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这个字眼哽在她的喉咙里,几乎使她呛死,她甚至没有胆子重复它。
“你脑袋昏了。”
“相信我,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罗根拿起叉子。外表表现得很平静,但心脏还是被美姬的话狠狠地戳了一下。”你非常固执、非常没有礼貌,只要一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全然不顾及其他人,而且脾气极其暴躁。”
好长一时间,她的嘴只能像金鱼一样张张合合。”哦,我是吗?”
“你正是如此。任何男人除非是眼睛瞎了,才会想把这样的包袱背上一辈子,但是,”他倒了杯茶。”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我记得习俗是利用女方的教堂,所以我们会在克雷尔郡举行婚礼。”
“习俗?罗根,和你的习俗去死吧!”她不明自为什么背脊会感觉像被冰刀刺过, 这当然不会是恐惧,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愤怒造成的,她当然不会惧怕任何事。”我不会嫁给你或任何人,永远不会。”
“太可笑了,你当然会嫁给我,我们实在太相配了,美姬。”
“一分钟前我只是个固执、无礼、暴躁的女人。
“你是啊!而且正适合我。”罗根执起她的手,拉向自己的嘴唇。
“但是不适合我,一点也不!罗根,你要了解。”她把手抽回来。”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
“除了我之外。”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咒骂,而罗根却只是对着她微笑,美姬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脾气,她知道吵架只能满足一时的情绪发泄,并不能解决事情。”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最为了这个,是不是?”
“不,不是这样。我想在将自己的感情扔在你脚边之前,多点时间和你单独相处。”他以非常谨慎小心的动作将食盘推到一旁。”我很清楚你会把我踢回来。”他平稳地注视着她,赋予极大的耐心。”你看我多了解你,美姬。”
“你才不了解。”怒气和她不愿承认的惊慌,排山倒海地淹没她整个人。”我是有苦衷的,罗根,所以从来不考虑婚姻的事。”
美姬的话让他感到好受许多,原来并非与他结婚这点让她惊骇,而是婚姻本身。”你有什么苦衷?”
她低垂视线,对着茶杯凝望许久,照平日习惯加进三颗方糖搅拌着。”你父母都过世了?”
“是的。”罗根双眉锁紧,这句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过世将近十年了。”
“失去家人很痛苦,全副的安全感好像在瞬间被剥除一样,让你不得不面对死亡这样冰冷冷的事实。你很爱他们吗?”
“很爱——”
“等等,我想先听你说,他们爱你吗?”
“是的,他们很爱我。”
“但你怎么知道?”美姬用手双手捧着酒杯。”因为他们给了你稳固的经济背景?一个美丽的家?”
“这和物质享受无关。我知道他们爱我是因为他们的表现让我可以感觉到。而且我看得见他们彼此相爱。”
“所以你的家庭里有爱、笑声呢?罗根,有笑声吗?”
“当然,不少。”他此刻还能清晰地想起。”他们去世时,我真是不知所措。发生得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他的声音渐渐隐遁,许久才恢复。”但是,等悲伤过去后,我反而高兴他们是一起走的,否则不论哪一个留下,都会活得很痛苦。”
“你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么幸运——能够生长在一个有爱、有笑声的家庭。我从不了解这些;在我父母之间没有任何爱情存在,只有愤怒、责难、罪恶感和责任感、但是没有爱。你能想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创造你的两个人彼此之间有任何关怀吗?他们的婚姻是座监狱。”
“不,我无法想像。”罗根伸手盖住她的手。”我很为你难过。”
“我发过誓,当我还是少女时,我就曾发过誓,永远不要被锁在这样的监狱里。”
“婚姻不是监狱,美姬。”他温和地说:”我父母的婚姻便充满喜乐。”
“而有朝一日你也会建立自己的幸福的婚姻,但不是和我。罗根,我的母亲恨我。”
罗根想开口,但忍住没有出声。
美姬继续:”打从我出生之前,她就开始恨我,因为我在她子宫内成长的事实毁了她的一生——她经常这么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认清这份恨有多么深,直到你祖母告诉我,我母亲原来有份事业、有自己的前途。”
“事业?”他质疑。”唱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除了放弃演唱生涯之外,她还有什么选择?住在像我们这样的国家里,一位未婚母亲能有什么前途?”美姬感到一阵寒意,颤颤地呼出一口深长的气息。”如果不是因为怀了我,他们根本不会结婚,只不过是片刻的激情,或需求而已。我父亲当时年过四十,她三十多,她幻想着一段浪漫史,而他则看见一位美丽的女人。她那时很吸引人,而我就是他们片刻激情所种下的种子——七个月大的婴儿使她蒙羞,要毁了她的梦想,还有他的。”
“你不能因为自己被生下来而内疚啊,美姬,”
“我明白,但是我知道我的存在、我的每一呼吸,活生生地埋葬了两个人。我只是激情之后的产物,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自己的罪恶。”
“这不只是荒唐,根本是愚蠢。”
“或许吧?我父亲说他曾爱过她,或许是真的。”她可以想像年轻的父亲走进欧家酒吧,看见梅芙、听见她的歌声,而他那颗浪漫的心立刻随着歌声飞入云霄。
然而飞得太快太急,堕落得也太快太猛。
“我十二岁时,她告诉我,我不是在婚姻中怀下的孩子。也许她已经看出我正在慢慢由女孩蜕变为女人吧,我开始注意男孩,会在墨非和其他同村的男孩身上试验自己的魅力。她抓到我——站在干草堆边和墨非试着接吻。只是一个吻,没别的,我们两个孩子的年轻而好奇,那是我的的初吻,是个充满羞怯而无害的、甜蜜的轻吻。”
“而她看见我们。”当美姬闭上眼睛,整桩经过好像电影重演一次在眼前浮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开始尖叫发狂,把我拉回屋里。她说我是邪恶的!而且全身都是罪。由于父亲当时不在家,没有阻止她,于是她就鞭打我,”
“鞭打你?”罗根震惊地站起身。”你是说,就因为你亲了一个男孩,她就打你?”
“她以前就会打我。”美姬的语气平淡。”我已经很习惯她用手背打我。那次她用皮带抽打,直到我以为自己就要被她杀死了。她一面打我一面叫喊些圣经里的句子,属于什么罪恶的烙印。”
“她没有权利如此对待你。”罗根用双手捧着她的脸。
“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力,但没有用。从她眼里,我看得见她的愤怒和恐惧——我渐渐明白,她恐惧我会变成像她一样的结局,怀了个孩子在肚子里。从小我就知道她不爱我,我也知道她对莱娜要稍微好些。但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因。”
她再也坐不下去了,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你不用再说这些了。”罗根站在她身后。
“让我说完。”天空镶满了星子,微风吹示树梢。”她说我是被烙印的,而她打我是为了要我永远记得身为女人需要承受的重任。”
“这太卑劣了,美姬。”再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罗根扳过美姬的身子,双手用力按在她的肩头,蓝色眼眸里闪着愤怒的火光。”你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即使我是,从那天之后就不再是了,因为我开始了解她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
“那是谎言,可耻的谎言!”
“对她而言并非如此。对她,这是个血淋淋的事实;她说,我是我是上帝为了惩罚她一夜的失误而降生的。而且每一次见到我都会让她再度想起这个事实。尤其她认为所谓的惩罚不仅仅是怀我、生我时的痛苦;因为我,她被自己所不屑的婚姻绑住,绑在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和一个她从不想要的孩子身上。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她还被迫放弃了她真心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毁了她所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才该被鞭打,没人有权利这样虐待孩子,更糟的是把圣经扭曲了当做藉口。”
“真有意思,我父亲回家发现她对我做的事之后,说了和你几乎一样的话,我还以为他会打她。那是我一生中唯一见过他接近暴力的一次,他们吵得非常激烈,我藏在卧房里,躲避最糟的场面。莱娜进来安慰我,像个小妈妈照顾我,房外吵得震翻了天,尖叫、诅咒、怒骂,屋里莱娜则说着无意义的安抚话语,双手却在发抖。”
当罗根将她搂在怀里时,美姬没有出声抗议。她的眼睛是干涩的、声音是平稳的。”我以为他会离开,他们对彼此说了这么多恶毒的话,我认为没有人能在这样互相怨恨以后还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以为他会带我们离开,如果莱娜和我能就此跟着他走,不管去任何地方,一切都会重新好转。然后我听见他说他也在偿还——为了他曾经相信他深爱着她,当然,他没有离开。”
美姬再次离开他身边,向后退。”他又待了十多年,而她从此没有再碰过我。我们都无法忘记那一天,他试着给我更多、爱我更多来弥补。但他做不到。 如果他真的带了我们离开她,也许什么都改变了,但是他做不到,所以我们继续生活在那间屋子里,像生活在地狱里的罪人。”
“你真心认为孩子是有罪的吗?美姬。”
她摇头。”不,罗根,我不会责怪孩子,但结局依然不会改变。”她深深吸了口气。”我不会冒险把自己锁住监牢里。”
“你这么聪明,当然不会相信发生在你父母的事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不是每个人。莱娜现在已经脱离了母亲的束缚,她有天将会结婚、她是个想要家庭的女人。”
“而你不是?”
“我不是。”美姬这么回答,但声音听来虚伪而不诚实。”我有我的工作.而且渴望独处。”
罗根抓住她的下颚。”你在害怕?”
“就算我是,我也有害怕的权利。”她甩头挣脱。”从这样背景中长大的我,会成为怎样的妻子或母亲?”
“你才刚说你的妹妹会走入家庭。”,
“在她身上产生的影响和我截然不同。你说我固执、无礼、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全说对了。”
“也许你有部分如此,但这并不是全部的人,美姬。你有同情心、有爱心、有奉献白己的心,我爱的并不是部分的你,而是全部的你,我希望能一生与你为伴。”
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翻搅不休。”你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吗?”
“我完全了解了,现在我才知道你不只爱我,还需要我。”
她举起双手拉扯头发,整个人陷入一片狂乱。”我不需要任何人!”
“你当然需要,你只是害怕去承认。”罗根为年幼的美姬感到难过,但他不能改变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爱你。”你把自己锁在一间牢房里,美姬,当你承认自己的需求时,芝麻门就会打开。”
“我现在过得很快乐,你为什么要改变一切?”
“因为我想要有更多时间与你在一起、我希望和你有孩子。”他的双手梳过美姬的头发,在颈后围成一个圈圈。”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我唯一爱的女人,我不想失去你,美姬,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我已经将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罗根。”她的声音在颤抖。”远比我给任何人都要多,如果你还不能满足,我只能结束一切。”
“你做得到吗?”
“我必须如此。”
他的手一度在她颈后缩紧,随即又放开。”固执。”罗根用好笑的口气来遮掩他的痛楚,”美姬,除了一件事例外。”
她才刚感到了松了口气,立刻又变得小心谨慎。”会么事?”
“我爱你。”罗根将她拉入怀中,嘴唇覆上她的。”你必须开始习惯经常听见这句话。”
☆ ☆ ☆
美姬很高兴能回到家。在家她能尽情享受孤独,享受一个人独自度过漫长白日的滋味;在家,除了工作她不用思索任何事。为了证明这点,美姬在工作室里待了三天,没有任何干扰。
望着完成的作品,她很满意自己的生产力;同时,这也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感到寂寞。
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计划,美姬边想边看着夕阳余晖慢慢变得黯淡。罗根设计她习惯于他的陪伴、习惯都市和人群的烦乱,罗根让她想要更多。
她真想念他!
婚姻!但想到这两个字,美姬依然忍不住打寒战,至少这个东西是罗根永远别想让她起念想得到的,美姬很确定,她缓缓走向莱娜的屋子、。夜向着她聚拢,一团薄雾围在她脚边,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警告着气温将变寒。
莱娜的厨房透出欢迎的灯光,一声低吠从树下的阴影里传来,美姬柔声对树影叫唤,康巴穿过薄雾向她跑来,嘴里扬着快乐的叫声。若非美姬及时阻止,它将会跳到她身上表现它对美姬的爱与忠诚。
美姬揉着它的头和颈子,康巴愉快地摇动尾巴。”在守护你的公主,是吗?好吧,我们进去找她。”她一打开厨房门,狗儿立刻像只箭一样向里冲去。
它停顿在通往走廊的门口,尾巴激动地摇摆。
“她在那里,是吗?”美姬将裱好的画放在一旁,走到门边。她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几句英国口音和一声笑声。”她有客人。”美姬对康巴说:”我们不要去吵她,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为了安慰失望的康巴,她走到莱娜收藏康巴饼干的橱柜。”要吃东西总得先表示些什么吧?小伙子。”
康巴眼睛盯着美姬手上的饼干,坐在地上向美姬举起一只前掌。
“好乖,喏——”
等饼干一被它牢牢咬在嘴里,康巴立即奔向厨房炉火边的地毯前,急急转了三个圈,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趴下享受美食。
“我也要给自己找点吃的。”美姬在厨房搜索一圈,找到一大块姜汁面包覆盖在毛巾下。她切下一块,边吃边等着炉头上的水壶烧开。
莱娜走进厨房时,美姬正将盘子里的面包屑扫进嘴里。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莱娜拍拍康巴的头。它站起身去磨蹭女主人的小腿。
“你有客人?”
“对。一对伦敦来的夫妻、一位戴里来的学生,还有两位年轻小姐从爱丁堡来,你玩得如何?”
“那里真是漂亮,白天太阳又热,晚上很温暖。我画了几张画给你。”她指指放在一旁的画。
莱娜拿起画,脸上绽放笑容。”哦,真是漂亮。”
“我想你会喜欢它胜过明信片。”
“谢谢你,美姬,我有些关于你巴黎展览的剪报。”
美姬感到惊讶。”你怎么会有?”
“我请罗根寄来给我的。你想看吗?”
“现在不用,它们会让我的胃抽筋,我现在工作正顺利。”
“等展览移到罗马时,你也会去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那些地方感觉起来都太远了。”
“像场梦一样。”莱娜叹息着:”真难相信我去这巴黎。”
“从现在起你可以多去旅行,只要你喜欢的话。”
“嗯。”或许她的确想去世界各地看看,但家牵绊了她。”柯爱琳生了个男孩。昨天才用受洗,整个仪式过程中他不停大哭。”
“爱琳大概像小鸟一样到处吱吱喳喳,静不下来吧?”
“才没有。她抱着他、哄他,然后又抱他去喂奶。结婚生子真的改变了她,你不会相信那是一个爱琳。”
“婚姻永远会改变一个人。”
“通常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但莱娜很清楚美姬此刻的思绪。”妈最近好多了。”
“我没问。”
莱娜平静地说:”但我想告诉你。乐蒂说服她每天在花园里坐坐,还开始散步。”
“散步?”美姬的好奇心还是被勾起来了。” 妈会去散步?”
“我不知道乐蒂怎么办到的,但她显然有方法对付妈,上次我去看妈时,她正拿着毛线,让乐蒂将毛线卷成球。当我一进屋里,她就把毛线丢下,开始抱怨乐蒂会把她气死,又说她炒了乐蒂两次鱿鱼,但乐蒂不肯走。她在抱怨的时候,乐蒂只是坐在摇椅里,面带笑容继续卷毛线。”
“如果那女人把乐蒂逼走了——”
“不会,听我说完。我站在原处,不停说些抱歉的话,心里已经在等待最糟的时候来临,可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乐蒂停止摇椅.叫‘梅芙,可惹得女孩子心烦,吵得像只鹊。’然后她把毛线递给妈,又告诉我最近她正要开始教妈打毛线。”
“教她打——哦,这真是头条新闻。”
“事实上,妈的嘴没停过,不停在抱怨、不停和乐蒂争辩,但她看来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你说要让她有自己的地方是对的,美姬。她或许现在还不了解,但她住在那里确实比在其他地方快乐多了。”
“我的重点只是让她离开这里。”美姬不安地在厨房里踱步。”我可不要你自作主张以为我是为她好才这么做。”
“但你确实是如此。”莱娜柔声说。”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不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她,而是来看看你好不好有没有搬进厨房旁的主卧房里?”
“有,这样楼上就多出一间可以给客人住了。”
“可以多些隐私权。”
“是啊。我放了张桌子在里面,这样我可以看书写东西,我喜欢窗子可以看见花园,墨非说我还可以加张门,这样进出都不需要经过屋子。”
“好极了。你的钱够不够整修?”
“够,今年夏天生意不错。美姬,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心事吗?”
“我没有心事。”美姬粗鲁地回答:”我只是脑袋比较累了,没别的。”
“你和罗根起争执了吗?”
“没有。”那不能算是争执,她想。”你为什么以为我想他?”
“因为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也看见你们有多么关心对方。”
“那样就够了,不是吗?我关心他、他关心我,我们一起合作的事业进行顺利、蒸蒸日上,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你爱他吗?”
“不,他以为我爱,但我不能对他的想法负责,我也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生活……他已经改变了我。”美姬抱着肩膀,突然感觉一阵冷。”该死的他!我不能再回头了。”
“回头?”
“回到我以前的样子。他让我想得到更多,我知道这想法一直存在我心里,但他却要我承认,我还需要他。他让我把自己最好的一部分交进他手里。”
“你指的是你的艺术吗?美姬,还是你的心?”莱娜眼睛紧紧锁在姊姊脸上。
美姬感觉自己被彻底打败了。”两者唇齿相依,缺一不可,这么看来,我想我把两者都给了他。”
☆ ☆ ☆
罗根若听见此话,必定会大感惊讶。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决定要以生意人的态度来处理他与美姬之间的关系;既然已经出了价,现在便是耐心等待对方反应的时候了。
目前,他没有任何与美姬联络的理由,巴黎的展览还会继续两个星期才转往罗马,该运送的作品已经选好,该准确的展览事宜也都齐备了。
在目前可以预见的日子里,美姬有她的工作,而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任何公事上的接触都会经过他的部下。
换句话说,他要让美姬着急。
不论是时他的自尊或计划来说,这点都得重要,罗根不愿让美姬知道她的拒绝给他的感情造成多大的伤害。分开,他们可以从客观的角度分析彼此的未来,在一起,两人最后一定是瘫倒在床上。
万一美姬始终如此固执,等到合理的时限过后,他会不择手段达到他的目的。
罗根不耐烦地敲着祖母的家门,虽然此时不是他们平常习惯的拜访时间,但回到都柏林已经一星期了,他有需要家人陪伴的渴望。
罗根对前来开门的女仆点头示意。”我祖母在家吗?”
“在,席先生,她正在主客厅里,我去通报。”
“不用了。”他走进门廊,迳自转往客厅,莉丝立刻站起身,张开双臂欢迎他。
“罗根!见到你真是惊喜。”
“我刚好有个会议取消了,所以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罗根挑高眉毛打量祖母。”你的气色好得不得了。”
“我的心情也好得不得了。”她大笑着,拉孙子坐下。”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不会待很久,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我听说了,巴黎的展览很成功。”莉丝坐在他身边,拉平裙子的折痕。”上星期我和派翠吃午饭,她告诉我的。”
“的确是。”罗根想到老朋友,不由得感到内疚。”她还好吗?”“哦,非常好,像朵盛开的花。她最近都在忙托儿所的事,而约瑟帮了她很多忙。”
“太好了。上星期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待在画廊,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在麦立克的扩充计划上了。”
“进行得如何?”
“还不错。但有些问题还是需要我跑一趟解决。”
“那你又要很久才回来了?”
“不会,大概一、两天就够了。”他抬起头,看着祖母不安地拉扯裙子、又摸摸头发。”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她脸上带着笑,尽量让双手保持平稳。”没什么不对劲,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你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胆小鬼。:美姬好吗?她喜欢法国吗?”
“似乎不错。”
“现在去别墅度假正是最棒的季节。那里天气好吗?”
“很好,你是想讨论天气吗?”
“不是,我只是——你确定不要喝杯饮料?”
某种警钟在罗根敲响。”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没有发生什么事,亲爱的,真的没有。”
他很惊讶地看见祖母睑蛋红得像十几的少女。”奶奶——”
他的话被楼上传来的声音打断:”莉丝,你去哪里了?”
不久一位宽胸秃头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身上穿了件极不合身的金黄色西装,圆胖的脸上满是皱纹,笑得像满月一样开怀。罗根缓缓站起身。
“原来你在这里,亲爱的莉丝,我还以为我失去你了。”
“我正要拉午茶铃呢。” 那男人走进房里,亲吻莉丝两只紧张不安的手,她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
“罗根,这位是费尼奥;尼奥,我的孙子罗根。”
“终于见到本人了。”他用一双大手包住罗根的手,用力上下晃动。”莉丝每天都提起你,你可是她的心头肉啊。”
“很——高兴见到你,费先生。”
“我们之间还是别客套吧,两家都这么熟了。”他眨眨眼睛,放声大笑起来,皮球似的肚皮不住跳动。
“这么熟?”
“是啊,我和莉丝小时候就住得这么近了,五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天哪! 而现在你又帮我外甥女管理那些漂亮的玻璃。”
“你的外甥女?”罗根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你是美姬的舅舅?”
“是啊。”尼奥坐了下来,表现得完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我真为那女孩骄傲得不得了啊,虽然我可是一点也不懂她在做什么,不过莉丝说那没什么关系。”
“莉丝。”罗根轻轻重复,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太好了是吗?罗根。”莉丝脸上挂着紧张兮兮的微笑,”莱娜写信到哥耳威给尼奥,告诉他美姬和你现在一起合作,她还提到你是我的孙子,于是尼奥就写信给我。就这样,他说要来这里玩一阵子。”
“在都柏林玩?”
“真是漂亮的城市,真的。”尼奥拍打沙发扶手。”里面住着全爱尔兰最漂亮的女人。”他对着莉丝眼睛。”真的,她就在我眼前。”
“去你的,尼奥。”
罗限瞪着眼前这一对,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我想我还是需要再喝一杯。”他说:”一杯威士忌。”
罗根压抑着满腹说不出的莫名情绪离开祖母家,回到画廊时刚过关门时分,他依然不愿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画面——正如美姬曾经告诉他的,当一对男女有过亲密关系,会从许多小地方泄漏出讯号。
他的祖母,竟然和美姬圆脸的舅舅谈情说爱!
不!罗根还是不能承认。 或许他们发出了某种讯号,但他却解错了密码。毕竟他的祖母年过七十,是位无论在品味、个性、气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女人。
而费尼奥却是……莫名其妙的人。
罗根决定给自己一、两个小时冷静一下,不受任何电话或人事打扰,好好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享受安静。
他边想边摇头,怎么听起来完全是美姬的口气?
当他的手正要碰到办公室的门把时,罗根停下脚步,房间里传来的明显的争执声。好奇心却驱使他开门。
他开了门。约瑟和派翠正在里面怒目相见。
“我告诉你,你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 约瑟大吼:”我不要成为你和你母亲失和的原因!”
“我根本不在意她怎么想!”派翠吼回去。罗根不禁张大嘴,讶异至极。”这件事和她一点也没有关系。”
“你这样说刚好证明我的想法,你没有在用大脑思考,她是——罗根?”约瑟愤怒的表情立刻僵化成石头。”我不知道你进来了。”
罗根好奇的视线从约瑟身上转到派翠。”我似乎打扰到你们了。”
“也许你可以说服他剥去那层面子问题。”派翠甩甩头发,闪烁的眼眸藏不住她激动的情绪。”我可没办法。”
“罗根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约瑟降低了声音,但声音背后的意志依然如钢铁般没有转寰的余地。
“是哦,我们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第一滴眼泪从她眸中迸出,派翠挥手抹去。”我们必须像——通奸者一样偷偷摸摸。算了!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约瑟,我爱你,我不在意任何人知道。”她旋身向着罗根。”怎样,你有什么话要说?”
罗根举起一手,试着保持身体平衡。”我想我应该让你们自己讨论。”
“不需要。”她急急寻找皮包。”他不会听我的,我还以为他会听,以为他是全世界唯一会听我的人,想不到是我看错了。”
“派翠。”
“不要用那种声音叫我。”派翠瞪着约瑟。”我长这么大,永远是别人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而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忍受别人对我开托儿所的批评、忍受他们冷眼旁观等着看我失败、看我的笑话。但是,我不会失败。”她再次转向罗根。”你听见了吗?我不会失败。我会照我自己的意思去做我要做的事,而且我会做得很好;然而,我不能忍受的是我所爱的人对我的批评。包括你、包括我母亲,当然更包括我自己选择的情人。”
派翠高高昂起下颚,睁着满眶泪水的双眼对约瑟看。”如果你不要我,你可以诚实地说出来,但你不能告诉我什么对我最好。”
约瑟向她走近,但派翠已经走到门外了。”派翠!该死。”还是让她去吧,约瑟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样对她最好。”我很抱歉,罗根。”他僵硬地说:”如果我知道你会进来,我会想办法避免这种场面。”
“既然避不了,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罗根走到办公桌面坐下。”事实上,我坚持你给我解释。”
约瑟眨也不眨地看着罗根从朋友的角色变换成老板。”很明显,我和派翠在交往。”
“我记得她用的词是‘偷偷摸摸’。”
约瑟整张脸涨得通红。”我们——我以为谨慎一点比较好。”
“是吗?”罗根眼里燃起火苗。”你以为该以你对待一般罗曼史的方法来对待派翠这样的女子?”
“我早就猜到你不会赞成的,罗根。”约瑟的肩膀挺得笔直。”我早就料到了。”
“你应该料得到。”罗根平静地应道。
“的确,正如昨晚派翠劝我和家人一道用晚餐时,我就料到她母亲会用什么态度对待我。”他捏紧拳头。”不过是一位画廊经理,没有任何过人的家世背景——她的女儿可以找到更好的。当然派翠可以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人,但我不要站在这时听你说我们之间只是一段罗曼史。”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接近吼叫的程度。
“那么你们算什么?”
“我爱她,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就爱上她了,我爱她爱了将近十年,但后来出现劳柏……而后又有你。”
“从来没有我。”罗根感到既困惑又无奈,两手用力搓揉脸部。这世界疯了吗?他的祖母和美姬的舅舅、他自己和美姬,而现在是约瑟和派翠。”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你去巴黎之前一星期。”约瑟清楚地记得那令人神魂颠倒的日子,直到现实在爱情里插上一脚。”我了解你现在可能需要做些人事变动。”
罗根放下双手:”什么人事变动?”
“画廊经理的人选。”
他现在真正需要的是回家找一罐阿斯匹灵。”为什么?”他厌烦地质疑。
“因为我是你的下属。”
“是的,而且我希望你始终都是。你的私人生活和这里的工作没有关系。老天!我看起来会因为你爱上我的一位朋友而将你开除吗?”罗根开始搓揉发痛的太阳穴。”我走进房间——见你们两个在互相咆哮,而在我有机会喘口气之前,派翠就指责我不相信她有能力掌握托儿所。”他摇摇头,颓然放下双手。”我从来没想过她没有能力做任何事,她是我所认识最聪明的女人之一。”
“你只是正好成了她的出气简。”约瑟喃喃说着。
“看来是如此。你可以告诉我这一切不干我的事,但身为一位认识你十年、认识派翠更多于十年的人,我确实想知道你们究竟在吵什么?”
约瑟吐出一口烟。”她想私奔。”
“私奔?派翠?”
“她想说服我和她一起开车到苏格兰去。真是疯狂,似乎她才和她母亲吵完架,怒气冲冲地就到这里来了。”
“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派翠这么生气。她的母亲不喜欢你们之间的关系,这点我已经明白了。”
约瑟虚弱地一笑。”事实是,她认为派翠应该和你在一起。”
罗根并不感到讶异。”她注定要失望的。如果会对你们有帮助,我可以向她解释。”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约瑟犹豫着,在罗根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下。”这么说你不介意?不会带给你困扰?”
“为什么会?再说丹尼也会帮着说服安妮。”
“派翠也是这么说。”约瑟看着烟头在他手指间燃烧,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折叠式烟灰缸,将烟按熄在里面。”似乎认为只要我们能逃走,等结了婚以后,她母亲很快就会接受这件事。”
“这不是没有可能,她一开始也不喜欢劳柏。”
“真的吗?”约瑟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找到光源。
“因为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会对她的宝贝女儿好。”罗根思索着。”要不了多久,安妮就开始溺爱他了。当然啦,劳柏没有戴耳环。”
约瑟咧嘴笑着,伸手抚摸自己耳垂。”派翠喜欢。”
“嗯。”罗根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安妮那儿是有些困难,但追根究底,她只是希望女儿能幸福,如象你能让她相信这点,安妮也会爱上你的。就算你突然跑苏格兰度假,我们也可以把画廊管理很好。”
“我不行,这样对她不公平。”
“当然,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过……”罗根伸展身体向后靠,”在我看来,女人会认为飞车越过国界、在一栋发毒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然后在苏格兰高地上度蜜月,是件非常浪漫的事。”
“我不希望她日后后悔。”约瑟的语气开始动摇。
“刚才走出这里的女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的,而且她也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他迅速站起身。”我最好去找她。”约瑟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罗根,你可以放我一星期的假吗?”
“两个星期吧!帮我亲吻新娘。”
三天后,罗根收到电报,告知唐先生和太太已经顺利成婚。这封电报让罗根证明自己不是铁石心肠人;事实上,他相信自己加速了这对有情人成眷属的过程。
但对于另外一对有情人,他就期望见到他们走上分手的路;坦白说,他每天都在幻想能一脚把费尼奥踢回哥耳威去。一开始,罗根试着假装看不见这种情形,等一个多星期过去后,尼奥依然优游自在地窝在莉丝家时,他试着让自己耐下性子。毕竟像他祖母这样理智、这样聪明的女人,能被那个毫无魅力的西部佬欺骗多久呢?
但等到两星期过去了,罗根决定现在是摊牌的时候了 。
他在客厅等着。
“嗨,罗根。”莉丝走进客厅。以她这样的年纪来说,实在是太有魅力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去麦立克了呢!”
“是的,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经过来看看你。”他亲吻莉丝,视线落在她肩膀后面。”你……一个人?”
“是啊,尼奥出去办些事。你有没有时间吃点心呢?厨子烘焙了很不错的松饼。尼奥经常诱惑她,所以她现在每天都做点心。”
“诱惑她?”莉丝坐下,罗根转动眼珠子质疑着。
“哦,是啊,他没事就走进厨房和她聊天,说她的汤做得多好,或不管什么,她似乎怎么做都不够他吃。”
“他显然是个很会吃的男人。”
莉丝脸上充满纵容的笑容。”哦,他真爱吃,这个尼奥。”
“我想也是如此,尤其是免费的。”
这句话让莉丝抬高眉毛。”你要我寄帐单给职友吗,罗根。”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在城里待很久了,”他不得不改变方针。想必会想念自己家、会挂念他的的事业。”
“他己经退休了。”
“我怀疑他曾经工作过。”罗根在嘴里咕哝着。”奶奶,我了解能见到儿提时代的朋友肯定是件很好的事,不过——”
“真好,真是太美妙了!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一次。”她大笑道:”昨晚我们去跳舞,我几乎忘了尼奥多么会跳舞,等我们去哥耳威时——”
“我们?”罗根感觉脸上的血液在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我们’去哥耳威?”
“是啊,下星期我们计划开车到西边去,我是有点近乡情怯,当然,不过我很想看看尼奥的家。”
“可是你不能啊,这太荒唐了!你不能和男人去哥耳威。”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我的祖母,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会让你——”
“不会让我什么?”她立即反问。
莉丝极少对孙子生气,但此时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让罗根悬崖勒马。”奶奶,我明白你会沉缅在回忆里,那没有关系,但和一位五十年没有见面的男人一起出去旅行的计划实在太荒唐了。”
他太年轻了,莉丝心想,而且规矩得太过分。”我相信,在我这样的年纪,我能享受一些所谓荒唐的事;不相信和一位我喜欢的男人到故乡旅行一趟该被归属于荒唐一类,尤其我远在你出生以前就认识那位男人。”她举手阻止罗根开口。”或许,你认识荒唐的是我和尼奥在一起这件事。”
“你不是在告诉我——你的意思不是——你不会真的……”
“和他上床?”莉丝用修剪漂亮的指甲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而且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当然不需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错乱。”我只是关心。”
“我心领你的好意。” 莉丝庄严地站起身。”我很遗憾我的行为让你感到震惊,但我无能为力。”
“我不是震惊——该死!我当然震惊,你不能就这样……”他几乎找不到话说了,”亲爱的,我根本不了解那个男人。”
“我了解。我还没有明确的计划会在哥耳威待多久,但我们会顺路拜访美姬和她家人。有没有话要我转达?”
“你没有想清楚。”
“我对我的思想和我的感情了解得比你透彻,祝你一路顺风,罗根。”
被祖母遣退,罗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吻她的脸颊道别。过了一会儿,他坐在自己车里,对电话说:”伊琳,把麦立克改到明天……对,今天有别的事要办。”他咒骂一声。”我要去克雷尔郡。”
当第一丝秋的征兆出现在空气中,树叶也被镀上一层金黄时,不给自己一个欣赏风景的机会似乎是种罪过。经过两星期扎实的工作之后,美姬认为她应得一天的假期,于是先利用一上午的时间在花园里除草,然后为了奖励自己,她决定骑脚踏车进村子,在欧象酒吧里犒赏自己一顿迟来的午餐。
美姬戴上帽子,然后牵着脚踏车离开家门。她放慢脚步,放弃自己尽情浏览正值收成时分的田野。这样的美影很快就会被冬天冷风改变面貌,但它依然会是美丽的。夜晚逐渐加长,促使人们往壁炉边聚集。
她满心期待着,同时怀疑她是否能说服罗根来西部过冬?如果能够,他将发现雨水敲击窗子和烟尘弥漫的火炉有多么迷人。她真心希望罗根能来,等他停止惩罚她时,美姬希望他们之间能回到法国最后一夜之前的关系。
他很快就会想清楚的,美姬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压低身子抵挡风阻。她已经原谅他摆出那样优越的态度、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样。当他们再在一起,她将会是平静温柔的,他们会把那些愚蠢的口角扔在脑后,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