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为了敲诈勒索。一种责任感或自尊心——也可说是要尽力防止此事发生的某种意念
——促使他又一次振作精神。他问:
“你要多少船钱?”
划船人的眼睛越过他的头顶瞪着前方,口答说:
“反正您会付的。”
他顶着回答一句,语气显得相当强硬。阿申巴赫干巴巴地说:
“要是你把我摇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钱,一个子儿也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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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要到海滨浴场去吧。”
“可不是搭你的船去。”
“我摇你去吧,我摇得不错哪。”
阿申巴赫想,这话倒不错,于是又宽了心。确实,你替我摇得不错。即使你想要我
的钱,而且用桨儿朝我背后猛击一下送我入地狱,你还得好好地替我划船。
不过这类事没有发生。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些交往:有一只坐满男男女女、载歌载
舞的小船迎面而来,把平底船拦住,硬要挨在一起彼此靠着向前行驶;他们奏着吉他和
曼陀林,纵情歌唱,本来湖面上一片宁静,现在却荡漾着有异国情调的、以赢利为目的
的抒情歌声。阿申巴赫把钱币投在他们伸手拿着的帽子里,于是他们一声不响地摇走了。
这时又可以听到划船人的咕哝声,他还是在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船儿就这样继续向前摇去,一艘汽船驶往城里去,船后激起的水波使小船颠簸起来。
岸上有两个公务人员反剪双手踱来踱去,脸朝着咸水湖。阿申巴赫在一个老头儿的帮助
下离跳板上岸,老头几乎里拿着一条有钩的篙子;威尼斯每个码头上都有这种老人。因
为他手边缺乏一些零款,他就过去到浮码头附近一家饭店里兑一下,准备随手付些钱给
船老大。他在门厅里换好了钱,回到原处,不料看到他的旅行用品都已放在码头的一部
手推车上,而平底船和船老大已无影无踪。
“他溜走了,”手里拿着有钩的船篙的那个老头儿说。“他是一个坏蛋,没有执照,
老爷。没有执照的船老大只有他一个人。有人打电话通知这儿,他看出有人守着他,于
是逃跑了。”
“阿申巴赫耸耸肩膀。”
“那位老兄自由地划了一阵船,”老头儿说,接着就拿下帽子向他递去。阿申巴赫
投下一些钱币。他吩咐把行李送往海滨浴场的饭店里,自己则跟着手推车沿一条林荫道
走去,林荫道上开满了白花,两旁有小吃部、货摊及供膳宿的地方。这条路横穿小岛一
直通到海滩。
他取道花园的草坪从后面走进宽敞的饭店,经过大厅、前厅一直到办公室。饭店里
已预先知道他要来,因此热情接待。经理是一个矮小、和气而善于献殷勤的人,长着一
脸黑胡髭,穿着一作法国式燕尾服。他亲自乘电梯陪他上三层楼,领他进一个房间。这
是一问舒适、幽雅的卧室,家具用樱桃木制成,房里供着花儿,香气扑鼻,一排长窗朝
大海那面开着。经理走了后,他踱到一扇窗边,这时人们在他背后把行李搬来,在房间
里安顿好。他就凭窗眺望午后人影稀少的沙滩和没有阳光的大海。那时正好涨潮,海水
把连绵起伏的波浪一阵阵推向海岸,发出均匀而安闲的节奏声。
个性孤独、沉默寡言的人们,在观察和感受方面没有象合群的人们那样清晰敏锐,
但比他们却更为深刻。前者的思路较为迟钝,但却神采飞扬,而且不无忧伤之情。在别
人可以一顾了之、一笑置之或三言两语就可轻易作结论的景象和感受,却会盘踞在这种
人的脑际,久久不能忘怀;它们默默地陷在里面,变得意味深长,同时也就成为经验、
情感以及大胆的冒险精神。孤寂能产生独创精神,酝酿出一种敢作敢为、令人震惊的美
丽的创作,也就是诗。但孤寂也会促成相反的东西,会养成人们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
住格,也会使人萌非法之念。因此,旅途中的种种景象——那个奇装异服、招摇过市、
嘴里“小亲亲呀”说个不停的面目可憎的老头儿,那个被禁止营业、船钱落空的船老大,
到现在还印在这位旅行者的心坎里,使他久久不能平静。尽管这些都不妨害他的理智,
而且委实也不值得仔细思索,但它们从本质上说都是些怪现象,这种矛盾心里使他焦躁
不安。不过在这样的心绪中,他还是举目眺望大海,为体会到威尼斯近在眼前而高兴。
过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来,洗了脸,叫女服务员作好一番布置,让自己舒服一会,然后
乘电梯下楼。开电梯的是一个穿绿色制服的瑞士人。
他在朝向大海的露台上喝茶,然后走向下面,在海滨的散步场所走了一阵,方向朝
着至上饭店。当他回来时,看来已是换衣服、吃晚饭的时间了。他更衣的动作一向慢条
斯理,因为他惯于在盥洗室里构思,但尽管如此,他到休息室的时间还是稍稍早些。这
时,饭店里已有许多客人聚集在休息室里,他们互不相识,彼此都装得很冷淡,但实际
上大家都在等饭吃。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在一只有扶手的皮椅里坐下,张眼察看周
围的同伴们。这些人看去十分舒服,和第一阶段旅途上所见到的人物迥然不同。
这里令人有一种见识丰富、眼界开阔之感。人们压低了声音在交谈,讲的是一些大
国的语言。时髦的夜礼服,温文尔雅的风度,使这里各种人物的仪表显得落落大方。这
儿可以看到干巴巴的美国人,家人前拥后簇的俄国人,英国的太太们,以及法国保姆陪
伴着的德国孩子。宾客中看来以斯拉夫人占优势。在阿申巴赫身旁,有人在讲波兰话。
在一张柳条桌周围,聚集着一群少年男女,他们由一位家庭女教师或伴娘照管着,
三个是少女,年龄看来不过十五到十六岁光景,还有一个头发长长的男孩子,大约十四
岁。这个男孩子长得非常俊,阿申巴赫看得呆住了。他脸色苍白,神态幽娴,一头蜜色
的鬃发,鼻子秀挺,而且有一张迷人的嘴。他象天使般的纯净可爱,令人想起希腊艺术
极盛时代的雕塑品。他秀美的外貌有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阿申巴赫觉得无论在自然界
或造型艺术中,他从未见过这样精雕细琢的可喜的艺术作品。更使他惊异的,则是他姊
姊的教养方式跟他的形成极其鲜明的对照,这从她们的衣着和举止上表现出来。这三个
姑娘中最大的一个看去已经成人,她们的装束都很朴素严肃,失去了少女应有的风度。
三人穿的都是修道院式半身长的朴实的蓝灰色衣服,象是随随便便剪裁出来的,很不合
身;翻转的白色衣领,算是她们身上唯一耀眼的地方。这种装束把身材上的优美线条都
硬给压抑下去了。她们头发平梳着,紧贴在脑袋上,这就使脸蛋儿显得象修女一样,奄
奄无生气。当然,这一切都是做母亲的在指挥;不过她这种对三位姑娘学究式的严格要
求,却一点也不想加在那个男孩子身上。他显然是娇生惯养的。家里人从来不敢拿剪子
去剪他漂亮的头发,他的头发在额角上一络络卷曲着,一直垂到耳际和脖子边。他穿着
一件英国的海员上衣,打裥的袖子在下端稍稍紧些;他的手还象孩子一般的小,袖子正
好遮住了他纤弱的腕部。衣服上的丝带、网眼和刺绣,使这个娇小的身躯看去带几分阔
气和骄纵。他坐着,半边身影面向着观察他的阿申巴赫,一只穿黑漆皮鞋的脚搁在另一
只前面,时子靠在藤椅的扶手上,腮帮儿紧偎在一只合拢的手里;他神态悠闲,完全不
象他几位妇人气的姊姊那样,看去老是那么古板、拘谨。他体弱多病吧?因为在一头金
色浓密鬈发的衬托下,他脸上的肤色白得象雕琢成的象牙一般。或者他只是一个大人们
不正常的偏爱下宠坏了的孩子?阿申巴赫认为后面这种想法似乎对头些。几乎每个艺术
家天生部有一种任性而邪恶的倾向,那就是承认“美”所引起的非正义性,并对这种贵
族式的偏袒心理加以同情和崇拜。
一位侍者进来在周围跑了一圈,用英语通知说晚饭已准备好了。这群人渐渐散开,
经过玻璃门一直走进餐厅。迟到的人也纷纷从前厅或电梯上过来。里面,人们已开始用
餐,但这些年青的波兰人仍在柳条桌旁呆着。阿申巴赫安闲地坐在低陷的安乐椅里,举
目欣赏他眼前的美色,和他们一起等着。
家庭教师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年青矮胖女人,她终于作出站起来的姿态。她扬起眉毛
拿椅子一把推向后面,向走进休息室来的一个高大妇人俯身致意。这位妇人穿一件银灰
色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宝气。她冷若冰霜,端庄稳重,她略施香粉的头发发型和衣服式
样却别具一种淳朴的风格,凡是把虔诚看作是一种高贵品德的那些圈子里,人们是往往
崇尚这种风格的。她可能是某一位德国高级官员的夫人,她的豪华气派只是从一身饰物
中显现出来,它们几乎都是无价之宝——一副耳环,一副长长的三股式项链,上面饰着
樱桃般大小的、隐隐闪光的珍珠。
三个姊姊霍地站了起来。她们弯下身子去吻妈妈的手,她却漠然一笑,掉头跟女教
师用法文说些什么话。她的脸是花过一番保养功夫的,但鼻儿尖尖,有些憔悴。这时她
向玻璃门走去。三个姐姐跟在她后面,姑娘们按照年龄大小先后走着,后面是女教师,
最后才是那个男孩子。在他正要跨出门槛之前,不知怎的回头一望。这时休息室里已空
无一人,他那双独特的、蒙蒙胧胧的灰色眸子正好与阿申巴赫的视线相遇。阿申巴赫端
坐着,膝上摊着一张报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群人离去。
当然,他所看到的没有丝毫异常的地方。他们在母亲未到之前不去坐席,他们等着
她,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意,进餐厅时遵守礼仪,规矩十足。只是这一切都是那么富于表
情,充分体现出优秀的教养、责任感和自尊心,使阿申巴赫不禁深受感动。他又滞留片
刻,然后走进餐厅。当他发觉指定他用膳的那张桌子离波兰一家人很远时,他不免感到
一阵遗憾。他很累,但情绪十分激动,在这段长而沉闷的就餐时间内,他用一些抽象的、
甚至是超然的主题来排遣自己。他对自然法则与个人之间所必然存在的关系沉思默想—
—人世间的美莫非就是由此产生的,他考察了形式和艺术方面的普遍性问题,最后觉得
他的种种思考和发现只不过象睡梦中某些令人快慰的启示,一待头脑清醒过来,就显得
淡而无味,不着边际。饭后他在散发着黄昏清香气息的花园里休息,一会儿坐着抽烟,
一会儿又来回漫步,后来及时上床,夜里睡得很熟,没有醒过,但却梦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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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看来并不怎么好。陆地上吹来阵阵微风。在阴云密布的铅灰色的天空下,
海洋显得风平浪静,没精打采,好象已萎缩了似的。地平线上是阴沉沉、黑压压的一片。
岸边的海水差不多已经退尽,露出了一排狭长的沙滩。当阿申巴赫开窗凭眺时,他似乎
闻到咸水湖湖水腐臭的气息。
他感到很不自在。这时他已打算离开这儿了。几年前也有那么一次:当他在这里度
过儿星期明朗的春日后,也是这种天气使他萌起回乡之念,他感到住在这儿实在太闷气,
因而象一个逃犯似的非离开威尼斯不可。当时那种象害热病一般的不愉快的心情,太阳
穴上隐隐的胀痛,眼睑沉甸甸的感觉,现在不是又在侵袭着他吗?再次换一个环境,那
可太麻烦了;但如果风向不变,他也不想再呆下去。为稳当起见,他暂时不把行李全部
打开。九时左右,他在休息室与餐厅之间供早膳的餐室里吃早饭。
餐室里肃静无哗,这是大饭店里所特有的气派。服务员们踮起脚尖来来去去。除了
茶具碰撞时轻微的叮当声和低低的耳语声外,什么都听不见。在斜对着房门和阿申巴赫
隔开两张桌子的一个角落里,他看到这几位波兰姑娘和她们的女教师。她们直挺挺地坐
在那儿,睡眼惺忪,灰黄色的头发刚刚梳平,穿着僵硬的蓝色亚麻布上衣,衣领和袖自
又白又小。她们把一碟果酱递来递去,早饭差不多已吃完了。可那个男孩子还没有来。
阿申巴赫微笑起来。嗨,你这个爱享福的小鬼!他想。比起你的姊姊们来,你似乎
有任意睡大觉的特权!他突然兴致勃发,信口背诵起一首诗来:
“你的装饰时时变花样;
一会儿洗热水浴,
一会儿又往床上躺。”
他从容不迫地吃早饭。门房脱下了花边帽走进餐室。他从他手中接过一叠刚到的邮
件,于是抽起烟来,拆开几封信读着。因此,当那个睡大觉的孩子进来时,他还在餐室
里,而别人也还在等着这个迟到的人呢。
他穿过玻璃门进来,悄悄地斜穿过餐厅走到妹姊们坐着的桌子旁。他的步态——无
论上身的姿势、膝部的摆动或穿着白皮鞋的那只脚举步的姿态——异常优美、轻巧,显
得既洒脱又傲慢,他走进餐室时两次回头上顾下盼,这种稚气的羞赧又平添他的几分妩
媚。他笑盈盈地坐下,轻声地、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话。这时他侧过身子正好朝向欣
赏着他的阿申巴赫,因而对方看得特别清楚。这时,阿申巴赫又一次对于人们容貌上那
种真正的、天神般的美感到惊讶,甚至惊异不止。今天,孩子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蓝白
条子的棉布海员上装,胸口扎着一个红丝带的衣结,脖子周围翻出一条普通的白色竖领。
这种衣领就其质地来说并不能算特别高雅,但上面却衬托出一个如花如玉,俊美无比的
脑袋。这是爱神的头颅,有帕罗斯岛大理石淡黄色的光华。他的眉毛细密而端庄,一头
鬈发浓密而柔顺地一直长到鬓角和耳际。
妙啊,妙!阿申巴赫用专家那种冷静的鉴赏眼光想着,象艺术家对某种杰作有时想
掩饰自己欣喜若狂、忍俊不禁的心情时那样。他又接下去思忖:要不是大海和海滩在等
着我,只要你在这儿耽多久,我也想在这儿耽多久!然而他还是在饭店服务员的众目睽
睽之下穿过客厅,走下台阶,经过木板小路,一直来到海滩上专为旅客休憩的那块地方。
一个赤脚老头儿陪他到一间供他租用的小屋里,他穿着一条麻布裤和一件水手上装,戴
着草帽,是这儿的浴室老板。阿申巴赫要他把桌子和安乐椅摆到沙滩里搭起的木板平台
上,于是随手提起一只靠背椅:把它一直带到海滨蜡黄色的沙坪上,让自己舒舒服服地
坐着休息。
海滩的景色象往常一样给他以欢娱之感。他极目眺望,心旷神怡,陶醉在大自然的
怀抱里。这时灰蓝色的浅海上已是闹盈盈的,孩子们在涉水,有人在游泳,还有些人穿
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两只手臂交叉着搁在头底下,躺在沙滩上;再有一些人则在没有龙
骨的小船上划着桨,船身漆成蓝色或红色,船翻身时就哈哈大笑。海滩上伸展着一排排
的凉屋,人们坐在凉屋的平台上就好象坐在阳台上一样;人们在凉屋面前有的喧嚷嬉笑,
有的伸开四肢懒洋洋地躺着,他们互相访问,谈笑风生。还有一些人在讲究地理晨妆,
半裸着身子,尽情享受海滨上自由自在的乐趣。在前面近海处湿而坚实的沙滩上,有些
人穿着白色的浴衣或宽松松的、鲜艳夺目的衬衫,安闲地溜达着。右边,孩子们搭起一
座层层叠叠的沙丘,周围插满了各个国家的彩色小旗。卖贝壳、糕饼、水果的小贩蹲在
地上,把货物摊在一旁。左面有一排小屋,小屋斜对着别的屋子和海洋,在一侧与沙滩
隔开;在其中一间小屋前面,有一家俄国人搭起了帐篷:这里有几个长着胡子、露出一
排阔牙的男人,一些娇懒的女人,还有一位波罗的海的小姐,她坐在一副画架面前,描
绘着大海的风光,嘴里不住发出绝望的惊叹声。此外还有两个丑陋而温厚的孩子,一个
缠着头布的、奴颜婢膝的老年女佣。他们住在那里自得其乐,不知疲倦地喊着不服管束、
跳跳蹦蹦的孩子们,说几句意大利话跟那个幽默的、卖糖食的老头儿不住打趣,有时一
家人相互亲着面颊一家庭生活的细节落在旁人眼里,他们也满不在乎。
阿申巴赫想,我还是耽下去吧。哪里比得上这儿呢?他双手叉着放在衣兜里,两眼
出神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的眼神渐渐散乱迷茫,在一片单调、广漠、烟雾蒙蒙的
空间里显得模糊不清。他爱大海有根深的根源:艺术家繁重的工作迫使他追求恬静,希
望能摆脱各种恼人的、眼花缭乱的景象,使自己的心灵能达到质朴纯净和海阔天空的境
界;他还热烈地向往着逍遥、超脱与永恒,向往着清净无为,这些都和他所肩负的任务
恰恰相反,都是不许可的,但正因为如此,对他却是一个诱惑。他所孜孜以求的是出类
拔革、因而渴望着尽善尽美,但清净无为难道不是尽善尽美的一种形式吗?他正在想入
非非的当儿,突然从岸边掠过一个人影;当他从无垠的远方收住视线定神看时,原来是
那个俊美的少年从左面沿沙滩向他走来了。他光着脚准备涉水,裤脚一直卷到膝盖处,
露出了细长的小腿。他慢慢地跨着步,但脚步非常轻巧自负,仿佛习惯于不穿鞋子跑路
似的。这时他朝着一排横屋望去。当他看到那家俄国人在屋里悠闲地过着日子时,他顿
时怒容满面,现出极度轻蔑的神色。他额上阴沉沉的,嘴角向上翘起,嘴唇恨恨地歪向
一方,连腮帮儿也变了形;眉头紧皱得似乎连眼睛也陷下去,眼锋射向下面,显出怒不
可遏的模样。他瞧着地面,又恶狠狠地向后一瞥,然后使劲地耸了耸肩膀表示不屑一顾,
就把他的冤家们扔在后面。
一种微妙的感觉或某种近乎敬畏和羞愧的惶惑不安的心情,促使阿申巴赫转过脸去,
装做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因为他只是偶然而严肃地观察到这幅激情流露的景象,他
不愿趁机把这一感受取过来加以利用。尽管如此,他又高兴,又激动,也就是说,他的
情绪很好。孩子流露的是一种幼稚的狂热情绪,对听天由命、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表示
不满,而对神圣的、无法表达的超然惫境,则赋予了人情味。这个孩子本来只是造物者
一件赏心悦自的艺术珍品、现在却博得人们更深的同情;同时,这个刚发育的少年秀外
慧中,不同凡俗,使人们有足够理由把他看成是早熟的。
这时响起了那孩子清脆而不太宏亮的嗓音,招呼着远处正在搭沙丘玩的伙伴们。阿
申巴赫漫不经心地听着。伙伴们回答他,好几次喊着他的名字或爱称;阿申巴赫不无好
奇地谛听着,可是除了悠扬悦耳的两个音节外——声音有些象“阿德吉奥”但喊“阿德
吉乌”的次数似乎更多些,发“乌”的尾音时音调有些拖长——却什么也听不清。他爱
听这种清越的声音,认为这种和谐的音调十分美妙,于是反复默念了几遍,又回头踌躇
满志地去看他的书信和文件。
他把旅行用的书写夹放在膝盖上,拿起自来水笔开始处理各种信札。但不一刻,他
又觉得不去领略这番景象实在可惜,同时也认为因处理这些无谓的信件而错过机会也不
值得——这毕竟是他心自中最值得欣赏的场面啊。他把纸笔扔在一边,又回头眺望海洋。
不一会,他为堆沙丘的少年们的谈话声所吸引,于是把头转向右面(他的头本来舒但地
枕在椅子脊上),张大眼睛又去找漂亮的阿德吉奥,看他究竟忙些什么。
阿申巴赫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胸口的红丝带结准不会认错,他正和别的孩子们忙着
在沙丘潮润的小沟上用宽木板搭起一座桥,他发号施令、摇头晃脑地在指挥这项工作。
跟他一起玩着的约摸有十个伙伴,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年龄跟他差不多,有的还要小
些。他们用波兰话、法国话喊喊喳喳地交谈着,有的还讲巴尔干半岛国家的方言。但在
他们的谈话中,他的名字被提到的次数最多。他显然是他们所需要、所追求、所仰慕的
人物。看来,其中有一个身体结实的男孩——象他一样也是波兰人,名字叫起来有些象
亚斯胡——特别是他的心腹和好友,他长着一头亮油油的黑发,穿着一件用皮带束紧的
粗布衣。堆沙丘的工作告一段落,他们俩就搂着腰沿海滩散步;这当儿,叫亚斯胡的那
个小伙子竟吻了漂亮的阿德吉奥一下!
阿申巴赫真想伸出一根指头吓唬他一下。“不过我要奉劝你,克里多布卢斯,”他
微笑着想,“还是到外国去旅行一年吧!你至少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复原。”他从一
个草莓小贩那儿买了一些大的、熟透了的饱吃一顿充当早点。虽然阳光无法透过空中重
重的雾气照射下来,但天气已很炎热。他感到懒洋洋的,整个心灵溶化在令人沉醉的大
海的宁静气氛中。对于听起来有些象“阿德吉奥”这个名字究竟如何拼法,我们这位认
真的诗人在猜测和推敲方面煞费苦心地花了一番功夫。凭着他对波兰文的某些记忆,他
终于确定应当是“塔齐奥”,它是“塔德乌斯”的简称,喊时听来就象“塔齐乌”了。
塔齐奥在洗澡。阿申巴赫有片刻时间没有看到他。接着在远处海面上,他看到了他
的脑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象一柄船桨那样在击水。这时从岸边到远处的海水似乎很
浅。可是家里人已担心起他来,小屋里已经传出了女人们唤他的声音,她们连声喊他的
名字,“塔齐乌!”“塔齐乌!”这声音几乎象集合时的口号声那样,在沙滩上到处回
荡。它带着柔绵的和音,尾音的“乌”字余音袅袅,听起来有一种甜润、狂放之感。他
回过身去逆着海浪划游,激起了一阵泡沫,在水面上雄赳赳地高昂着头,看去生气勃勃,
纯洁而又庄严;他一绺绺的鬈发湿漉漉地淌着水,象大自然怀抱中脱颖而出的、从天上
飞下或海底钻出的天使那样娇美可爱——在这幅景象面前,人们仿佛置身于神话般的境
界里,换句话说,他象远古时代人类起源或天神降生时那种传奇般的人物。阿申巴赫闭
起眼睛细听着自己心灵深处默默地唱着的赞歌,这时他又认为这里是个好地方,还想再
多耽一会儿。
过了些时,塔齐奥洗好了澡在沙滩上休息。他裹着一条白色的浴中,浴中一直披到
右面的肩胛下,脑袋枕在光裸着的胳臂上,即使阿申巴赫不去留神看他而只是翻着书本
默读,他也念念不忘那边有一个孩子躺着,只要他向右稍稍转过头去,就能看到这个奇
妙的形象。他坐在这里,仿佛是为了保护这个正在休息的人儿似的;尽管他忙着做自己
的事,但对右面离他不远这个骄贵的人物,他总是一心一意地守着。他的心激荡着慈父
般的深情,只有象他那样把整个心灵都奉献给美的创造事业的人,才会对美艳的人物流
露出这种感人的真情。
午后,他离开海滩回到饭店,然后乘电梯进房。他耽在房里,对着镜子照了好多时
候,端详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和清矍憔悴的面容。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名望,想起了街上
有那么多的人认识他,尊敬地注视着他——这都是因为他的文章确切离从来没有这样近
过,因而这回阿申巴赫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轮廓,而是线条分明地看清了整个的人。有人
在跟孩子谈话,他回答时微笑着、笑起来美得无法形容,接着就在二楼跨步走出电梯问,
身子朝后,眼睛向下瞧着地面。“美会使人怕羞,”阿申巴赫想,同时一个劲儿思忖着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他也注意到,塔齐奥的牙齿长得并不好,有些参差不齐,白里
带青,缺乏健康的珐琅质,显示出贫血患者牙齿上常见的那种脆而透明的特色。“他体
弱多病,”阿申巴赫想,“他也许活不到老。”他不去理会为什么他在这么想着时,反
而有一种心安理得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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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间里消磨了两小时,下午就乘小汽艇经气味难闻的咸水湖到威尼斯。他在圣
马科登岸,走到广场上喝了一会茶,然后按照他在本国时的习惯到街上逛逛。但这次散
步却使他的情绪起了一个突变,完全推翻了原来的决定。
在狭隘的街巷里,天气闷热难当,气压也很低,因而住房,里、店铺里、菜馆里都
发出各种气味。油腥和其他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烟雾腾腾,无法散逸。香烟的烟雾似
乎在空中凝住了,好久飘散不开来。狭街小巷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点也引不起这位散
步者的兴趣,反而使他烦躁不安。他路跑得越多,就越是心烦意乱,这也许是海边的空
气和内地吹来的热风造成的结果,因而他又激动,又困倦。他一阵阵淌着汗,怪难受的。
他的眼睛不听使唤,胸口闷得发慌,好象在发烧,一股血直往额角上冲。他急急忙忙离
开了拥挤不堪的商业街巷,跨过几座桥一直来到贫民区。乞丐们向他纠缠不休,河道上
散发着恶浊的气味,他连呼吸也感到不舒畅。终于,他来到威尼斯中心一个静僻的地方,
这里无人问津,但却引人人胜。他在喷泉旁边休息一会,揩着额上的汗珠。他觉得非动
身回去不可。
他又一次感觉到——现在再也清楚不过了——这座城市就气候来说,对他的健康是
非常不利的。硬要在这儿住下去看来是不明智的,而以后风向会不会转变也很难说。应
当马上作出决定。现在立刻就回家,他办不到。那边,无论夏天或冬天,都没有他适宜
的住处。不过海洋和沙滩并非只有威尼斯才有,其他地方可没有臭熏熏的咸水湖和热浪
逼人的烟雾。他记起离的里雅斯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海滨浴场,人家在他面前曾
称赞过它。为什么不到那边去呢?马上就动身吧,这样,他再换一个环境住下来也许还
是值得的。他主意已定,于是站起身来。他在离这里最近的停船处雇一只平底船,船儿
经过好儿条阴沉沉的、曲曲折折的河道向圣马科摇去。它在用大理石雕成而两侧刻有狮
子图案的华丽的阳台下划过,从滑溜溜的墙角边绕过,又从一些凄凉的、宫殿式的屋字
门前经过,店铺的大幅招牌倒映在晃动着的水波中。他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因为船老大
和织花边的、吹玻璃的小商贩勾结在一起,一忽儿在这儿、一忽儿在那儿停下船来,诱
他上岸观光,买些小玩意儿。这样,这番别有风味的威尼斯之游刚刚在他身上产生了魅
力,就因海上霸王的求利心切而黯然失色,使他的心又冷了下来。
他回到饭店来不及晚餐,就到账房间打招呼:因为某些意料不到的事,他明天一早
就得离开。账房深表遗憾,把他的账目一一结清。他吃好饭后、就在后面露台的一把摇
椅上坐着看报,度过不凉不暖的黄昏。在上床休息以前,他把行李全部整理好,准备明
天动身。
他睡得不是最好,因为一想到往后的旅行,他就感到焦灼不安。当他早上打开窗户
时,天空依旧一片阴霾,但空气似乎清新些了——就在这时,他开始有些后悔。他匆匆
宣布动身不是操之过急,有些失策吗?难道它不是他当时身体欠佳、心神恍惚所造成的
后果吗?要是他能稍稍再忍耐一下,不这么快就灰心丧气,让自己努力适应威尼斯的气
候,静待天气好转,那么他现在就能和昨天一样,在海滩上度过这个早晨,不必为动身
的事劳累忙碌。太晚了。现在他不得不再希冀着他昨天所希望获得的东西。他穿好衣服,
八点钟时下楼吃早饭。
他走进餐厅时,里面还空无一人。当他坐着等菜时,稀稀落落地来了一些人。在喝
茶的当儿,他看到波兰姑娘们随着她们的女教师出现了:她们一本正经地走到窗口的桌
于旁坐下,容光焕发,但眼睛里还有一些红丝。接着,门房毕恭毕敬地向他走来,通知
他可以动身了。汽车等在外面,准备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至上饭店,从那里,这些客人
可再乘汽艇经过公司的私开运河到达火车站。时间很紧。但阿申巴赫却不以为然,火车
开的时间,离现在还有一小时多。对于旅馆里过早地催客人离开的那种习惯,他感到很
不满意,他要门房让他再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早饭。那人犹疑不决地回去,五分钟
后又出现了。他说,汽车不能再等下去。“那么就让它开走吧,只是要把箱子带走!”
阿申巴赫激动地回答。他本人到时间可以乘公共汽艇去,动身的事情他们不必操心,让
他自己决定吧。服务员欠着身子走了。阿申巴赫摆脱了服务员的絮叨,感到很高兴,他
从容不迫地吃完早饭,还从待者那里接过一张报纸来看看。最后他总算站起身来,时间
委实十分局促。正在这时,塔齐奥跨过玻璃门走进餐室来。
他跑到自己的餐桌去时,在正要动身的阿申巴赫面前走过。在这位头发花自、天庭
饱满的长者面前,他谦逊地垂下了眼睛,然后以他惯有的优雅风度抬起头来,温柔地凝
视着阿申巴赫的脸,走开了。别了,塔齐奥!阿申巴赫想。我看到你的时间太短了。他
一反常态,撅起嘴唇作出一副道别的姿态,甚至轻轻发出声来,还补充说一句:“上帝
祝福你!”于是他起身就走,把小账分给侍者,与那位矮小、和气穿法国式上装的经理
告别,象来时那样徒步离开饭店。他穿过横贯小岛的开着白色花卉的林荫道来到汽船码
头,后面跟着拎手提包的服务员。他赶到码头,上了船,但乘船时感到闷闷不乐,思想
负担很重,而且深为悔恨。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开过咸水湖,路过圣马科,一直驶往寸运河。阿申巴赫坐在船
头的圆凳上,手臂倚着栏杆,一只手遮住眼睛。市郊公园在他的眼前掠过,不一会,仪
态万方的广场又展现在前面,然后渐渐远去,接着是一排排宫殿式的屋宇,河道转向时,
里亚尔多灿烂夺目的大理石桥拱就映入眼帘。阿申巴赫出神地望着,胸口感到一阵绞痛。
威尼斯的空气,以及海洋和沼泽隐隐散发出的腐臭气味,曾促使他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
城市,但现在他又感到依依不舍,深情而痛苦地吸着这里的空气。难道他过去不知道、
也不曾体察到,他是多么怀恋着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只是稍感遗憾,怀疑自
己这么做是否不智,而现在,他却是愁肠寸断,心痛欲裂,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润湿了他
的眼睛。他责问自己,这一点他过去为什么竟然没有预见到。使他耿耿于怀、也是三番
两次最使他受不了的,显然是因为他怕再也见不到威尼斯了,今后将和这个城市永别了。
既然他两度感到这个城市有害于他的健康,两度逼他抱头鼠窜而去,那么今后他就应当
认为这是一个万万住不得的地方,这里的环境他可适应不了,再上这儿游览自然毫无意
义。是的,他觉得如果现在就走开,他一定为了自尊心不愿再来访问这个可爱的城市。
他在这里感到体力不支已有两次了。他精神上向往这儿,但体力却够不到,因而在这位
年长者的心里引起了异常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认为体力不济是十分丢脸的事,无论如何
要置之度外,同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昨天竟能处之泰然,思想上毫无波动。
这时汽船已快到火车站,他忧闷已极,彷徨无主,不知所措。对这位受痛苦煎熬的
人来说,离开看来是办不到的,但回去也势所不能。就这样,他恍恍惚惚地走进车站。
时间已很晚了,如果他要赶上火车,他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他一会儿想上车,一会儿又
不想上。可是时间逼人,催他赶紧采取行动。他急急忙忙买了一张车票,在候车室一片
混乱的喧嚣中去找一位饭店派在这里的服务员。这个人终于找到了,他告诉他大箱子已
发出去了。真的已发出了吗?是啊,发到科莫去了。到科莫去了吗?于是急匆匆的你问
一句,我答一句,问的人怒气冲冲,答的人尴里尴尬,终于才能明白这只箱子在至上饭
店已经放错,行李房把它跟别人的行李一起送到方向完全不对头的地方去了。
阿申巴赫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神色如何是不难想
象的。他欣喜若狂,兴奋得难以令人置信,胸口几乎感到一阵痉挛。服务员急忙去查问
那只箱子、看能否把它追回,但不出所料,回来时丝毫没有结果。于是阿申巴赫说,他
旅行时非带这件行李不可,因此决定再回到海滨浴场的饭店里去等这件行李送到。公司
里的汽艇还在车站外面等着吗?那人斩钉截铁他说,它还等在门口。他用意大利话向售
票员花言巧语说了一通,把买好的票子退回,而且郑重其事地保证说,他一定要打电报
去催,一定要想尽种种办法把箱子立刻追回。说也奇怪,我们这位旅客到火车站才二十
分钟,就又乘船经大运河回海滨浴场了。
这是多么奇异的经历啊——它是那么不可思议,那么丢脸,又是那么富于戏剧性、
简直就象一场梦!他本来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要跟这些地方诀别,但在命运的播弄下,
他此时居然又能看到它们!疾驰的小艇象一支箭那样向目的地飞去,船头的海浪激起一
阵阵泡沫,它在平底船与汽船之间巧妙灵活地转着舵,变换着航向;船上坐着他唯一的
旅客。他表面上有些生气,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却象一个逃学的孩子,在竭力掩
饰内心的慌乱与激动。他的胸脯不时起伏着,为自己这一不平凡的遭遇而暗自失笑。他
对自己说,任何幸运儿也不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到时候只要解释一番,让人家张着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