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小细节被忽略——灯光完美无缺、玻璃的每一分曲线都反射出灿烂辉煌的效果、华尔滋音乐悠扬的溢满整个房间、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银色托盘顶着一杯杯冒着气泡的香槟酒杯在客人间来回穿梭;银铃似的水晶杯碰撞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是小提琴旋律的最佳伴奏。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完美的,罗根不满的想着,除了艺术家本身之外!
“真是了不起,罗根。”派翠站在他身边,穿着银白色贴身礼服。“你的展览非常成功。”
罗根转向她,微笑应道:“似乎如此。”
他的视线在她睑庞停驻良久,使派翠感到不安。“怎么了?我鼻子上有沾东西吗?”
“没有。”他迅速举起酒杯遮掩,心里暗自咒骂美姬在他脑袋里种下的荒唐念头。使他和老朋友之间产生莫名其妙的隔阂。
派翠爱着他?太可笑了!
“抱歉,我想我有点分神了,不知道美姬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我相信她很快就到了。”派翠伸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即使她还没有来,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沉醉在你们努力的成果里了。”
“这是我们运气好。她总是迟到。”他低声加了一句牢骚:“对时间的观念和三岁小孩子一样。”
“罗根哪!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我的女儿也和你在一起哪?”
“你好,寇太太。”罗根牵起派翠母亲纤细的手。“真高兴能见到你,展览会没有你就不算成功的展览了。”
“真是会说话。”她高兴的抖抖身上的貂皮围巾,寇安妮对美丽和虚荣有着相同分量的执着,深深相信保持青春美丽的外貌是女人的天职,就像养孩子、照顾家庭一样不可忽略。这样坚持的结果使她依然保持光润的肌肤和少女的面容,可以说在和岁月的战争中打了漂亮的一仗。
“你的先生呢?”罗根问。
“他现在不知道又躲到哪里抽他的雪茄,谈他的世界经济观了。”罗根招手叫来位服务生,为她拿了一杯香槟,她以微笑表示谢意。“就算他再喜欢你,也无法改善他对艺术的无动于衷。这真是杰出的作品!”她指着身后的玻璃雕像,灿烂的色彩从底座如爆炸般向上延伸。“派翠说她昨天已经见过这位艺术家了,我也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呢!”
“她还没到。”罗根技巧的掩饰了心中的不耐烦。“你会发现康小姐就像她的作品一样充满矛盾。”
“而且一样杰出。我们好久没有见到你了,罗根,我每天都缠着派翠请你过来聚一聚!”她给女儿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目光里说:别傻站着啊!难道你想让他从你手里溜走吗?
“我最近始终在忙这个展览,所以忽略老朋友了。”
“没关系,只希望你下星期能抽一天空和我们共进晚餐。”
“我很乐意。”罗根看见约瑟抛来的眼神。“请容我失陪一下。”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明显吗?妈。”派翠等罗根一走入人群,低声质问安妮。
“总有人帮你一把吧!可怜的女孩,他把你当成妹妹呢!”安妮对着远方的熟人露出笑容,然后低声道:“男人不会娶他当成妹妹的女人,而且你也该再婚了,到哪里去找比他更好的男人?再磨蹭下去,很快就会有别人出现,把他从你面前抢走。露出笑脸啊,你!不要老是摆出寡妇的脸孔!”
派翠尽责的强迫自己嘴角上扬。
“联络上她们了吗?”罗椒一走到约瑟面前,忙不迭追问道。
“她们马上就会到。”
“迟到了一个小时以上了!”
“给你好消息高兴一下吧!我们已经卖出十件作品,仅仅是那座‘屈服者’至少就有十个人出价。”
“那件不卖。”罗根凝视那座宛如火焰燃烧般华丽夺目的雕像。“我们要先安排循环展出,和其他一些非卖品在我们罗马、巴黎和纽约的画廊展览。”
“你决定就好。”约瑟简单的表示,“但我得告诉你,费上将出价二万五千磅。”
“是吗?记得和他周旋下去。”
“放心。现在我正在和几位艺术评论家‘周旋’呢!我想你应该……”约瑟停顿下来,他发现罗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于是扭头向后望,立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口哨。“虽然迟到了,但她可真像明星出场。”
约瑟又转头望了派翠一眼,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也注意到罗根的反应。约瑟忍不住为这女人感到些许悲哀,他知道暗恋一位始终将自己当成朋友的对象有多么痛苦。
“要我带她认识大家吗?”约瑟问。
“什么?不——不,我自己来。”
罗根从未想过美姬能有这样的风貌——亮丽得让人目不转睛、性感得让人垂涎欲滴。她选择了一件黑色单调的晚礼服、从喉咙披挂到足踝,但没有人能称它朴素,因为一排发亮的黑色扣子沿着她的身体曲线旋转而下,她将胸口的扣子敞开到乳沟处,而下摆则开叉到大腿处,一头长发漫不经心地盘在她的脸庞,她看起来勇气十足,而又傲慢无比。
至少,她现在的确如此。不久之前让她困窘到极点的紧张感,现在已经被她单纯的固执打败了——她已经来到了这里,而且是为了成功而来的!
“你迟到得太过分了。”抱怨是罗根最后一道防线,一面将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一面低声发着牢骚。当两人视线相遇时,他又说:“而且美丽得太过分了。”
“这么说,你批准了这件衣服啰?”
“我不会用这两个字,但——是的。”
她笑了。“你肯定怕我靴子和破牛仔裤来吧?”
“有我祖母把关,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你真是幸运儿才能拥有她。”
“我很清楚这点。”
“不可能。至少不是完全清楚,因为你从不知道有任何差别。”她深吸一口气,现场已经有无数只眼睛盯在她身上。“现在已经进入虎穴了,不是吗?别担心,”在罗根开口前,她先声明:“我会控制我的言行举止,因为事关我的未来。”
“这只是个开始.美姬。”
当他牵着她进入灯光和人群中时,美姬非常害怕他说的是事实。
无论如何,她做到了自我控制。整个过程似乎相当平顺地在她不停握手、接受恭维及回答问题中过去了。第一个小时就像梦一般,闪烁着水晶杯的光辉、玻璃的反光和各式珠宝的冷眼观赏的观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是现实世界。
“这个,哦,这个,”一个秃头有着山羊胡的男人,操着浓厚的英国口音,指着美姬的一件作品发表意见:“你取名为‘监禁’,代表你的创造力和你的性欲都挣扎着要得到自由,最终来说,这是人类本性的挣扎与矛盾,真是太漂亮了,也太阴沉了!”
“这是六个郡”美姬简单地回答。
秃头男人眨着眼。“什么?”
“代表爱尔兰的六个郡。” 她重复一次,眼睛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被监禁着。”
“ 哦。”
站在这位自以为是的评论家旁边,约瑟硬生生忍住笑声。“我注意到这件作品的颜色使用真是大胆,透明的部分在细致和大胆两个极端中间形成一段暧昧不明的紧张地带。”
“啊,正是如此。”秃头男人点头,清了清嗓子:“请容我失陪。”
美姬带着胜利的笑容看着他落荒而逃。“唉,我想他不可能将它买回家了,你认为呢?约瑟。”
“你真是个坏心眼的女人。”他大笑着,一手轻扶她的腰,带她在房间四处走动。“哦,寇太太。”约瑟轻轻捏了一下美姬的手,给她暗示。“你还是这么美丽。”
“约瑟,你的嘴总是这么甜。而这位——” 寇安妮的注意力从约瑟转移到美姬身上。“就是天才创作者!我是多么期待能见到你啊,亲爱的。你昨天见过我女儿派翠了。”
“是的。”美姬发现安妮的手就像丝缎一样滑腻细致。“她一定和罗根在一起,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真相称的一对,哦?”
“非常相称。”美姬微微挑高眉毛,她很听得出来话里的警告意味。“你住在都柏林吗?寇太太。”
“是的,距离席家宅邸只有几栋屋子。你是从西边来的?”
“是的,克雷尔郡。”
“漂亮的乡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房子和稻草屋顶真是可爱。我听说你家庭是种田的?”安妮也挑高眉毛。
“曾经是。”
“那么这次经验对你而言一定非常刺激,尤其你受的是乡下教育。我想你很喜欢都柏林吧?什么时候要回去呢?”
“我想很快。”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念乡村,对不适合都市生活的人来说,都柏林实在是个复杂的地方,简直就像另一个国家一样。”
“至少语言还能相通。”美姬平静的回答:“希望你今晚能玩得尽兴,寇太太,容我先失陪了好吗?”
美姬边走边想,如果罗根将任何康美姬的作品卖给这个女人,他就该被活活吊死。她宁可将所有作品摔成烂泥,也好过见到它们在寇安妮手里。
她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走向大厅外,到了接待室发现这里也是同样的情形,挤满了人,大家说着、笑着、讨论着她。她的太阳穴开始跳动,转身又向楼下走去,决定给自己找罐啤酒,好好清静几分钟。
她漫步走到厨房,见到一位微胖的男人正在吸雪茄。
“被逮住了。”他有点害羞的笑道。
“那就让我们两个分享这里的安静吧,我是来找杯啤酒的。”
“让我为你服务。”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你不会希望我熄掉雪茄吧?”
听出他声音里的恳求意味,美姬忍不住想笑。“不会。我父亲生前总是抽全世界最烂的菸斗,我已经习惯了。”
“你真是个好姑娘。”他为自己拿了杯子。“我真讨厌这种事情。” 他用手指指天花板。“是我老婆硬拖我来的。”
“我也不喜欢。”
“东西是很不错啦,那么颜色和形状我还满喜欢的,但我可一点也不懂啊!我老婆是专家,但我只喜欢看看——这样就够了。”
“我也这么想。”
“在这种展览会上,每个人都试着解释艺术家脑袋在想什么、这件玩意象征什么等等。”他滔滔不绝的发着牢骚:“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美姬很喜欢这个男人。“他们自己也不懂。”
“对!正是如此!”他举起酒杯一仰而尽。“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胡言乱语;可是,如果我这样对我老婆说,她就会给我这种表情——”
他眯起双眼、低垂双眉,将额头皱成一团,美姬看得大笑出来。
“谁会在意他们怎么想?”除了她,但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推出脑袋。“你不认为像这样的聚会只不过是人们用来盛装打扮、展现自己重要性的借口吗?”
“我的确这样认为。”为了表示他再同意不过了,他将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敲了一下美姬的杯子。“对我而言,你猜我今晚最想做什么事?”
“什么?”
“坐在沙发上,把脚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冰啤酒看电视。”他百般遗憾的叹息。“但我不能让我老婆——和罗根失望。”
“这么说你认识罗根?”
“像我儿子一样。第一次见到他时还不满二十岁。他的父亲和我有生意来往,而那孩子已经急着想参与了。”他随手比着这间画廊。“多聪明的孩子啊!他!”
“你从事的哪一行?”
“金融业。”
“抱歉打扰了。”女性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谈,两人抬头见到派翠出现在厨房门口。
“哦。我宝贝来了。”
美姬目瞪口呆的看着男人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紧紧将派翠搂在怀里.派翠没有反杭或排斥,却扬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爸,你要把我捏断了。”
爸?他是韩派翠的爸爸?寇安妮的丈夫?这个给人好感的男人竟然娶了那个——冷血的蛇蝎女人?
“来见见我的宝贝女儿。”寇丹尼的脸上满是遮不住的骄傲。“是个大美人,对吗?我的派翠。”
“非常美丽。”美姬笑着站起身。“很高兴能再与你见面。”
“我也是。恭喜你的展览成功。”
“你的展览?”丹尼一脸茫然。
“我们始终没有机会作自我介绍。”美姬大笑,向他伸出手。“我是康美姬。”
“哦。”他先是说不出话来,努力回想刚才是否说了任何不当的话语?“很荣幸认识你。”他的脑袋还在停顿状态当中。
“谢谢你,和你聊天的十分钟,是我今晚进大门口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丹尼笑了:这个女人直率得很。“我喜欢那些颜色和形状。”他满怀希望的表示。
“这是我今晚听过最棒的赞美。”
“爸,妈在找你。”派翠伸手拍去他领子上的灰尘。这种父女间亲呢的小动作让美姬感到一阵心痛,想起父亲在世时,她也经常这样做。
“那我最好让她尽快找到我。”他看着美姬,当美姬向他微笑时,他也咧嘴回报。“ 希望还能再见到你,康小姐。”
“我也是。”
“你不和我们一起上去吗?”派翠问。
“不,再过一下。”美姬回答,不想再和派翠的母亲说话。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美姬再度坐下来,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可以骗自己整间建筑物都是空的,除了她没有别人存在。
她想让自己相信她正单独存在着,更想让自己相信,心中突然翻起的忧伤只是对那片绿野和自己小窝的思念而已。她想念避世独居的日子,想念只有熔炉轰然的声音伴随她的日子、想念能让想像力自由奔驰、不受任何人驾驭的日子……
不仅仅如此,她很清楚自己的感受,这个属于她一生中最辉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她没有任何人在身边。楼上那些打扮时髦的人们全然不认识她、不关心她、不了解她!
楼上没有任何人在等待康美姬!
至少她还有自己,而这样就足够了。美姬边想边站起身,她的作品得到认同,罗根的那些客人喜欢她的东西,而这正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她已经迈向成功的道路了。美姬一面这样告诉自已,一面走出附房,向着螺旋状的楼梯走去,仿佛那是通往名誉与财富的彩虹大道。她站在楼梯口,手握着扶手,脚踏在第一级阶梯上,听着宛如天籁般的音乐从楼上流泄下来,然后她猛一转头,向着画廊外跑去,跑进无尽的黑暗里……
当钟声指示现在已经一点时,罗根用力拉扯他的黑色领带,嘴里喃喃咒骂着。这个人理当被活活杀死!他在昏暗的客厅来回踱步,气恼美姬竟然像阵烟一样在展览会中途消失,留下他一个人不停向其他人说着愚蠢的借口。他早该知道那种脾气的女人是靠不住的,原本他还满心期望能建一座爱尔兰艺术馆,而这第一位经由他亲手挑选的爱尔兰艺术家却这样对待他,像个孩子般不负责任,全然没有把这个特地为了让她走上成功巅峰而开的派对放在心上!
现在已经午夜了,他没有一点美姬的消息。展览会是成功的,而他个人的成就感也达到满足。除了等待,罗根已经无事可做。除了等待,还有担忧。她对都柏林不熟,尽管这是个美丽迷人的都市,依然有许多黑暗的小巷道潜伏着危机,对单身女子委实不安全这个念头立刻让罗根的整颗脑袋抽痛起来。
当他再差两步路就走到电话边,准备打到医院时,听见前门传来轻微的卡嗒声。他立即冲到玄关。
一见到她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刚才想谋杀她的念头立刻又窜升回他发痛的脑袋里。“你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美姬原本期望他会和朋友去某家高级俱乐部喝酒聊天,没想到他却在家。于是她耸耸肩,微笑道:“哦,出去一下。你们都柏林的夜晚实在非常可爱。”
罗根瞪着她,两手已经握紧拳头。“你是说,你在外面看风景直到清晨一点才回来?”
“已经这么晚了吗?唉,我忘记注意时间了。既然如此,那就和你道晚安了。 ”
“不,等等!”他站上前挡住她。“对于你今晚的行为,你得先给我一个解释。”
“我不用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行为,但如果你能提出理由,或许我可以考虑。”
“今晚将近两百个人为了你而来,你这样突然离去的行为实在非常无礼。”
“我本来就不是这种人。”尽管再不愿意承认,但美姬实在疲惫到极点了,她走过罗根身边,一进入客厅立刻将可怜的双脚从鞋跟里释收出来,高高搁置在脚垫上。“事实上,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我能做到这么有礼貌,我的嘴都快笑裂了 ,但愿接下来一整个月我不需要再向任何生物微笑。我需要一杯白兰地,罗根,外面冷得要命。”罗根这才注意到她薄薄的黑色礼服外面没有任何外套。“你的外套呢?”
“我没有,你可以在笔记本上增加一条:给康美姬买一件合适的外套。”她伸手接过罗根递来的酒杯。
“该死,你的手冷的像冰块。”
“很快就会暖起来了。”美姬扬起眉毛,看着他走到壁炉边生火。“怎么?没有仆人啦?”
“住嘴!今晚我绝不忍受你的任何讽刺。”
火馅贪婪的舔噬干枯的木柴,摇曳不定的火光让美姬看出他脸上布满了愤怒。她相信,对付愤怒最好的方法就是以牙还牙。
“我做了什么事要接受你的‘容忍’?”她啜饮一口白兰地,若非此刻两人正怒目相视,她一定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感激灼热的液体通过身体时引起的快感。“我去了你的展览台,不是吗?穿了合乎礼仪的衣服.还挂着合乎礼仪的愚蠢笑容。”
“那是你的展览!”他吼回去。“你这个不知感激,自私的可恶家伙!”
哪怕她的身体再疲惫,美姬也不可能放任他这么责骂,她跳起来面对他。“我不反驳你的话,我正是你所说的那种人,而且从小就被人念到大,用不着你再来告诉我一次。幸好你只要关心我的作品就足够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为了开这次展览会,我们总共投注了多少时间、多少人力?”
“那是你的工作。”她的声音就像她的脊椎骨一样僵硬。“你不是经常提醒我这点吗?而且我也在那里待了两个钟头,像傻子般和一大堆陌生人交际。”
罗根那冷静而平稳的语调,像把锋利的剑迅速劈开美姬的盔甲。“我从未答应你要待到派对结束,我只是需要一个人独处,就这样。”
“然后在街上闲逛整夜?你在这里的时候我必须负责你的安危,美姬,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差点报警。”
“用不着你为我负责,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但她看得出罗根幽深的眼里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深刻的关怀。“如果我让你操心,我向你道歉,我真的只是去散步而已。”
“你就这样说走就走,把你生平第一次展览置之不顾,甚至没有向大家道别?”
“是的!”酒杯脱离她的手,向壁炉飞去,破碎的玻璃像子弹一样弹飞出来。“我必须离开!我不能呼吸、不能再忍受一秒钟了!那些看着我、看着我作品的人,还有音乐、灯光、每件东西都那么美好、那么完美!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它们吓成这样。”
“你感到畏惧?”
“是的,是的,你这天杀的!你现在快乐了吗?当你第一天让我看见那房间、让我知道我的作品即将像梦一样展现在众人面前,我就开始害怕,怕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瞧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激动不已,“你开启了这个潘朵拉的盒子,让我所有的希望、恐惧和欲望全飞出来,你根本不了解有欲望是件多可怕的事!”
罗根凝视着她,红色的火馅和苍白的肌肤里在黑色的礼服里。“我了解。”他用平静温柔的声音回答。“你应该让我知道,美姬。”他边说边向前走。
美姬伸出手制止他的靠近。“不,不要,我不能忍受你现在才表现体贴,尤其这不是我应得的。贸然离开是我的错,我的确又自私又不知好歹。”她无助地将双手垂放在两侧。“但楼上没有任何人等着我,没有任何人!我好难过。”
突然间她显得如此脆弱,罗根更不敢上前触碰她,生怕她会在自己手里碎成千片。“如果你让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如此重要,我会安排你的家人前来参加。”
“你无法安排莱娜,何况,上帝不会让你把我父亲找回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让她觉着羞耻,她用双手蒙住嘴,阻止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我太累了,没别的。”她挣扎着想不夺回声音的控制权。“当然,她太兴奋了。今晚这样突然离开,我欠你一声抱歉,而且还要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罗根宁可见到她发怒或嚎啕大哭,总胜过现在这样近乎矫情的礼貌,让他别无选择,唯有以礼貌回报。“最重要的是展览会很成功。”
“是的。”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亮,“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能让我告退,我要回房睡觉了。”
“当然。美姬,还有一件事——”
她转过身,罗根站在火前,金红色的火光在他身后跳跃。“什么事?”
“我在等你,在楼上等着你。希望下一次你能记得这点,能感觉好些。”
美姬没有回答。他只听见沙沙的衣裙磨擦声穿过走廊,爬上楼梯,然后很快传来一声房门开关的声响。
他凝望火馅,看着火星四下散出,弹到石墙和铁丝岗上,然后消失于无形。
她就像火馅一样反覆无常、情绪不稳,又灿烂耀眼,也同样原始而危险。
而他,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
“什么意思?走了?”罗根猛然从书桌椅上站起来,用愤慨的眼神看着约瑟。“她当然没有走。”
“但她的确走了,一小时前她到画廊和我道别。”约瑟从口袋里拿出个信封。“她要我把这转交给你。”
“是的,而且非常仓促,连看评论的时间都没有。她定了飞雪侬机场的票,说她只有一点时间来道再见,让我把信转交给你,亲了我一下,然后就跑出去了。”他微微一笑。“简直就像一个小型的龙卷风。我很抱歉,罗根,如果我知道你想留住她,我会试着阻止她。虽然我相信我会被她摆平,可是至少会尽力尝试。”
“没有关系。”罗根谨慎的坐回椅子。“她看起来如何?”
“不耐烦、粗鲁、心神不宁,和往常一样。她只告诉我她想回家、回去工作。我不确定你是否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想来亲自告诉你。我和费上将有约,时间差不多了。”
“谢谢你亲自跑一趟。我会在四点到画廊,请帮我向上将问好。”
“对了,他又加了五千元想买‘屈服者’。”
“不卖。”
等约瑟走后,罗根才拿起桌上的信封,用拆信刀撕开,见到美姬潦草美丽的宇迹。
亲爱的罗根:
对我的突然离去,我想你一定很生气,但我无能为力,我需要立刻回到家开始工作,而且我不会为这些而向你道歉,但我要说声谢谢。相信你很快就会展开一连串的电报攻势,但我得先警告你,我已决定不去理会它们。请帮我问侯你祖母。
哦,还有一件你也许会感兴趣的事,我带了半打厨师的食谱回家——他认为我魅力十足。
把信放到一旁之前,罗根又仔细阅读一次。这样是最好的结局,相隔整个爱尔兰,他们俩都会过得较快乐,也有更多生产力——至少他会如此。和一位你爱的女人在一起很难专心投入工作,尤其她无时无刻都在激怒你。
如果他够运气,目前正在他心里茁壮的感觉将会随着时间和距离而慢慢消失。
罗根叠好信纸放在一旁,他很高兴美姬已经回去工作了,也很满意他们毕竟完成了第一步计划,更快乐她在无意间制造了机会让他能冷静思考自己紊乱的情绪。
该死的是,他已经开始思念她了。
天空清澈得像山泉。
美姬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一只鹊飞进她的视线范围。墨非的牛在远处鸣叫,嗡嗡作响的声音是他的耕耘机,而像海涛般怒吼的则是她的熔炉——美姬一回到家就点燃了熔炉。
在远方像缎带一样的道路,有一辆像玩具一样小的红色货车,缓缓向她的方向爬来。
喝茶的时间到了!美姬满足的叹了口气。
首先传来的是一声精力十足的狗吠声,然后是一阵树丛的沙沙声,美姬一听就是康巴又逮到了一只小鸟了,接下来是妹妹对它纵容之极的声音。
“别去惹那可怜的小东西,康巴。”
再一声狗叫声,很快,它跳过树篱,一见到美姬,康巴就快乐的吐着舌头。
“要从这里进去,”莱娜指示它。“难道你要她回家发现树篱倒塌了吗?而且……啊!”她骤然看见美姬,停顿住脚步。“我不知道你在家。”她笑着打开花园门。
“我才刚到。”美姬接受康巴的热诚欢迎,直到莱娜命令它坐下。它将厚厚的前爪放在美姬脚上,好像确定这样她才不会离开。
“我刚好没什么事,”莱娜说。“所以我想来帮你整理花园。”
“我觉得够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带了一些今天早上刚烤好的面包来。”莱娜将篮子递给美姬,感觉有些困窘,她看得出姊姊那平静冷淡的眼神后面还隐藏了些什么。“都柏林好玩吗?”
“很挤。”美姬将篮子放在阶梯上,里面的香味诱惑她揭开盖子,撕下一大块金黄的面包。“很吵。”她再撕下一小块丢到空中,康巴跳起来接住,整块吞了下去,满意得直摇尾巴,她又扔了另一块才站起身。“我有东西要给你。”美姬转身进屋子,留下莱娜一人站在门口。美姬回来时交给妹妹一个盒子和一只牛皮纸袋。
“其实你不用帮我带东西……”莱娜打开盒子。“哦,美姬,这真是漂亮!我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她举起胸针对着阳光看了又看。“你不应该这样乱花钱。”
“这是我的钱。”她简单的回答。“我希望你戴它的时候不要穿围裙。”
“我又不是一直穿着围裙。”莱娜心平气和的说,细心的将胸针收回盒子里,再把盒子放进口袋中。“谢谢你,美姬,真希望——”
“你还没看另外一样呢。”美姬很清楚妹妹希望什么,但她根本不想去听,现在才遗憾没有到都柏林参加她的展览已经太迟了。
莱娜看着姊姊的表情,却读不出任何讯息。“好吧。”打开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纸张。“天啊!”不论刚才的胸针有多么可爱迷人,都无从与这项礼物相比。“食谱?这么多!蛋白牛奶酥、馅饼,还有——哦,看看看看这个鸡,味道一定好极了!”
“是的。”美姬摇头看着莱娜忘形的反应。“我亲口尝过,还有那个汤——听说香料是其中最重要的秘诀。”
“你从哪里得到的?”莱娜咬着下唇,专心读着一张张手写的纸张,仿佛它们是无价之宝。
“罗根的厨师给我的。他是法国人。”
“法国厨师的食谱!”莱娜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
“我答应他,你会寄同等数量的食谱与他交换。”
“我的?”莱娜眨着眼睛,好象刚从梦里醒来。“为什么?他不会要我的吧?”
“他要。我把你的爱尔兰炖鱼汤和草莓派给夸上了天,又信誓旦旦的保证你一定会把食谱寄给他。”
“我会的,谢谢你,美姬,这份礼物真是太好了。”莱娜上前拥抱美姬,因为她冷淡的反应使莱娜很快又松开了手臂。“你怎么不告诉我展览会怎么样?我努力想像那样的画面,但实在想不出来。”
“进行的很顺利,人很多。罗根似乎很了解怎么搔那些人的痒处,以勾起他们的购买欲。有乐团演奏音东和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托着银餐盘,上面放着香缤酒和各式各样的小点心。”
“会场一定非常美丽吧?我直以你为荣。”
美姬双眼的温度降到冰点。“你是吗?”
“你知道我当然是。”
“我只知道我需要你!该死,莱娜,我需要你陪我!”
被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吓到,康巴惊讶的抬起头,不安的看看美姬,又看看主人。
“如果我能去,我一定会去的。”
“除了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去,我只不过是要求你能陪我一个晚上而已,仅仅一晚!在那里我没有任何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个爱我的人——就因为你选择了她!你永远这样,她的重要超过我、超过爸,甚至超过你自己!”
“这不是选择谁的问题。”
“是。”美姬的声音冷如冰。“你终有一天会让她扼杀你的心,就她杀了爸的心一样。”
“你太残忍了,美姬。”
美姬向后退,僵硬的手指握在门把上。”算了,就算没有你或任何人,展览会都已经结束了,而且还算很顺利,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卖出不少了,再几个星期我就可以拿钱给你。”
“让你伤心我真的很难过,美姬。”莱娜的自尊还是让她在声音里加上几抹僵硬的气氛。“我不在意那些钱。”
“我在意。”美姬说完就砰然关上大门。
美姬没有追究原因,为什么她独处才仅仅三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有人陪伴?
这三天中,她将每一分钟醒着的时间花在玻璃屋里,尝试将她脑海里和素描簿中的影像转换为具体的玻璃作品。为了制作出最完美的色彩,她试遍各种化学元素,甚至包括危险的氰化钠。在过程中她被灼伤两次,其中一次还严重到必须立刻放下工作,自己做简单的急救处理。
没有任何人或事打扰她这三天的隐居生活,电话铃声没有响过,大门也无人问津。除了莱娜以外,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然而那也是短暂而不愉快的交谈。
美姬已深深后悔,难过自己并没有体谅莱娜。妹妹扮演的永远是最困难的中间人,与其让妹妹两面为难,还不如让直接面对她母亲;此外,她还没有告诉莱娜,她从席莉丝那里听来的关于母亲过去的故事。
但那些都可以暂且搁在一旁,现在的美姬极欲和一些她认识的朋友共度几小时,分享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和一杯冰凉的啤酒,但愿这样能帮她抒解这几天不停工作的压力,以及罗根尚未给她任何消息的事实。
夏季才刚开始,傍晚的阳光依然愉快的散布充足的光线和温意。美姬骑着脚踏车向三哩路远的村落行进。金银花的香味和稻草的芳香一路伴随着她,几天以来的烦躁和激动的心情也随之慢慢沉淀平息。
转过最后一个弯口进入村庄的范围,她经过了肉店、药店、雷家的小食物铺以及一家整齐干净的小旅客;
以前那是她祖父经营的。
美姬在旅舍前停顿良久,试着想像母亲在这里度过的少女时代。根据席莉丝的说法,她应该是一位可爱的女孩,有着天使般的嗓音。
如果这是事实,为什么家里几乎不闻任何音乐声?而且她也从未听任何人提及梅芙的歌唱天分。美姬决定问人们打听,而最佳的选择无非就是欧家酒吧。
当她将脚踏车停在酒吧附近时,美姬看见一家人在拍照和录影,显然是观光客,正兴奋得想将爱尔兰村落古色古香的气氛拍进录影带里。
女人拿着一架小型相机,笑着对准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美姬无意间走入她的镜头范围内,于是她举手向美姬打招呼。
“你好,小姐。”
“你好。”
美姬忍着笑意听那女人小声对丈夫说:“她的口音真棒,不是吗?问她哪里可以吃饭,约翰。”
“哦,抱歉,小姐。”
观光客永远被村人欢迎,美姬转身投入这场意外的小游戏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的,我们正想找个地方吃饭,不知道你是否能为我们推荐一下?”
“当然,我很乐意这么做。”由于这家人给美姬的印象不错,美姬刻意夸张了西部口音来取悦他们。“如果你们想吃豪华大餐,最好的地方就是卓摩拉城堡,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虽然消费不低,但那里晚餐的味道比天堂还棒。”
“我们今天穿的衣服不适合正式场所。”女人插进来:“其实我们比较希望能在村子里吃一些简单的东西。”
“如果酒吧还对你的胃口,——欧家酒吧是这里最好的选择,它的油炸马铃薯片适合每个人的口味。”
“这里是爱尔兰,任何地方都欢迎孩子。这里就是欧家酒吧。”她指指有着灰白墙璧的建筑物。“我正要去那里,他们会非常欢迎你们在那里用餐。”
“谢谢你。”男人对美姬微笑。“我们会试试。”
“祝你们玩得愉快。” 美姬说完就转身向着酒吧走去。
“近来可好?提姆。”她一进门就在吧台前的空位坐下。
“哇,看看是谁来了!"提姆展开愉快的笑容。“你自己好不好?美姬。”
“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她和店里的几位客人交换笑容。“帮我弄一份你的牛肉三明治,提姆,还要一盘马铃薯片。不过还是先给我一品脱啤酒吧!”
提姆转头向厨房吩咐了美姬的点餐。“告诉我你的都柏林之行如何?” 他边问边帮她倒啤酒。
“听我说。”美姬开始叙述她在都柏林的故事给店里所有的主顾听。说话的同时,那家美国观光客也走进酒吧,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香槟和鹅肝酱?”提姆摇摇头。“真有意思,不是吗?这么多人特地来看你的玻璃?你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得不得了,美姬。”
“但愿如此。”提姆将晚餐送到她面前。“不过说实话,我宁愿吃你的牛肉三明治也好过一磅鹅肝酱。”
他发出衷心的大笑。“这才是我们的好女孩。”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个管理我事情的男人,她祖母竟然是我外婆的朋友。”
“你说真的?”提姆夸张的叹口气。“世界多小啊!”
“真的。”美姬同意,尽量让语调显得随便自然。“她来自哥耳威,和外婆从小就认识,后来外婆搬到这里,她们还持续通了好几年信呢!”
“真好,再也没有比老朋友更迷人的。”
“外婆写信告诉她关于旅馆和家庭等等琐事,也提到我母亲唱歌的事了。”
“哦,那是很久以前了。”一面回想着,提姆一面擦拭酒杯。“我确定是在你出生之前。要我现在回想,我才想起她在放弃唱歌之前,最后一次演唱正是在这家酒吧。”
“这里?你让她在这里唱歌?”
“是的。她的声音非常甜美,到过好多国家演唱,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我们几乎见不到她人,之后她才回来停留了一段时间,我记得好像是你外婆身体不好的缘故。所以我问梅芙她是否愿意在这里唱一、两个晚上?当然我们这里不像她在都柏林、柯克那些举行演唱会的地方这么豪华啦!”
“演唱会?十年?”
“哦,是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很成功,只知道始终急着想离开这里。我知道她一点也不喜欢在旅馆整理床铺,她不喜欢我们这样的村庄,更不避讳让我们知道。”他眨眨眼。“无论如何,她回来的时候是相当成功的。她在这里唱歌,和汤米……他一走进酒吧听见她的歌声,他们就一见钟情了。”
“接着他们就结婚了?”美姬小心翼翼的问:“她从此没有再唱歌了?”
“没有,不唱了,也不谈了。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美姬真怀疑母亲是否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要她突然扭转人生、放弃她的艺术,她会有何感想呢?美姬确定自己会极度愤怒、极度悲伤。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幻想从此不再使用它们了……当她正要开始向成功跨近时,却一下子要她全体放弃……
即使放弃事业不能成为母亲这几年个性尖锐的全部借口,至少也是主要原因之一。美姬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消息,也需要和莱娜谈谈。她玩弄着啤酒杯,试着在脑袋里将以前的和现在的母亲串连起来。
“这些三明冶是用来吃的。”提姆见她发楞许久,“不是用来看的。”
“我有吃嘛!”为了证明,美姬狠狠咬下一大口。“再给我一品脱好吗?提姆。”
“当然。”他举起一手招呼着刚进门的客人。“哇,今晚真是贵客群集。你好久没来了,墨非。”
看见美姬,墨非露出牙齿笑着,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我从小渴望能坐在名人身边。”
“.终于让你如愿以偿啦!”她问敬道。“仅此一次,不收费。墨非啊,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妹妹求爱呢?”
这是个众所皆知的老笑话了,但还是让大家发出吃吃的笑声。墨非用美姬的酒杯喝了一口,才叹道:“唉,亲爱的,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就知道你是花心的。”她抢回杯子。
“我很想明天就和你结婚。”他这句声明让整个酒吧的客人爆出大笑声和喝采声,只有那家美国的观光客露出满脸的期待与好奇。“如果你答应的话。”
“你可以安心了,因为我不会答应的。不过我可以吻你,让你终生回味。”
她的确这么做了,给墨非一个又深又热的甜吻,最后两人相视大笑。“你到底有没有想我?”美姬问。
“一点也没有。我要一品脱金氏啤酒,提姆,再给我和这位名人一样的餐点。”他又偷了一块美姬的马铃薯片,“我听见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