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魂断威尼斯》作者:[德]托马斯.曼【完结】 > 《魂断威尼斯》作者:托马斯.曼@txtnovel.com.txt

第 4 页

作者:德-托马斯曼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香味。阿拉伯式的花格窗在苍茫的暮色里著隐若现,教堂的大理石石阶浸在河水里,石

阶上蹲着一个乞丐,苦相毕露,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伸向前面,眼睛翻白,好象一个瞎

子。还有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贩,在自己的窝棚面前阿谀奉迎地招徕过路客人,满想

骗他们一下子。这就是威尼斯,它象一个逢人讨好而猜疑多端的美女——这个城市有一

半是神话,一半却是陷饼;在它污浊的空气里,曾一度盛开艺术之花,而音乐家也曾在

这儿奏出令人销魂的和弦。这时,我们这位爱冒险的作家似乎也置身其间,看到了当时

百花争艳的艺术,听到了当时美妙动人的音乐。同时他也想起疫病正笼罩着这座城市,

但当局为赢利起见却故意默不作声。他更加无拘无束地眼睁睁地瞅着他前面悠悠行进着

的平底船。

就这样,这位头脑发昏的人不知道、也不想干任何别的事情,只是一味追求他热恋

的偶像,对方不在时他就痴想着,而且象堕入情网的人们那样,光对着影子倾诉自己的

衷曲。他孑然一身,又是异国人,而且为新近的幸福所陶醉,因而有勇气去体验最最荒

诞不经的生活而毫无顾忌。于是发生了这么一个插曲:有一天他很晚从威尼斯回来,在

饭店二层楼那个美少年的房间前蓦地站住了,前额靠在门枢上,久久伫立在那儿舍不得

离开,如醉如痴,也顾不上在这样疯疯癫癫的神态下自己有被捕获的危险。

然而他有时也静下心来稍稍反省一下。他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路?他惊愕地想。这

究竟算是什么路!象每个有天赋的人那样,他对自己的家世是引以为荣的;一当他有什

么成就,他就往往想起他的先辈,他立志要光宗耀祖,不辜负他们的殷切期望。即使此

时此地,他还是想到他们。可是现在,他竟纠缠在这种不正当的生活经历中而不能自拔,

让异乎寻常的激情主宰着自己。一想到他们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庄的风度,他不禁黯然

苦笑了一下。他们看见了会说什么呢?真的,当他们看到他的全部生活与他们大相径庭

——这种生活简直是堕落——时,又会怎么说呢?对于这种被艺术束缚住手脚的生活,

他本人年青时也曾一度本着他的布尔乔亚先辈们的精神,发表过讽刺性的评论,但本质

上,这种生活同先辈们过的又是多么相象!这种生活简直象服役,他就是其中一个士兵,

一个战士,象其他某些同行那样。因为艺术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心力交瘁的斗争;今天,

人们对这场斗争往往没有多久就支持不住了。这是一种不断征服困难、不畏任何险阻的

生活,是一种备尝艰辛、坚韧不拔而有节制的生活,他使这种生活成为超然的、合乎时

代要求的英雄主义的象征。他委实可以称这种生活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英勇无比的生

活。他不知道主宰着他的爱神是否由于某种原因,对这种生活特别有好感。爱神对最最

勇敢的民族不是另眼相看吗?人们不是说正因为他们勇猛过人,他们的城市才繁荣起来

吗?古时有许多战斗英雄听从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负重,而怀有其他目的的种种胆怯

行为则受到谴责。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声下气——这些都不会使求爱者

蒙受耻辱,反而会赢得赞美。

这个痴心人就这样聊以自慰,设法维持自己的尊严。但同时他也经常注意着威尼斯

城内见不得人的黑幕,很想穷根究底。外界的冒险活动和他内心的奇异经历汇合在一起

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滋长一种飘忽不定的狂妄希望。他在城里各家咖啡馆仔细翻

阅德国报纸,一心一意想确切获悉疫病的进展情况,因为在饭店客厅的阅览桌上已好几

天没有看到这种报纸了。报上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否认。病人和死亡者的数目,说法

不一:二十个,四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但隔天报上却把疫病发生的原因说成是国

外传染过来的,得病的人寥寥无几,尽管还没有干脆否认,字里行间也作了一些警告,

对外国当局这种危险的把戏提出抗议。总之,他没有获得确凿可靠的消息。

不过这位孤独的旅客自以为有特殊的权利分享这一秘密。他虽然离群独处,却常常

向知情人提一些诱惑性的问题,后者对此事不得不保持缄默,不得不公然说谎——从这

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乐趣。一天早膳时,他在大餐厅里找那位个子矮小、步履轻盈、

身穿法国式上衣的经理答辩。当时经理先生已在就餐的人们中间问长问短,殷勤周旋。

他也在阿申巴赫的桌旁站下来寒暄。“为什么这些日子来,人们一直在威尼斯城里消毒?

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客人用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口气问。“这不过是警察局的

例行公事罢了,”这个机灵鬼回答。“天气非常闷热,可能会发生什么危害居民健康的

事儿。当局这个措施只是为了及时顶防,算是尽了它的责任。”“这倒要表扬警察局

呢,”阿申巴赫顶着他回答。彼此再交谈几句天气方面的客套话后,经理就告辞了。

就在当天晚上晚餐以后,有一小队街头卖唱的艺人从威尼斯来到饭店的前花园演出。

他们两男两女,站在一根吊弧光灯的铁柱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白白的。他们面向

大露台,露台上坐着这些避暑的来客,一面喝着咖啡和冷饮,一面欣赏他们表演的民间

歌舞。饭店里的职工、招待员、开电梯的和办公的,都纷纷来到休息室的门廊边侧耳静

听。俄国人一家一向热中于享受,这时在花园里摆出了藤椅,位置离艺人们较近,他们

围坐成一个半圆形,喜形于色。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奴站在主人后面。

在这些江湖艺人手里,曼陀林、吉他、手风琴和一只吱吱嘎嘎发出颤音的小提琴奏

得非常入调。器乐结束后继之以声乐;这时一位年纪较轻的女人引吭高歌,她和一个甜

润润的假嗓子男高音配合,对唱着一支缠绵动人的情歌。但真正有才能的,却无疑是一

个奏吉他的人,他同时也是乐队领队。他是一个男中音丑角,不大唱出声来,不过富有

模仿才能,演起滑稽来劲头十足,颇有一手。他常常离开其他演员,手捧吉他跌跌撞撞

地冲到露台上,傻里傻气的逗人,人们报以一阵阵的欢笑声。在花坛里的那些俄国人,

领略了这许多富有南国风光的技艺,更其乐不可支。他们拍掌喝采,鼓励他表演得更加

泼辣些。

阿申巴赫靠近栏杆坐着,不时用一杯放在他前面的石榴汁汽水润湿着他的嘴唇,汽

水在杯子里泛着红宝石般的闪光。他的每根神经贪婪地吸入了伊伊哟哟、不很高明的琴

声和庸俗肉麻的曲调,因为情欲会削弱一个人的审美力,会促使他以松快的心情坦然接

受那些在头脑清醒时准会付之一笑或不屑一顾的事物。那个小丑东蹦西跳,使阿申巴赫

扭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呆滞的苦笑。他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可内心却为某事而全神贯

注——因为离他六步远的地方,塔齐奥正斜倚在石栏杆上。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晚餐时偶尔穿过的束腰带的白色紧身衣;好象天生而命中注

定似的,他永远是那么风度翩翩,他的左臂卞部搁在栏杆上,两腿交叉,右手靠着臀部;

他只是用淡淡的好奇眼光瞅着这些江湖艺人,好象仅是为了礼貌才看着表演,脸上有一

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几次直起身子,用双臂优美的动作松开皮带,将白衬衫往下拉,

让胸口舒坦一下。有时,他也会掉头向左面偷望着那位爱慕他的人坐的地方,眼光有时

躲躲闪闪,有时一扫而过,似乎要让他感到意外;这时阿申巴赫就有一种洋洋自得之感,

同时也有些神魂颠倒,惊惶失措。阿申巴赫不敢接触他的眼光,因为这个误入歧途的人

心中有鬼,迫使自己不敢正视。在露台的隐蔽处,端坐着那些照管塔齐奥的女人。如今

事情已发展到这步田地,竟使他害怕自己这样是不是太露骨了,会不会被她们怀疑。不

错,以前在海滩上、在饭店的休息室里以及圣马科广场上,他曾好几次注意到她们把塔

齐奥从他身边唤走,想叫孩子远远离开他,当时他就象挨了一下闷棍似的。他感到自己

受到莫大侮辱,自尊心蒙受莫名其妙的伤害。他想反抗,但良心不允许他。

这时,这位奏吉他的开始自弹自唱地哼起一支独唱歌曲,这是目前在意大利全国风

靡一时的流行小调,有好几段唱词。他唱的是整段歌词,唱得抑扬顿挫,委婉动人,伙

计们则伴唱副歌。这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一顶破旧的毡帽在后颈上搭拉着,帽沿下

面露出乱蓬蓬的红发。他站在沙砾地上跟同伴们离得远远的,一副大模大样的姿态;他

拨动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谐而逗人的曲调,由于鼓足了力气,额上青筋毕露。

他不象是威尼斯人,倒有几分象那不勒斯的丑角,身上兼有男妓和伶人的味儿,下流粗

鄙,大胆狂妄,但却颇有风趣。他唱的歌词十分无聊,但通过他脸上的种种表情和身体

各部分的摆动,挤眉弄眼,惺惺作态,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滚转,似乎吐出了某种含

糊不清的意义,听起来隐隐有些刺耳。他穿的是一套城市里流行的服装,从运动衫松开

的领口里露出了瘦棱棱的脖子,脖子上赫然呈现一个大大的喉结。他面色苍白,塌鼻子,

从他没有胡子的脸上很难判断出他的年龄。他脸上布满了皱纹,丑相毕露,这是沉涧于

酒色的痕迹;在两道红茸茸的眉毛中间,直挺挺地刻着两条纹路,有一股盛气凌人、睥

睨一切的神态。然而真正能打动我们这位孤寂的旅客、从而深深引起他的注意力的,却

是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带来了某种可疑的气味。每当唱起副歌来时,这位歌手就手舞

尽蹈地装着怪样在四周兜了一圈,有时一直走到阿申巴赫座位的旁边,这时从他的衣服

和身上,就有一股强烈的石炭酸气味散发出来,一直飘向露台。

诙谐小曲唱完以后,他就开始收钱。他先从俄国人那儿开始,他们给得很慷慨;然

后他走上通向露台的踏步。刚才他在台下演出时是那么大胆泼辣,现在在露台上却显得

温良谦恭。他猫着腰,鞠躬如仪地在一张张桌子间游来晃去,馅媚地笑着,露出一口坚

实的牙齿,但他在眉毛间的两条皱纹依旧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人们怀着好奇——同时带

几分憎恶——的眼光审视着这个收钱的怪人,用手指尖儿把钱币投入他的毡帽里,当心

不让指头碰到帽子。哪怕演出很受人欢迎,只要这个丑角在体面的观众身边挨得过分近,

就会形成一个尴尬的局面。他觉察到这一点,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原谅。他带着一般药

水味走到阿申巴赫身边,这股味儿周围任何人似乎都不在意。

“听着!”那个孤独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机械他说。“威尼斯城究竟为什么在消毒

呢?”小丑粗声粗气地回答:“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这样大热天气,又有热

风,不得不照章办事哪。热风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它对健康是不利的……”他说话时

的神气,似乎奇怪居然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摊开了掌心,似乎表明热风多么逼人。

“那么威尼斯就没有瘟疫了吗?”阿申巴赫轻轻地问,声音好象从牙缝里迸出似的。这

时小丑那张肌肉发达的脸沉了下来,装出一副滑稽的无可奈何的怪样。“瘟疫吗?什么

样的瘟疫呢?难道热风是瘟疫吗?莫非我们的警察局是一种瘟疫?您真爱开玩笑!瘟疫?

为什么要有瘟疫!这是预防性措施,您总该明白罗!警察局是为了天气闷热才采取这种

措施的!”他一面说,一面做着手势。“好吧,”阿申巴赫轻声而简短他说,把一块大

得异乎寻常的金币投在他的帽里,然后向那个人眨了眨眼睛,示意叫他走开。他深深鞠

了一躬,露齿笑着走了。但他还来不及走到台阶上时,两个饭店服务员就迎面向他扑去,

贴着脸悄悄盘问他。他耸耸肩膀似乎在赌咒,在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说过什么话。这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终于放开他,于是他又回到花园里;跟同伙们

稍稍商量一会后,在弧光灯下又唱起一支谢幕的告别曲。

劳动人最值得尊敬!

灌水人民最最可爱!

回帖人民最最道德!

引用 报告 回复

[广告] 想看到更多更好的东西,请回帖鼓励大家!

小六 (哎呀掌柜的!)

茶坊总掌柜

最帅之劳工

UID 240

精华 2

积分 17806

帖子 792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5-2-23

状态 离线 #9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5-10-10 14:39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支歌曲,阿申巴赫记不起过去在哪儿听到过,曲调粗旷奔放,唱词里用的是难懂

的方言。后面是一首笑声格格的副歌,同伙们使劲地位开嗓门和唱着。这段副歌既没有

唱词,也不用伴奏,只是一片笑声,笑声富有节奏和韵味,但十分自然。特别是那位独

唱歌手在这方面表演得很有才能,有声有色,颇为逼真。现在他离开听众的距离又很远

了,他又变得威风凛凛;他一阵阵传向露台的矫揉造作、厚颜无耻的笑声,似乎变成嘲

讽的笑声。每当他唱到一段歌词的最后一句时,他喉头似乎奇痒难当,不得不尽力把气

屏住。他咽下一口气,他的声音颤抖着,他用手捂住了嘴,耸耸肩膀——正好在这个时

候,他忽然大叫一声,爆发出一阵放荡不羁的大笑。他笑得那么生龙洁虎,以致在座的

观众都多少受到感染,露台上也沉浸在一片自发的欢腾之中。这可使这位歌手更加兴高

采烈。他弯弯膝盖,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准备发作一番。他不再笑了,而是大叫大

喊,他用手指指着上面那些人,似乎再也没有比这些格格笑着的人们更为可笑的了;最

后,花园里、游廊里的人全都大笑起来,连倚在门旁的侍者、电梯司机和仆役们也失声

大笑。

阿申巴赫在椅子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直挺挺地坐着,仿佛想避开或溜走。但这一

阵阵笑声、散发出的药水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织在一起,使他宛如置身于梦境而无

法摆脱。他神思恍惚,动弹不得。在大家乱成一团的当儿,他壮起胆子向塔齐奥看了一

眼。这时他注意到,这位美少年在回眸看他时眼光也是很严肃的,完全象他自己看别人

时那样。四周人们的欢乐情绪对他似乎并无影响,他超然不为所动。在这个问题上,他

居然能孩子般地顺从着他,彼此心心相印,这使这位头发花白的长者心头一阵松快,同

时深为感动。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不用手去遮自己的脸。塔齐奥有时要鼓起胸来深呼吸

一下,这在阿申巴赫看来似乎是胸口闷的表现,想借此透一口气。“他身体病恹恹的,

可能活不长呢,”他又一次想。这时他是客观公正的——有时,他的痴狂和激情会那么

奇怪地烟消云散。他满腔热情地关怀着他,同时却感到某种狂妄的满足。

这时威尼斯伶人演出结束,离开那里。一片鼓掌声伴送他们,他们的领队一面告别,

一面还不遗余力地表演各种滑稽动作,以示点缀。他打躬作揖和吻手致意的姿态本来已

引人发笑,现在更哄动了。当戏班子里其他人都已出去时,他又装腔作势地跑回来,斜

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再曲着身子匍匐走到大门边,装做依依惜别的样子。到了那里,他

忽地扔下了丑角的面具,一跃而起,昂然挺立,老着脸皮向听众们吐吐舌头,然后消失

在夜色里。浴场里的宾客四散,塔齐奥也早已不倚在栏杆上了。但阿申巴赫还独自坐在

那里,桌上放着一杯吃剩的石榴汁汽水,这使侍者们颇为诧异。时光流逝,夜色渐浓。

许多年前,在他老家,有一只计时沙漏——现在,他仿佛又站在它的前面,眼睁睁地望

着这个老朽而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他似乎看见赭红色的沙子默默地、细细地一粒一粒

从狭长的玻璃管川流不息地流过,这时在沙子渐渐减少的上部空腔里,就形成一个小而

急的漩涡。

就在第二天下午,倔强的阿申巴赫在探索周围世界的奥秘方面又迈出了新的一步。

这次他的成功是满有把握的了。他从圣马科广场走到开设在那里的英国旅行社里,在柜

台上换了些钱后,俨然以一个猜疑多端的外国人的姿态,向办事员提出他这个非同小可

的问题。办事员是一个穿花呢服的英国人,年纪还轻,头发在中间分开,有些斗鸡眼,

模样儿老实而稳健可靠,和南欧人那种机灵浮夸的风度迥然不同,他开头时说:“害怕

是没有根据的,先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没有了不起的意义。为了预防大热天和热风

给健康带来有害的影响,人们是经常采取这种措施的……”他向上翻起蓝眼睛,正好同

那个外国人困倦而有点儿忧郁的眼光相接触,外国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嘴唇,带有几分

轻蔑的神情。于是英国人的脸顿时红了。他压低了嗓门稍稍有些激动地继续说:“不过

这是官方的解释,他们认为坚持这种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说一说,里面还有一些隐

情呢。”于是他老老实实、无拘无束地道出了真相。

近几年来,印度霍乱已有向四方蔓延的严重倾向。疫病的发源地是恒河三角洲懊热

的沼泽,病菌在杂物丛生而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和荒岛的一片恶臭环境中繁殖,在那儿

密密茸茸的竹林里,只有老虎蹲伏着。瘟疫在整个印度斯坦流行,后来异常猖獗,向东

传到中国,向西延至阿富汗和波斯;它沿着商队所经的大路传播,威胁着阿斯特拉罕,

甚至莫斯科也谈虎色变。但正当欧洲惊恐万状,深怕这个鬼怪会从那边涉足到欧洲大陆

上时,它经过海面从叙利亚的商船偷偷地来

了,在地中海几个港口同时出现,它在土伦和马拉加伸出头来,在巴勒莫和那不勒

斯好几次公开露面,而在卡拉市里亚和阿普利亚却生根似地不肯离开。到现在,意大利

半岛北部总算还没有波及。但今年五月中旬,威尼斯在同一天内竟发现两具尸体,一具

是船夫的,骨瘦如柴,全身发黑;另一具则是蔬菜水果商店老板娘的,在他们身上都发

现可怕的霍乱病茵。当局对这两个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过了一星期后,生病的人就有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而且在城里各个地段都有发现。奥地利某省有一个人到威尼斯

来玩上几天,回家后就带着这种确凿无疑的症候死去了,因此这种疾病侵袭水上城市,

是德文报纸首先报道的。对此,威尼斯当局发表一篇声明作为答复,说城市居民的健康

状况极其良好,现在正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防范。但食物方面——例如蔬菜、肉类或牛

奶——可能已受到污染,因为哪怕你否认也好,隐瞒也好,死神还是吞噬着小巷角落里

的一些生命,何况今年夏天又热得特别早,运河河水也有些发热,对传播疫病特别有利。

是的,疫病的来势看来在变本加厉,病菌繁殖力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顽固。很少有人恢

复。得病的人有百分之八十死去,死得很可怕,因为疫病传播得极其猖狂,同时所患的

往往是最凶险的一种,人们叫它为“干式霍乱”。得这种病时,患者无法将他血管中大

量分泌的水分排出。不上几小时,病人枯萎下去,全身抽搐,发出声嘶力竭的呻吟声,

血液象粘滞滞的沥青一样,窒息着死去。如果疾病发作时,有人在稍感不适之后就昏迷

过去——象有时发生的那样——而且不再苏醒或几乎醒不过来,那他就是幸运的了。六

月初,市民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已没有空铺,两所孤儿院也已人满之患,而圣迈克岛——

那儿是墓园所在地——和“新土”之间的交通也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可是威尼斯当局

所着重考虑的,是害怕泄漏真情后会使各种利益受到损害,也顾虑到不久前公园里开幕

的图画展览会会因此有所影响,同时,如果城市臭名四扬,人们慌作一团,旅馆、商店、

各式各样为外国人服务的企业就会受到威胁,从而造成巨大损失,至于应当如何老实公

开真情,遵守国际协定,那就不放在心上了。市民们这种心理,对当局的沉默与否认政

策也是有力的支持。威尼斯卫生部门的长官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愤而辞职,暗地里由一

个能随机应变的人接替。人们知道了这件事;上层的腐败,死神在城里到处游荡的那种

令人惶惶不安的情绪,使下层社会出现某些道德败坏现象。躲在阴暗角落里反对社会的

一帮子人于是壮起胆来:酗酒,干猥亵下流的勾当、犯罪的次数也增多了。晚上,人们

反常地可以看到许多醉鬼,一些无赖在夜间闹得街上鸡犬不宁,盗窃案甚至凶杀案反复

发生,因为有两起案子表明:有两个人名义上是瘟疫的牺牲者,实际上却是被亲人毒死

的。职业性的犯罪在程度上和规模上都是空前的,只有在意大利南方的某些国家和东方

国家中,过去才常有这种情况出现。

英国人从以上的事实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斩钉截铁他说:“您最好今天就动身,不

要再挨到明天了。封锁的日子看来不会超出几天的。”“谢谢您,”阿申巴赫说着,就

离开旅行社。

广场虽没有太阳,但酷热难当。蒙在鼓里的外国人坐在咖啡馆门前或站在白鸽成群

的教堂前面,眼看着这些鸟儿鼓着翅膀一只只飞过来,竞相啄食他们手心中放着的玉米。

孤独的阿申巴赫在气魄宏伟的广场的石板路上踱来踱去,内心异常激动。他因终于摸清

事实的真相而意气洋洋,但同时嘴星却有一种苦涩的味儿,心里也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

他考虑到一种既体面、又能免受良心责备的解决方式。今晚晚餐以后,他可以走到那位

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边,用想好了的话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夫人,请您允许陌生人向

您提出一个忠告,别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是不肯向您启齿的。您马上带着塔齐奥和令嫒们

一起离开吧,威尼斯正闹着疫病呢。”然后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齐奥(这是善于嘲弄人的

上帝的工具)的脑袋表示告别,转身逃离这个沼泽般的城市。不过他也知道,他还是远

远不敢毅然采取这一步骤。这会使他走回头路,回复到原来的地位;但失去了理智的人

是最不愿意控制自己的。他回想起那座铭刻着碑文的、在夕阳下闪耀着微光的白色建筑

物,他曾在那里用心灵之眼苦苦探索这些文字的神秘含义;然后又想起在那里遨游的那

个人物,是他激起了年事渐高的阿申巴赫青年时代那种想去远方和国外漫游的渴望。他

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的头脑理智些,清醒些,再勤勤恳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工

作,但这些思想在他心里引起了极为强烈的反感,使他感到一阵恶心,脸上也显出一副

怪相。“这事不该声张!”他狠狠地轻声对自己说。“我不该说!”他洞悉了威尼斯的

秘密,在它所犯下的罪行中也有自己的份儿——一想到这些,他就醉醺醺的,仿佛少量

的酒已把他醉成了脑疲惫症。他头脑中浮现出威尼斯城疫病横行后的一片荒凉景象,他

心中也燃起了一种不可捉摸的、超越自己理智的荒诞而甜蜜的希望。他在一瞬间萌起的

眷恋故国之情,怎能与他的这些希望相比呢?艺术和道德观念与一片混乱之下所得的好

处相比,又算得什么呢?他保持缄默,而且仍旧留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如果我们可以把梦看作是肉体上与精神上的一

种经历;它虽然在沉睡时发生,自成一体,但对感官来说十分真切,但看不到自己亲身

参与各种事件。梦的舞台似乎就是心灵本身,各种事件从外面闯入,猛烈地冲破了他心

灵深处的防线,经过后又离开他,使他生活中的优雅文明之处受到蹂躏与破坏。

开始时他只觉得一阵恐惧,恐惧与欲望交织在一起,同时对未来怀着心战胆寒的好

奇心。夜色深沉,他惊觉地谛听着。他听到有一种骚动声和混杂的喧闹声自远而近。接

着是一阵咯吱咯吱和轰隆轰隆的响声。天空的闷雷声滚滚而过,同时还听到一阵阵尖叫

声和嚎哭声,“乌——鸟”地发出袅袅的余音。但压倒一切的,却是一种凄婉而缠绵的

笛声,悠扬的笛声放荡地阵阵奏出,令人有一种回肠荡气之感。他隐隐约约地听出一句

话,称呼着即将降临的什么人物:“异国的神啊!”一道霞光照亮了周围的雾气,他看

出了这是跟他乡间别墅所在地周围一样的一块高地。在破雾而出的霞光中,从森林茂密

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树干之间和长满青苔的岩石中间,一群人畜摇摇晃晃、跌跌

冲冲象旋风般地走来,这是一群声势汹汹的乌合之众,他们漫山遍野而来,手执通明的

火炬,在一片喧腾中围成一圈,蹁阡乱舞。女人在腰带上悬着长长的毛皮,走起路来一

颠一陂,哼哼卿卿,往后仰着脑袋,摇着铃鼓,她们挥动着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

剑,有的把一条条翻扬着舌头的蛇围在腰里,有的把双手搁在胸脯上大叫大喊。额上长

角、腰部围着兽皮、浑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俯着头,举起胳膊和大腿,拼命打着锣鼓,

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群光油油的孩子,手提着缀有花环的小棒,赶着山羊,身子紧

抱住羊角,在一片欢跃的喧闹中让它们一跳一蹦地拖着走。这些人兴奋若狂,高声喊叫,

但叫声里却有一种柔和的清音,拖着“乌——乌”的袅袅尾声。这声音是那么甜润,又

是那么租旷,他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它象牡鹿的鸣叫声那样在空中回荡,接着,狂欢的

人群中就有许多声音跟着应和,他们在喊声下相互推挤奔逐,跳着舞,两手两脚扭摆着,

他们永远不让这种声音止息。但渗透着和支配着各种声音的,却依然是这深沉而悠扬的

笛声。他怀念厌恶的心情目睹这番景象,同时还得不顾羞耻地呆呆等待着他们的酒宴和

盛大的献祭。对于此时此地的他,这种笛声也不是很有诱惑力么?他惊恐万状,对自己

信奉的上帝怀着一片至诚的心,要竭力卫护它,而对异端则深恶痛绝——它对人类的自

制力和尊严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喧闹声和咆哮声震撼着山岳,使它们发出一阵阵的回响。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达到令人着魔的疯狂程度。尘雾使他透不过气来——

山羊腥臭的气味,人们喘着气的一股味儿,还有一潭死水散发出的浊气,再加上他所熟

悉的一种气味:那就是创伤和流行病的气味。他的心随着击鼓声而颤动,他头脑感到一

阵昏眩。他怒气冲冲,昏乱不知所措,恨不得去参加他们祭神的环舞。他们所供奉的神

像巨大而十分可憎,用木材雕成。在揭下神像的面罩高高供起时,他们狂放地呐喊着。

他们口角淌着白沫,用粗野的姿态和淫猥的手势相互逗引,时而大笑,对而呻吟,后来

又用带刺的棒相互戳入对方的皮肉,舔着肢体里的血。可是现在,做梦的人也参加了他

们的队伍,变成其中的一分子;他也信奉起野蛮神来了。不错,扑在牲畜身上扯皮噬肉、

狼吞虎咽的,正是他自己!此刻,在践踏过的一片青苔地上,男男女女狂乱的杂交——

这也算是一种献神仪式——开始了。体验到这种放荡淫乱的生活,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

在堕落。

这个不幸的人从梦中醒来时,精神倦怠,神思恍惚,象落在魔鬼的掌握中而无力挣

脱似的。他不再避人耳目,也不管自己是否受人怀疑。但人们还是纷纷逃离,海滩上许

多浴房都空了出来,餐厅里也剩下许多空位,城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外国人。事实的真相

看来已经泄露。尽管有关方面相互配合作出种种努力,恐慌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不过这

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和她的家人仍旧留着,这也许是因为谣言尚未传到她的耳边,也许是

因为她太高傲无畏,不屑理会。塔齐奥还住在这儿。有时在着魔的阿申巴赫看来,逃离

或死亡会带走周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头来岛上只剩下他自己和这个美少年。在海边

的每一个早晨,他总要用沉滞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凝视着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总是

不知腼腆地在死神出没的大街小巷里尾随着他。这样,他把荒诞不经的事看作大有可为,

而一切礼仪习俗也就抛之脑后了。

象任何求爱的人一样,他一心想博取对方的欢心,惟恐不能达到目的。他努力在衣

服穿着的细微末节上变换花样,好让自己焕发出青春。他戴宝石,洒香水,每天好几次

在梳洗打扮方面大用功夫,然后盛装艳服、怀着兴奋而紧张的心情坐到桌旁就餐。在把

他迷住的这个翩翩美少年面前,他为自己的衰老而厌恨;看到自己花白的头发和尖削的

面容,他不免自惭形秽。这就促使他千方百计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复青春。他唱去饭店

的理发室。

他披着理发围巾,靠在椅上,让喋喋不休的理发师修剪着,梳理着。他用惆怅的眼

光端详着自己镜子里的面容。

“头发花白了,”他歪着嘴说。

“只有一点儿,”理发师搭着腔。“这是懒得打扮的缘故,所谓不修边幅就是。有

地位的人难免是这样的。不过这副模样到底一点儿不值得赞扬,特别是这些人对世俗的

偏见是满不在乎的。某些人对化妆艺术有成见,如果有人在牙齿方面也装饰一番,他们

就摇头表示不满。按理说,牙齿上也应当用一番功夫。归根到底,一个人老还是不老,

要看他的精神与心理状态如何。头发花白准会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而染发以后就会好

一些,哪怕人们瞧不起染发。象您那种情况,先生,您是完全有权利使您的头发恢复本

色的。您一定能允许我为您恢复本来面目吧?”

“用什么方法呢?”阿申巴赫问。

于是这位健谈的理发师用两种水洗起主顾的头发来,一种颜色深些,一种淡些——

霎时间,他的发色变得象青年时代一样乌黑。他把他的头发用烫钳卷成一道道的波纹,

然后退后一步,仔细审察经过他精心整修的头发。

“现在只要再做一件事,”理发师说,“那就是把您脸上的皮肤稍稍修饰一番。”

劳动人最值得尊敬!

灌水人民最最可爱!

回帖人民最最道德!

引用 报告 回复

[广告] 想看到更多更好的东西,请回帖鼓励大家!

小六 (哎呀掌柜的!)

茶坊总掌柜

最帅之劳工

UID 240

精华 2

积分 17806

帖子 792

阅读权限 200

注册 2005-2-23

状态 离线 #10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5-10-10 14:40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象每个劳碌不停、永不知足的人那样,他兴致勃勃地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又忙那

个。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对理发师所干的事无法拒绝,相反地,他兴奋地抱

着满腔希望。从镜子里,他眼看着自己的眉毛弯得更加均匀分明,他的眼梢变得长些了,

在眼睑下稍稍画了一下后,他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他再看看下面:原来皮肤是棕色的、

粗糙的,现在可变嫩了,泛上一片鲜艳的洋红色。他的嘴唇,在一分钟前还没有血色,

现在可丰满了,象草莓的颜色那样,在涂上雪花膏和肤色恢复青春以后,面颊上、嘴角

边及眼圈旁的皱纹一一消失。当他看到镜子里映出一个年青的身影时,心头不禁怦怦乱

跳。最后,化妆师认为一切都很称心如意,于是他谦卑而有礼貌地感谢他的主顾,这种

谦恭态度是干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这只是能为您效劳的起码事儿,”他在为阿申

巴赫作最后一次整容时说。“现在,您先生可以随心所欲地谈情说爱了。”阿申巴赫象

高高兴兴做了一场梦,恍恍惚惚、战战兢兢地走了。他系的是红领带,戴的是一顶绕着

彩色丝带的宽边草帽。

这时刮起了一阵凉里透热的狂风,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但空气依然闷而潮湿,洋

溢着腐臭的气味。阿申巴赫涂着脂粉的脸热得发烫,耳际只听到一片淅淅瑟瑟、哗啦哗

啦的响声,仿佛凶恶的风神正在大地纵横驰骋。海洋的鸟身女妖正在追踪那些注定要毁

灭的人,啄去并污染了他们的事物,剩下的只是一些残屑。溽暑使他食欲不振,他只是

一味设想着他吃的东西可能带有传染病的毒质。

一天下午,阿申巴赫追踪着美少年一直到闹着疫病的曲折迷离的市中心。迷宫般的

街巷、水道、小桥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他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辨不出东南西

北的方位。他一心关注着的,只是他苦苦追求的偶像不要从视线中消失才好。为稳妥小

心起见,他一会儿蹲在墙脚,一会儿躲在行人背后作掩护。由于他的身心长时期处于紧

张与激动不安的状态,他的力气差不多耗尽了,可是自己却一直没有感觉到。塔齐奥跟

在家人后面,他通常让女教师和修女般的姊妹们在小巷前面走;由于走在最后只是他单

独一个人,有时他回过头来用奇特而朦胧的眼光看看追恋他的人是否确实跟在后面。他

看到了他,但只是心照不宣。他心领神会,欣喜若狂。陷入热恋中的阿申巴赫在这一对

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热情冲动下,一种非分的希冀潜入他的心头——终于他发现

自己的视线搞浑了,弄糊涂了。这时波兰人一家已跨过一座拱形小桥,拱顶遮位了他的

视线,当他走到桥上时,他已见不到他们。他从三个方向寻找,一路往前,还有两路是

朝又小又脏的码头两边方向,结果一场空。他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放弃找寻的打算。

他头脑里热烘烘的,身上粘滞滞的冒着汗,脖子瑟瑟地抖着,感到口渴难忍。他看

看四周有没有什么清凉的饮料可以解渴。在一家小的蔬菜店里,他买了一些又熟又软的

草毒,一面吃一面走。迎着他的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小小空地,景色十分动人。他认识这

块地方,几星期前他曾来过这儿,作过逃离威尼斯的打算,可惜结果没有实现。他在空

地中间一个小池的石阶上颓然坐下,脑袋靠在石阶的边缘上。这里很静、在铺砌石块的

路面上,杂草丛生,周围堆满了垃圾。空地周围有好几座败落而不整齐的高房子,其中

一幢是宫殿式的,拱形的窗子上没有玻璃,小小的阳台雕琢着狮于。另一幢屋子的底层

是一家药房。一阵阵的热风,不时送来了石炭酸的气味。

现在坐在那里的,就是他,这位在文学界享有崇高威望的大师。正是他才写了《不

幸的人》那样的作品;正是他以晶莹明澈的文体,摈弃了那种吉卜赛式浮夸的风格和晦

涩暧昧的描写;正是他,使世人对陷入深渊中的苦难人们寄予同情,

而对堕落的灵魂加以谴责。是他跨越了知识的壁垒,攀登到智慧的高峰;是他傲然

无视于世人的冷讽热嘲,终于博得了群众的信赖。他的声誉已由官方公认,他的名字已

加上了贵族的头衔,他的文章已作为孩子们的范本。如今他却坐在那边出神。他紧闭着

眼皮,只是偶尔斜着眼睛往下偷偷地扫视几下,眼光里显出讥讽和困惑的神色。他本来

是松垂的、化妆后嘴角稍稍翘起的嘴唇,喃喃地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好象一个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