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站在农舍小屋门口,看着大雨落在墨非的土地上,而太阳正在她身后固执地散射阳光。
对于美姬来说,这层厚重的雨帘无异是用来隔绝整个世界的最佳屏障,使那片山坡地、牧场和牛群尽皆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因为那些石墙和绿色的原野早已不再属于康家了,美姬所拥有的只有眼前野草丛生的花园和潮湿的空气。
她生来便是农人的女儿,但她水远不会成为一位农人。父亲去世五年了,这段时间她尽力为自己在艺术界争取一席地——也许还不如父亲所说的扬名天下,然而她不断将作品卖到各地方,从恩尼斯到科克,现在已经打进哥耳威的市场了。
实际说来,她所需要的已经足够了,也许想要的更多,可是,每当她开始对现状感觉烦躁而蠢蠢欲动时,她只需要提醒自己,伴随欲望而来的通常是极沉重的代价。
只是经常在这样的早晨,当雨神和太阳展开拉锯战时,美姬总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父亲、想到那些他无法实現的梦想。
他去世之前不曾得到财富、不曾尝过成功的滋味,甚至失去了康家流传数代的土地。
那些土地被卖去偿付税款、债务以及父亲那些伟大的计划。对此,美姬没有丝毫怨怼,也许只有些许遗憾,仿佛小时候在那片土地上奔跑嬉戏的回忆也跟随土地的失去而永远不复了——但也仅止于此,而且这份伤感也早就远去了。事实上,她对耕耘土地毫无兴趣,不像妹妹莱娜,至少享受着花园里蔬果花草成长的喜悦;对美姬而言,就算她不去照料自己的花园,反正野花也会按照季节盛开,她又何需费心呢?
她拥有自己的小天地,而超过此范围的任何事物都不在她的思绪中。她喜爱自给自足,沉浸在一个人的生活里,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她目前平静而孤独的生活。
从父母婚姻的教训中,美姬深信渴求得到更多的欲望只会带来不幸和不满。
稍微站出门外,她放纵雨水打湿自己的脸庞,不去理会厨房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她不喜欢被电话控制,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召唤她似的,这算是一种习惯还是原则?起码当一件作品正渐渐在她脑海形成时,她绝对不会让任何干扰打断思路。
她让电话继续响着,昂首步入雨中,向着她的工作室走去。
在自己都柏林的办公室里,席罗根不耐烦地听着电话那端传来无止尽的铃声。
他是个非常忙碌的男人,忙碌到没有多余时间能浪费在一个无礼暴躁又不讲理的艺术家身上——她完全拒绝他双手送上门的大好机会!
他还有许事公文要过目、许多电话要回、许事帐目要盘算,尤其在他更应该去画廊检视新运来的美国原住民陶器,那些是他花了数月时间所挑选出的杰作。
然而此时此刻能让他烦恼的只有那个该死顽固的克雷尔郡女人!尽管他还不曾与她面对面,但她那非凡的天才已经霸占了他全部脑海。
他想得到康美姬作品的全部代理权!
从出生以来,席罗根所受的教育引领他成为一位成功的商人,祖父开启的事业在他手里更为发扬光大,身为第三代的全球画廊传人,他很轻易就抓到窍门让一角钱蜕变成一英镑,因为席罗根是个不允许自己被拒绝的男人,他曾用一切手段——汗水、魅力和不屈不挠的顽固信念,去达到他的目的。
在他的同僚或属下眼中,席罗根是个几近不讲理的人。他本人对这份评价感到非常讶异,因为当他要求部属不眠不休工作时,他只会驱策自己付出比大家更多的心力。对自己要求严格不仅仅是他的优点,更是席罗根迈向成功之路的必备条件。
他很可以将全球画廊交给某位经理去管理,而自己则愉快地享受成果,做一个富有而无须付出的男人——他的确可以这么做,然而责任心和永不满足的企图心也是生来就在席罗根血液里拂腾的因子。
七年前,他同时失去了双亲。父亲在车祸当时立即死亡,而母亲仅仅多活了一小时。所以在罗根赶到之前、在他有接受这件残酷的事实之前,他们已经先后去世了。但在生前,他们全体组合在一起。
现在他想为全球画廊做一番改革。这次的改革若成功便能将把画廊的名声提升至全世界。在祖父和父亲手中时,全球画廊即是以展示世界性的艺术品著称——罗根并非要改变这个目标,只是要稍微修正方向,让世界上每块土地上的人们能见到他们本地最杰出的艺术品。
而玻璃艺术家康美姬便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他意图将她塑造成爱尔兰的第一颗明星!
罗根清楚地记起那个刮着冷风的午后,当他与祖母共进午茶时,第一次见到康美姬的作品的震撼。那天他只买到她的两件品。一件缤纷炫丽得宛如梦幻,轻巧的小圆柱体不过一个巴掌大,彩虹般的色彩相互纠缠旋转,引领观看者进入无限辽阔的想象世界。
而另一件——他承认自己完完全全被它吸引而深深着迷着——却是一场深紫色的恶梦,由底座起向着四面八方狂乱的伸展,全然没有平衡美可言,它的形状和颜色几乎可以说是野性而丑陋的,可是它却有着难以置信的性感。
使罗根忍不住幻想是怎样的女人能做出这两件天壤之别的作品。
他买下这两件作品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从那时起,他尽可能尝试与这位个性怪异的艺术家联络,希望能说服她接受他成为经纪人,但是罗根所有的努力均宣告失败。
两次电话的接触,她简洁而无礼的表示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尤其是一位身在都柏林、受过高等教育却缺乏品味的商人。
哦,这完全是对他的侮辱!罗根有着被刺的感觉。
她用爱尔兰如音乐般的口音告诉她,她很满足于掌握自己的步伐,自己选择中意的地点售出作品,不需要任何人来指示她下一步该怎么走!这是她的工作、她的作品,所以他何下回到自己的帐本里计算分分角角,而让她享受清静呢?
一个傲慢的呆子!罗根越想越气愤,有无数艺术家渴望得到他双手的庇阴,而当他自愿向她伸出手时,这女人却嗤之以鼻。
当然他可以放弃她,罗根再次思索,就让她继续过隐居生活,一辈子埋名在乡下小镇里,毕竟他或全球画廊并不需要她。
可是,该死的,他想要得到她!
一股冲动沸腾了他的血脉,罗根拿起电话拨给秘书。
“伊琳,把明后几天的约会全部取消,我要离开一趟。”
* * *
席罗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冲动下所做的决定,当他必须对抗连绵的雨水,驾驶自己的奥斯汀在这样坑坑洞洞的乡村小路上以蜗牛般的速度“爬行”时,他的后悔更是提升数倍。
凭着天生顽固的个性,他才放弃掉回头的想法。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愿那个女人还有足够的理智听他说话,就算她喜欢把自己埋葬在这种充满泥泞、阴雨不断的鬼地方,起码她的作品得成为他的。
跟随当地邮局给他的指示,罗根经过了一家名唤“山楂屋”的小旅舍,看见几间小石屋、牲蓄的栅栏、一间堆放干草的谷仓、还有一位坐在耕耘机上工作的男人——这是他离开村庄后所见到的第一位人类。那男人向罗根举手打招呼,然后继续工作。
她显然将自己隐藏得极好,罗根沉思着。他驾车转过一条极其狭窄的弯口后,才勉强从一大丛乱糟糟的灌木林细缝中见到一间小农舍和花园的围栏。
虽然车子已经慢得不像话了,但罗根还是再度放慢了车速。
农舍前的小车道上停放着一辆遍体生锈的老车。他将奥斯汀停放在老车后方,下车走进花园的栅门、在枣红色的大门上重重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再敲三下,最后不耐烦的走到窗边向里面窥视。
一小丛火焰在壁炉里闷烧着,房间角落摆放一张松软的沙发椅,红蓝紫三色混杂的花纹有种粗犷的气质。要不是看见她的玻璃作品遍散在房间每个角落,他几乎会以为自己敲错门了。
小小的房间里凡是可以放置的地方都被玻璃碗、花瓶或各式各样的玻璃摆饰给占据了。罗根擦拭玻璃窗上的水气,看清楚壁炉架上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玻璃烛台,清澈透明的玻璃看起来就像正在流动的瀑布在一瞬间被冻结起来。他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情绪浪潮在胸腔翻涌而过。
哦,他终于找到她了!现在只要她肯打开那扇该死的门。
他放弃前门,走过潮湿的草地绕到农舍后方,看见更多野生花朵在此怒放,这位康小姐显然不愿意花时间整理她的花园。
正准备举手敲后门时,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吸引,低沉的轰鸣声音就像大海的浪潮一样,有着稳定的节奏。他转过头,往发出声音的小屋走去。
徐徐白烟从那栋小建筑物的烟囱中散入天空。尽管气候不好,小屋的几扇窗子还是敞开着的,这应该就是她的工作室了,罗根边猜测边敲小屋的门。他的动作充满自信,既然已经追踪到她,他相信这次见面一定能达到他的目的。
然而门里毫无回音,他迳自开门,又等了一会儿才适应迎面扑来的热气和刺鼻的气味。
一位身材娇小的女人坐在一张巨大的木制椅子里,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吹管。
“关门!该死的,风会吹进来!”
他的身体自动照她的话做,心里却被她命令的口气激怒。“你的窗于也是开的。”
“那是用来通风的,白痴。”她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花时间看他一眼,把嘴唇凑进吹管开始吹气。
一个气泡在吹管另一端形成。不管他的心情如何,罗根确实被康美姬的动作吸引了。她的手指灵活地转动手上的长杆子,时而抗拒地心引力,时而利用它,直到玻璃溶液的形状令她感到满意为止。
他站在一旁丝毫不能影响她工作的情绪。
她将玻璃气泡推入熔炉中,再次聚集熔炉里面的溶液,然后回到工作桌边,将它来回在木板上滚动,使表面冷却形成一层“外皮”。在整个过程中,她的双手稳定地操作长长的吹管,好像控制呼吸一样自然简单,好像那笨重的玩意已经成为她双手的延伸了。
她以无比的耐性与专注力,一次次重复相同的步骤,依然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当美姬再度站直身体时,罗根开口想说话,但她发出一声近似咆哮的声音,于是他抬抬眉梢,继续保持沉默。
罗根站在门口,脱下外套拿在手里,静静等着。
房间里充满了熔炉散发的热气,他几乎以为身上的衣服就要开始冒蒸汽了,而她却显得不为所动,改用一手巧妙地控制管子的旋转动作,以一手拿起另一件新工具,看起来像尖头钳子,用来调整玻璃的形状。
好吧,罗根心想,他的耐性充足,一小时也好、两小时也好,只要她能忍受这里的热度,那么,他当然也能做到!
看似随时都会流下來的溶液在美姬的控制下渐渐成形。她加快了手的动作,以免工具粘在玻璃溶液上,每一分力气都必须用得恰到好处才能准确得到她心目中的效果。她谨慎的再次对着吹管吹气,然后将玻璃连接在一支热烫的铁杆顶端,最后将它送进冶炼炉里。
等她设定好温度和定时器后,美姬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两罐饮料,她转身将其中一瓶投向罗根。
罗根茫然的伸手接过。
“还没走啊?”她拉开罐头拉环,喝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你那身西装肯定让你热死了。”现在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这才分出心神开始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的身材高瘦,黑色的头发像羽毛般平顺整齐,而眼眸则是湖水蓝。她再喝一口,默默审视着。虽然嘴唇形状美好丰满,但她不认为他经常用它们来微笑,因为那只眼睛显得如此冷静而自信;至于他身上的衣着,美姬猜测那套西装是在英国定做的,袖口上还镶着金色袖扣。
工作顺利完成的满足感让美姬对他展开友善的笑容。
“你迷路了吗?”
“不是。”她的笑容让整个画面在一瞬间仿佛静止似的,蕴含一种特殊的魔力。“我打老远来为了见你,康小姐,我是席罗根。”
她的嘴角微微抬高几度,看起来有轻蔑的意味。席罗根,她想想来了!那个想要掌管她工作的男人。“看来你的个性相当固执,席先生。我只能希望你有愉快的旅程,不至于浪费你的时间。”
“这里的路简直糟透了。”
“真不幸。”
“但我不认为自己在浪费时间。”虽然此刻他比较需要一杯浓茶,但罗根还是打开手中的饮料罐头。“你有间不错的工作室。”
“是的,就像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我有足够的能力经营自己。”
“刚才你在进行的那件作品很有意思。”他走向一张散满草稿纸、铅笔和炭笔的桌子,拿起一张玻璃雕像的草图。
“你卖你的素描吗?”
“我是个玻璃艺术家,不是画家,席先生。”
罗根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图画。“只要你签个名,我就能帮你卖到几百镑。”
美姬全然不信地嗤哼一声,将手里的空罐扔进垃圾箱中。
“那你刚完成的作品呢?你想开多少价?”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也许我会买下它。”
她仔细考虑着。从来没人能说出她的作品价值多少,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总得有一个价码——就算她是艺术家,她还是得吃饭哪!
她定价的公式向来简单而且弹性极大,其中的变数包括她投入的时间、对该作品的喜好、最后再加上对买主的感觉。
而她对席罗根的感觉肯定会让他多付一些。
“两百五十磅。”她决定了,其中一百磅是来自他袖口的金钮扣。
“我开支票给你。”他绽开一个笑容。美姬立刻发现她很高兴席罗根不常运用这项致命的武器。看着他的嘴唇向上弯曲,眼神也变得深幽神秘,莫名的魅力就这么轻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虽然我会让它成为私人的收集品——算是一种纪念品吧?容我这么说——但我可以很轻松地以两倍价钱在我画廊中卖出。”
“原来你就是这样吸你顾客的血,席先生。”
“那是因为你太低估自己的价码了,康小姐。”他走向前,仿佛知道自己已经占了优势,静静等候美姬抬起头与他视线相对后,才继续说道:“这就是你需要我的原因。”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是在这玻璃房里。”他举手比这个房间。“我亲眼在这里看眘你施展魔法棒,然而做生意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对做生意没有兴趣。”
“正是因为如此。”他再次微笑了,仿佛美姬的回答正是他所等待的。“而我,与你相反,对生意着迷。”
美姬发现这样坐在椅子上仰头与他说话在地利上已经失去了优势,但她并不在意。“我不想让任何人干扰我的工作,席先生,我选择自己该过的生活,而且衣食温饱。”
她再次强调:“我不需要经纪人。”
“衣食温饱?你拥有这么高的天分却仅仅衣食温饱?美姬,你的确需要一位经纪人。”
“你自以为清楚我需要什么吗?”她喃喃咒骂一声,开始来回踱步。
远比你想象的还多几倍!他很想这么说。她需要照料母亲的生活,还有贷款要付,此外玻璃的原料也需要一大笔钱。
“我需要的是安静和空间。”美姬转身面向他,仅仅是他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就让她感觉拥挤得快喘不过气来。“我不需要像你这种人来指示我每星期制作三个花瓶、二十个纸镇,或半打粉红色高脚杯。我不是一条生产线,席先生,我是位艺术家。”
罗根表情冷静,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记事本和一只金笔,在本子上快速挥动着。
“你在做什么?”
“记下你不喜欢接受制作花瓶、纸镇和粉红高脚杯的订单。”
美姬的嘴角几乎就要上扬了,她很快压抑下来。“我什么订单都不接。”
他眨了眨眼。“我了解你的意思。我拥有一、两座工厂,康小姐,我能分辨生产线和艺术家的区别。”
“很好。”她双手叉在腰部。“那么你为什么还需要我?”
“我不需要。”罗根收起笔记本。“但我想要你。”
她的下颚高高仰起。“但我不想要你。”
“的确,但你需要我,而这就是我们能互相合作的原因。我会让你成为富有的人,康小姐,而且不仅仅如此,我还能让你成名。”
他看见她的眼睛闪烁一下,罗根判断那是野心在作崇,于是他很轻松的转动开启芝麻门的钥匙。“你打算继续做这些放在厨架上的杯杯盘盘吗?还是希望你的作品被人赞赏,甚至崇拜?”他的声音渐渐改变了,转换成一种近乎冷血的讽刺口吻。“或者……你害怕自己的作品不够格?”
被当面戳穿心事、她的眼抻立刻燃烧成火。“我不怕!
我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在威尼斯,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当学徒,学会做玻璃的技术、然而艺术却是天生在我的血液里!”她翘起大拇指指向着自己胸膛。“在这里!它们随着我的每一个呼吸进入玻璃里,任何不喜欢我作品的人全部应该下地狱去!”
“好极了。我可以为你在全球画廊开展览,而我们会计算有多少人该下地狱。”
该死的!“你想让那些自以为懂艺术的凯子,一面喝香槟一面像狗一样嗅我的作品?”
“你的确在害怕。”
美姬从牙缝里冷哼一声。“你走,让我慢慢考虑,你在这里让我很难思考。”
“我们明天早晨再谈。”他拿起外套。“也许你能建议我一个投宿的地方。”
“山楂屋,就在路的尽头。”
“嗯,我来的时候看见了。”罗根穿上外套。“它的花园很可爱,修剪得很美。”
“里面也非常整洁合适,床铺很软,食物更棒,那是我妹妹开的,她对家务有天分。”
罗根听出美姬提起妹妹时语调的改变,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么,我相信我能一觉到天明。”
“出去吧!”她拉开门。“如果我想再和你谈,我明天早上会打电话过去。”
“很高兴认识你,康小姐。”虽然她并没有伸出手,但罗根还是执起美姬的手,望进她的眼底。“能看见你工作,我此行更值得了。”基于一股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冲动,他举起美姬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我们明天见。”
“如果我邀请你来的话。”美姬说完立刻将门关上。
* * *
山楂屋的松饼和面包总是热腾腾的,花儿总是最新鲜的,水壶也总保持在开滚的状态。虽然现在距离旅游季节还有一段时间,康莱娜依然让罗根有最舒适的居住环境。
自从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起,莱娜始终尽力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
客厅整洁清爽,火花在壁炉里跳跃着愉悦的舞蹈,花瓶里的鲜花香味洋溢整个房间。
莱娜为他端来新泡的热茶。“席先生,如果你没有特别的偏好,我会在七点开晚餐好吗?”她已经想好晚上要如何料理那只鸡,好让味道更鲜美。
“很好,康小姐。”他浅饮一口茶,入口发现茶叶泡得恰到好处,和美姬抛给他的过甜饮料罐头有着天壤之别。
“你这里非常舒服。”
“谢谢你。”对莱娜而言,这不仅仅是她唯一的骄傲,更是她全心的喜悦。“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请尽量让我知道。”
“我可以用电话吗?”
“当然可以。”她正准备离开房间,将隐私权留绐罗根,而他却举起手阻止。
“桌上的那个花瓶——是你姊姊的作品?”
莱娜很快闭了眼睛,对这个问题感到许讶异。“是的,你见过美姬的作品?”
“是的,我自己有两件,而且我才买下她刚完成的那件。”他又喝了一口茶,不经意地打量莱娜。她和美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就像美姬自己的作品一样,外表差异甚大,他思索着,这代表她们内心里肯定会有部分相同之处。“我才刚离开她的工作室。”
“你到美姬的工作室去?”只有真正被震撼时,莱娜才会用这种怀疑的口气反问她的客人。“进去里面吗?”
“难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吗?”
莱娜脸庞扬起笑容,使她显得灿烂迷人。“你似乎还活得很好。”
“非常好。你姊姊实在是个非常天才的女人。”
“确实如此。”
罗根注意到她提及美姬时的语调,正如美姬提及她一样,充满难以言喻的骄傲之情。“你还有她别的作品吗?”
“有一些,她高兴的时候就会带几件过来。如果你暂时沒有别的事,容我告退去准备晚餐了,席先生。”
罗根一人坐在温暖的客厅里慢慢品尝好茶,他不由得认为康家姊妹真是有意思的组合。莱娜身材较为高瘦,个性显然比美姬可爱许多;她的发色是柔美的玫瑰红,而非美姬的火红;五官幽雅细致,一双大眼睛是浅绿色的,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带着甜美的野花香而不像美姬的烟熏味扣汗水味。
莱娜正是他一心企盼寻找的典型。
然而罗根发现他的心神却总是绕回美姬身上,那娇小的身体、阴郁的眼睛和晴雨不定的脾气大牵引他的思绪。他相信艺术家都有强烈的自尊心以及缺乏安全感,他们需要一双坚强的手来引领方向。
他的视线停驻在桌上那只漩涡状的花瓶,心中充满信心能引领康美姬走向成功之路。
* * *
“他来了吗?”美姬从雨里走进洋溢食物香味的厨房。
莱娜手不停歇地继续削马铃薯皮。“你在说谁?”
“姓席的男人。”走到料理台边,美姬拿起一个削好的红萝卜咬了一口。“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而英俊的凯子,你不会认错的。”
“他在客厅。你可以去找他喝茶聊天。”
“我不想和他说话。”美姬把身体拉上料理台,在边缘坐下、一脚高高翘起。“我想知道的是你对他的感觉。”
“他很有礼貌、很健谈。”
美姬不耐地转动眼珠子。“还是最适合结婚的那种男人呢!”
“他是我的客人——”
“付钱的客人。”
“我不想在他背后说闲话。”莱娜说话的同时,双手不曾停止过动作。
“好个圣人。”美姬用力咀嚼萝卜。“你知道他来的目的是想成为我的经纪人吗?”
“经纪人?”莱娜的手稍微失去节奏。“什么经纪人?”
“管我的钱,然后把我的作品在他的画廊展出,说服那些金主花大笔钱买下来。”她挥动剩余的萝卜残块,加强说话的语调。“那个男人脑子里只想着赚钱。”
“画廊?”莱娜不解道:“他是开画廊的?”
“在都柏林和科克都有他的画廊;伦敦和纽约也有涉足、艺术界的每个人知道席罗根。”
艺术界对莱娜来说就像月球一样遥远,但仅仅听见姊姊这么说,她已经感受到一阵强烈的骄傲窜过心扉。“所以他对你的作品有兴趣。”
“他在上面闻到钱的铜臭味吧?”美姬冷哼一声。“先打电话给我,又寄信来,现在居然找上门说我需要他。
哈!真好笑。”
“当然,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
“的确,”莱娜将削好皮的马铃薯拿到水槽清洗。
“唉,我真痛恨你这种腔调,听起来和妈完全一样!”
她从料理台上滑到地面,走到冰箱前。“我们过得很好。”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家里有钱付水电、桌上有食物可吃、头上有屋顶挡雨。”望着妹妹僵直的背脊,美姬的声音渐渐透露出不耐烦:“我们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莱娜。”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莱娜轻快的语调也开始焦躁。
“你以为我想要更多?我不满足现状?”难以承受的悲伤哽在她的胸口,她转身注视窗外的绿地。“不是我,美姬。”
美姬对着手里的啤酒皱起眉头,她知道永远被夹在中间忍受一切的人是莱娜,而现在她有能力改变这种局面——她只需出卖自己的灵魂。
“她又抱怨了?”
“没有。”莱娜伸手拂去后颈上的发丝。“不是这回事。”
“从你脸上我就能看出她的心情。”在莱娜开口以前,美姬挥手制止了她。“她水远不会快乐的,莱娜,你不可能让她满足高兴,我也办不到,这輩子我们休想她能了解他这种人。”
“他是哪种人?我们父亲是怎样的人?美姬。”
“一位普通人,他有缺点,可是棒透了!你还记得吗?莱娜,他买了只骡子的那次,打算让我们的老狗坐在骡子背上和旅客拍照好赚一大笔钱。”
“记得。”莱娜本来想转身走开,但被美姬抓住手。
“我也记得他花了钱去喂养那只坏脾气的骡子,远比他过去的计划还多得多。”
“哦,可是那还是很有趣。那年夏天我们到悬崖边,旅客们正陶醉在小提琴音乐里, 而爸牵着那只笨骡子,我们的老狗乔见到它就像见到狮子一样。”
莱娜的面容柔软下来。“可怜的乔,趴在骡子背上还全身发抖,然后那个德国人过來了,想和骡子拍张照片。”
“没想到骡子踢他。”美姬大笑,举起啤酒灌下一大口,“不幸的德国人用三种语言尖叫,而乔吓得滑到地上,骡子开始奔跑,把所有旅客都赶跑了,而那个小提琴手,你还记得吗?竟然继续演奏利尔舞曲,好像我们随时会开始跳舞一样。”
“有关他的许多回忆是令人发笑,但你不能靠回忆和笑声过活。”
“而你也不能没有它们,就像她一样。他还活在我们心里,而这个家庭反倒比较接近死亡。”
“她病了。”莱娜简短的表示。
“她病了二十多年了。只要你还能照顾她,她就会继续病下去。”
这是事实,然而知道事实并不能改变莱娜的心意。
“她是我们的母亲。”
“只有这点关联。”美姬喝完啤酒,让啤酒的苦味压下她满嘴的尖酸话语。“我又卖出一件,到月底就会有钱给你。”
“我很感激你,她也是的。”
“她会才有鬼!”美姬看出妹妹眼底混和着激动、愤怒与被伤害的情绪。“我不是为了她而这么做。当我们有能力雇用看护时,你得让她到自己的地方去住。”
“我不需要——”
“需要,”美咂硬生生打断莱娜的话。“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莱娜,我不会旁观你一辈子对她唯命是从。绐她一位看护和一间村里的房子。”
“如果她愿意这么做。”
“她必须这么做。”美姬伸长脖子观察妹妹。“她昨晚又让你熬夜了?”
“她睡不着。”莱娜觉得困窘,转身料理晚餐。“她头痛。”
“哦,头痛!”美姬很清楚母亲的头痛,因为它永远发作在最恰当的时间——当她争执失败时,或当全家人想去一个她不赞成的地方时,她的头总会突然阵痛起来。
莱娜自己的头开始痛了。“无论怎么说,她依然是我的母亲。”
圣人莱娜!美姬还是这么认为,但她确实被感动了。
妹妹比她小一岁,但肩负责任的却永远是莱娜。“爸说你是好天使,而我是那个坏的,他总算说对了一件事。”她给莱娜一个扎实的拥抱。“告诉席先生,请他明天早上到农舍来,我要和他谈谈。”
“那么你准备让他来管理吗?”
这个字眼让美姬畏缩一下。
“我只是和他谈谈。”她重复一次,然后飞快隐循到雨里。
* * *
康美姬唯一的弱点就是她的家人。这个弱点让她从清早天色还灰濛濛地就开始工作直到深夜。虽然在外表上,美姬总爱假装为她只需要为自己的工作负责,然而在伪装下的那颗心,着实充满了对家庭永恒不变的爱意,以及伴随爱而来的义务。
她很想拒绝席罗根的提案,首先是自己的原则问题,在美姬的想法中,艺术和生意不应该也不能混为一谈;想拒绝罗根的第二个原因是他那种典型的男人会带给她不安感——他富有、充满自信,而且一派绅士贵族的模样;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同意罗根的说法,就等于承认她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前途。
但美姬已经下了決心,在反转难眠的夜晚,她决定要让席罗根帮她成为有钱人。
并非她无力维生。这五年来,莱娜的旅舍经营得相当成功,加上她卖出作品的收入,两姊妹有充分的能力让两个家庭过得舒适,没有过重的负担,然而她们不可能维系第三个家。
美姬心中最终的目标却是让她们母亲单独住在另一个住所,如果罗根能帮她达成这个目的,她就会同意这笔交易。
厨房外,细细的雨水不曾停上过。美姬煮着茶,一面思索着,席罗根是个需要谨慎应对的对手——最好能以恰到好处的艺术家傲气,加上一点女性的温柔面对他。前者不成问题,但后面一项则相当困难。
美姬让自己想象莱娜做家务的模样,还有她蜷缩在火炉边读书的温馨画面,如果没有母亲尖锐的噪音破坏整个屋子的宁静,莱娜可能已经结婚并养好几个孩子。美姬很清楚这是紧锁在妹妹心中的梦想,而只要那位患慢性忧郁症的病人还住在家中,莱娜的梦就没有实现的一天。
虽然美姬一点也不了解莱娜怎么会心甘情愿将自己绑在一位男人和半打孩子身上?但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去帮助妹妹完成这个梦想!
如果可能的话,席罗根将扮演这位雪中送炭的教父角色。
前门响起敲门声。教父来了!美姬赶到前门开门,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罗根身上被雨水淋湿了,他还是和昨天一样,穿着优雅高贵。美姬真怀疑此人是不是连睡觉也穿西装、打领带?
“早安,席先生。”
“你好,康小姐。”
“要不要脱下外套呢?放在壁炉边很快就会干了。”
“谢谢。”他脱下西装外套,看着美姬接过后挂在壁炉旁的椅子背上,她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罗根觉得她表现得很愉快,察觉美姬的改变不由得让他起了警戒心。“请问克雷尔郡是不是每天都下雨?”
“春天的气候不错。别担心,席先生,都柏林的都市人不可能因为西边的雨水过多而发霉。”她迅速抛给他一个诱惑的笑容,但眼睛里却闪着淘气的光芒。“我正在煮茶,你要喝一杯吗?”
“当然。”但在美姬转身走回厨房之前,罗根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臂膀制止了她。他的注意力并非在美姬身上,却是落在一旁茶几上修长的玻璃雕像。冰也似的蓝色玻璃如波浪般纠葛扭曲,而后从顶端倾泄而下,宛如正在流动的水。
“很有意思的作品。”他评论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美姬压抑下想立刻摆脱他手掌的冲动。罗根只是轻轻地托着她的手臂,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霸占意味,使美姬感觉不舒眼。她可以闻到男人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和一股轻微的肥皂香味。当他伸出手指沿着玻璃曲线来回划动时,她不由得起了一阵战栗,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极其愚蠢的念头闪过她脑海,仿佛他在触摸的是颈部的曲线。
“十足女人味。”罗根喃喃说道。尽管他的视线停留在雕像上,但美姬的每个小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注意。她臂膀的紧缩、突然闪过的颤抖、她尝试遮掩的企图,还有那头长发里散发出的香味。“非常动人,一位女人即将屈服在男人怀抱中。”
她得意起来,因为罗根说得正确元误。“为什么你会觉得屈服是件动人的事?”
他望着她,深不见底的蓝眼珠紧锁在地脸上。“世界上再没有比女人决定要献身给她的爱人更动人的事。”他再次抚摸玻璃。“而你显然十分明白这点。”
“那男人呢?”
他的嘴唇弯成浅浅的弧形,抓在她臂膀上的手更轻更柔,好像爱抚一般,而那对眼睛则来回在她脸上探索。
“关于这点吗?是决定于女人,美姬。”
美姬无法动弹,感受强烈的性感冲击过她的身体,最后仅仅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至少我们还有一点共识——性和力量最后都取决于女人。”
“是什么原因驱策你做出这样的作品?”
“很难向一位生意人解释艺术。”
当她试着向后退时,罗根加重了手的力量,紧抓她的手臂。“试试看。”
焦躁感像雷击一样猛烈窜过她的身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计划也没有原因,可以说是被一种热情操纵着,不是为了利益,否则我就会帮礼品店做玻璃天鹅了。天哪,想了就可怕!”
他加深了笑容。“非常可怕,幸好我对玻璃天鹅没有兴趣,但我喜欢喝茶。”
“茶在厨房里。”美姬想再次走离他身边,但他仍然用手掌的力量阻止她,怒火骤然从那双绿色眼眸里窜起。
“你挡住我的路,席先生。”
“我的想法正相反,我正要为你开路呢!”这次罗根才放开了她,无声地跟随她走进厨房。
美姬的家和山楂屋的整洁舒适成强烈的对比。空气里没有佳肴的香味,椅子上没有松软的椅垫,这里的一切都讲求实际简单,而且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几乎可以说是散乱不堪。
罗根忍不住幻想着她卧房的样子,怀疑她的床铺是否和他昨晚睡的一样柔软温暖?更有甚者,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和她同床共枕?不,不是“是否”,罗根在心中纠正自己,而是“何时”!
美姬拿出两个粗陶制的马克杯。“你在山楂屋住得习惯吗?”她边问边向杯里倒茶。
“很好。你妹妹很有魅力,而且烹饪技术让人永难忘怀。”
她的心情一下子松懈下来,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三大匙砂糖。“莱娜的料理绝对有世界水准。她今天早上有没有烘焙她的葡萄干面包?”
“我吃了两块。”
美姬咧嘴笑起来,将一脚翘在另一脚上。“家父总是说莱娜是金子做的宝贝、而我只是粗铅制的。我敢说你在这里绝对吃不到任何刚出炉的面包,席先生,但我可能找得出几块冷藏的。”
“不用了。”
“你可能比较喜欢直截了当的谈生意。”用两手捧着马克杯,美姬微微向前倾身。“如果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你,我对你的提议毫无兴趣,你会怎么说?”
罗根思索着,喝下一口又浓又苦的热茶。“我会说你在说谎,美姬。”他对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微笑。“因为如果你毫无兴趣,你不会答应现在的面谈,而我当然更不可能坐在你的厨房里喝茶。”在美姬开口之前,他举手制止了她。“无论如何,我同意你希望自己能拒绝我。”
聪明的男人!美姬忍不住想,心情也随之被安抚了少许。然而聪明的男人往往是最危险的生物。“我没有兴趣被人管理、领导、控制或不管什么字眼。”
“人们很少对自己需要的东西感到兴趣。”他从杯子边缘望着她,一面盘算下面要说的话,一面欣赏绿眼睛慢慢加深它们的颜色。“何不让我把自己的立场解释得更清楚些呢?你的艺术是你自己的领域,我无意由任何角度来干涉你在工作室里的自由——你还是凭自己灵感创作你想做的成品。”
“如果我的作品不合你意呢?”
“我展示过,也卖出过许多我个人不喜欢的艺水品——而这就是生意,就像我不会干涉你的艺术一样,你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意。”
“我沒有权利对买主说不?”
“没有。”他坦率的回答。“如果你对某件作品有特殊情感,你就无法理智思考,或干脆自己保留下来。因此,一旦作品到了我手里,它就是我的。”
美姬咬紧牙。“所以任何有钱的人都可以拥有它!”
“一点没错。”
她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到桌面,跳起身子在厨房里来回转圈圈。罗根发现她总是用全身来表达她的情绪,手、脚,和肩膀都配合愤怒的节奏运动。他很愉快地坐在原处静静欣赏这场好戏。
“我把我的灵魂拉到现实世界,将它们具体化,而某个从都柏林或伦敦来的白痴,会将它买去给他的老婆当生日礼物,且他根本不懂得欣赏它们、不明白它们的意义?”
“你对每位买你作品的人都有私人情感吗?”
“至少我知道它会到哪里去,又在谁的手上。”
“也许我该提醒你,在我们见面之前,我已经买了两件你的作品。”
“可不是吗?正是这种下场!”
毫不讲理!罗根边想边叹了口气。“美姬,”他再次开口时,尽量使用听起来最理智的语调道:“你之所以需要一位经纪人正是为了排除这些困难,你再也不需要担心销售的事,只要专心创作。而且,你说得没错,如果某位从都柏林或伦敦来的人进入了我的画廊,对你的某件作品感到兴趣,它就属于他的——只要他能付得起价钱。等到一年过后,在我的帮助之下,你会成为一位非常有钱的女人。”
“你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受到了侮辱,美姬被激怒的转身面朝他。“席罗根,你以为我拿起吹管就在计算另一端会产生多少利益吗?”
“不,我没有这么想,当我一见到你工作时就知道了——我的重点是在于你的作品理应有更高的价值,而你的付出当然也应该得到更多回报。”
她背靠在流理台边缘、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帮助我的原因是出于善意?”
“我善良与否和此事毫无关系,我帮你是因为你的作品能增加我画廊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