草稿,难以相信它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她身体里宣泄出来,而完成之后,她却出奇的冷静。或许正是这两股相对立的力量才造成康美姬这个人,若她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或许不再是她了。

“他们走了。”

美姬的思绪还在飘荡,眼睛茫然地注视罗根。”什么?谁走了?”

他笑了起来,摇摇头回答:”仆人们。”

“是的。虽然上帝才知道我们接着几天要吃什么,不过——”罗根停住,因为美姬像子弹一样冲进他的怀里,他向后颠簸几步,为了保持平衡不让他们撞到背后的玻璃门,几乎从栏杆上翻过去。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罗根,你是国王!”

罗根用双手搂着她,担忧地回头望了栏杆一眼。”我差点就是个死人。”

“我们现在完全单独了?”

“是的,而且我得到所有人的感激,客厅女仆还高兴得落泪呢。”因为除了假期之外,他还给了所有仆人可观的资金。”现在他们有的去海边、有的去乡下,这屋子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美姬重重地亲吻他。”所以我们可以使用它的每一吋地板,我们会先从客厅的沙发开始。”

“是吗?”他觉得好笑,但当然没有阻止她那双忙着解开他衣扣的手。”你今天相当欲求不满,美姬。”

“给仆人放假的事是请求,沙发才是欲求。”

罗根挑高眉毛。”躺椅比较近。”

“说得也是。”美姬大笑着,任由他将自己抱到躺椅上。

☆ ☆ ☆

接下来几天,他们或在露台做日光浴、或在海滩散步、或在形状如礁湖的泳池中戏水、或开车在附近的乡村兜风。

对美姬而言,打扰他们的电话铃声委实太多。

也许这算度假,但罗根永远不会远离电话或传真。麦立克的工厂有事情要向他报告、纽约一场艺术品拍卖的结果必须让他知道;另外,为了寻找地点增加全球画廊的新据点,还有许多关于房地产的事情有待他做决策。

幸好美姬开始了解,工作对于罗根的重要性正如玻璃对她一样,否则她肯定会被这些电话激怒。这姑且不论,即使她抱怨罗根花了一、两个小时在书房办公,罗根也能以她对素描的专心程序来反驳,使美姬无言以对。

如果美姬开始相信,男人和女人若要相伴一辈子,必须找到某种和谐的相处模式,而他相信罗根与她之间找到和平共处的方式。

“让我看看你画了些什么?”

美姬边打哈欠、边将素描簿递给他。此时太阳正在沉落,西方天空流动着几种色彩。互相追逐推挤,逐渐融合在一起。两人之间放了一个银色冰桶,里面满满是冰块和一瓶罗根从地窖中选出的酒。美姬举起她的酒杯啜饮着,尽情享受她在法国的最后一个傍晚。

“你回家后想必会很忙。”他一张张浏览着。”你要怎么选择从哪一张开始着手?”

“我不选,它会选我。”

“我可以把这几张你帮莱娜画的画裱起来,以简单的铅笔画来说,它们相当不错,我特别喜欢……”罗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正好翻到一页和海景或山景全然不同风格的画。”这是什么?”

美姬瞥了一眼。”哦,对,那张!我不常画人像,但那张让我无可抗拒。”

画里的人是他自己,四脚伸展着趴在床上,手臂伸长的姿态好像正在寻找某个人——美姬。

罗根惊讶极了,他不悦地皱起眉头。”你趁我睡着的时候画的?”

“我不想吵醒你破坏整个画面。”她把笑容隐藏在玻璃杯后面。”你睡得这么香甜。说不定你可以把它挂在都柏林的画廊里。”

“我光着身子。”

“应该说裸体,我得提醒你,这是艺术,而且你看起来非常艺术,罗根,我还签了名,你看,你可以卖个好价钱。”

“我不这么认为。”

美姬弹了下指头。”身为我的经纪人,你的工作就是卖出我的作品——你每次都这样告诉我;而这张画,我得说它是我最好的几张之一。你注意那光影的效果,还有你的肌肉——”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好像被人勒着脖子似的。”而且每个人都看得到。”

“不用害羞啊。你的身材很好,我自认另一张画得比这张更能表现你的身材。”

罗根全身血液骤然下降几十度。”另一张?”

“对,我看看。”她靠近翻了几页。”喏,这张,光影对比的感觉更好……而且你显得有点傲慢。”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美姬画他站在阳台上,一手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另一手拿着白兰地酒杯,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除此之外,全身一无所有。”我从未摆过这种姿势,从未全裸地站在阳台上喝白兰地。”

“艺术家的创作力。”美姬轻松地说,喜欢看见罗根被她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太了解你的身体,不用看就画得出来,如果加上衣服就会破坏这张画的主题。”

“主题?什么主题?”

“华屋的主人。我想大概会这样命名,两张都可以用这名字,你何不将它们当做套画一起卖?”

“我不要卖它们。”

“为什么不卖?你甚至卖出几张我还没有完全画完的作品。我本来不要你卖,你还是拿去卖了,现在我要你把它们卖出去。”她的眼睛闪动愉悦的光彩。”事实上,我坚持要卖,我记得合约上有这样的条款,这是我的权利。”

“那么我会自己买下来。”

“你要出多少价呢?听说我的价码正在上升中。”

“你在勒索我,美姬。”

“哦,是吗?”美姬朝他晃动酒杯,然后又喝了几口。” 你必须付我开出的价码。”

罗根再看了画一眼,然后用力将素描簿合上。”多少?”

“我想想……如果把我抱到楼上去,和我做爱直到月亮升起,这笔生或许能成。”

“你很有生意头脑。”

“我从一位主人身上学到的。”她正要站起身,罗根却摇头制止了她。

“我可不想占任何便宜,我记得你开的条件是把你抱到楼上。”

“说得对。我猜这正是我需要经纪人的缘故。”美姬让罗根将她抱进屋里。”你还是得记着,如果我对其他部分不满意,这笔生意就吹了。”

“你会满意的。”

在楼梯上,罗根停下脚步亲吻她,美姬的反应一如平常,热情而激烈,而他的反应也和往常一样,血液窜流得又快又猛。他走进卧房,夕阳余晖从窗口谢进房里,眼见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罗根不想让黑暗吞噬他们独处的最后一夜。将美姬放在床上后,他先去点燃蜡烛。房间许多角落都放了蜡烛,有的己经燃到一半,有的是细小微弱的光线。美姬跪在床上,等着罗根将所有蜡烛一一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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