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倒让我吃了预备的饭。”
监狱长惊异地问:“为什么?一定是搞错了。”
“因为他不喜欢吃米饭,而两只盘子盛得有多有少,他一定要我吃多的一份。如果我不肯吃,他就会怀疑。我知道你提醒过我,特意预备的食物放在一只新的锡盘中,但他们装了那么多饭,我只好吃了。”
“干得好,莫利纳,我要嘉奖你。对搞错餐盘一事我深表歉意。瓦伦蒂的精神怎样?我们是否软化了他?”
“现在最好让他开始健康。要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就不能留在牢房里。一旦他被送进医务室,我立功的机会也就丧失了。”
监狱长点点头,说:“当然。还有一件事——别透露丝毫有关赦免的事。你回到牢里后,不能露出欢快的神色。你打算怎样向他解释这次的探监?”
“我不知道。也许您能提个办法,长官?”
“就说你母亲来过了,这话行得通吗?”
“不行,长官,绝对行不通。”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每次来总给我带几包食物。”
“知道了,我们给你预备一些食品,用同样的方式包装起来,你看怎么样?”
“行,长官。”
“这样我们可以补偿你吃米饭时所作出的牺牲,可怜的莫利纳!”
“呃,我母亲总在离监狱几条街之外的超级市场上购买食品,为的是不必拎着大包小包挤车。”
“等一等,”监狱长推开办公室门,招呼一个看守:“喂,古提雷兹,听着,我给你一张货单,你拿着去照买一些食品,并按规定的方式包装好。事情必须在半小时内办完。莫利纳,你口述一下你认为母亲可能会给你带的东西”。
“大包装的番石榴糊……来两包吧;听装桃子;两只烤仔鸡,要热的;一大包糖,两盒茶,一盒花茶,一盒春黄菊茶;还要奶粉、炼乳,清洁剂……小盒的,不,要大盒的,布兰科牌,四块香皂,苏维西莫牌的……还有什么?对了,一大罐腌鲱鱼,让我再想一想,这会儿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瞧,我带来了什么啦?”莫利纳一回到牢房就大声嚷嚷。
“不知道!……你母亲来过啦?”
“是呀!”莫利纳确实装得很象。
“真太好了……她身体好些了?”
“唔唔,好一点了……看看,她给我们带了些什么?”
“谢谢,不过那是给你的。”
“请安静些。记住,你正在恢复健康。从今天起,一种新的生活要开始了。床单快干透了,有这么多食物好吃。瞧啊,两只烤仔鸡……请吃吧,我偏偏又不太爱吃烤仔鸡。说真格的,你得停止吃牢房里该死的伙食。你很快会好的,至少,试它个一、两天吧。”
“你是这样想的?”
“不错。”
“你真不知道,疼痛一止住,我的肚子一下子空了,象是突然饿坏似的。”
“稍等片刻,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要你把这鸡吃下去,不,把这两只都吃了。不过有个条件:你不许再去碰看守送来的饭了,那东西使你害病不轻。说妥了?”
“行……只是你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你光是坐着流口水。”
“不会的,我对冷食并不太感兴趣。”
瓦伦蒂不客气地大嚼起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只鸡后,他心里很感激莫利纳。“莫利纳,仔鸡的味道好极了。我们还有足够两天吃的东西。”
“对,现在你睡一会儿吧,可以帮助你痊愈。别再象以前那样,废话连篇了,会影响你消化的。”
“莫利纳,你想睡吗?”
“多少有点。”
“临睡前还缺少一项节目。”
“我在这儿可是个被认为已经腐化了的人。”
“别开玩笑了,现在我们得讲个电影故事,这正是今晚我们还没做的事。”
“啊,让我想想……”
“你还记得有类似《歌女》这样的电影吗?我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当然,我知道好多个怪异的电影故事,《德拉科拉》,《狼人》。”
“还有什么?”
“还有《僵尸女》。”
“就听这个:听片名就挺精彩的,是美国片?”
“是的,那是我多年前看的一部电影。电影是怎样开头的?……噢,是的,我记起来了。”
“故事说的是一个纽约姑娘,她乘着一艘汽船来到加勒比海的某个岛上,准备与未婚夫完婚。船刚靠岸,姑娘就听到了阵阵鼓声,不由得心荡神移起来。未婚夫正在岸上等候她的到来,随身还带来了一列队由鲜花装饰的双轮驴车。其中两辆车上坐着一群乐师,他们在一架桌子模样的乐器上用棍棒敲打出了美妙柔和的曲调,甜蜜的乐声象是一个个肥皂泡先后爆开似的妙不可言,先前那鼓声早已消声匿迹了。
“姑娘随着未婚夫来到远离城镇的乡村住宅。未婚夫是个外貌悦人的青年,脸上挂着常年不息的微笑。但不知怎的,人们可以隐约地感到,他的性格相当软弱。因为他迎亲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未婚妻介绍给他的男管家。男管家约摸五十来岁,是个法国人。他让未婚夫签署两张有关把香蕉船运出海岛的文件,未婚夫要他等一会儿,但他硬是要立刻签好不可。未婚夫含着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手颤抖不停地签完了字。
“在接风宴会上,人们举杯庆贺这对新人。来自甘蔗园的两个黑人带来了小桶啤酒,向主人表示敬意。男管家见了他们后,横眉竖目地顺手操起搁在一旁的斧头,劈碎了啤酒桶,桶里的酒哗地一下子全流洒在地上。姑娘大惑不解地转身对着未婚夫,似乎在询问他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究竟是冲着什么而来的。然而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向男管家频频点头,表示赞成他的举动。未婚夫还举起一杯果汁,向站在他前面的岛民敬上一杯,因为次日清晨,只要他和姑娘在岛上的政府办公室签了文件,他们就算正式结婚了。当夜,也就是结婚前夜,姑娘必须独自在屋里睡觉。未婚夫声称要到岛上最边远的一个香蕉园去,面对雇农们表示谢意,另一方面是为了避闲,保护她的名声。
“这天晚上,月色美极了,庭院里的热带植物在月光下别具一番风情。姑娘忍不住想环视一下家园。她穿过了起居室,走进了餐厅。她曾两次看到未婚夫的像片镶在折叠镜框内,可是与像片并排的另一个镜框却是空的。她兜遍了屋里的其它房间,最后走进了一个女人的卧室。她开始动手翻起所有的抽屉来,想找到镜框里空缺的像片。但是她一无所获,只在壁橱里发现了满满一橱的上等进口衣料做成的女式服装。就在这时,姑娘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一个影子在窗上一闪而过,这下可把她吓得不轻。她急忙走出房间,来到庭院内,只见一只小青蛙跳进了池塘内。于是她想,这也许就是方才听到的声响,而那影子一定是在微风中摇动的棕榈树。她继续朝庭院尽头走着,因为屋里的空气是那么令人窒息,而外面的晚风又是如此沁人心肺。她走着走着,又听到了响声,好象是人在走动的脚步声。她猛地一个转身,但是一块乌云遮没了明亮的月光,庭院里一片黑暗。遥远的地方则隐隐约约传来了不祥的鼓声。一个影子从她打开的那扇门一闪,进了屋。可怜的姑娘吓蒙了,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站在院内呢,还是跟着进屋?最后她趴在窗上往里看了起来。房内虽说很暗,但由于姑娘紧贴在窗玻璃上,还是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在移动,一双苍白的手不停地触摸着房里的各种小摆设。影子又滑出了屋子。片刻后,脚步在院内重又响了起来。姑娘吓得毛发倒竖,拼命往爬满墙头的葡萄藤后面躲藏。乌云驱散了,月亮又钻了出来,庭院里重新亮堂起来。姑娘圆瞪双眼,一眼不眨地望着已经挡在她面前的那高大的身影。只见影子身披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一头披到腰间的乱蓬蓬的金发,显然多日没经梳理,那张埋在乱发之中的脸苍白无色,原来这是一个僵尸女。僵尸女呆视着姑娘,伸出双臂要来碰她。姑娘一步步地往后倒退,可没意识到后路已经断绝,紧靠着她的背是一排密密的树篱。等她知道自己己被逼入绝境时,姑娘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叫。而僵尸女还是张着双臂,朝她逼来,姑娘终于吓昏了过去。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位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及时赶到,一把揪住了这可怕的僵尸。
“姑娘醒来后,发现自己早已被黑人女管家拖到了床上。女管家长得既高又胖,头发全灰白了。她宽慰姑娘说,刚才她所目睹的一切,只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恶梦。第二天清晨,女管家就来为姑娘梳妆打扮,把姑娘的黑发编成了一根大辫,还精心往她头上插了一圈本地的鲜花。等打扮完毕,女管家将陪姑娘乘上了一辆小马车,去镇公所与等候在那儿的未婚夫履行结婚手续。姑娘边让女管家梳头,边问她未婚夫昨晚到哪儿去过夜了。女管家竭力掩饰满脸的惊慌,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告诉她,男主人只不过是去问候边远种植园里的雇农们。姑娘明白了这一定是一种黑人的宗教仪式,她有些惋惜自己没能耳闻目睹这个地方的风俗和音乐。女管家听了她这话,惊恐地望着她,连忙说她最好永远避开这些东西,因为这些宗教仪式有时充满了血腥气,因为……女管家说不下去了。姑娘问她这是怎么啦?于是她讲起了当地流传的还魂尸的故事。
“据说很多年前,种植园里的一些雇农决定起来造反,因为主人们不择手段地剥削他们。种植园主们闻讯之后,叫来了岛上的巫医头目,要他用一种特制的毒药杀死那些造反的雇农。雇农们尸骨未寒,巫医又使他们复活,把他们变成了
还魂尸。结果每到香蕉收获季节,还魂尸就整夜地干着苦活,没有任何怨言,因为他们尽管身受磨难,却不会说话。每当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你可以看到涟涟泪珠从他们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但他们己丧失了任何意志,只会服从和受难。
“姑娘听着,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便问女管家有没有女僵尸这回事。女管家巧妙地转开了话题,回答她说,这不可能,因为女人干不了这么重的农活。姑娘又追问,她的未婚夫怕不怕这种事。女管家回答说,他当然不怕,但是他得迁就一些迷信思想,为的是能与雇农们友好相处。所以,他得在新婚前夜出外去接受巫医的祝福。
“新婚之后,夫妇俩相亲相爱,倒也过得十分美满。有天晚上,他们都上床睡觉了,远处的鼓声阵阵传来,最后把他们吵醒了。姑娘只感到一阵寒颤在她背脊上下蠕动,使她不寒而栗起来。丈夫聆听着远处的鼓声,脸色骤变,原先的平静一下子荡然无存,他再也无法安睡,接着就起身下了床。姑娘什么也没说,她纹丝不动地躺着,象是在沉睡。其实,她竖着耳朵,细听着丈夫的动静。她听到食柜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随后什么声响也没了。过了良久,仍不见丈夫归来,她决定起来去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他醉得不省人事地横躺在安乐椅上。她迅速地用眼睛扫视了一遍屋里所有的家具,看到有个敞开了门的小柜,狭小得只好放一个酒瓶。丈夫身旁还有一瓶酒,正好喝去了一半。姑娘很纳闷,不知这酒从哪儿弄进来的。据她所知,整个屋里是不藏一滴酒的。她还注意到柜内的酒瓶底下压着一束信件和照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丈夫拖进卧室,设法让他振作起来。她对丈夫说,她爱他,以后他不会再孤独了。丈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重又睡着了。姑娘也想再睡一会儿,但看到丈夫醉成那样,她的心情烦乱极了。她突然意识到了男管家劈碎啤酒桶的举动是何等正确。她披上了长睡衣,想再去看那小柜子,因为那些照片引起了她无穷的兴趣。但当她再次走到那儿时,小柜的门已经关上,并上了锁。这是谁干的?她环顾四周,到处是黑暗与寂静、只有依稀可闻的鼓声。
“第二天清晨,丈夫把她推醒,还给她端来了早餐。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她,今天他准备带她去海边兜风,对昨晚发生的事,他竟忘得一干二净。她不由得受到丈夫情绪的感染,爽然应允了。在热带海滩上,两人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垂落,他们才乘车返回家。在经过一条山脊上的路时,姑娘看到在火红的夕阳的照射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幢很旧的英国式建筑,看上去很漂亮,也很神秘,因为房子几乎完全被草木覆盖住了。姑娘说,她很想有一天开车去那儿玩玩,她不明白好端端的房子为什么没人居住。丈夫好象十分紧张,粗鲁地叱喝说,永远永远也不许她走近那房子。结果,一天的欢乐付之东流,姑娘的心情重新烦乱起来。她发觉一提起那房子,丈夫就那么地紧张不安,这不由得又增加了她心中的疑团。
“回到家里后,丈夫先去淋浴了。姑娘趁机把他脱下的衣服搜索了一遍,最后在他的裤袋里找到一个钥匙圈,上面只有一把小钥匙。她直奔小柜,试了试,锁果然打开了。她打开柜门一看,里面又有一瓶柯尼克牌白兰地。这是谁放的?从昨晚起,她片刻未曾离开丈夫身旁,肯定不是他去放的。酒瓶下面有些信件,署名的是丈夫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原未这是他俩的情书。信件的下面是些照片,上面有丈夫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前妻?姑娘似乎认识这女人,她个子长得非常高大丰满,长长的金发,其中一张肖像照片使她突然记起了:无神的眼睛,有点不知所措的眼光……这就是在恶梦中追逐她的疯女人……她猛地注意到沐浴间的水声停了,丈夫会当场抓住她在乱翻东西的!她赶紧收拾好,关上柜门,口到了卧室。果然丈夫已经在里面了,他正裹着一块大浴巾,冲着她微笑呢。钥匙还在她的手中,怎么办?她借口要帮他梳头,支使他去浴室拿木梳,等他一转身,就趁机迅速地把钥匙放回了他的裤袋内。
“几天过去了,丈夫每天在半夜时分下床,因为他睡不着觉。姑娘不愿把事情挑明,天天装着酣睡,一等到第二天清晨,就把他拖回床上,因为到未了他总是神志不清地瘫倒在安乐椅上。姑娘每次总要检查一下酒瓶,但是每次都是满满
的一瓶。究竟是谁把酒瓶放在柜中的?姑娘不敢询问丈夫。每天傍晚,当他从种植园归来时,见到她在家等他,总会显得无比地快乐。可是一到夜晚,听到鼓声,他就必然心神不宁,非得喝到醉得不省人事不可。有一次,她见丈夫出外去了,就同男管家聊天,设法问起了这件事。但男管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她,丈夫与那些雇工之间存在着许多棘手的问题,正等待解决,等等,等等。
“一天,用完茶点,丈夫与男管家又要到最边远的种植园去。由于路远,准备第二天归来。趁此机会,姑娘打定主意步行去那幢荒芜的房子看看。约摸下午五时左右,火球似的太阳已经不太炙人了。丈夫他们一上路,姑娘也随之离开了家。她摸索着通向那房子的路,不料迷了路。夜幕降临了,她总算来到了能眺望到那房子的山脊上,但她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最后,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她还是向那座房子走去。突然,她看见房子里亮起了灯光,走近一看,原来屋里的桌上点起了一枝蜡烛。姑娘鼓足勇气推开了门,并仔细往里打量,角落里置放着一个伏都教神坛,上面插着好多点燃的蜡烛。神坛上有个洋娃娃,黑发,衣服与她结婚时穿的一模一样,一根针刺过了娃娃的心脏。姑娘吓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她转身就想逃出去,但去路己被堵死,门口站着一个庞然大物似的黑人。他眼珠突出,赤着上身,下面穿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正用一种失常人的眼神呆呆地瞧着她。她绝望地尖叫起来,但这个其实是还魂尸的黑人仍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并象上回庭院里的僵尸女一样,伸出了双臂。姑娘又尖声地嘶叫着,逃进了隔壁房间,死命地锁上门。屋里一片漆黑,一扇窗子几乎被丛林般的植物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只有微微星光勉强地透进屋内。借着微光,姑娘己慢慢适应了黑暗,她发现这房间里有张床,床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原来正是僵尸女,恐惧使她的叫喊也一下子窒息了。僵尸女缓缓地起身,开始朝她走来!这锁得象棺材一样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脱身了,姑娘吓得真想当即倒在地上死去。忽然窗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命令僵尸女住手,回到床上去。……这又是那好心的黑人女管家。女管家叫姑娘不要怕,她马上进屋来保护她。姑娘开了房门,女管家身后站着那巨人般的黑人,但他已俯首贴耳了。女管家叫他往后要照顾姑娘,不许伤害她,他都一一应诺。那个头发蓬乱的僵尸女也乖乖就范了。女管家温柔地扶着姑娘的肩头,陪着她乘上了一辆驴驹驾驶的马车回到了庄园。一路上,她原原本本地向姑娘叙述了这说来话长的家史,因为姑娘已意识到,那个一头金发披散到腰间的僵尸女就是她丈夫的前妻。”
“我插一句话可以吗?”瓦伦蒂问。
“要说什么?讲吧。”
“我情绪很低沉,很难听进你讲的故事。我想,故事最好留着明天讲,行吗?这样我们就能说说话了。”
“行。但你想说些什么呢?”
“我要谈的事与我的女朋友有关,我是多么为她担惊受怕,因为她处于危险之中。可是,那个我渴望收到她的信、渴望着见她的并不是我的女朋友,此时此刻我在想念玛尔塔,我整个身心都在想她……想她能紧贴着我。因为玛尔塔是真
正能挽救我的人,因为我觉得自己象个死人一样。我发誓我有这样的感觉。”
“说下去,我听着。”
“我想求你做件事,不过我怕你会笑话我。”瓦伦蒂还是迟疑不决。
“不会的,我为什么要笑你呢?”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点上蜡烛,我希望你按我口述写封信给她,现在我要是用眼睛,头就发晕。”
“怎么啦?除了肚疼外,你又有什么病啦?”
“没有,只是身体太虚弱了。今天下午,我试着写信,但这纸总是让我感到晕眩。”
“好,你就开始口述吧。”
“‘亲爱的玛尔塔,你接到这封信……一定会觉得奇怪。我感到……孤单,我是那么地需要你,我想和你谈谈。我想……贴近你,我想要你……对我说……一些安慰的话。我在牢房里,不知道现在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有什么感觉,在想些什么,或是需要些什么?……如果我不寄这封信,我也得给你写,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让我们谈谈吧……因为我害怕,害怕不向你坦露点心思,内心会有什么东西垮掉。’你把信给我念一下。”
“如果我不寄这封信,我也得给你写。”
“请再加一句,‘但我会寄的。’”
“‘但我会寄的。’还有吗?”
“‘我无法适应殉道这一念头。我感到愤怒,我不想当殉道者,此刻我想知道,整个儿事情是不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们折磨我,但我仍然没有交待什么……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同志们的真实姓名,于是我仅仅说出了他们的化名,警察也根本摸不着头脑。然而我的内心却受着一种折磨……我不应该永远呆在这牢房里……我现在明白了,玛尔塔……我只是害怕,因为我病倒了……我有一种恐惧,极怕死去,怕一切就此结束了,怕生命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但我认为,我不应受到这种报答。我办事一向慷慨,从未剥削过他人……我从懂事起就开始斗争……反对有人剥削我们的同胞……我一向诅咒各种宗教,因为宗教混淆了人们的思想,阻碍他们为平等而斗争……我现在渴望一种正义……神圣的正义,我乞求世界上有个上帝……’莫利纳,上帝的开头字母请大写。”
“好吧,说下去。”
“有个能见到我、帮助我的上帝,因为我想有一天能重新在街上行走。我希望这一天能尽快到来,我不想死。可在我的脑子里时常闪过这样的念头,我将永远、永远不能再碰碰我的女人了,我实在不能忍受这一点……每当我想到女人,我的脑海里只有你。能想到你也在想我,这对我实在是一种宽慰……当你用手在抚摸自己的身体时,你得假设那是我的手……若真是这样,对我将是一种何等的宽慰……我的一部分至今和你同存,对吗?同样,你那肉体的气息仍在我的鼻孔里……我的十指尖下也还保留着对你的皮肤的感觉……我似乎已铭刻在心头了。你明白我的话吗?……但有时,我觉得这牢房里除了我之外,什么也不复存在……孤单一人……”
“是,‘我……孤单一人……’继续说吧。”
“……什么痕迹也没遗留下,我们共同度过的幸福,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夜晚、下午和早晨的快乐,现在对我来说,已变得毫无价值可言,相反地在与我作对……因为我想你想得发狂,我所感到的只有孤独的折磨。我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我不能洗澡,因为我病得那么重,身体那么虚弱,冷水也许会使我患上肺炎。我感到了死亡的恐惧,我从骨子里感到这一点……我内心的折磨告诉我,一切都完了,这种痛苦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段经历……我说这话时就象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好象以后将有另一种生活在等待我似的……但我已没什么可等待了,你说是吗?”
“我能否插一句?”莫利纳抬起头来对瓦伦蒂说。
“什么事?”
“呃,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努力什么?说吧。”
“我能帮你洗身子。瞧,我们可以在壶里热水嘛!我们早就有了两块毛巾,用一块毛巾涂上肥皂,另一块微微沾湿,吸掉肥皂沫,你擦前身,我帮你擦后背。”
“那我的身子就不会这么痒了?”
“对。我们可以一个一个部位轮流着洗,这样你就不会着凉了。”
“你真愿意帮我洗?”
“明摆着的嘛。”
“什么时候?”
“如果你想洗,现在就行。我来烧些热水。”
“煤油是你的,白白糟塌你的东西了。”
“没关系,在烧水时,我们可以写完信。”
“把信纸给我。”
“为什么?”
“莫利纳,给我就是了。”瓦伦蒂接过来就把信扯得粉碎。
“你干嘛把信撕了?”
“这事咱们别再多说了。”
第二天,瓦伦蒂睡得很晚才睁开眼睛。
“早晨好!”莫利纳招呼说。
“什么时候了?”
“10点10分。”
“真不敢相信这么晚了。”
“唔唔,他们开门送咖啡时,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你总算好好地休息了一下。”
“是的,我感到好多了。”
“很好。站起身来,看看感觉怎么样?”
“不,你要笑话的。”
“笑话什么?”
“你会看到某种东西,某种健康男人的东西,尤其是他早晨醒来,有点精力的时候。”
“一次勃起,呃,那是健康的……”
“你能不能朝别处看?你让我觉得害羞极了。”
“好吧,我闭上眼睛。”
“多谢你那些精美的食品,要不,我身体永远好不了。”
“我煮些水,给你沏杯茶。”
“不,听着,我不能把你的东西吃个精光。再说我已经好了。”
“这没什么了不起。我妈妈又开始给我送东西了,所以不成问题。”
“可我心里不安呐。”
“为什么你总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
“那好吧。”
“你去上厕所,我煮茶。等你回来,如果愿意听,我接着讲僵尸女的故事……想知道以后发生的事吗?”
“想,不过我得学习了。身体好了,我要看看能否读些书。”
“真是个狂热分子。”
瓦伦蒂迫不及待地捧起了书本。
“瓦伦蒂,你怎么老在叹气?”
“莫利纳,没办法,书上的字老是在眼前晃动。”
“我早对你说过了,身体太虚弱,早餐你只喝了点茶,拒绝吃我建议的面包和火腿。”
“是这样的吗?”
“我知道会这样。午饭后,你睡个午觉,随后再试试能否读书。”
“这样太懒惰了。说来你也不信,我真想在床上多躺一会儿。电影后来怎么样啦?给我一点面子吧,”
“你知道我现在最好干什么吗?把土豆放进锅里去煮,它们不容易熟。等会儿我们再开一听橄榄油罐头,熟土豆上倒点油和盐,再加火腿肉,没什么比这更滋养人的了。”
“快讲吧,故事怎样啦?”
“好吧,好吧,不过等等……这玩意儿怎么不亮了……好,亮了。我们上回讲到哪儿了?”
“女管家在回家的路上把全部故事告诉了姑娘。新郎和第一任妻子相亲相爱,美满地生活过。然而这幸福的婚姻却始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得严守一个秘密,年幼时,他曾亲眼目睹过父亲犯下的罪孽。他父亲是个无所不为的家伙,他两手空空来到岛上,发了横财,到头来却把雇农们视如草芥。雇农们实在忍受不了,想起来造反,父亲得知后赶紧叫来本地的巫医。有一天晚上,巫医把所有带头造反的雇农召集到最边远的种植园,说是要开个会替他们祝福。天真的雇农们信以为真,就都去了。就这样,他们当场一个不剩地被巫医用一种特制的毒箭射死了。他们的尸体被拖进了丛林之中,几小时后,他们一个个地睁开了眼睛,变成了活死人。巫医命令他们站起来,果然,尸体慢慢地站起了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按照巫医的指令,手拿着大砍刀,整夜整夜地割着一串串香蕉。父亲发出了恶魔般的狂笑,他派人用许多干枯的甘蔗茎搭起了草棚,白天就将僵尸堆在里面,一到晚上又唤他们出来割香蕉。他的儿子亲眼看到了父亲以这种方式积累了巨笔横财,成了一岛之主。儿子长大后,到美国去读书,并与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同学结了婚,把她带回了海岛。起先,第一任妻子曾使他感到幸福快乐。老父亲死后,丈夫决定辞掉巫医。他派人把巫医叫到宅邸来,自己却到最边远的种植园,用木桩钉死了所有的出入门,到处洒上了松节油,一把火烧掉了草棚。还魂尸全被烧焦了,可怜的僵尸总算终止了苦难。
“这时,巫医来到丈夫的宅邸,等候着主人召见。丛林中的长筒鼓鼓声阵阵,向他暗示了那儿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决定恫吓女主人,口口声声说要在路上伏击她的丈夫,然后干掉他。那位高个子的金发妻子绝望了,只要他能放了丈夫,她答应给他任何东西——钱和珠宝。巫医那邪恶的双眼把她上下扫了个遍,然后说,挽救丈夫的性命只有一条路。他把浸过毒药的匕首放在桌上,威胁说,她若出卖他,他就用它刺死她的丈夫。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丈夫回来了。他透过敞开的窗子,正巧看到他俩呆在一起,妻子已半裸着身子,嘴里还在说她要离开丈夫,与巫医一起私奔。愤怒使丈夫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他顺手拿起了那把匕首,发疯似地刺进了妻子的身体。巫医告诉他,没人会知道发生的事,因为他是唯一的见证人。只要小伙子往后继续让他搞伏都教的活动,他就会对警察说,凶手是丛林里某个想抢劫家财的家伙。他和主人赶到现场时,正好撞见那人在杀女主人。这就是女管家所讲的故事,姑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
“第一任妻子就这样变成了回魂尸?”
“对。”
“那女管家怎么会知道这么许多事情?”
“姑娘也问了相同的问题。女管家低着头答道:巫医就是她的丈夫。但有一点,女管家并不知道,当她和姑娘刚离开那幢旧房子时,就有一个影子从丛林中闪了出来,接着出现在门口。门口的还魂尸移了移身子,让影子走进了屋里。那影子直接进了金发僵尸女的卧室,上了她的床。她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一只白手剥去了她的衣服,却丝毫没有反抗能力。
“姑娘回到宅邸,发现丈夫早就等在家里了。见到妻子安然无恙,他既感到宽慰,也怒气十足,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今后要是没有他的允许,不准擅自外出。晚餐桌上,姑娘问起了收割情况,没想到这句话竟勾起丈夫的满腹心思。他当即扯下餐巾,离开餐桌,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喝起屋里小柜中的藏酒。姑娘临睡前再三唤他回卧室睡觉,但他只是咕哝地说,别管他。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不见丈夫的踪影,发狂似地跳下床去寻找。一个佣人告诉她,主人朝最边远的种植园方向走去了,走时什么话也没留下。姑娘记起那地方正是巫医的老窠。她急忙叫来了男管家,她感到这男管家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男管家对她说,她本来是主人的最后一丝希望,因为他有可能变得重新快乐起来,现在这点希望也消失了。主人总是拒绝听从善意的劝告,不过眼下还有一个可以补救的机会。说来也很简单,就是让某个人把好建议深深地灌输给他,坚定他的意志,当然这要由她来决定,男管家还说,今天清晨她丈夫临走时又侮辱了他,他简直无法再忍受了。她丈夫是头十足的怪物,她应该离开他,去找个更好的男人。
“姑娘开始觉得男管家有点异样,让人不太舒服,因为他的眼睛直盯着她,她慌乱地奔出门外去找丈夫,害怕他真会出事,但是年老的女管家却一口拒绝陪伴她,说那太危险了,要知道她是个白人妇女哪。姑娘无法可想,只好求助于男管家,男管家同意陪她去,他给跑得最快的一对马套上马具,载上姑娘就一溜烟地出发了。姑娘见马发疯似地狂跑,再三央求男管家不要驶得这么快,但他却置之不理,只是大声地对她叫着,她丈夫是个多么可怜的东西。以后,他俩再也没交谈过一句话。在丛林深处,男管家停下了车,说他有事要找个人。好长时间过去了,却一直不见管家人影。姑娘一个人呆着,简直吓坏了。更可怕的是,鼓声又响了起来,并且就在近旁。她跳下车,拔腿朝前面的一个草棚走去。走近一看,才知道这棚子早就荒废了,里面长满了荒草。这时,姑娘听到了歌声,那是伏都教圣歌。她毫不犹豫地朝有声音的方向走去。好了,余下部分我以后再讲吧。”
“住嘴!”瓦伦蒂正听得津津有味,见莫利纳又在卖关子了,气得叫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饿了,总得要有人烧午饭……土豆马上就熟了。”
“如果故事还没剩多少的话,一口气讲完算了。”
“不行,还剩好多呢。”
瓦伦蒂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都在看书,暂时忘记了让莫利纳继续讲故事。他很晚才睡,醒来时,又是很晚了。
“早晨好。”
“你好,睡得香吗?”
“香得让人难以置信。”
“你书看得太多了。既然蜡烛是我的,下次得由我来决定吹熄的时间。”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真能再看书。”
“是啊,下午看书,这很好……但晚上熄灯后,你又用我的小蜡烛看了两小时的书。晚上,我们本可以继续讲《僵尸女》的故事,对吗?”
“怎么看守还没来?”
“他送咖啡时,你没醒,睡得很死。”
“杯子哪儿去了?”
“我让看守停止送早晨的咖啡了。”
“瞧,你怎么能随心所欲地替我作主。我想喝咖啡,哪怕这咖啡是尿水。”
“你有没有一点常识?每当你吃监狱伙食,就生病。但你用不着操心,只要我有食物,就有你吃的。今天我的律师要来探监,我妈妈说不定也会来。这意味着我们又有东西吃了。”
“老实说,我的朋友,我不喜欢由人替我操办生活。”
“如果我出去了……谁知道你又会跟什么人同牢呢!”
莫利纳不是去见律师,而是又一次被唤进了监狱长办公室。监狱长劈头就问:“事情进展得如何了?”莫利纳说,“结果不甚理想。”监狱长呆了半晌,向莫利纳叹起苦经来:“目前我承受着各方面的压力,而且这压力直接来自共和国总统。上面想尽快听到消息,要求我再对瓦伦蒂作一番彻底的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