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会在酒吧里!在这样寒风刺骨的午后,一位聪明的男人当然会知道处于何处最适合取暖,而最好的选择绝对不会是自家的火炉边。
美姬相信康汤米正是一位聪明的男人,所以她毫不期待会在家里找到他。
父亲一定在酒吧里被 朋友和笑声包围着,美姬心想。他总爱大笑或大哭着发泄情绪,任凭思路随着遥不可及的梦想飞旋到天边。也许有些人会以为康汤米是个痧子,然而美姬绝对不这么认为。
当她将车子驶进村里时,街上空荡荡地,没有任何活动的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没有人会有闲情在冰窖里散步。她很快就见到父亲的老雪佛莱以及一些她熟识的车子停在街边。欧提姆的酒吧今天显然生意兴隆。
美姬将车停在最靠近酒吧入口的空位。一走下来,猛烈的冷风袭击上她的背脊,使她不由自主的将身体更蜷缩在羊毛夹克底下,羊毛帽也拉得低低的,几乎就要遮住视线。寒气染红她的面颊,一股潮湿的味道直直冲上她的鼻头。身为农人的女人,美姬可以轻易预测天黑之前白雪就会降临大地。
这是她记忆中最严寒的一月份,冬神残酷的笼罩了克雷尔郡的每一寸角落,街边小店前的花圃被风霜摧残得只剩下几株可怜兮兮的枯枝。
尽管为花儿感觉遗憾,但此刻埋藏在她心里的好消息却如温暖的春阳搬,仿佛枯死的花儿也会因为她的好消息而再次活转。
欧家酒吧里的温度和气氛与街道成绝对正比,美姬一推开门就感觉到暖和的气息直扑脸庞,空气里充满浓浓的炭火味儿欧提姆妻子黛拉特制的炖肉味。当然更少不了烟草和啤酒的味道。
首先进入美姬眼帘的是一头乱发的墨非,穿着靴子的长腿悠闲地往前伸展,他清亮的歌声随着手上的手风琴一同溢出,忧郁柔美的曲调宛若情人眼里滴落的泪水。墨非也看见她了,他浅浅一笑,待修剪的黑发盖过眉梢,他需要向后仰头才能将它们甩到脑后。
站在吧台后方的欧提姆正在擦洗酒杯,他有着肥大的啤酒肚,围裙只能勉强遮盖庞大的身躯,每次笑起来时眼睛都会眯成一条可爱的细缝。当他见到美姬时,依然继续手里的工作,知道美姬会和所有店里的老顾客一样,耐心等到墨非的音乐结束后才开口点酒。
美姬接着见到黎大维正在享受他哥哥每个月从波士顿寄来的美国香烟,而小巧整洁的陆太太双手织着粉红毛衣,脚也没闲着配合音乐轻声打着节拍。再来还有老强尼,失去牙齿的嘴笑得开开得,手指紧紧与结发五十年得老妻相握,像对新婚夫妻般亲昵的依偎在一起,万分陶醉在墨非的音乐声中。
吧台上放置的电视机正无声地播放着英国的肥皂剧,剧中人物穿着华丽的服饰,梳着时髦油亮的发型,围坐在摆放银制餐具的圆桌边,饮水晶酒杯的红葡萄酒。
电视里看似灿烂辉煌的生活距离这个连墙壁都被烟熏得昏黄得小酒吧来说,实在太遥远、太不真实了。美姬对剧中人嗤之以鼻,但同时也有一份强烈而短暂的羡慕闪过她的心扉。
有朝一日,当她也拥有如此的财富时——当然啦,她其实并不在意是否真的能拥有——美姬相信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她才看见他,独自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但丝毫不显得离群,就像他原本就完全属于这个房间一样这么悠闲自在。在所有她认识得男人中,美姬不曾像爱康汤米一样,以全副的信任去深爱着这位男人。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斜斜枕在他的肩膀上。
对他的爱意像火苗一样从她心底缓缓升起,全身骨头都暖烘烘的,却非剧烈燃烧的熊熊火焰。他将美姬搂近身畔,嘴唇轻轻刷过她的额角。
当音乐结束时,美姬执起他的手,靠在自己唇边吻一下。“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想你?亲爱的美姬。”
“一定是因为我也在想你。”她露出笑容。康汤米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显得强壮结实。当他咧嘴笑时,眼角得细纹便会加深,像扇子一样扩散开来。在美姬 眼中,这些岁月的痕迹只会让他更迷人。
他的头发原本是浓密的火红色,现在已经有些稀薄了,几抹灰白像烟一样从火焰中窜出,对美姬而言,他的的确确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男人。
“爸。”她轻轻开口:“我有件消息要告诉你。”
“我猜也是,你的脸上写满了好消息三个字。”
他俏皮地眨眨眼,摘下美姬的毛线帽,长而浓的红发倾泄而下,宛若燃烧中的火焰。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的景象——一张紧缩发皱的小脸为新来到这世界而嚎啕大哭,两只小拳头疯狂地挥舞着,稀疏的头发像新铸的铜板般闪闪发亮。
她从未因为没有儿子而失望,却为着上天赐予他两位女儿而虔诚地感激着。
“给我女儿一杯喝的,提姆!”
“我要茶。”美姬叫:“实在太冷了。”她暂时压抑宣布好消息的兴奋心情,渴望延长这份喜悦的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唱歌喝酒?墨非,谁来为你的乳牛取暖呢?”
“让它在彼此身上寻求温暖吧!”他吼回去。“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下去,来春时我就会有一大群小牛了——它们打发漫漫冬夜的方法就和全世界人们一样。”
“哦,坐在火炉边读本好书,是吗?”美姬一说,整间房间立刻充满低低的笑声,因为墨非爱读书的习惯是众所皆知的。
“唉,我试着让它们体会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美妙滋味,可惜它们比较喜欢找寻安静。你那轰隆作响的熔炉呢?怎么不留在家里玩你的玻璃?”
“爸。”美姬等墨非走向吧台,再次牵起父亲的手。“我要第一个告诉你。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带了几件作品到马格尼的店里吗?”
“我现在才知道啊!”他掏出烟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想自己去嘛!”
“你这个小孤僻。”他溺爱的捏捏美姬的鼻头。
“爸,他买它们了!”她那双和汤米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闪闪发亮。“我带了四件去,而他全部买下来,还当场付清!”
“天哪!美姬!天哪!”他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拉着她,带她在房间里不停旋转。“听我说!各位先生小姐们!我的美姬在恩尼斯卖出了她的作品!”
整个房间立刻充斥喝采与掌声,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似的询问声
“马格尼的店,是的。”美姬忙着回答问题,“四件,他还想看别的。两只花瓶、一只碗,还有一个……呃,我想可以称之为纸镇。”她大笑着。
她向着父亲举起酒杯,“敬康汤米对我的信心。“
“哦,不,美姬。”她父亲猛烈摇着头,眼里泪光迷朦。“该敬你,全部的荣耀都属于你”他倾斜酒杯,让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燃烧到体内。“奏乐吧,墨非,我想释我女儿跳舞!”
墨非顺从的奏起一支杰格舞曲。在掌声和尖叫声的伴奏下,汤米带着女儿在地板上旋转起舞。黛拉从厨房里走 出来,脸孔放厨房的炉火熏得发红.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起丈夫也舞进房问中央。从杰格舞到利尔舞.再转为号管舞曲,美姬在不同舞伴间来回旋转。直到她双腿开始发酸发软。
在此之后酒吧的人,很快就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好消息。美姬知道在日落之前,附近二十公里内的全都会知道了!
而这正是她所期盼得到的名望。
“够了,够了。”她坐倒在椅子上,一口喝干她的茶。“我的心脏都快爆炸了。”
“我也是,满心都是对你的骄傲。”汤米的笑容依然灿烂,但眼底闪过一抹阴郁。“我们应该去告诉你母亲,还有你妹妹。”
“稍晚我会告诉莱娜的。”她自己的情绪也因为提及母亲而动摇。
“好吧!”他弯身轻抚女儿的脸颊。“今天是你的日子,康美姬,别让任何事情扫了兴致。”
“不,这是我们的日子——如果没有你,我永远做不出第一颗玻璃球。”
“那么,就让我们两个分享吧!”一瞬间,他感觉有些气闷,身体好像发热一样,脑袋也昏昏的。大概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他想。“我正好有兜风的情绪,想闻闻海水的味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啦!”美姬立刻站起身。“但外面冷得要命,风更刮得像地狱一样,这样你还想去悬崖边吗?”
“我觉得我需要去。”汤米拿起外套,围上围巾,感觉视线前有许多灰暗的颜色在旋转。他很遗憾发现自己有些醉了。无论如何,今天值得一醉! “明天晚上让我们开个派对!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酒、最好的音乐,我要每位认识的人都来庆祝我的成功!”
直到他们走出门外,走进冰冷的空气中,美姬才接口道:“派对?爸,你知道她不会答应的。”
“我现在至少还是家里的主人”他的下颚高高仰起,和女儿惯有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定要有派对。美姬,我会和你母亲交涉,你来开车好吗?“
“好”她知道一旦父做了决定,再争论也无济于事。
然而美姬深深庆幸父亲这样的个性.否则她将永远别想有机会到威尼斯学习制作玻璃艺术品,永远别想拥有自己的工作室;她母亲知道了此事所花费的大笔金钱,没一天让他好过.但是汤米坚持不退让。
“告诉我,你目前在做什么?”
“恩,可以算是一个瓶子吧?我希望它长得非常细瘦、非常修长,从底部到顶部越来越窄,然后在最顶端盛开,有点象百合花的模样,至于颜色必须幽雅细致,和水蜜桃果肉一样柔和。”
就像东西已经成形在她手中一样,美姬总是能在脑海中清楚地看见它的模样。
“你的心眼总能看见这么美的东西。”
“要看见它们很容易,”美姬对父亲微笑。“难的是将它们现实的过程。”
“你一定做得到。”汤米疼爱地拍拍她的手,然后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美姬驾车转过弯,狭窄的路向着海边延伸。在西边天际,云朵飞也似地乘风而过,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将它们染上阴沉的灰色,几块补丁似的明亮幕处在暗色彩的夹缝中,眼看渐渐被吞噬,时而缩小、时而扩大,仿佛在挣扎着想为天空带来多点光明。
路又转了一次,然后直直向前延伸,父亲的一声叹息让美姬扭头望了一眼,他看来有些苍白,眼神也显得憔悴无神。“你好象累了,爸,真的不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不要。”汤米拿出烟斗,心不在焉地在手掌上轻轻敲击。“我想看海。暴风雨就要聚集了,美姬,我们会 在露普汉看见一场好秀。”
“我相信。”路面越来越狭窄.两旁是比还高大的灌木林.在冬天无情的摧残下已经枯黄残败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爸。”
“想什么?”
“如果我能再多卖出几件作品,我就能再建一座熔炉。我希望能做出更多的颜色,耐火砖并不很贵但我需要至少两百块。”
“我帮你存钱。”
“我不要再让你出钱了!”她非常坚持。“我很高兴,爸,但这次我要自己来。”
他用力捏紧了烟斗。“如果不是为了孩子,父亲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又不是要时髦表裳或什么华而不实的玩意——既然只是耐火砖,你就该得到!”
“我会得到的!”美姬老实不客气地顶回去。“可是我要自己买——这不是钱的问题,只是自己的决心。”
“你已经还了我十倍以上的报偿。”弛稍稍向后靠.把车窗开启一道细缝后才点燃烟斗。“我是个非常富有的男人,美姬我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每一位都是无价的珠宝,这已经是上天对我最佳的恩赐了。”
美姬注意到他并没有将母亲包括在他的财富里。“你还有像彩虹一样灿烂的梦想呢!”
“当然。”说到这里,汤米再度陷入沉寂。
车子驶过一栋古旧的石屋,没有屋顶,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灰绿色的原野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展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美感。
眼前的景象应该令人感到悲怆,但汤米只感到它的美丽。尽管他以为自己并不了解美姬热爱的孤独感,然而看见这样的景色——低压的天空与广阔的地平线相接,其中全然没有人迹——他顿时感觉自己懂得美姬的心情了!
咸咸的海的气息,从穿缝中流窜进来;曾经,他梦想着能横越过大洋。
曾经,他做过数不尽的梦想。
他总是在寻找彩虹那端的金子,而且也知道最终只有失败在那端等着他。虽然生为一位农夫,但他的心却从来不属于农务,现在的他只剩下几顷农地,仅仅足够女儿莱娜种种花草蔬菜、足够提醒他曾经失去的大片土地。
他着实有过太多梦想、太多计划!想着想着,一声叹息再次从嘴角溢出,妻子梅芙说得一点不错,他只空有梦想计划,却从来没有让它们实现。
车子又经过了一小群房屋和一栋酒吧.酒台老板曾宣称他实距离纽约最近的酒吧。每每看见它,总不由得让汤米得心情振奋起来。
“你想我们能飘到纽约去吗?美姬,在那里好好喝上一品脱啤酒。”
“第一杯让我请你。”
他知了,但当美姬将车驶到路的尽头时,一股紧张感和奠名的催促峰拥上他的心头——大西洋在他眼前延伸, 延伸到美国!
他们挽着手臂走进呼啸的风中,步伐不稳如喝醉酒的人。踉跄了一阵,两人发出大笑,然后才站稳脚开始行走。
“这种天气会到这里来的只有疯子。”
“没错,而且是快乐的疯子!感觉这风,美姬!它好像要把我们吹到都柏林一样!你还记得我们去都柏林的那次吗?”
“是啊,看见一个耍把戏的抛彩球,好看得很。但我最喜欢看的还是你想学他的动作的样子。”
他的笑声像海一样蔓延到天际。“哦.想想那些被我咂烂的苹果!”
“可不是吗?我们还吃了好几星期的苹果派。”
“我还以为这个新把戏可以让我在博览会上赚进几块钱呢!”
“然后再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我和莱娜的礼物上.对不?“
血色再次回到他的睑上,美姬注意到父亲双眼也显得炯炯有神了。
她顺从的跟随他走过崎岖不平的草地,迎向凛冽的海风,站住世界的边缘,看着大西洋派遣它的海战士不断攻击傲然冷酷的岩石。海水在石面粉碎,留下无数的小水花在岩石缝中挣扎喘息。
她忍不住怀疑父亲之所以经常到此处来,是否因为海浪喝岩石得互不退让会让他联想起自己的婚姻?他的婚姻就像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愤怒与尖酸的话语是他妻子用来鞭挞他心房的武器,然后渐渐地,他就像那些岩石一样,麻木再没有知觉了。
“你为什么还和她在一起?爸。”
“什么?”汤米将注意力从海的那端拉回女儿身上。
“你为什么还和她在一起?”美姬重复她的问题。“莱娜和我已经成年了,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不快乐的地方?”
“她是我的妻子。“他简洁的回答。
“这怎么能算答案?”美姬追问道:“你们之间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共同兴趣,从我有记忆起,你和她在一起的生活与地狱没两样!”
“你太苛责她了。你母亲和我之间会演变成这样,我该负的责任和她一样多。婚姻是非常微妙而困难的关系,美姬,它是两颗心和两份理想的平衡点,如果某一端太重,另一端将无法负荷,等你自己结婚以后就会懂得。”
“我永远不结婚。”她的语调严厉、仿佛在上帝面前起誓。“我永远不会给任何人折磨我的权利。”
“不要这样说~!”汤米紧紧圈住女儿,声音里盛满忧虑。“全世界再也没有比婚姻更珍贵的事物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什么它会像监狱一样。”
“它不应该是这样的。”一阵虚弱感涌上他全身,寒冷像冰一样刺进他的骨子里。“你母亲和我不是你的好榜样,我真的非常遗憾、非常抱歉,远比你能想象得还要深切。但我知道婚姻应该是怎样的。美姬,我的女儿,当你付出全心去爱你所爱时,它会是天堂而非地狱啊!”
美姬将睑埋进父亲的外套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早在多年以前,她就明白这场婚姻绝非他的夭堂;而且,若非因为她,她无须走进这个监狱。
“你爱过她吗?”
“是的.就像你的熔炉一样炙热。你就是在那场火焰中诞生的。美姬,就像你最完美的作品一样,不论这场火如何熄灭的,它确实燃烧过。如果它不是这么激烈、这么狂热,也许我们能让它燃烧得更久。”
美姬抬头研读他的表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回忆像一把涂了蜂蜜的利刃,同时带来疼瘫和甜密。汤米面同海洋,但愿身体能随着视线一同飘洋过海到那一边的陆地,寻找那位他放手让她走的女人。“是的,曾经有过。但那是不应该存在的、没有权利存在的。我必须告诉你,当爱情要射中你的心房时,是挡也挡不住的.即使鲜血淋漓也是种喜悦;所以,不要对我说永远,美姬,我希望你能得到我所无法得到的。”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爸,我知道教堂的那一套,但我抵死不信上帝会惩罚一位终身只犯过一次错误的男人!”
“错误——”汤米皱起眉头,把烟斗塞进嘴里“我的婚姻不是个错误,你永远别再这么说你和莱娜都是这么来的。你们出生时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想想如果没有你们,现在我会在哪里呢?一个将近七十岁的男人,孤单一个人!”他用双手捧着美姬的脸,眼眸严肃的凝视她。“每天我都在感谢上帝让我遇见你的母亲,让我俩之间能留下些什么。在所有我做过的事情中,你和莱娜是我最真实的欢乐;现在起,再也别跟我提起错误或不快乐之类的字眼,听懂了吗?”
“我爱你,爸。”
他的脸庞柔和下来。“我知道。”早先袭击他的那份急迫感再次围剿他全副心灵,好像连风也在他耳畔低声催促着。“有件事我想请你答应我,美姬。”“什么事?”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手指爱抚地摸索她的脸庞,仿佛他突然需要将她的五官深刻地忘记在脑海——她那线条明显的下颚、两边颧骨柔和的弧线,还有像大海一样一样生气无穷的绿色眼眸。
“你很坚强,美姬,在钢铁的外表下却有一颗真诚的心。上帝知道你有多聪明,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开始了解你已经懂得的东西,也不明白你是怎么懂得它们,你是我最闪亮的星星,美姬,而莱娜是我最柔美的玫瑰,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不断追逐梦想,而当你们在追梦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我。”
海浪砰然的拍击声渐渐在他耳畔隐退,眼前的光亮也开始暗淡。有那么一瞬间,美姬的脸孔显得模糊不清,好像就要飘向远方一样。
“怎么了?”美姬警觉地攫住他的身体。他的脸色像此刻的天空一样灰暗.而且突然老得很。“你不舒服吗?爸,我扶你回车里。”
“不。”这是最后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在这里——站在这国家最远的一角——结束他所开始的一切。“我很好,只是有点疼痛而已。”
“你好冷啊!“触手之处.父亲的身体确实像冰袋一样。
“听我说.”汤米的声音变碍尖锐急促:“不要让任何事情阻挡你想去的方向、制止你想做的事.不管你想要扬名世界——”他一颠簸.整个身体跪倒在地上。
“爸!”强烈的畏惧与惊慌在她体内爆炸。“爸!到底怎么了?是心脏吗?”
不,不是心脏,他感到朦胧隐约的疼痛传来.耳里也昕见澎湃而迅速的拍击声响。他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在爆炸。在一点一滴地远离他的身躯。“不要对自己太严厉,美姬,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失去深藏在心里的东西,你会照颐你的妹妹.还有你的母亲——你答应我。”
“你要设法站起来!”她试着拉他,拒绝去感觉恐惧。“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爸!你必须立刻站起来!”
“答应我——”
“是的!我答应你!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会照顾她们,永远!”她的牙齿在打颤.咸咸的泪水趁隙从脸庞滑进她的嘴里。
“我需要一位牧师。”他喘着。
“不,你不需要,你只需要赶走身上的寒意!”然而美姬知道自己在说谎,他正从她的审判溜走;不管她多么使力抓紧他的身子,他的灵魂是渐渐远离。“别这样离开我,啊!不要!”百般绝望中,她扭头张望四周,本来路上经常有行人漫步。然而此刻一个影子也没有,于是她咬牙吞落放声求助的冲动。“再试一试,爸,来,站起来,我虹去找医生!”
他把头靠在美姬肩上,微弱地叹着气。现在已经不再疼痛了。剩下的只有麻木,只有空白。“美姬。”他说了一声,然后再低声念了另一个名字;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切就结束了。“不!”仿佛要保护他不受冷风吹袭,美姬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身躯。不停啜泣着、摇晃再也不会觉得寒冷的父亲……
康汤米的守灵会正如他期望为女开的庆祝派对一样,有吃不完的美食和美妙的音乐。尽管他并非有钱人,但在朋友方面,他却是最富有的。
所有他生前的朋友此刻都聚集在屋子里,有的来自村中,有的来自农舍,也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厨房里已经被他们所带来的面包、蛋糕、菜肴等塞得满满的。
火炉稍微驱走了窗外咆哮的风雨所带来的寒意以及哀悼的阴郁气氛,但在美姬心中,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感觉温暖。她坐在小起居室的火炉边,周围充满了人群。从跳跃的火光中,美姬见到高耸的悬崖、沸腾的海水——还有她自己,独自抱着死去的父亲……
“美姬“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墨非蹲在她面前,将自己手里一杯冒着蒸汽的饮料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大半是热茶,掺了一点威士忌。”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趁热喝下去才是好女孩。要不要吃点东西?这样会让你舒服一点。”
“我吃不下。”美姬说,但照着他的话喝了一口,感受到每一滴灼烫的液体通过喉咙。“我不应该带他到那里去的,墨非,我早该注意到他生病了。”
“你明知道你说的是废话。他离开酒吧时看来好得很,而且他还跳了舞,不是吗?”
跳舞?她回想着,在父亲去世当天与他共舞——这段悲伤记忆何时才会平复?“但,如果我们没有住得这么远,没有……”
“医生和你解释得很清楚了,美姬,就算如你所说的,整件事也不会有多大改变。他得的是动脉瘤,而且发作得太快了。”
“对,实在太快了。”她的手开始颤抖,匆匆又喝下一口。事情的确发生得太快了,但在那之后得每一秒钟竟然都像一世纪这么漫长。她必须带着父亲的尸体、独自驾车离开海边,而她的每寸呼吸和双手都是冰冷僵硬的……
“我从未见过任何人比他更以你为傲。”墨非迟疑一会儿,低头凝望自己的手掌。“他就像我的第二位父亲,美姬。”
“我知道。”她伸手轻抚墨非额前的乱发。“他也知道。”
他等于失去了两次父亲。“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任何事、任何需要帮忙的事,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听见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感激。”
墨非再次抬起头,蓝色眼珠与她相遇。“我知道他不得不卖出土地时的痛苦,更困难的是买主却是我。”
“别这么说。”美姬将杯子放在一旁,用双手覆盖他的大手。“他从不看重土地。”
“但你的母亲……”
“就算是圣人买去的,她也少不了说说。”美姬尖锐的表示:“听我说,被你买去实在是最好的,莱娜和我一点也不会吝惜或嫉妒,真的,墨非。”她让自己展开微笑面对他,因为他们俩都需要一点鼓励。“你能做到他所做不到的,那些地现在成长得好极了。我们从此别再提起这种话,好吗?”
说完,美姬抬头向四周张望,才省悟到周围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她仿佛刚从一间空荡的房间走进另一间人群拥挤的房闻。有人正在吹奏横笛,欧提姆的女儿配合乐声吟唱着曲子,房闻另一端断断续续飘来几声笑声,还有一个小婴儿在哭泣,人们分散在各角落谈论着康汤米、天气、麦家的病马和董家漏水的屋顶。
“他喜爱被朋友环绕,”想到父亲。她的心脏还是紧揪成一团。“如果可能的话,他会让屋子每天都这样满满的,所以他从来不明白我喜欢独处的心情。”她深吸一口气,
试着让声音听来轻松如常。“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一个叫做艾曼达的人?”
“艾曼达?”墨非收紧眉头思索一会儿。“没有。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昕听了。”她耸耸肩,把那个名字抛在脑后。父亲当然不会在临死前叫着一位陌生女人的名字。“我想去厨房帮帮莱娜,谢谢你的饮料,墨非,还有其他一切。”她亲吻他一下再站起身。
当然,想要在此刻穿过人群走出房间委实不易,每一位亲朋邻居都想拉着她说些安慰的话,或与她聊起某桩关于父亲的往事。
“老天,我会多么想念他啊!”欧提姆瘪不掩饰满眶的泪水。“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可爱的朋友了!他老是开玩笑要自己开一间酒吧,和我抢饭碗,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她也知道这并非开玩笑,而是另一个未能实现的梦想。
“他想成为诗人。”另一人插入美姬和提姆的话题。“说他只缺一些词藻。”
“他有一颗充满诗情的心。”提姆几乎泣不成声。“整个地球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
美姬又和牧师谈了些关于明天葬礼的事,终于成功溜出房间,走进厨房。
这里又是另一群人聚集的地方,女人们忙着准备各式各样的食物,孩子们则在母亲脚边磨蹭追逐。
莱娜站在炉火前,她的表情沉稳平静,双手熟练稳定,但美姬却看得出那双眼眸里的哀伤气氛,还有她柔软的唇角其实并无丝毫笑意。
“你最好吃下以整盘食物。”一位邻居妇人看见美姬进来,立刻开始聚集她触手可及的所有食物。
“我只是来帮忙的。”
“只要你肯吃点东西,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你知道你父亲有一次卖给我一只公鸡,宣称它是全郡最棒的公鸡,保证会让我的母鸡快活似神仙。汤米就是有能力让你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尽管理智告诉你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边说边忙着把食物堆在 盘子里。“唉,结果那只东西的脾气糟透了,甚至不曾报过晓。”
美姬只是微微一笑,虽然她早已知道这段故事,但还是问了妇人期待她提的问题:“那后来你怎么处理她呢?”
“我扭断了她的颈子,扔到锅子里煮了。我还请了你父亲一碗呢!他说这是他吃过最棒的。”她笑着,把装满食物的盘子捧到美姬面前。
“真是如此吗?”
“那肉简直就像最坚韧的皮革一样硬,但汤米吃得一干二净。上帝祝福他。”
美姬还是吃下了妇人递给她的食物.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边吃边听着每一件关于父亲的小故事,也补充一些自己知道的。
当日落西沉时,厨房里曲人潮渐渐散去,她坐在椅子上.把小狗抱在膝头。
“他是这么被人们喜爱。”美姬说。
“是的。”莱娜依然站在炉火边.手上拿着毛巾,双眼显得迷朦黯淡。现在没有人需要她服务了,没有事情能让她的脑子和双手保持忙碌,于是忧伤开始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于是莱娜叉把眼前的每一只碗盘堆叠起来。
莱娜的身材纤细苗条,一头玫瑰红的长发柔顺的盘在脑后,雪白的围裙遮盖在一身素色洋装上。
她的每一举手投足总这么优雅流畅,如果能有足够的金钱和机会,她很可能成为一位舞蹈家。
和妹妹整洁的外丧形成强烈的对比,美姬火红的乱发爬满了她的两腮,身上的裙子忘了烫,毛衣也需要修补了
“看来明天还是不会晴朗”莱娜捧着盘子,出神的注视窗外狂暴的气候。
“但大家还是会来.就像今天一佯、”
“仪式以后我们再请他们回来这里。食物太多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莱娜的声音逐渐变小。
“她没有离开过自己房间吗?“
莱娜停顿良久,才慢慢开始重新堆叠盘子。“她身体不舒服。”
“老天!她丈夫过世.每位认识他的人都赶来了,而她甚至不愿假装悲伤!”
“她当然悲伤。”莱娜的声音僵硬起来,她无法忍受这个时候和姐姐展开争执,尤其她的胸口正涨得十分难受,简直就要喘不过气来。“他们在一起住了二十几年。”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帮她辩护?“
莱娜两手夹紧盘子,紧到盘子好象随时都会裂成两半。“我并没有为她辩护,只是说出事实。难道我们不能和平相处吗?至少在我们埋葬他之前,我们不能让这间屋子保持和平吗?”
“这个屋子从来没有和平可言。”梅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的脸没有丝毫泪痕、没有忧愁,有的只是无比的冷
醅与严肃“就算死了,他还是能让我的生活痛苦难熬。”
“不要说他!”美姬忍了整天的怒气在瞬间爆发,她推开桌子站起身,小狗跳到地上跑向一旁。“你不准中伤他!”
“我有说话的权利。”梅芙的手紧紧攀着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她始终想得到一条丝绸制的。
“他活着的时候,除了痛苦和烦恼,什么也不曾给过我;现在他死了,只遗留给我更多痛苦!”
“我可看不见你的眼里有眼泪,妈。”
“你以后也休想看见。我生来就不是伪君子,只是说出上帝要我说的实话,他对我做的事足够让他今天下地狱!”她尖锐的视线在美姬和莱娜身上来回游移。“上帝永不会原谅他!我也不会!”
“你又知道上帝此刻在想什么?”美姬不客气的反问:“你的祈祷书和念珠真能指引你通往上帝的路?”
“不准你亵渎神明!”梅美的双颊被愤怒涨得火红。
“在这间屋子里,你不准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我有说话的权利。”美姬用母亲自己的话反驳道,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可以告诉你,康汤米全然不需要你的原谅。”
“够了。”尽管她的体内正在战栗,莱娜还是伸出稳定的手按在美姬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谨慎地确定自己发出的声音是平和冷静的语调。
“我已经告诉你了,妈,我会把这间屋子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美姬的注意力转向妹妹。
“你听见遗嘱里的内容了“莱娜说,但美姬茫然的摇摇头
“我根本没有在听那些律师的废话”
“他把这里留给她!”梅芙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指。“他把屋子留给她!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牺牲了我的一切,而他连我住的地方都夺走了!”
“等她确定自己有遮风挡雨的屋顶,不用再担心以后的生活,她就会心满意足了。”梅芙离开厨房后,美姬这样对莱娜说。
莱娜知道姐姐说的是正确的,不过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维持这个屋子的平静,因为打从有记忆起,她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我会保有这间房子,而她继续住在这里,我可以同时照顾她。”
“你真是圣人。’’美姬喃喃宣语着.但声音里并无讽刺的意味。“让我们俩一起来照顾。”她已经决定暂时将新熔炉的事搁在一旁,只要马格尼会继续买她的作品,她就有能力维系两个家的生活。
“我考虑过……不久之前我才和爸谈过,而我一直在盘算……”莱娜迟疑着,没有把话说完。
美姬把自己纷乱的思绪抛开。“继续说啊。”
“我知道这栋房子需要一点整修工程,但现在我只剩下一点点祖母的遗产,而且房子的贷款还没有还清。”
“我会还清的。”
“不要你还。”
“本来就该我还。” 美姬起身拿茶壶。“他抵押那房子是为了送我去威尼斯学做玻璃,不是吗?何况他还忍受妈不信不歇的指责。感谢他让我受了三年的训练,我当然该还这笔钱。”
“房子是我的,”莱娜坚持不退让。“贷款也是我的。”
美姬深深望了她一眼,知道莱娜一旦下了决心,那颗脑袋就会固执到底。“唉,我们可以为此争执一辈子,让我们一起付吧,如果你不让我这么做,莱娜,就算我是为了他吧!我需要这么说。”
“再说吧!”莱娜拿起美姬为她倒的茶。
“告诉我.你刚才说在考虑的事。”
“好。”她只希望整件事听起来不会太愚蠢。“我想用这房子来经营一家附早餐的家庭旅舍。”
“经营旅馆?” 美姬目瞪口呆。“你不怕那些客人的噪音?莱娜,而且你必须从清早工作到半夜啊!”
“我喜欢和人们相处。”莱娜平静的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过隐居的生活,而且我想我很快就会抓到窍门,有能力让客人住得很舒服。”她挺起下颚,“外公经营过一间旅馆,他去世时外婆就继续经营。我当然也办得到。”
“我没说你办不到,只是不懂你为什幺想这么做?每天见到陌生人进进出出会快乐吗?“真奇怪,光是想就会让美姬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只希望客人会来。楼上的卧室当然需要粉刷。“想到所有的细节,莱娜的眼神变得朦胧如梦。“要贴一些新壁纸、换一两块新地毯,但愿水管还可以使用;另外,我实在需要多添一间浴室,也许会在厨房旁边加一间套房,这样妈不会被打搅。我还会把花园整理一下,装上一块小招牌。你看,我不是要经营多大得事业,只要小而有格调,让人感觉舒适自在。”
“你真的想这么做?” 美姬可以从妹妹眼里看出她的心情。“你是认真的?”
“是的,我是认真的。”
“那就做吧!” 美姬握着她的手。“莱娜,去粉刷你的房间、整修你的水管、挂上你的招牌!他会乐于见到你这么做的。”
“我也相信如此。当我把这计划告诉他时,他放声大笑。你知道他大笑的样子。”
“我知道。”
“然后他亲我,笑我是旅馆老板的外孙女在继承家业呢!如果我很快开始,今年夏天就可以开张了。那些从西边来的旅客尤其喜欢在夏天来访。他们会需要一个舒适的地方过夜,我还可以——”莱娜眨着眼。“哦,听听我们在说什么,明天还要埋葬我们的父亲呢。”
“可是他就是喜欢听我们说这些啊!”美姬终于能发自内心的微笑了。“像这样伟大的计划,他只为你雀跃喝彩。”
“我们康家人哪!”莱娜摇着头,“总有说不完的伟大计划。”
“莱娜,那天在悬崖上他提到你,说你是他的玫瑰。他希望你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而她是他的星星,美姬心想,她要尽一切力量让自己闪耀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