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猪脑袋,美姬!”
“你知道吗?每次我都被人骂这个词,听得很厌烦哪!”美姬脸上戴着护目镜,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这星期以来,她对自己吹出来的作品极为不满,为了稍微改变作业模式,好在工作桌上架起十盏喷灯,利用火馅集中处将玻璃加热。
“如果大家都用这个词骂你,显然它非常适合你。”莱娜顶回去。“我们是一家人,你应该为家人空出一顿饭的时间呀。”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她说的是真心话,尽管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美姬感觉时间宛若一条狂吠的狗,一路紧追在她身后。“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和她起吃晚餐?”缩起眉头,她小心翼翼地拉扯、旋转软化的玻璃。“我不会有胃口的,她也不会。”
“不只妈要来,尼奥舅公和席太太也会来,你不来会很无礼。”
“除了猪脑袋之外,我最常被人骂的就是无礼。”过去几天中,她的玻璃就是不肯依从她脑中的画面。画面本身正逐渐模糊中,美姬不禁又惊又惧,现在支撑她继续工作下去的。只是纯粹的固执。
“自从爸的守灵夜以后,你没有再见过尼奥舅公,而且他会带罗根的祖母一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告诉过我你很喜欢她。”
“我的确很喜欢她。”该死的!她的很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她的心有麻烦?“或许这正是我不愿意参加的原因之一,这样她才可以好好享受一顿我们快乐的家庭聚餐。”
这番讽刺正如美姬面前的火焰一样灼热。“把你自己的感觉搁下一晚上不会太难。尼奥舅公和席太太要来看我们,我们应该欢迎他们。”
“别烦我行吗?你像只鸭子一样呱呱叫个不停,没见到我在工作吗?”
“你反正永远在工作,所以有必要时我会打断你。他们很快就要来了,美姬,我不会为你找任何籍口。”莱娜双手交抱,摆出和美姬习惯的姿势一样。“我就站在这里继续烦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好吧、好吧,上帝!我会去吃那该死的晚餐。”
莱娜温柔地笑了,她知道美姬一定会答应。“七点半。我会让客人早点开饭这样,这样我们可以不用和他们一起用餐。”
“哦,到时候会多么愉快啊!”
“只要你答应看好你的舌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我只请你帮这点小小的忙。”
“我会微笑、我会保持礼节、我不会用手抓东西吃。”叹了口气,美姬推高护目镜,看着手里的成品。
“你做了什么?”莱娜好奇地走近。
“快要疯了。”
“真漂亮,这是独角兽吗?”
“是啊,一只独角兽——只差角上没有一点金粉。”她大笑起来,把这只独角兽抛向天空。“开玩笑的,莱娜,这次失败了,下一次会是一只天鹅,或是一只有尾巴的小狗。”美姬把失败的作品放在一旁,关熄喷灯。“唉,这样了,今天大概做不出什么来了。我会去吃饭的,上帝保佑你。”
“你不要休息一下吗?美姬,你看起来很疲倦。”
“等一下吧,我必须先把几件作品打包装箱。”她放下护目镜,用手搓揉脸部。“别担心,莱娜,你不用派狗来叫我,我说过我会去的。”
“我很感激。”莱娜捏捏姊姊的手。“我必须回去了,去确定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了。七点半,美姬。”
“知道了。”
美姬挥手向妹妹道别,为了让脑子固定在某件事物上,她拿出一个先前做好的木箱,在里面塞上许多泡棉,然后在桌上摊开一张气泡纸,才走至工作室后方的架子边。这里只有一件作品,是罗根离开之前所完成的最后一件。
高大稳固和躯干顶端向周围延展,往下弯曲,延伸成细长优雅的肢体,流畅的曲线看来简直有在流动的感觉。颜色是幽深而纯净的蓝色,从底座开始向上逐渐变淡,最后在线末端转为苍白。
美姬仔细包裹着,因为这冰仅仅是座玻璃雕像。这是她最后一件成功的从自己心底挖出来的作品。自从这件之后,她没有成功过任何一件。一日复一日,她的工作就是一遍遍重新融化失败的玻璃。
全是罗根的错!美姬一面包裹雕像的顶端,一面这样告诉自己。都是席罗根用名利诱惑了她,显著而迅速的成功暴露了她的虚荣心。罗根害她想要更多,也更想得到他,然后他转身走开,残忍地让她自己看清楚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她不会放弃,也不会就此顺从他,美姬向自己起誓至少要保住骄傲。
所以她才不停地工作,要把白己推得更高更好,正是这份渴望能持续成功的压力封锁了她,她拿起吹管再也不是为了自己,再也不是为了单纯的喜悦。
就像她曾经说过,罗根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她。
而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美姬闭起双眼思索着,为什么男人可以用离开你让你爱上他呢?
※ ※ ※
“你真是能干,亲爱的。”尼奥把自己肥大的身躯塞在一件高彩度的西装里,看起来像一条快乐的香肠,他对着莱娜咧嘴笑着。“我每次都说你是个好聪明的姑娘,和我妹妹一个样儿,是不是?莉丝。”
“你家里布置得真可爱。”莉丝接过莱娜递来的酒杯。“花园更是美丽极了。”
“谢谢你的赞美。”
“罗根告诉过我,他在你这里停留的时候住得有多么舒服。”莉丝望着跳跃的炉火和柔和的灯光,赞叹客厅给人的感受十分温馨。“现在我也有同感。”
“她有天分。”尼奥宠爱地捏了一下莱娜的肩头。“遗传的,天生的才能。”
“我相信,我和你外婆很熟。”
“莉丝一天到晚来我家。”尼奥眨着眼。“虽然我没怎么注意她。我是很害羞的。你们知道。”
“你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羞。”莉丝笑道:“你认为我碍手碍脚,烦透了。”
“就算是真的,我现在也后悔啦。”他靠近莉丝,在莱娜好奇的注视下, 毫不容气地在莉丝嘴上重重吻了一下。
“花了你五十多年的时间哪。”
“感觉才像昨天一样。”
莱娜狼狈不堪,慌张地清着嗓子:“我想我应该去看看……啊,一定是妈和乐蒂来了。”在她说话的同时,玄关响起大声的说话声。
“你开起车像个瞎子。”是梅芙在抱怨:“我宁可走路回恩尼斯,也绝不再搭你的车。”
“你何不自己开车呢?那至少可以学着自己独立。”乐蒂显然毫不在意梅芙的抑怨,走进客厅,拿下颈间的厚围巾,脸颊红扑扑的。“今晚挺冷的。”她笑着打招呼。
“冷还硬把我拖出来。这起码会让我在床上躺一整个星期。”
“妈。”莱娜挺起肩膀应付眼前令她尴尬的场面。“让我介绍席太太给你,席太太,这位是我母亲,康梅芙,和我们的朋友苏乐蒂。”
“真高兴能见到你们两位。”莉丝起身向她们伸出手。“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康太太,我们一起在哥耳威玩大的。”
“她有提过你。”梅芙简短地回道。“高兴认识你。”她的视线移到舅舅身上,眼睛眯了起来。“尼奥舅舅?你好久没来了。”
“见到你我真是开心哪,梅芙。”他给梅芙一个大拥抱,用力拍打她僵硬的背脊。“这几年过得都很好吧?”
“怎么会好?”挣脱尼奥的怀抱之后,梅芙挑了张火炉边的椅子坐下。“这火太小了,莱娜。”
炉火其实一点也不小,但莱娜还是立即走到壁炉边调整。
“别忙了。”尼奥轻松地挥挥手。“火好得很,我们都知道梅芙老爱抱怨。”
“可不是吗?”乐蒂愉快地接道,她从手提袋里拿出毛线针。“我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过这该归功于我养了四个孩子的经验。”
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莉丝把视线集中在乐蒂身上。“真漂亮的毛线颜色,苏太太。”
“谢谢你,我自已也非常喜欢。从都柏林来的一路上还好玩吗?”
“哦,很好,我几乎忘了西部有多么美丽。”
“除了牧场和牛之外,什么都没有。”梅芙很不高兴谈话范围超出了她的控制。“秋天来玩一趟还不错,但等到了冬天,你再也不会觉得这美丽。”她很可能继续抱怨下去,但美姬正好走了进来。
“哇,这是尼奥舅公,变这么胖了!”美姬大笑着奔入他的手臂中。
“小美姬,长这么大了?”
“我已经长大满久了。”她向后退一步,又扬声大笑。“差不多全掉光了嘛!”她摸摸尼奥的头。
“没办法,我的头型长得太好了,上帝认为没必要用头发遮住。我听说你做得非常好,亲爱的,我真以你为荣。”
“席太太告诉你的?那是因为她想炫耀她的孙子啊?见到你真好。”美姬对莉丝说。“但愿这趟旅行不会太累。”
“我想我还挺得住,如果不会对你造成不方便,我真希望能在明天走以前参观一下你的玻璃屋。”
“当然没问题,这是我的荣幸。嗨,乐蒂,你好吗?”
“平安健康。我在等你哪天来告诉我们你的法国之行呢!”
这句话惹来梅芙明显的嗤哼声,美姬先稳固脸上的表情,才转向母亲。“妈妈。”
“美姬,你是不停地忙你的工作哦?”
“是的。”
“莱娜每星期都会找时间去我那里,问问我需要什么。”
美姬点点头。“既然莱娜问了,我就不用问同样的话了。”
“如果大家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开饭了。”莱娜赶忙插进。
“我随时都准备好用餐。”尼奥一手牵着莉丝,用另一手捏捏美姬的肩膀。
餐桌上铺着亚麻餐巾,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朵,餐具架上摆设的蜡烛更营造出温馨的气氛。丰富的食物在桌上排列得整齐美丽。看来这应该是愉快舒适的一餐,实际上却不然。
餐桌的气氛越愉悦,梅芙心中越不快。她嫉妒莉丝身上剪裁合宜的漂亮衣裳,颈子间闪亮的珍珠项链、无意间散发出来的昂贵幽香,还有那身被财富保养出来的柔软肌肤。
席莉丝的一生应该是她的,梅芙心想,她本该有权享受这一切宝贵荣华,但是却毁在一个错误上、 毁在美姬身上。
四周的说话声让梅芙更为心烦意乱。大家的话题集中在香槟、鲜花、旧日时光、巴黎和都柏林,以及孩子。
“能有这许多孩子真好。”莉丝对乐蒂说。“我常感到遗憾不能多有几个孩子,所以只好尽量宠我们儿子,然后再把宠爱转到罗根身上。”
“儿子?”梅芙喃喃道:“儿子不会忘记他的母亲。”
“这是真的,切不断的关系。”莉丝微笑着,但愿能稍微纾解梅芙嘴角的僵硬。“但老实说,我总希望能有一个女儿。您真运气有两个,康太太。”
“应该是不幸吧?”
“试试这些蘑菇,梅芙。”乐蒂故意将一些食物拨到梅芙餐盘中。“炒得恰到好处。你真厉害,莱娜。”
“我从外婆身上学到不少窍门,我总是缠着她教我怎么做菜。”
“然后责怪我不把自己绑在厨房里。”梅芙甩甩头。“我打赌你一定不常花时间在厨房里,席太太。”
“恐怕花的时间的确不多。”注意到自己声音带着寒意,莉丝尽量让语气再次轻松起来。“而且不论我多努力,肯定也比不上你今晚的任何一道菜,莱娜,罗根把你的厨艺赞上了天,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靠这个维生呀——每天从早到晚伺候陌生人。”
“别去招惹她。”美姬的声音不大,但燃烧的眼神使这句话近似怒吼。“老天知道她也同样伺候你。”
“那是她的义务,桌上所有人都会承认女儿有责任照顾母亲,不过你从未做过,美姬。”
“而且永远不会.所以你最好感激莱娜对你的宽容。”
“我有什么好感激的——亲生孩子把我扔出我自己的房子,然后抛弃我,不管我又病又寂寞。”
“怎么会?你从来没有生过一天病哪,梅芙。”乐蒂说。“何况有我白天晚上都陪着你,你又怎么会寂寞呢?”
“你是为了薪水才陪我。我的女儿背弃我,而我的舅舅却安逸地住在哥耳威的漂亮房子里,毫不关心我。”
“看得出来你一点儿也没变,梅芙。”尼奥不由得心生怜悯。“莉丝,我为我外甥女的言行道歉。”
“我想我们还是去客厅吃甜点吧。”莱娜脸上失去血色,沉静地站起身。“你们先过去,让我端去.
“那里坐起来更舒服自在些。” 乐蒂附和道。“我来帮你,莱娜。”
“请你们见谅,舅公、席太太,我想先和母亲单独说几句话。”美姬坐在原处,等其余人都离开餐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梅芙:“你为什么要扯她后腿?难道不能给她一晚美丽的假象,认为我们是一家人吗?”
困窘只会磨尖梅芙的舌头。“我不需要假象,更不需要讨好都柏林来的席太太。”
“所以你宁可让她留下最恶劣的印象?”
“你以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明吗?美姬,就因为你去过威尼斯、去过巴黎?”梅芙手指扳着桌缘,指节泛起一片青白,她微微倾身向前。“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和那女人的孙子在搞什么花样吗?他给你财富和名声,你只需要像妓女一样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去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美姬双手在桌底下握得死紧以免它们颤抖。“我卖的是我的作品,所以你说我出卖灵魂倒还有些正确,但我的身体是我的,我送给罗根没要他一毛钱。”
梅芙脸色惨白,她藏在心中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那么你会得以报应的,就像我一样,像他那种阶层的男人只想从你这种女人身上得到发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认识他。”
“但我知道你。等你发现里有孩子时,你前程似锦的事业会变得怎么样呢?”
“如果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会祈祷自己能做得比你好。我不会放弃一切,然后一辈子将自己和孩子包裹在悔恨里。”
“你什么都不明白。”梅芙的声音尖锐似刀。“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等到你的心破碎、你的人生也停摆的那天,你就会明白!”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其他音乐家也有家庭。”
“我是天才。”想到自己的悲哀,梅芙眼里涌出热泪。“自从有了你,我的身体再也没有音乐。”
“可以有的,如果你真的渴望得到它。”
渴望?即使现在,梅芙也能感觉旧创伤在心口跳动生疼。“渴望能做什么?”她质疑。“你一辈子都在渴望得到,而现在却为了男女之欢而冒险失去一切的危险。”
“他爱我。”美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男人在黑暗中说这几个字实在再轻松不过了。你永远不会快乐,生在罪恶里、活在罪恶里、死在罪恶里!一辈子孤独,就像我一样!”
“你把恨我当成是你终生的使命,而且做得真是太好了。”美姬缓缓站起身,却止不住身体的晃动。“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你恨我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见你自己!我真怕你是对的。”
她跑出房间,直直跑进黑暗的夜里。
※ ※ ※
最难以下咽的药丸是道歉。美姬拖延着困难时刻的来临,把心神分散去陪莉丝和尼奥参观她的工作室,在第二天早晨冷冷的空气中,前晚的不愉快已经淡化不少了,她介绍着各种工具和技术给他们听,也藉此安抚自己的情绪,甚至当尼奥提出请求时,美姬也愿意教他制作他的第一个玻璃球。
“这不是喇叭。”美姬握住吹管,不让尼奥向上举。“这样抬高会让滚烫的溶液流到我身上。”
“我想我还是握高尔夫球杆算啦。”他眨眨眼,将杆子交回给美姬。“家里有一位艺术家就够了。”
“你真的是一手包办,什么都自己做?”莉丝穿着丝绸上衣,在工作室里随意走。“而且是从沙子开始。”
“还有其他的,玻璃沙、碳酸钠、石灰、长石、白云石,还要一点砒素。”
“砒素?”莉丝张大了眼睛。
“一点这、一点那。”美姬微笑,“我的公式是很机密的,就像法师的咒语一样,然后根据你要的颜色,再加入其他化学药剂。钴、铜、锰,然后还要碳酸盐和氧化剂,砒素就是很好的氧化剂。”
莉丝半信半疑地看着美姬展示的各种化学药剂。“用过的或商业用玻璃融化再制不是比较容易吗?”
“可是那不会是你自己的,是吗?”
“原来你不只是艺术家,还是位化学家。”
“我们美姬从小就这么聪明。”尼奥伸臂揽住她的肩膀,“教师写来的信里总是说她在学校多聪明,莱娜多甜美。”
“是啊!”美姬笑着说,“我是聪明,莱娜是甜美。”
“她也说莱娜很聪明。”尼奥肯定地说。
“但我敢打赌她从来没说我是甜美的。”美姬把脸埋在舅公的外套里。“我真高兴能再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
“自从汤米去世后,我忽略了你们,美姬。”
“不是的,我们都育各自的生活,莱娜和我都明白妈不会高兴你来拜访。说到这里……”她向后退一步,吸口深长的气。“我要为昨晚的事向你们道歉,我不应该刺激她,更不应该这样贸然离开,甚至没有向你们道别。”
“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莱娜也是——我今天已经这样告诉过她。”尼奥爱怜地拍拍美姬脸颊。“你没有给梅芙什么刺激。”
“不论我有没有,我依然很难过昨晚让你们不愉快了。”
“我会说这叫做发人深省的一餐。”莉丝心平气和地说。
“我想是吧?”美姬同意。“尼奥舅公,你有没有听过她唱歌?”
“有,真像夜莺一样婉转动听。她从不是个让自己轻松的女孩,只有在人们安静下来听她唱歌时,她才是快乐的。”
“然后出现了我父亲?”
“然后出现了汤米。据我所知,他们的眼里除了对方,再看不见别的,或许连对方都看不清楚。”他用大手抚摸着美姬的头发。“直到彼此被绑在一起之前,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看清楚对方,等到看清楚了,才发现和自己所期望的大不相同。”
“你想,如果他们没有相遇,她会变得不一样吗?”
尼奥微微一笑,手的动作更温柔了。“我们都被命运之风吹上天空,美姬,等着落到土地上以后,我们才自己决定未来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我为她感到难过,我从未想过我会有这样的心情。”
“你是她生下来的。”尼奥亲吻她的额角。“现在是你决定自己未来的时候。”
“我正在努力。”
很满意碰到恰当的时机,莉丝开口道:“尼奥,你能做做好人,让我和美姬单独说几句话吗?”
“女人的秘密,是吗?”他圆胖的脸因为笑容而起皱纹。“慢慢说,我去散个步。”
尼奥一关上门,莉丝立刻就说:“我要忏悔,昨晚吃完饭后我没有直接回到客厅,我回到饭厅,以为我也许能让事情转寰”
美姬低垂视线望着地板。“我明白。”
“我做的事情是非常没有礼貌的,我偷听了。同时我也费力压抑着想跑进去和你母亲好好谈谈的冲动。”
“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就是想到这一层,所以才没有做出鲁莽的事——那只能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罢了。”莉丝握住美姬的手。“她不知道你的天性有多像她。”
“或许她知道得太清楚了。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给卖了,因为我有欲望,就好像她一样,总想着能得到更多。”
“你是努力赚来的。”
“不论是否我努力赚来的,或是免费得来的,都已经无法改变现状了,我希望的能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席太太,若非如此,我就必须承认我想要更多。在罗根走进这扇门之前,我是满足的;现在这扇门已经打开了,我也浅尝了个中滋味。这星期以来,我全然无法专心工作。”
“你认为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我推进一个角落里,这就原因。我再也不是自己了,我也不能成为自己,他改变了我,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而我总是知道要做什么。”
“你的工作是发自你的内心,每个人都能轻易明白这点,或许你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了,美姬。”
“即使如此,那也是因为我必须如此,我不想像她一样。我不要成为悲剧的创造者,也不要成为它的受害者。”
“我认为你是一位受害者,你让自己为成功感到内疚,为了想成功的企图心而更为自责。此外我认为你在拒绝让你的心门打开,因为一旦你这么做了,哪怕你再不快乐,你将无法再让它恢复原状。你爱罗根,是吗?”
“就算我爱,那也是他蓄意造成的。”
“我肯定他会处理得非常好。”
美姬转过身子,低头整理桌面上凌乱的工具。“罗根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我也不会让他见,因为不想被他看出我很像她;阴郁、坏脾气,又欲求不满。”
“还有寂寞。”莉丝柔声道,吸引美姬的视线再度转回她身上。“梅芙是个寂寞的女人,美姬,虽然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她走上前。“我不认识你父亲,但你的天性中一定也有部分是继承了他的。”
“他爱作梦,我也是。”
“还有你的外婆,她的脑筋灵活、脾气急躁。你也有她的一部分,还有尼奥对生活的热情,这许多都在你的天性内,不是其中之一造成的全部。尼奥说得很对,美姬,你必须自己创造你未来的模样。”
“我以为我始终在这么做,我自以为很明白我是谁、我要成为怎样的人,现在它们全打混了,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当你的脑子无法说出答案时,就该是听你的心说话的时候了。”
“我不喜欢它给我的答案。”
莉丝笑了起来。“那么,我亲爱的孩子,你可以肯定那是正确的答案。”
上午十点左右,美姬再度拿起吹管,两个小时之后,吹出来的雏形又被她扔进熔炉里。暂时放弃吹玻璃,她开始研究自己的素描,每一张又陆续被她否决。等她皱眉对着那只独角兽凝望好半天以后,她又尝试用喷灯工作,没想到她才刚刚将熔聚集在杆子上,脑中的影像已经消失了。
美姬瞪着杆子末端的溶液逐渐低垂,不经思索地,她让一滴滴溶液滴进一梭冷水里。
有些很快散成碎末,有些的形状则保存下来。她拾起其中之一,细细审视。尽管它产生于火馅里,此时却已冷却,形状像滴眼泪。
她将玻璃泪珠带到偏光镜下。透过镜片,玻璃内部展现出令人目眩的五彩光芒。
美姬将这滴泪珠收进口袋里,又从水桶中找出几滴来研究,最后,她关闭熔炉,十分钟以后,她已经走进妹妹的厨房里。
“莱娜,你看我的时候会看见什么?”
莱娜抬头望了她一眼,双手继续搓揉面团。“我姊姊啊,这还用问吗?”
“不是,试试看不要这么死脑筋,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似乎总是在某些事物边缘挣扎的女人,还有经常生气。”莱娜的眼睛又回到面团上。“你一生气就会让我难过。”
“自私吗?”
莱娜吃了一惊,抬头看她。“不会,从来不会。”
“但是其他的?”
“相当严重。怎么?你想成为完人吗?”
妹妹淡然的口气让美姬感到畏缩。“你还在气我昨天晚上的行为?”
“没有。”莱娜重新振作精神,继续搓揉面团。“我气自己、气情势、 气命运,但没有气你,这与你的行为无关,并且老天知道你试着警告过我;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下次不要这么迫切地护着我。”
“我无能为力。”
“我知道。”莱娜将面团聚集堆高,放进碗里等待第二次发起。“你走了以后她表现得好多了,我想她也有点难堪。在她离开之前,她说我的菜做得不错。”
“这真是糟糕的一餐。”
“她还说了些别的。”
“她说了很多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讨论她的话。”
“是关于烛台。”莱娜还是继续说,这话让美姬挑高了眉毛。
“怎么了?”
“我放在餐具架上的那对蚀台,你去年送给我的,她说它们很漂亮。”
美姬扬起笑声,不信地摇头。“你在作梦。”
“我是清醒的,就站在玄关那儿,她看着我说的。说完这句话以后,她不是对着我看,直到我了解她的意思——她无法亲口对你说这些,但她希望让你知道。”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美姬感到不安。
“我认为那是一种表示歉意的方法——为了你们在饭厅发生的某件事。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好的表达,当她看出我明白她的意思之后,她转头看着乐蒂,然后两人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边吵边走出去。”
“是吗?”美姬实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无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玻璃泪珠。
“虽然这只是一小步,但它毕竟还是一步。住在你送她的屋子里,她过得很快乐,哪怕她自己还不知道。”
“你可能说对了。”美姬感觉呼吸有点不顺畅。“但愿你说对了,但近期内不要再计划任何家庭聚餐了。”
“我不会的。”
“莱娜……” 美姬迟疑良久,最后无助地望着妹妹。“今天我要开车去都柏林。”
“哦,那会很累吧?画廊找你吗?”
“不是,我要去见罗根,也许会告诉他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也许是和他结婚。”
“结婚,他向你求婚了?”
“在法国的最后一晚。我拒绝了,说绝无可能。我是说真的,现在还是。这就是我要开车去都柏林的原因,要给自己时间仔细想清楚。”她翻转着口袋里的泪珠。“我这就出发了,所以先来告诉你一声。”
“美姬——”莱娜呆呆望着晃动不休的门板发楞。
※ ※ ※
最糟糕的是罗根不在家——而美姬心里有数她应该在出发之前先打电话联络的。他的仆役长说罗根在画廊里,但当她一路诅咒着都柏林拥挤的交通而终于赶到那里时,他已经离开了,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要飞往罗马。这是五分钟之前的事,办公室里的人告诉美姬,问她是否要打电话到他车上?
美姬决定不要,不想将她一生最大的决定在电话里解决;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小货车里,驶向漫长寂寞的克雷尔郡。
一路上,她骂自己是个傻子,又安慰自已幸好没有找到他。
回到家,她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中午。
然后,她开始工作。
※ ※ ※
“把‘搜寻者’放在最前面,‘三合一’放正中央。”
罗根站在全球画廊罗马分支的展示间内,看着部下将美姬的作品一一阵列起来。雕像安置在金光闪闪的洛可可风格装饰台上。他亲自选择红色天鹅绒的桌布,更增加高贵庄严的气派。
他看看手表,低声咒骂几句,二十分钟后有场会议,恐怕来不及了,都是美姬的影响,她完全搞乱了他一向准确的时间观。
“画廊十五分钟后开门。”他提醒部下。“随时准备会有新闻界的人来,要确定他们每人都得到一份目录。”他最后环顾房间,留意每件作品的位置、每张桌布的打摺处。“很好。”
罗根走出画廊,踩进明亮的意大利阳光底下,向着他的司机走去。“我要迟到了,卡洛。”他坐进后座,打开公事包。
卡洛笑笑,拉拉他的司机帽,以宛若演奏家将手放在钢琴上般的优雅动作摆好双手。“不会晚很久,老板。”
不愧是罗根。当车子像只老虎般冲进大街,对着每辆挡他路的车子咆哮时,罗根连眉毛也没抬过一下。他将自己稳稳地固在座位内,注意力则集中在画廊的宣传单上。
今年的利润相当不错,足够实现新开一家小型画廊的计划。最近几年,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一间小巧而温馨的画廊,只陈列及贩卖爱尔兰艺术家的作品,一间有着各种不同价位的高品质艺术品,欢迎一般民众拥有。
是的,仓促相信时机成熟了,现在正是最恰当的时机。
车子在一声尖叫后停止。卡洛迅速下车为罗根拉开车门。“时间刚好,老板。”
“你是魔术师,卡洛。”
罗根已经与罗马分支的经理开过三次会,紧接着又讨论康美姬循环展览的宣传计划,此外还花了几小时去研究罗马方面所提出的新进艺术家作品,甚至与艺术家本身会晤。在罗根的计划中,今天傍晚将飞到威尼斯,为美姬下一站展览做好准备工作。谨慎计算他所剩余的时间,罗根抽了空档打电话回都柏林。
“约瑟。”
“罗根,罗马如何?”
“大晴天。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我应该会在七点抵达威尼斯。如果有时间,我今晚就会去画廊,否则就会准备明天的文件。”
“我有你的行程表。你一星期后回来?”
“应该会更早一点,有什么事是我必须知道的?”
“亚曼来过。我买了他两张街景,还不错。”
“很好。我刚有个主意,一年之后我们应能多卖些他的作品。”
“哦?”
“等我回去再和你讨论。还有别的吗?”
“我见到你祖母和她的朋友要前往哥耳威。”
罗根发出几声牢骚。“她带他到画廊去吗?”
“他想看看美姬的作品。他是个相当怪异的人。”
“没错。”
“哦,说到美姬,她前几天来了。”
“来了!都柏林吗?为什么?”
“她没说,像阵台风一样冲进冲出,我并没有和她见到面。她才寄了一件作品来,还有一张似乎是给你的纸条。”
“写些什么?”
“‘蓝色的’。”
罗报停顿一下。”纸条是蓝色的?”
“不,不,纸条上的宇写着‘蓝色的’。这是件美丽的作品,纤细柔美,像柳树一样。显然她相信你知道她的意思。”
“是的。”罗根微笑着,摸摸自己鼻梁。“这是巴黎骆先生要的,一件给孙女的结婚礼物,你可以联络他。”
“那我知道了。哦,美姬似乎还去过你的办公室和家里,我猜她有事找你。”
他沉思片刻,然后根据直觉行事。“约瑟,帮我一个忙,联络威尼斯的画廊,就说我会晚几天才过去。”
“没问题,有原因吗?”
“我会再告诉你。我会再和你联络。”
欧家酒吧里,美姬手指敲着桌子,脚底踩着节拍,嘴边发出一声长叹。“提姆,给我一份三明治好吗?我可不饿着肚子等该死的墨非一上午!”
“没问题,你们要约会啊?”他站在吧台后方咧开嘴笑容
“哈!我和墨非约会的那天,就是我神经错乱的日子。他说他会来村里办事,要我在这里等他。”她用脚轻叩脚边的一只盒子。“我带了他要送他母亲的生日礼物。”
“你自己做的?”
“是啊。”
“墨非的母亲,爱丽呀。”坐在吧台边抽烟的黎大维问:“她现在住在基尼拉附近,是不是?”
“是的。”美姬回答。“这十年来她都住在那里。”
“不记得这几年有见过她。又结婚了,对吗?墨非老爹过世以后?”
“对。”提姆边倒啤酒边回忆往事。“嫁给一位有钱的医生,叫布柯林。”
“他是布戴尼的亲戚。”另一位客人插进话题。“你认识的,开食物铺的那位。”
“不对、不对,”提姆摇着头,把三明治餐盘端给美姬。“不是布戴尼的亲戚,是布鲍比的亲戚,从费加来的嘛。”
“我认为你错了。”大维表示。
“我赌两镑。”
“奉陪,我们等会儿问墨非。”
“如果他会来的话。”美姬发着牢骚,咬下一口三明治。“他以为我除了玩手指以外没别的正经事要忙吗?”她享受着周围各人随意闲聊的气氛,这样可以帮助她的思绪远离巴黎、罗马或其他东西。
此时罗根却走了进来。
他一起来就博得许多眼睛的注视与打量,很少有人会穿着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装来到欧家酒吧。美姬的啤酒杯刚送到唇边,顿时僵住不动。
“你好,先生,需要什么?”提姆问道。
“一品脱啤酒,谢谢”罗根斜靠在吧台上,对着美姬微笑。“你好,美姬。”
“你来这里做什么?”
“怎么?我来喝啤酒啊。”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你的气色不错。”
“我以为你在罗马。”
“是的,你在那里的展览进行很顺利。”
“这么说你就是席罗根先生?”提姆将啤酒杯滑给罗根。
“是的。”
“我姓欧,欧提姆。”提姆先生在围裙上擦拭两手,才热烈地与罗根相握。“我是美姬父亲的好朋友,他会很高兴你帮美姬的忙,又高兴又骄傲。我和黛拉,我妻子,准备了一本剪贴薄哪。”
“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有更多剪报了,欧先生。”
“如果你是来看我有没有作品可以给你?”美姬叫道:“我没有!而且如果你催我,我永远也不会有。”
“我不是来看你的作品的。”罗根走向美姬,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下颚,百般温柔地亲吻她。“我是来看你的。”
美姬完全忘了呼吸,她皱眉瞪着周围好奇的观众们,于是大家都识相地把注意力转向别处。
“过了这么久才来。”
“久到刚好让你开始想我。”
“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很难静下心工作。”感觉难以承认,美姬将眼神集中酒杯。“动工又停工、动工又停工,没有一样满意的。”
“为什么?”
她飞快地从眼帘下望了他一眼。“我想你。我去了都柏林。”
“我知道。”罗根的手指玩弄着她的发梢。“去找我是件这么难的事?美姬。”
“我现在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付越跳越急的心脏。“我有话想告诉你,我不——”酒吧门打开,美姬顿住话头,看见墨非走了进来。“哦,他来得可真是时候。”
墨非先向提姆打过招呼才走到美姬身边。“看来你吃过午餐了?”他漫不经心地拉来一张椅子,又从美姬的餐盘里抓起洋芋片送进嘴里。“带来了没?”
“带了,你让我等了半天。”
“现在才一点。”看了罗根一眼,墨非又吃了一把美姬的洋芋片。“你应该是席先生了?”
“是的。”
“是西装让我猜出来的。”墨非解释道:“美姬说过你每天都穿得像星期天。我是墨非,美姬的邻居。”
初吻的对象,罗根还记得。两位男士以同样谨慎的态度和对方握过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一样。”墨非把椅子斜斜向后倒,同时打量罗根。“我可以说是美姬的兄弟,因为她没有男人可以照顾她。”
“她不需要。”美姬插进来。她只要轻轻踢上一脚,墨非就会连人带摘向后摔倒。“我会照顾我自己,谢谢你的好意。”
“她也经常这样对我说。”罗根向着墨非。“但不管她是否需要,她至少有一位。”
男人之间的讯息传递完毕,经过片刻思索后,墨非点头道:“那很她。你东西带来了没?美姬。”
“我说过带来了。”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弯腰从地面拿起盒子放在桌上。“如果不是为了你妈,我肯定会用它砸你的脑袋。”
“她会很感激你终于会了自我控制。”墨非打开盒子。“太棒了,美姬,她会很高兴的。”
罗根也认为如此。盒子里躺着一只浅红色的玻璃碗,给人的感觉宽敞像水一样柔,周围微微向上翻起美好的曲度,盘子本身薄得仿佛一使力就会碎裂。
“别忘了帮我说声生日快乐。”
“我会的。”墨非用起茧的手指抚摸玻璃碗。“五十镑,是吗?”
“是的。”美姬摊开手掌。”现金。”
墨非假装不情愿付钱,做作地搔搔脸颊。“对一个盘子来说似乎太贵了,美姬——又不能真的用来吃东西,但我妈就是喜欢这种没用的装饰品。”
“继续说话嘛!墨非,价钱正在上涨呢。”
“五十镑。”墨非摇摇头,掏出皮夹,数好钞票交给美姬。“这个价钱我可以买整组碗盘给她了,或者是个很好的平底煎锅。”
“好让她用来打你的头。”美姬满意地把钱收起来。“没有女人喜欢平底煎锅当生日礼物,送这种礼的男人都活该被挨打的后果。”
“墨非。”大维叫他:“如果你的交易完成了,我们有问题想问你。”
“那我只好回答了。”墨非拿着啤酒杯起身。“很好的西装,席先生。”他向大维和提姆走去,那边的赌局胜负正等待他去裁定。
“五十镑?”罗根向着墨非留在桌上的盒子点点头:“你我都知道你至少可以拿到二十倍。”
“那又怎样?”出于本能的自卫,美姬把酒杯放在一旁。“这是我的作品,我爱开多少就开多少。姓席的,要告我就去告吧!总之你休想得到这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