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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托马斯曼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的脸看你几眼,就又万事大吉。于是灾祸避免了,严重的错误纠正了,而他本来想抛在

背后的一切,又将展现在他的眼前,而且任何时候都可以属于他……难道汽艇飞快的速

度欺骗了他,或者现在真的有太多的海风从海面上吹来?

海浪冲击着狭窄的运河两旁的混凝土堤岸,这条运河流过小岛一直通到至上饭店。

一辆公共汽车等在那边接送归客,它越过波纹粼粼的水面一直把他送到海滨浴场饭店。

这时,那位身穿拱形外套、留着小胡子的矮小经理跑下石阶来迎接他。

经理对这次意外的差错低声下气地表示抱歉,并且告诉他,他本人和饭店管理部门

对这件事是多么难受,同时还赞扬阿申巴赫,说他决定留在这里等行李送回是多么英明。

当然,他以前的房里已有客人,但马上可以另外开一同丝毫不差的房间。“pas de

chance,monsieur,”(法文:运气不好,先生。)开电梯的瑞士人在带他上楼时微笑

地对他说,就这样,我们这位溜回来的人又在房间里歇下来,这间房间的方位与摆设跟

上次那间几乎一般无二。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上午,一切都是乱纷纷的。他感到头昏目眩,精疲力竭。他把手

提包里的物件一一在房里安顿好后,就在敞开的窗子下面一把靠背椅里坐下来休息。海

面上呈现一片浅绿色,空气越来越稀薄清新,海滩在一些小屋和船儿的点缀下,显得色

彩缤纷,尽管天空还是灰沉沉的。阿申巴赫两手交合着放在衣兜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他为重返旧地而高兴,但对自己的游移不定——有时甚至连自己的真正意图也摸不透—

—却老不痛快。就这样约摸有一小时光景,他静坐养神,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么。中

午时,他看到塔齐奥从海滩那边跑来,穿过围栏,沿着木板路回到饭店,身穿一件有条

纹的亚麻布上农,胸口扎着一个红结。阿申巴赫在高处不待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认出

他来。他暗自说:嘿,塔齐奥,你又在这儿了!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种随随便便

的问候话实在不能出口,它不能代表内心的真实思想。他只觉得热血在沸腾,内心悲喜

交集,他知道只是为了塔齐奥的缘故,才那么舍不得离开这儿。

他居高临下地默坐着,任何人都看不到他。他省察自己的内心。他眉飞色舞,笑逐

颜开——笑得那么真切而富有生气、然后他仰起头来,提起了本来松垂在安乐椅扶手上

的两只臂膊,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慢腾腾的回转动作,宛如要张臂拥抱似的。这可以看

作是一种欢迎的姿态,一种能平心静气承受一切的姿态。

这些日子里,脸颊热得火辣辣的天神总是光着身子,驾着四匹口喷烈焰的骏马在广

漠的太空里驰骋,同时刮起一阵强劲的东风,他金黄色的暴发迎风飘荡。在波浪起伏的、

宁静而浩瀚的海面上,闪耀着一片丝绸式的白光。沙滩是灼热的。在闪着银白色霞光的

蔚蓝的苍穹下,一张张铁锈色的帆布遮篷在海滩的小屋面前伸展着,人们在这一片亲自

布置好的阴凉的小田地里度过早上的时光。但晚间的风光也旖旎动人,园子里的花草树

木散发出阵阵清香,天上星星群集,夜幕笼罩着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发出幽幽

的低语声,令人心醉。这样的夜晚,预示着明天准是个阳光灿烂、可以悠闲地消受的好

日子,展现着一片绚烂多彩的、能有种种机会纵情游乐的美妙前景。

我们这位客人因正好运气不佳稽留在这里,但他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领回绝不是

他赖着不想再走的原因。整整两天,他不得不忍受着随身用品短缺的种种不便,不得不

穿着旅行装到大餐厅里吃饭。送错的那只箱子终于又放在他的房间里了,他把箱子里的

东西全部清理出来,在衣柜和抽屉里塞得满满的。他决定暂时再住下去,多少时间也没

有一定。一想到今后能穿着丝衫在海滩上消闲,晚饭时又能穿着合适的夜礼服在餐桌旁

露面,他不由感到一阵喜悦。

这种愉快而单调的生活已在他身上产生了魔力,这种恬静安闲而别有风味的生活方

式很快使他着了迷。这儿有非常讲究的浴场,南面是一片海滩,海滩旁边就是风光秀丽

的威尼斯城——这一切都是那么引人入胜,住在这里确实太美了!不过阿申巴赫是不爱

这种享受的。过去,一遇到可以排愁解闷、寻欢作乐的场合一不管在哪儿,也不管在什

么时候——他总满不在乎,不一会就怀着憎恶不安的心情让自己再在极度的疲劳中煎熬,

投入他每天不可或缺的神圣而艰苦的工作中去,这在他青年时代尤其如此。唯有这个地

方迷住了他的心,涣散了他的意志,使他感到快乐。有几次,当他早晨在小屋前的帐篷

下出神地凝望着南方蔚蓝色的大海时,或者当他在和暖如春的夜间眼看着灿烂的灯光一

一熄灭而小夜曲悠扬的旋律渐渐沉寂下去时(这时他躺在乎底船的软席上;他在马可广

场上逛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在星光闪烁的太空下让船儿把他从那边带回到海滨浴场),

他总要回想起他的山乡别墅,这是他每年夏季辛勤创作的地方。这里的夏天阴云密布,

云层黑压压地掠过花园的上空;晚间,可怕的暴风雨吹熄了屋子里的灯光,他喂养的乌

鸦就霍的跳到枞树的树梢上去。相形之下,现在他多么舒畅,仿佛置身于理想的乐土,

也仿佛在一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国土里邀游;那里没有雪,没有冬天,也没有暴风

雨和倾盆大雨,只有俄西阿那斯(希腊神话中司河海之神)送出一阵阵清凉的和风,每

天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过去,不用操心,不必为生活而挣扎,有的只是一片阳光和阳

光灿烂的节日。

劳动人最值得尊敬!

灌水人民最最可爱!

回帖人民最最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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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10 14:37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塔齐奥这个孩子,阿申巴赫见过多次,几乎经常看到。他们只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

里活动,每天生活千篇一律,因而白天里他总能不断地接近这个俊美的少年。他到处看

到他,遇见他,在旅馆底层的客厅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凉爽的航道上,在繁华的广场

中,以及其他许多凑巧的、进进出出的场合。不过使他有较多的机会能经常全神贯注地、

愉快地欣赏这个优美的形象的,却是海滩早晨的时刻。不错,正因为他陷入了这种甜美

的境界——环境促使他每天能反复享受到新的乐趣——才使他的生活感到充实而欢快,

使他觉得留在这儿的可贵,同时使烈日炎炎的夏季能一天天开开心心地打发过去。

他起得很早,象平时那样急于想赶什么工作似的;当太阳刚刚升起、光线还很柔和

而晨曦朦胧的海面上正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时,他已经出现在海滩上。他比大多数人都

来得早。他客客气气地向沙滩围栏的看守人问好,也和那个为他准备休息之地、搭棕色

遮篷把屋里什物移放到露台上的那个赤脚白胡子老头打声招呼,然后坐下来休息。他在

那边往往要耽上三、四小时,眼看太阳冉冉上升,渐渐发挥出它那的人的威力。这时海

水的蓝色也越来越深。在这段时间内,他总要呆呆望着塔齐奥出神。

他有时看到他从左面沿着海滩跑来,有时看到他从后面小屋中间出来,有时却突然

又惊又喜地发现:由于自己迟来了一步,孩子早已在那边了;孩子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

浴衣——现在他在海滩边穿的只是这件衣服——在阳光下象往常一样玩着搭沙丘的游戏。

这是一种闲散有趣、游荡不定的生活,不是玩耍就是休息——闲逛,涉水,挖沙,捉鱼,

躺卧以及游泳。露台上的女人们守望着他,有时尖起嗓子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中回

荡:“塔齐乌!塔齐乌!”这时他就向她们跑来,一个劲儿挥动着手臂,向他们报告他

的所见所闻,并把找到和捉到的东西一一拿给她们看,象贝壳啊,马头鱼啊,水母啊,

还有横爬的螃蟹。他讲的话,阿申巴赫可一句也不懂,孩子说的可能是一些最普通的家

常话,但在阿申巴赫听来却清脆悦耳,优美动人。由于孩子是异国人,发出的音调好比

音乐,夏日的烈炎在他身上倾泻着无尽的光辉,不远的地方就是雄伟的海洋,在这种背

景衬托之下,更使他显得神采奕奕。

不久,我们这位旁观者对苍天大海掩映下那位少年身影上的每一条线条、每一种姿

态,都非常熟悉。少年身上种种可爱之处,他本来虽已一清二楚,但每天见到时总带给

他新的欢愉;他深感眼福无穷,赞叹不已。有一次,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客人在

屋子里等着女主人;孩子从海水里一跃而起,湿淋淋的跑上岸来,摊开了手,摇着一头

鬈发,他站着时,全身重量落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踮着脚尖儿;他仓皇的神色很惹人

爱,转动身子时姿态非常优美,羞涩娇媚,笑脸迎人,仿佛意识到自己崇高的职责似的。

有时他伸直身子躺着,胸口围着一条浴中,一只纤弱的手臂撑在沙地上,下巴陷入掌窝

中。这时,一个名叫“亚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向他献殷勤;我们这位佼佼的美少

年对这个谦卑的仆从言笑顾盼,神采飞扬,动人之处简直无可比拟。再有一些时候,他

不和家人在一起,挺直身于独自站在海滩边,位置离阿申巴赫非常近,两手交叉地抱着

脖子,慢慢摆动着脚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着碧海,让拍岸的浪花沾湿了他的脚趾。他

蜜色的头发柔顺地卷曲成一团团的,披在太阳穴和脖子上,太阳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

显出一片金黄色;他的躯干瘦棱棱的不长肉,隐隐地露出身上的肋骨,胸部却长得很匀

称。他腋窝还没有长毛,光滑得象一座雕像那样,膝蜾晶莹可爱,一条条蓝悠悠的静脉

清晰可见,仿佛他的肌肤是用某种透明的物质做成似的。这个年青而完美的形体,体现

出多么高的教养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艺术家怀着坚强的意志和一颗纯洁的心,在黑夜里

埋头工作,终于使自己神圣的作品得以问世——对于艺术家来说,这个难道还不懂得,

不熟悉吗?当艺术家费尽心血用语言千锤百炼地努力把他灵魂深处见到的精微形象刻划

出来,并把这种形象当作是“精神美”的化身奉献给人类时,难道不就是这样一种力量

在推动着他吗?

精神美的化身!他两眼望着蓝澄澄海水边站着的高傲身影,欣喜若狂地感到他这一

眼已真正看到了美的本质——这一形象是神灵构思的产物,是寓于心灵之中唯一的纯洁

的完美形象,这样完美的肖像和画像,在这里奉若神明,并受到崇拜。这是有一点儿痴

的,狂妄的,甚至是贪婪的:这都是这位上了年纪的艺术家唤来的。他的心绞痛着,他

浑身热血沸腾。他记忆中浮起了从青年时代一直保持到现在的一些原始想法,但这些想

法过去一直潜伏着,没有爆发出来。书本里不是写着,太阳会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理智方

面转移到官能方面吗?他们说,太阳熠熠发光,眩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记忆力迷乱,它

使人的灵魂一味追求快乐而忘乎所以,而且执着地眷恋着它所照射的最美的东西。是的,

它只有借助手某种形体,才有可能使人们的思考力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说真的,爱神象

数学家一样,为了将纯粹形式性的概念传授给不懂事的孩子,必须用图形来帮助理解;

上帝也是一样,为了向我们清晰地显示出灵性,就利用人类年青人的形体与肤色,涂以

各种美丽的色彩,使人们永不忘怀、前在看到它以后,又会不禁使人们满怀伤感之情,

并燃起了希望之火。

这就是我们那位醉心于艺术的作家当时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他所迷恋的大海和

灿烂的阳光,在他心里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画:他仿佛看到离雅典城墙不远的老梧桐,

那边是一个雅清的地方,绿树成荫,柳絮飘香;为了纪念山林女神和阿刻罗俄斯,塑立

着许多神像,供奉着不少祭品。在枝丛茂密的大树脚下,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着,小溪

里有的是光滑的卵石,蟋蟀在卿卿地奏着调子。但在草地上斜靠着两个人,这里炽热的

阳光照射不到,草地斜成一定的角度,使人躺着时还可以仰起头来。这两个人;一个是

老头儿,一个是青年;一个丑,一个美;一个智慧丰富,一个风度翩翩。在这儿,苏格

拉底就德行和情欲方面的问题启迪着菲德拉斯,循循善诱,谈笑风生。他和对方谈论着

自己怎样在烈日的淫威下备受煎熬,而当时却看到一个表征永恒之美的形象;他谈起了

邪恶的、不敬神的人们,他们见到了美的形象既无动于衷,也不会有虔敬的心理;也谈

到品德高尚的人在看到天神般的容貌和完美无疵的肉体时,只会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他在美丽的形象面前仰起头来、凝神地望着,但几乎不敢正视,只是怀着崇敬的心

情,愿把它当作神像一样的崇拜,也不怕世人讪笑,把他看成是痴子。因为我的菲德拉

斯啊,只有美才是既可爱,又看得见的。注意!美是通过我们感官所能审察到、也是感

官所能承受的唯一灵性形象。否则,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通过感官表现

出来,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我们不会在爱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烧死,象以前塞

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样?由此看来,美是感受者通向灵性的一种途径,不过这只是一个途

径,一种手段而已,我的小菲德拉斯……接着,他这个狡黠的求爱者谈到最微妙的事儿,

求爱的人比被爱的人更加神圣,因为神在求爱的人那儿,不在被爱的人那儿。这也许是

迄今最富于情意、最令人发噱的一种想法,七情六欲的一切狡诈诡谲之处以及它们最秘

密的乐趣都是从这里产生的。

思想和整个情感、情感和整个思想能完全融为一体——这是作家至高无上的快乐。

当时,我们这位孤寂的作家就处在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中:他的思想闪烁着情感的火花,

而情感却冷静而有节制。换句话说,当心灵服服贴贴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时,大自然

也欣喜若狂。他突然想写些什么。据说爱神喜欢闲散自在,而她也仅仅是为了悠闲的生

活才被创造出来的、这话不错。但在这样一个有关键意义的时刻,这位思家心切的作家

十分激动而不能自已,很想立即投入创作活动,也不管创作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知识

界正围绕着文化及其趣味的某一重大而迫切的问题掀起一场争议,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

获悉了这个消息。这个主题是他所熟悉的,他有这方面的生活经历。他为一股不可抗拒

的力所驱使,渴望一下子把这个主题用优美的文字表达出来。他要写,而且当然要面对

着塔齐奥写,写时要以这个少年的体态作为模特儿。他的文笔也应当顺着这少年躯体的

线条,这个躯体对他来说是神圣的。他要把他的美抓进灵魂深处,象苍鹰把特洛伊牧人

一把攫到太空里去那样。现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的一张粗桌于旁边,面对看他所崇拜

的偶像,静听着塔齐奥音乐般的声音,用塔齐奥的美作为题材开始写他那篇小品文。这

是千载难逢的宝贵时刻,他觉得他写的语句从来没有象现在那样温柔细腻,富于文采,

也感到字里行间从来没有象现在那样情意绵绵,闪耀着爱神的光辉。他精耕细作地写了

一页半散文,简洁高雅,热情奔放,许多读者不久定将赞叹不已,为之倾倒。世人只知

道他这篇文章写得漂亮,而不知它的来源及产生作品的条件,这样确实很好;因为一旦

了解到艺术家灵感的源泉,他们往往会大惊小怪,从而使作品失去了诱人的感染力。多

么不平凡的时刻啊!他这一心力交瘁的创作活动也是多么不凡啊!他的灵性与另一个肉

体交往,已结出多么难能可贵的果实!当阿申巴赫收藏好他的作品离开海边时,他精疲

力竭,甚至感到整个身子垮了。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坏事,受到良心的谴责。

第二天早晨,当他正要离开旅馆的当儿,他从台阶上望见塔齐奥已向海滩方向跑去。

塔齐奥只是一个人走着,此刻正走近栅栏门边。这时阿申巴赫萌起了一个念头,一个单

纯的想法,那就是利用这一机会跟他愉快地结识,和他交谈,欣赏他回答时的神态和目

光,因为这个少年已不知不觉地左右着他的情绪,提高了他的思想境界。这位美少年慢

悠悠地走着,要追上他并不难,于是阿申巴赫加紧了脚步。他在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赶上

了他,正要把手搭到他的脑袋或肩膀上用法语吐出几句问候的话,忽然他感到心房怦怦

地跳个不停——这也许是因为跑路太急,一时气喘吁吁他说不出话来;他迟疑了一下,

竭力控制住自己,但突然又感到一阵恐惧,生怕自己钉在这位美少年后面的时间太长,

会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会惊疑地回过头来。他向前冲了一下,终于放弃了他的打算,

垂头丧气地走过他的身边。

太迟了!他这时在想。太迟了!但真的太迟了么?要不是他刚才迟疑了一下,他本

来满可以达到轻松愉快的彼岸,一切都可能顺顺当当,头脑也会清醒起来。不过实际上,

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想清醒,他太爱想入非非了。谁能揭开艺术家的心灵之谜呢?

艺术家善于将严于律己与放荡不羁的这两种秉性融为一体,对于这种根深蒂固的秉性,

又有谁能理解呢?因为无法使自己保持清醒,就是放荡不羁的表现。阿申巴赫并不再想

作自我批判。他的情趣,他这把年纪的精神状态,自尊心,智慧的成熟程度以及单纯的

心地,都使他不愿静下来对自己的动机一一剖析,也难以确定究竟是什么妨碍他执行原

定的计划——是良心不安呢,还是懒懒散散,鼓不起勇气。他惶惶不安,怕有人——哪

怕是海滩看守人——会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最后目的未遂的下场,同时还深恐人家笑

话。另外,他对自己滑稽的、一本正经的恐惧也不禁哑然失笑。“一脸狼狈相,”他想,

“狼狈得象斗败了的公鸡那样,只能收起翅膀垂头丧气地退阵。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

我们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涣散,把我们的傲气压下去,头也抬不起来……”他细细玩味着

自己的思想,觉得还是太高做了,不愿承认有这么一种恐惧情绪。

他自己所定出的休息日子已经到期,但他毫不在意;他根本不想回家。他去信叫家

人汇来一大笔钱。他唯一关心的是那家彼兰人会不会离开,利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

饭店的理发师那里打听到达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前不久才来的。太阳把他的脸和手晒得

黑黝黝的,海边含盐的空气也使他的精力更加充沛。本来,他一向是惯于把睡眠、营养

或大自然所赋予他的活力立即投入到创作活动中去的,可现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风每

天在增强他的体质,而他却把这一切都漫无节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睡眠时间很短,对睡时醒;每天光阴都很宝贵,可是大同小异,夜间显得很短,

内心甜滋滋的很不平静。他自然很早就睡,因为九点钟时,塔齐奥已从活动舞台上消失,

对他来说一天已结束了。但在第二天晨曦初吐时,一阵心悸会把他惊醒,他回想起那天

惊险的情景,再也没有心思躺在枕边,于是一跃而起,披着薄薄的衣服,迎着清晨袭人

的寒气,在敞开春的窗口坐下,静待旭日东升。那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他睡梦初醒的

心灵里,还有一种神圣之感,使他一想到还心有余悸。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还笼罩

在黎明前一片阴沉沉、白蒙蒙的雾霭中,即将暗下去的一颗星星还在太空中若隐若现。

吹起一阵清风,从远处某些邸宅里随风飘来哝哝细语,厄俄斯已离开她的情人起床,黎

明时最初出现的一条条柔美的淡红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尽头处升起,激起了人们的

创作欲。诱骗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夺走了克雷多斯和西发洛斯的心,而且还全

然不顾奥林匹斯山众神的嫉妒,享受到漂亮的奥利安的爱情。天际开始展现一片玫瑰色,

焕发出明灿灿的瑰丽得难以形容的华光,一朵朵初生的云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飘浮在

玫瑰色与淡蓝色的薄雾中,象一个个伫立在旁的丘比特爱神。海面上泛起一阵紫色的光,

漫射的光辉似乎在滚滚的海浪上面翻腾;从地平线到天顶,似乎有无数金色的长矛忽上

忽下,闪烁不定——这时,熹微的曙光已变成耀眼的光芒,一团烈焰似的火球显示出天

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腾,终于,太阳神驾着疾驰的骏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阿

申巴赫孤零零地坐着,眼巴巴地观望日出,太阳神照耀着他;他闭起眼睛,让阳光吻着

他的眼睑。昔日的感情和往日珍贵而痛苦的追忆,本来早随着他一生勤勤恳恳的工作而

淡忘、泯灭,现在却变成了如此奇特的形象一一涌上心头——他用茫然而异样的微笑认

出了它们。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个名字;他老是微笑着,脸朝向海面,双

手交迭地放在膝盖上,又坐在安乐椅里悠悠忽忽地睡着了。

这天一开头就热气腾腾,象节日一般,而整个来说也是不平凡的,充满了神话般的

色彩。黎明时吹拂在他鬓角与耳畔的那阵和煦的、怪有意思的清风,宛如云端飘洒下来

的款款细语,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一簇簇羽毛般的白云在天空飘浮着,象天神放牧

的羊群。吹来一阵强劲的风,波塞冬(希腊神话中的海神)的马儿就奔驰起来,弓起身

子腾跃着,其中还有几匹毛发呈青紫色的小牛,它们低垂着牛角,一面跑着,一面吼叫

着。远处的海滩上,波浪象扑跳着的山羊那样,在峻峭的岩石间翻腾。在这位神魂颠倒

的作家周围,尽是潘神(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世界里一些变了形的神奇动物,他的心

沉浸在梦幻般的微妙遐想里。有好多回,当夕阳沉落在威尼斯后面时,他坐在公园里的

一条长凳上呆呆地瞧着塔齐奥,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系着一条彩色的腰带,在滚平了的

沙砾地上开开心心地玩着球。在这样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齐奥,而是许亚

辛瑟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但许亚辛瑟斯是非死不可的,因为有两个神同时爱着

他。不错,他体会到塞非拉斯(司西南风之神)对他情敌所怀那种痛苦的嫉妒滋味,当

时这位情敌忘记了神谕,忘记了弓和竖琴,终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乐。他似乎看到另

一个人怎样在咬牙切齿的嫉妒心驱策下,把一个铁饼掷在那个可爱的头颅上,当时他也

吓得面如土色,把那个打伤了的身体接在怀里,同时又看到一朵鲜花,由他甜蜜的血液

灌溉着,抱恨终天……

有时,人们相识只是凭一对眼睛:他们每天、甚至每小时相遇,仔细地瞧过对方的

脸,但由于某种习俗或某种古怪的想法,表面上不得不装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样,头

也不点,话也不说。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关系更希奇、更尴尬的了。他们怀着

过分紧张的好奇心,彼此感到很不自在;他们很不自然地控制着自己,故意装得素不相

识,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勉强地看一眼,但又感到不满足,想歇斯底里地发泄一下。因

为在人与人之间彼此还没有摸透、还不能对对方作出正确的判断时,他们总是互相爱慕、

互相尊敬的,这种热烈的渴望,就是彼此还缺乏了解的明证。

阿申巴赫与这个年青的塔齐奥之间,必然已形成了某种关系和友谊,因为这位长者

已欣然觉察到对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比如说,现在这位美少

年早晨来到海滩时,已不再象过去那样取道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而是顺着前面那条路沿

沙滩缓缓地踱过来,经过阿申巴赫搭帐篷的地方——有时还不必要地挨过他的身边,几

乎从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过——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这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

着他呢?难道有什么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吗?阿申巴赫每天

等待着塔齐奥的出现,而有时当塔齐奥真的露面时,他却假装忙着干别的事儿,毫不在

意地让这位美少年打身边掠过。但有时他也仰起头来,于是彼此就目光相接。这时两个

人都是极其严肃的。长者装得道貌岸然,竭力不让自己的内心活动泄露出来,但塔齐奥

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探索而沉思的神情。他踟躇不前,低头瞧着地面,然后又优雅地仰

起头来;当他经过时,他显示出只有高度教养的人才不会回头张望的那种风度。

不过有一天晚上,情况有些异样。晚饭时,大餐厅里没有波兰姊弟和家庭女教师的

影子,这使阿申巴赫十分焦灼。他为见不到他们而惴惴不安。晚饭后,他穿着夜礼服,

戴着草帽,径自走到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徘徊,忽然他在弧光灯的照耀下又看到修女般的

妹妹们和女教师,在她们后面四步路的地方站着塔齐奥。显然,他们是从汽船码头来的,

由于某种原因在城里吃过晚饭。水面上大概很凉快,塔齐奥穿的是有金色钮子的深蓝色

水手前克衫,头上戴着一顶相配的帽子。太阳和海风并没有使他的皮肤变色,他依然白

净得象大理石那样,一如当初;不过今天他比过去苍白些,这可能是因为天气较凉,也

可能是因为宛如月亮里射出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的缘故。他两道匀称的剑眉紧紧锁

着,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他显得更可爱了,可爱得难以形容。这时阿申巴赫又象往

常那样不无痛苦地感到:对于人类肉体之美,文字只能赞美,而不能把它恰如其分地再

现出来。

这个可贵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现,是他意料不到的。它来得出其不意,因而阿申巴赫

来不及使自己镇定下来,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姿态。当他的目光与失而复得的塔齐奥的

相遇时,惊喜交集的表情不禁在他的脸上流露出来——正好在这一瞬间,塔齐奥微微一

笑:他朝着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么富于表情,那么亲切,那么甜美,那么坦率真诚,

嘴唇只是在微笑时慢慢张开。这象是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爱恋自己在水

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化为水仙花)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着身子,美丽的面容

在水中倒映出来,他张开手臂,笑得那么深沉,那么迷人,那么韵味无穷。那喀索斯稍

稍撅起嘴,因为他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娇丽的嘴唇,这个企图结果落了空。他媚态横生,

有几分心神不定,那副模样儿十分迷人,他自己似乎也被迷住了。

阿申巴赫接受了这个微笑,象收到什么了不起的礼物似的匆匆转身走了。他浑身打

战,受不住台阶和前花园的灯光,只好溜之大吉,急匆匆地想到后花园的阴暗角落里躲

一下,他莫名其妙地动起肝火来,心底里迸出柔情脉脉的责怪声:“你真不该这样笑给

我看!听着,对任何人都不该这样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条长凳上,惶惶然呼吸着草木

花卉夜间散发出的阵阵清香。他靠在凳背上,双臂垂下,全身一阵阵地战栗着。这时他

悄声默念着人们热恋和渴想时的陈词滥调——在这种场合下,这种调子是难以想象的,

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时也是神圣的,即使在这里也值得尊敬:“我爱你!”

在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住在海滨浴场的第四个星期里,他对周围世界作了一番

观察。首先,他觉得尽管已是盛夏季节,但旅馆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别是

德国人似乎已销声匿迹,因而无论在餐桌上或海滩上,最后只听到外国人的声音。有一

天,他在理发师那儿——现在他经常去理发——听到一些话,使他怔了一下。理发师谈

起一家德国人只在这儿呆上几天就动身回去,接着又唠唠叨叨地带着逢迎的口气说:

“您先生该留在这儿吧,您是不怕瘟病的。”阿申巴赫直楞楞地瞅着他。“瘟病吗?”

他重复着对方的话。那位饶舌者顿时一言不发,忙着干活,装作没有听到。当阿申巴赫

逼着要他说时,他说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然后设法用滔滔不绝的遁词把话题岔开了。

劳动人最值得尊敬!

灌水人民最最可爱!

回帖人民最最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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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 (哎呀掌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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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10 14:38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时将近正午。午后,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风平浪静。

他尾随波兰姊弟早已成了瘾,他看到他们跟着女教师已一起登上通往汽船码头之路。他

在圣马科没有见到他崇拜的偶像。但当他坐在广场荫凉处一张铁脚圆桌子旁喝茶时,忽

然他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特别的气味。此刻,他感到这种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似乎已有好几

天了,而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是一种香喷喷的药水味儿,令人想起疾病、伤痛之

类,或者清洁卫生方面存在着问题。他嗅了又嗅,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终于认出了这是

什么。喝完茶后,他就离开教堂对面一侧的广场。在狭小的街巷里,这种气味更加浓重。

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告示,当局对居民提出警告说,由于在此盛夏季节有某些肠冒进传染

病流行,劝他们勿贪食牡蛎及其他贝壳动物,也不要用运河里的水。这一公告显然是掩

饰性的。一群群的人站在桥上、广场上,一言不发,中间也夹杂一些外国人。他们东张

西望,默默地思考着。

这时有一个店主正好倚在店屋的拱门边,两旁放着珊瑚、项链和人造紫晶之类的饰

物,阿申巴赫就向他探询刚才闻到的怪气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先用呆滞的目光打

量着他,然后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先生,这不过是一种预防性措施罢了!”他作了

一个手势说。“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气候闷热,热风吹来对健康不利。

总之一句话,您知道,这也许是一种过分的担心……”阿申巴赫谢了他,继续往前走。

即使在搭他回海滨浴场的汽船上,他依然闻到杀菌药水的气味。

一回到饭店,他就马上在休息室的阅览桌旁坐下,埋头翻阅各种报纸。在外文报纸

里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但德国报纸却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并提出一些不确切的数字,

不过意大利官方加以否认,事情的真伪值得怀疑。这样看,德国人和奥地利人离开这里

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其他国家的人们显然还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猜疑,他们依旧泰

然自若。“这事应当保守秘密!”阿申巴赫兴奋地想,一面把报纸扔回到桌子上。“这

事不该声张开去!”但同时他觉得很开心——为周围人物面临的各种险境而暗自高兴。

因为激情象罪恶一样,与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适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对于

布尔乔亚社会结构的任何削弱以及世界上各种混乱和苦难,它必然都很欢迎,因它指望

能模模糊糊地在其中捞到好处。因此,在威尼斯肮脏的小巷里所发生的、当局力图掩饰

的那些事,阿申巴赫用一种阴郁的幸灾乐祸的心理对待它。威尼斯城这个见不得人的秘

密,是和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交融在一起的,他要竭尽全力保存它;因为这个陷入情网的

人所关心的,只是塔齐奥不要离开,同时还不无惊异地觉察到:要是塔齐奥走了,今后

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近几天,他已不再满足于按照常规及利用偶然的机缘来亲近这位少年了。他开始尾

随着他,到处追逐着他。例如在星期天,波兰人一家从来不会在海滩上出现,他猜想准

是到圣马科去望弥撒了,于是急急忙忙赶到那边。他从阳光眩目的广场上一直来到暗沉

沉的教堂,看到他失去的心上人正伏在祷告台祈祷。于是他拣上一个隐蔽的地方,站在

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着喃喃祈祷的、画着十字的信徒们混杂在一起。教堂的结构是东

方式的,富丽堂皇,使阿申巴赫有一种眼花缭乱之感。一个神父穿着厚厚的法衣缓缓走

到神坛面前,做着什么手势,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来。香雾在神坛上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缭

绕,祭坛上浓郁的香气似乎与另一种气味微微混在一起——那就是有病的城市散发出的

气味。但阿申巴赫从香雾和火光中,看到这个俊俏的人物在前面回过头来探寻他,终于

也见到了他。

人群从敞开着的门廊蜂拥而出,走到阳光灿烂、鸽子成群飞翔着的广场里。这时阿

申巴赫如醉如痴,躲在前厅一角,偷偷潜伏着。他眼着着波兰人一家离开教堂,看到姊

弟们彬彬有礼地向母亲告别,于是做母亲的就转身取道小市场回家。他也看清楚这位俊

美的人儿和修女般的姊妹们跟着女教师一起穿过钟楼的大门走进服装用品商店;他让他

们在自己前面保持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后面钉着。他蹑子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在威尼

斯各处兜圈子。他们站住时,他也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往回走时,他也不得不溜到小饮

食店或庭院里让他们走过。有一次他竟见不到他们,于是狂热地、气急败坏地在桥头上

和肮脏的死胡同里东寻西找,忽然他们在一条没法回避的羊肠小道上相遇,当下他吓得

魂飞魄散。但说他为此而苦恼,也是不对的。他激动得什么似的,脚步好象听凭魔鬼的

摆布,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践踏人类的理智和尊严。

塔齐奥和他的姊妹们在某个地方乘平底船。当他们上船时,阿申巴赫正好躲在某个

门廊或喷泉后面;一当他们的船离岸时,他也雇了一只船。他悄俏地、急匆匆地对船夫

说,要是能暗暗地跟在前面那只刚好在转角上拐弯的平底船后面并保持适当距离,就会

付给他一大笔小账。当那个船夫流气十足地表示很愿意促成其事,并且唠唠叨叨地保证

一定会好好为他效劳时,他感到很腻烦。

就这样,他靠在黑油油的软垫上,身子随着滑行的小船向左右摇摆;他跟在另一只

头部黑漆漆的小船后面,心头的激情随着船后的尾波荡漾。有时他看不见小船了,于是

感到一阵焦灼。不过他的领航人看来倒是此中老手,他懂得施展技巧,一会儿迅速地横

摇,一会儿抄近路,使这位望眼欲穿的乘客得以经常目随着这只小船。空气象滞住似的,

其中夹杂着一股味儿,炽烈的阳光透过把天空染成灰蓝色的雾气照射下来。河水拍击着

木头和石块,汩汩作声;有时船夫会发出叫唤声,声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问候的

味儿,于是远处就响起了奇怪的和音回答他,声音在幽静的、曲曲折折的水道中回荡。

在高处小花园里的倾塌的墙头上,一朵朵白色和紫色的伞形花卉低垂着头,发出杏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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