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得像块石头,我差点要拿镜子贴在你鼻子前才能确定你还活着呢!”当然她现在活得很好、生龙活虎地。
“你要喝杯白兰地吗?”
“最好不要,我要先吃东西。”
罗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橱柜里拿出玻璃杯,为白己倒了一杯。“我们离开克雷尔郡的时候,你心情非常不好。”
她高高昂起下巴。“你这样形容真是太含蓄了。”就算说她哭成了泪人儿,美姬也毫不在意。对她来说,这只是单纯的情绪发泄,就像大笑一样是人类的自然反应。但她确实记得罗根握着她的手,而且没有多说一句企图平复她情绪的废话。“如果我让你感觉不舒服,我很抱歉。”
她的确让他感觉悲伤至极、但罗根只是耸耸肩。“你当时并不想聊?”
“当时不想,现在也不想。”她很快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声音变得尖锐锋利,毕竟在他对她付出善意之后,委实不想再承受如此的无礼态度。“这与你一点干系也没有,只不过是老套的家庭悲剧罢了!不过既然我现在舒服多了,我不在意告诉你被你握住手的感觉真好,我从没想过你会去关心别人。”
他直直凝视她的眼睛。“在我看来,我们俩个彼此间的了解还不够,似乎不足以让你下这种判断。”
“我总以为自己很会看人。但你说得也不错,既然如此,告诉我——”美姬将手肘支撑在沙发扶手上,用拳头抵着下颚。“你是什么样的人?席罗根。”
他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高难度问题愣了一下,好在仆人正好送来晚餐,及时为罗根解了围,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哇,好香!”美姬对穿着制服的女仆道过谢,对方微微弓身后,在罗根驱退她之前已经悄然离开了书房。“你要分一点吗?”
“不用,我吃过了。”罗根没有回到书桌前,反而在美姬身边的椅子坐下。他注意到自己心情正起了奇妙的变化,仿佛坐在她身边陪她用餐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现在既然你已经活过来了,或许明天早晨你可以去画廊一趟。”
“嗯。”她点点头,嘴里塞满面包卷。“什么时候?”
“八点——再晚我就有约了,但我可以带你去,然后给你一辆车自由使用。”
“一辆车让我自由使用?”她觉得非常有趣。“哦,我要一辆车做什么呢?”
“随便你。”老天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她的态度激怒。
“不然你也可以用两条腿逛都柏林。”
“我们今晚好像有点意见不合?”她解决了美味的蔬菜汤,开始进攻蜂蜜烤鸡。“哇,你的厨师真是块宝,罗根,你想我能不能从他那里弄到这道食谱呢?”
“你大可以试试。他是位法国人,孤僻又难相处、脾气暴躁。”
“听起来除了国藉不同之外,我和他倒挺有相似之处的。告诉我,我明天是否需要搬到旅馆去呢?”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还考虑良久,如果能把美姬安顿在旅馆,他当然会自在得多,但是也会无聊得多。
“如果我的客房还住得习惯,这里很欢迎你留下。”
“哦,习惯得不得了!”美姬边叉马铃薯、边研读罗根的表情。这么大的屋子里只住了你一个人吗?”
“对。”他挑高眉毛。“你会担心吗?”
“担心?哦,你是指我会不会害怕你半夜兽性大发来敲我的房门?”她的笑声让罗根无名火骤起。“就算如此,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啊!罗根,就像如果我去敲你的门,你大可以说不嘛!我之所以这样问,只是因为这儿有这么多房间,一个人住实在太多了。”
“这是我家祖传的房子。”他僵硬地回答。“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
“的确是个好地方。”她推开餐盘,起身走到櫥柜边倒了一杯威士忌后,回到原位舒服地缩起双腿。“干杯。”
她说完,一口气将威士忌饮尽,感觉小腹间立时燃起一把火苗。
“你还要一杯吗?”
“我够了。一杯麻醉灵魂,两杯麻醉头脑——这是我父亲说的。现在的我还需要一颗冷静的脑袋。”美姬将空杯放在餐盘上,舞动身躯摆出舒服的姿势,破旧的睡袍下摆在膝盖弯曲处敞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生意人,你经常提醒我记得这点。”他意志坚决地让自己的思绪和眼光从美姬裸露的双腿上移开。“家传事业,我是第三代,在都柏林出生成长,血液里生来就流着对艺术品的尊敬和爱好。”
“当你发现艺术品可以让你发大财,这份喜好和尊敬就更加倍啦!”
“完全正确。”他浅饮一口白兰地,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位满足于自身财富的成功商人。“赚钱的确能带来某种程度的满足,但还有别的——当我能将一位新艺术家成功地推上艺坛时,那种喜悦更人难以割舍。”
美姬舔舔上唇,忍不住想,这男人委实太过自信了。
“那么,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得到喜悦啰?”
罗根注视她那双惹人想发笑的眼神,点头答道:“我相信你能办得到,美姬——不论从任何角度来说。”
坦白说,她实在无意在此时挑逗罗根,但她真的很难抗拒这么安静的气氛诱惑。“也就是说,在你选择的时间、你选择的地方吗?”
“社会传统不就是这样吗?由男人来决定前进的时间。”
“哈!”她心头的怒火被点燃,骤然伸出食指戳他的胸口。刚才的浪漫气息在瞬间化成烟雾。“再跟我提传统试试,我可不吃那一套!你应该要了解,当人类迈入二十一世纪时女人将为自己的一切作主;事实上,我们已经在这么做了!”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让我告诉你,罗根,在我选择的时间、我选择的地方!”她提高了声调;“我很清楚你这种人!你希望女人在外表现得像位贵妇,尖酸刻薄的句子永远不会从她玫瑰花瓣般的嘴里溜出,而等你决定好时间地点,只要手指一勾,她立刻化身为饥渴如虎的荡妇,不顾一切自尊去满足你的兽欲,等灯光一亮,她又得在瞬间变成花瓶!”
罗根静静等待她的怒气完全爆发干净,不停用喝酒的动作来掩饰嘴角的笑意。“这种女人听起来确实很吸引人。”
“蠢货!”
“泼妇!”他愉快地回敬她。“你想来些点心吗?”
这句突然冒出的问话让美姬的喉咙开始发痒想笑,最后终于让笑声释放出来。谁会想到她竟然会开始喜欢他呢?“不用了,我可不想让那位可怜的仆人再一次远离她钟爱的电视节目,或抛下正在与她调情的仆役长哪!”
“我的仆役长今年七十六岁,已经脱离调戏女仆的年纪了。”
“你又没亲跟见过!”美姬站起身,在满墙的书架前闲逛,注意到听有书都按照作者的姓氏排列。她不屑地嗤哼一声,随口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谁?”
“那位女仆。”
“你想知道我仆人的名字?”
美姬的手指掠过一本爱尔兰小说家乔依斯的小说。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你仆人的名字?这是临时测验。”
罗根张开嘴,随即又合上了,心里万分感激美姬正背对着他,没见到他的窘样。知不知道某位仆人的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司伦?玛伦?这种家务事是仆役长的工作啊!是布琪吗?不是!真该死,到底……
“南西!”他几乎确定了。“她刚来不久,我记得才五个月左右。要我现在找她来作自我介绍吗?”
“不用了。”美姬从乔依斯浏览到英国诗人济慈的书。
“我只不过是一时的好奇而已。喂,罗根,你有没有不是文学类的书?你知道我的意思,像侦探小说之类的,可以让我用来打发时间?”
他的图书收藏可是这儿出名的呢!而她现在居然抱怨缺乏娱乐用的书籍,罗根努力练习控制他的脾气和声音。
“我想你可以找到阿嘉莎的书。”
“英国人!”她耸着肩膀。“永远不够血腥——除非他们在掠夺城堡什么的。这是什么?”她弯腰察看。“但丁是意大利人。”
“我想应该是的。”
“你看得懂吗?还是拿来摆饰用的?”
“我大略看过。”
美姬继续搜寻,期望能找到一些当代作家的作品。
“我在威尼斯时沒有学什么语言,只有俚语。正确的社交辞令一个字儿也没有。”
罗根起身走到另一橱柜的书前。“这本可能比较符合你的口味。”他递给美姬一本汤马斯的红龙,“我记得里面不少人被杀得很惨。”
“太好了!”她将书夹在腋下。“那我就和你道晚安啦,好让你安心回去工作。谢谢那张舒服的大床和可口的晚餐。”
“不客气。”他坐回书桌前,手指玩弄着笔,一面对着美姬瞧。“我希望在八点准时离开。饭厅在下楼梯手的左手边,早餐从六点开始随时有得吃。”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在六点起床吃早餐,不过我会在八点之前准备好。”一股冲动突起,美姬走向他,一手放在他的椅子上,弯低身体贴近他的脸。“你很清楚,罗根,以私人的角度来说,我们俩绝非对方需要或想要的那一型。”
“再同意不过了。”罗根答道。她睡袍前襟敞露的颈项肌肤显得这么柔软、这么洁白,闻起来还有一种带着罪恶感的香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间即将形成一种非常迷人的相互关系,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喜欢脚踏实地。”他的目光降落在她的唇上,流连许久,才又和她相对。
“我却喜欢攀登险峰。”她再俯身一吋,张嘴用牙齿轻咬他的下唇,罗根小腹中猛然窜起一簇火焰,笔直上升。
“不过,我们还是先用你的方法好了,晚安。”
美姬站直身体,任由他嘴上残余疼痛的感觉以及腹中的欲火滋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书房。罗根等到确定她已经走远后,这才无奈地用双手揉揉脸庞。
老无爷!这个女人根本存心给他找麻烦嘛! 而且还是纯粹欲望上的麻烦。
他从不让欲望凌驾理智,至少过了少年期的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懂得尊敬女人、欣赏女人的文明人。
当然他也和一些女人有亲密关系,但那都是在彼此已经发展一段感情做为基础之后。对罗根来说,那些乃理智、成热以及经过谨慎思考后的行为,他绝非被欲望操纵的野兽!
然而,现在的他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喜欢康美姬?如果他在此时此刻冲上楼敲开她房门,然后以不过分粗鲁的手段占打了她,那他算什么人呢?
一个得到满足的男人!他苦笑想着。
或许他会有段艰辛的日子要熬——天杀的,他相信这就是她所期待的——然而,经过这段时间,当他终于将她带上床时,他才能掌握完全的优势!
他更相信这点绝对值回票价!
哪怕要他牺牲一晚的睡眠也是值得的!
* * *
美姬睡得像婴儿般香甜,一觉睡到七点才醒。
浑身充满精力与期待,她很快就找到罗根所说的餐厅,满心喜悦的发现列厨架上放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爱尔兰的传统式早点。
“早安,小姐。”昨晚为她端晚餐的女仆从厨房小跑步来到美姬身边。“需要我为你拿什么吗?”
“谢谢你,我自己来行了。”美姬从餐桌上拿了盘子,走向一盘精美的食物边。
“需要帮你倒咖啡或茶吗?小姐。”
“我想喝茶。”美姬嗅了一口培根的香味。“你叫南西是吗?”
“不是,小姐,我叫诺儿。”
测验不及格!席老爷,美姬暗自偷笑。“能否请你转告厨师,诺儿,就说昨天的晚餐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可口的晚餐。”
“他听了会很高兴的,小姐。”
美姬不放过每一样食物,在盘子里堆得如山高。她懒得烹调,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但当美食这样大咧咧地陈列在眼前,她肯定会把以前错过的份完全补回来。
“席先生会和我一起用餐吗?”美姬将满盘食物端回桌边,随口问诺儿。
“他已经用过了,小姐。席先生的早餐时间是六点半,每天都一样。”
“真是奇怪的习惯,不是吗?”美姬对女仆眨眨眼,一面在热面包上涂着厚厚的果酱。
“嗯,是的。”诺儿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必须提醒你,小姐,他已经准备好八点出发。”
“谢谢,诺儿,我会留意的。”
“如果有任何需要,你只要拉铃我就会来。”说完,像只不发出声音的小老鼠,诺儿迅速退进厨房。
美姬尽情地享受认为是女王级的早餐,同时细细阅读整齐放在一旁的早报。真是豪华舒适的生活方式!她不由得赞叹,只要一弹指就有人上前伺候。但相反的,这样的生活方式不会让罗根发疯吗?随时随地都有人在附近,可以说永远没有独处的一刻。
光是想到这点就让她退缩畏惧。美姬确定长期处在这样无法独处的环境里她一定会发疯。
她边想边环顾四周,望着光可鉴人的墙壁,桌上水晶烛台灿烂生辉,银色餐具闪闪发亮,还有瓦特福特的玻璃和洁白细致的瓷器餐盘。
就算有这些豪华的家具和摆饰,她还是会发疯!
吃完早餐,她慢吞吞地喝着第二杯茶,将报纸从尾再次读回头,细心地将盘子里的每一粒面包屑都清干净,等屋子里不知道何处传来八点的钟声响时,她还在考虑着要不要再来一份培根?最后还是骂自己贪吃而作罢。
她又花了些时间浏览墙壁上的艺术品。有几幅水彩画特别合她胃口,直到悠闲地逛完整间房子后,她才向玄关张望,看见罗根穿着一身整齐的灰色西装和海蓝色领带,一面看着她,一面看手表。“你迟到了”
“有吗?”
“现在已经过了八分钟了。”
她抬抬眉毛,看出他的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于是只好忍下笑声。“我该受到鞭刑。”
罗根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她穿着一双半统靴和暗色绑腿裤,上身是宽大的男性衬衫配上两条皮带,两颗透明石头在两边耳垂摇晃着,而且第一次见到她在脸上加了少许化妆品,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带表。
“如果你没有戴手表,你怎么能准时?”
“你说到重点了,也许这就是我一向不准时的原因。”
眼神还停留在她身上,罗根从口袋里拿出记事簿和笔。
“你在做什么?”
“记下要帮你准备一只手表,还有电话答录机以及一份月历。”
“你真是慷慨啊,罗根。”美姬等到他开门、作势请她出门时才向前走。“为什么要帮我准备那些?”
“手表是用来提醒你时间;而当你不想接电活时,答录机至少可以让我留言;至于月历嘛,有了它你才不会弄不清楚我要求的送货时间。”
美姬很想叫他吞下最后几个字。“既然你今天早上的心情这么好,我也不怕让你知道那些东西不可能改变我分毫。我生来就没有责任感,罗根,你可以问我家人求证。”
她转过身,不理会他不耐烦的催促,自顾自地欣赏起他的房子外观。
虽然石壁已经有些古旧,但整体的线条优雅得像年轻女人的曲线,融合尊贵和高雅的气质;每扇窗子都光亮得像钻石一样,在太阳光下闪闪烁烁——任何一人看就知道这是富贵人家的房子。
“真漂亮的地方。”
“你若想参观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康美姬,我不喜欢迟到。”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等待已久的车子里。
“迟到会被审判吗?”她大笑着向后靠在椅垫上,见他不说话,又问:“你是不是早上起床都会心情不好?”
“我没有。”他激烈的回答。至少当他有超过两小时的睡眠时,他的确设有。“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办”
“哦,说得也是,像开拓疆土啦、赢大笔银子啦!”
够了!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轻蔑的口气完全击溃他最后一道忍耐力,他旋转方向盘,让车驶向路边,一面诅咒在他车后不停揿喇叭的驾驶员。等车一停下来,他一把抓起美姬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离座位,仿佛要揉碎她般往她唇上吻去。
他将她的头拉向后,放纵自己蹂躪她的唇。仅此一次,罗根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为了抒解盘据在小腹中那条毒蛇的压力。
美姬全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反应,但这不表示她无法尽兴享受。罗根非但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抒解,反而因为她的全心投入和激烈回应而害怕自己呼吸困难、害怕他腹中的压力只有更紧绷、更无所适从。
他倏然向后退,双手用力抓紧方向盘,像酒醉驾驶一样歪歪曲曲地驶回路上。
“我不在意被吻窒息而死,但是,如果你不会因为想要而怒就更好了。”她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不仅仅因为他突然的吻使她意外,还有他突然的离去更让她气馁。
罗根已经镇定多了,尽可能专心在路面上,设法弥补因为她而损失的时间。“我曾经和你解释过,现在不是恰当的时候。”
“不恰当?而谁来决定恰当与否呢?”
“我必须清楚和我睡觉的人是谁,而且是彼此有感情基础、能相互尊重的对象。”
美姬眯起双眼。“一个小小的亲吻和在床上打滚之间,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姓席的,你最好知道我不是那种抛个媚眼就可以和男人上床打滚的女人!”
“我从来没有说——”
“哦,没有吗?”她根本就是恼羞成怒,因为她心里知道自已有多急切、多愿意和他上床。“至少在我看来,你认为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很好,我不需要解释过去的情史绐你听,至于感情基础和互相尊重嘛,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这里得到,少年人。”
“很好,我们算有共识了。”
“共识就是你可以下地狱去!还有你的女仆叫做诺儿。”
他一时没有会意过来,转头瞪着她。“什么?”
“你的女仆,你这蠢货!不是南西,是诺儿!”美姬抱起手臂,扭头面对窗子。
罗根摇摇头。“谢谢你帮我弄清楚这件事,否则当我要把她介绍给邻居时叫错名字,那就丑大了。”
“自命不凡的奸商。”她喃喃咒骂。
“含血喷人的毒蛇。”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继续保持这份夹带怒气的沉默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