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梓眯起眼睛,看到设计图其中一页上的图画。按照这一页的描述,医院前台的地板上应该做出一条路,放置一个乘坐玩具车的小丑人偶,还有一个在人行道走路的小丑人偶。乘坐玩具车的小丑人偶和“车道”两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然而描述最重要的“谜题”的文字却写得非常潦草,根本看不清楚。阿梓实在难以理解这一处的设计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描述也看不清楚,而且现在前台一带放满了汽油桶,所以应该没有采用这一部分设计吧。
“你们这边怎样了?那女的看来没有从走廊逃走的样子。”小早川回来了。
然而阿梓并没有抬起头,还是继续看着设计图。
“喂,那女的到底怎么了?”小早川声音沙哑地喊道。
月村把食指放在嘴巴跟前。
“那女的还在诊室里。不过她说如果不找到杀芝本的凶手就不会放人。”
“那你们倒是在干吗?”小早川不悦地说。
“你给我安静一点!”阿梓回过头来喝道。
小早川在她的震慑下向后退了一步。
阿梓翻看着设计图,忽然在某一页止住了动作。这一页上芝本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照亮黑暗,让真相之路消失,寻找拿着最后钥匙的小丑吧”几行字。这是备用品仓库天花板上写着的字。这正是显示“隐秘的地方”的谜题的设计图。阿梓认真阅读了这一页的每个角落。设计图上画着备用品仓库里看过的可爱的小丑画像,周围还写着一些笔记,然而笔记的字迹相当潦草,很难看得清楚。这一页的正中央不知为何画着一个花洒。
花洒?医院里有淋浴间也是很正常的。然而这跟“照亮黑暗,让真相之路消失”这句话却联系不起来。
赶快思考、赶快思考。阿梓眼睛凝视着设计图,大脑不停地运转。
有里思考了很久还是没能找到“隐秘的地方”。难道隐秘的地方不是单单解开仓库天花板上的谜题就能找到的?很可能还要把别的谜题的答案作为提示使用才找得到。芝本以前也经常这样设计。
这是芝本老师留下来的最后的游戏,如果我解不开谜题的话怎么对得住他?
“喂,现在只剩下十七分钟了。”小早川的声音里混杂着恐惧。
“黑暗”说的难道是把灯关掉就能看到提示?但是这跟三楼护士站的英语提示就重复了。阿梓实在是找不到头绪。
说起来,谜语里根本没有提到地点。如果用常理来推断的话,谜语既然写在备用品仓库,那说的应该就是那里,可是也不能排除指的是别的地方。“真相之路”所表现的难道就是地点吗?
路……阿梓皱起眉头,翻到了设计图的另一页。刚刚看到过的,画着设置在前台的“路”的那一页。
有里没有采用的这个“谜题”。难道这里的道路才是谜语里说的“路”?
如果这样理解的话,那前台难道就是“隐秘的地点”?“让真相之路消失”,可以理解为用毛巾之类的东西把那里画上去的东西擦掉,在下面出现小丑画像之类的意思。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真的令人绝望了,因为设计图上画着道路的地方现在正放着无数个装满汽油的汽油桶。
“还有十六分钟!”小早川喊道。
不对,不一定是在前台。如果只是擦掉道路的图画的话,那也太没有技术含量了。那一处既然是芝本老师费尽心思设计的密室逃脱游戏的高潮部分,肯定不会用那么无聊的办法解谜的。那么“真相之路”究竟是……
阿梓的视线被图纸上的红色圆圈吸引住,圆圈把乘坐玩具车的小丑人偶圈了起来。
虽然看不清楚文字,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谜题,可是芝本老师既然把乘玩具车的小丑人偶圈了起来,而没有圈人行道上的小丑人偶,那意思就是乘车的小丑人偶才是正确选项,这难道是说,车走的这条路才是“真相之路”?
不是人行道,是车道。阿梓又看了看用红笔标注起来的“车道”两个字。字的旁边还标了音。
为什么要特意标音呢?而且标音的地方还用红笔反复画了线。这是什么意思呢……
车道……车道……车道……
阿梓睁开眼睛猛一回头,她的视线集中在只有这个房间里才有的某个机器上。
“明白了!”阿梓站起来喊道。
“明白了?是明白了‘隐秘的地方’吗?”小早川迫切地问。
“对的!我明白了!‘真相之路’说的是车道。‘车道’用英文念出来就是‘shadow’。所以说谜语的真实意思就是‘照亮黑暗,让影子消失’。”
阿梓兴奋地站了起来,月村却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黑暗里不是本来就没有影子吗?”
“不是这样的,重要的部分是‘照亮黑暗让真相之路消失’这个部分。什么东西可以在照亮黑暗的同时让影子消失?在这个房间里应该有这么一个东西才对。”
“让影子消失……”
月村转过身来看着上方。他看着的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只机械臂,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的花洒一样的机器。
“对!是无影灯!这个谜语的谜底就是说用无影灯照亮黑暗的房间!”
“那,现在就是把这个无影灯……”小早川指着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不,我觉得应该是这个。”阿梓走近了不远处那个似乎本来是放着手术台,现在已经搬走了的区域,那上面吊着一个老旧的无影灯。
小早川脸上满是困惑。“怎么会呢?这盏灯已经坏了,开不了吧。”
“不对,它应该是没有坏的。小早川先生你就听我的,现在先把门关上,闩上脚闩,把荧光灯关掉!”
阿梓走近那个老旧的无影灯,利落地给出指令,小早川连忙按照阿梓的指示关门熄灯。手术室瞬间充满了黑暗。
现在想起来,手术室的门和窗要涂成黑色大概也是为了这个。阿梓一边想一边伸手打开了无影灯的开关。淡淡的紫光照射在阿梓脸上。
“这是……”月村小心地走近阿梓。
“黑光灯,它的灯光是长波长紫外线。用肉眼几乎看不到光线,如果开着荧光灯的话根本察觉不到。”阿梓一边说明,一边操作无影灯照射房间。
下一刻,小早川“啊”地叫出声来。只见房间的角落,接近地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小丑的脸。
“这一定是用对紫外线有反应的特殊涂料画的。这就是‘隐秘的地方’了。”
小早川走近刚刚显示的小丑图案跪坐下来,用手摸着那一部分墙壁。
“请用力往里按。”
听到阿梓的命令,小早川咬咬牙用力按了进去。墙壁里大概边长二十厘米的正方形慢慢地向墙壁内部移动。
“动了,真的是这里,我们找到了!”小早川兴奋地叫道。
阿梓走到房间门口,把脚闩打开,又开了灯。房间再次充满了荧光灯的灯光,黑光灯的光看不见了。
“里面有什么吗?”
阿梓蹲在地板上向小早川问,小早川正往墙上的洞里看。
“下方有一个把手,拉起来就好了吧?”
小早川抓住把手一拉,只见里面又出现了一个空间。
“好像生锈得很厉害。这是芝本做的吗?”
小早川把手伸进空间,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纸。
“这就是‘证据’……”
小早川迅速翻看文件。阿梓走近他,在他肩膀边看着文件。最初的几页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年龄、所患的疾病、手术的类型之类的信息。仔细一看,这些人患的都是急性阑尾炎、急性胆囊炎、绞窄性肠梗阻这些需要做紧急手术的病。每一页都有好几个人的名字用荧光笔标记起来。
“这是什么嘛!不就是做手术的患者列表吗?”
听到小早川的话,阿梓“啊”地叫出声来。
“这难道就是电影导演坠落的时候,樱庭小姐发现的材料吗?樱庭小姐好像也说过有用荧光笔画的线之类的。”
“和子这么说过?”
小早川一边皱眉头一边翻看文件,后面有好几页用英文字母和数字写着类似密码一样的东西。
“HLA……”小早川小声说。
“嗯?怎么回事?”
“人类白细胞抗原,是在人体细胞表面发现的抗原。”
“这应该是器官移植的时候需要检查的东西吧?好像是说这个合不上就不能移植器官了……”
“嗯,对的。当然不是说HLA要完全一样才能移植的,但如果HLA很不一样的话就会发生强烈的排斥反应。所以移植的时候最好还是能找到HLA尽量相似的器官。”
“这家医院以前就是进行非法器官移植的,这些记录难道就是能够进行器官移植的病人列表吗?”
“不对,这家医院规模不大,这个列表上病人那么多,怎么看都不是这家医院可以承载的。这份记录应该是某家大医院病人的HLA列表吧。”小早川把手放在嘴边。
“跟非法器官移植相关的人员或许不只是这家医院的员工。或许在别的大医院还有共犯,把那些没有意识,也没有家人的患者的HLA登记起来,做成这个列表。”
“这是为了给接受移植的患者提供HLA最合适的器官……”
阿梓声音颤抖着说出如此可怕的行径,小早川用力点了点头。
“对的,这就是一份器官目录;前面的列表应该是被摘除器官的病人吧。好像杂志上也说过,医院的员工借故说要做紧急手术趁夜里把病人的器官摘取之类的事。”
“芝本老师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这资料应该本来就放在那个洞里面的吧?对提供HLA资料的共犯来说,这已经是犯罪的证据了。肯定是这家医院的人为了防止那些人出卖自己而把资料藏在这里。”
“然后这件事被芝本老师发现了。”
“对的。这墙壁居然还有可以按进去的地方,芝本就是这样的人。他找到这样隐秘的地方之后,很高兴地就想要设计一个游乐项目,后来再详细看了看资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莫非芝本老师雇侦探其实不是要调查出轨,而是为了这件事?跟樱庭小姐说想让她看的可能也是这份资料,然而樱庭小姐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结果还杀害了挟间导演。”
听了阿梓的话,小早川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阿梓则没有理会,她正为发现了真相而感到兴奋。
“前年的九月十八日,芝本老师本来想给挟间导演看文件。挟间导演死后,芝本老师以为是有人想要夺回文件才杀害了挟间导演,又把自己诬陷成杀人犯。正因如此,他把文件的原件放回了这个隐秘的暗格里,然后开始仔细调查这件事。”
“我说,你这也有点跳跃吧。你说他让挟间看文件还能理解,毕竟这文件是在他们一起开发的娱乐项目里发现的。可是为什么要给和子看呢……”
小早川话说到一半,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从这一页开始不再是HLA列表,而是重新出现了病人的名单,看起来是从别的医院转过来的病人,而且还写上了原来入住的医院。列表上有好几个病人用荧光笔标注了起来。
“他们都是……景叶医大附属医院的病人。”
小早川说这话的一瞬间,阿梓感到背后有人靠近,她回头一看,原来月村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靠到自己身后。月村若无其事地走过阿梓身旁,往小早川的肩膀捶了一下。小早川转过身来,月村的身体已经靠了上去。小早川没有反应过来,他健硕的身体被推到了墙边。
阿梓呆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早川背靠着墙,身体缓缓地倒了下来。他胸口插着一根像是细棍子一样的东西。阿梓马上明白了,那是手术刀的刀柄。小早川倒在地上猛烈地抽搐起来。
“小早川先生!”
阿梓走近小早川,用手按着他的身体,然而他却没有停止抽搐。
“没用的。是从肋骨之间插入了心脏,他已经没救了。”月村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他话音刚落,小早川就停止了抽搐。只见他瞪大眼睛,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芒,阿梓呆呆地看着这一光景。
“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原件是藏在这种地方……”月村踩着散落了一地的文件。
“原来是你……把芝本老师给……”阿梓看着月村颤抖着声音说。
月村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像是戴着面具一样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对,就是我杀的。谁叫他去查了不该查的事情。”月村平淡地回答。
“你是非法器官移植的共犯……”
芝本看过资料之后,怀疑景叶医大附属医院里也有人参与了非法器官移植,所以才打算让曾经在那里工作的樱庭也看看,希望她能给出一些意见,然而樱庭却误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出轨的证据。在阿梓的脑海里,一年半前发生的事情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说,你可不要随便诬陷别人。我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调查医院里既没有意识也没有亲人的患者的HLA,然后把情况送给这家医院的院长而已,仅仅如此。”
“可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就是从你提供的列表里选择出适合移植器官的患者,然后让他们转院的。”
“这我可不知道。确实,田所医院有定期从我们医院接收病人,那些既没有亲人又需要长期疗养的病人很少有疗养型医院愿意接收的,他们真是帮了大忙。至于他们转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也与我无关。”
“你不能说一句与你无关就置身事外了,你还因此杀害了芝本老师!”阿梓咬着嘴唇。
月村脸上又泛起面具一般的笑容。
“电影导演死掉的几天前,芝本曾经来找我。他把这份材料给我看了,还说大学里可能有非法器官移植的共犯,然而他也说单凭这些证据是不能向警察举报自己毕业的大学的。真是的,说什么共犯,我只不过是提供HLA数据而已。”
“你靠这些数据赚了一大笔钱吧,还说不是共犯?”
“要当上医学部的教授可是很花钱的。”月村自嘲地撇了撇嘴。
“所以你就借挟间导演那件事把芝本老师开除了。”
“对啊。我还在想该怎么办,结果就出了那件事,真是帮了大忙。只要把他开除,他就调查不到医院的资料,大概也就会放手了。可是没想到,他明明已经被认为是杀人犯了,居然还在继续调查。”月村叹了一口气。
“芝本利用他在医院里的朋友,还雇了侦探,结果查出从我们医院转院到田所医院的患者名单,还知道他们大部分被摘除了肾脏。于是去年四月十九日,他找到我,想让我帮忙调查谁是共犯。当然他不知道共犯其实就是我。”月村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你就把芝本老师……”
“对,我事前准备了电击枪把他击晕,然后用鼻胃插管把大量威士忌灌进他的胃里,然后让他跟车一起坠落海中。那些警察根本没有详细调查,直接就断定他是自杀的。”
月村耸了耸肩继续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阿梓颤抖着问。
月村单膝跪下,伸手把小早川胸前的手术刀拔了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嘛。在八分钟内把你杀了,然后逃离这里。”
“你要怎么逃?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这还不简单。芝本的妹妹,好像是叫有里对吧,我让她开门不就好了。”
“你是杀害芝本老师的凶手,凭什么有里要帮你?”
“因为她不知道是我杀的。”
阿梓看着露出微笑的月村“咦”了一声。月村用手指指着手术室与诊室之间的墙。
“刚刚我们跟墙那边对话的时候必须大声喊,现在她并不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况。我只要把你杀了,再慢慢向她解释,让她相信杀害芝本的是小早川先生。”
月村拿着手术刀的手缓缓晃动,似乎是在威胁阿梓一样。
“我可以说,是你解开了最后的谜语,发现了这份资料,里面是证明小早川是非法器官移植共犯的证据。小早川得知此事后把你杀害灭口,然后想要把我也杀了,我拼命反抗,把小早川击倒。这不是个完美的故事吗?”
“这,这种故事有里怎么会相信……”
“她会信的。”月村断言道,“从刚刚对峙的样子就看出来了。她虽然有同归于尽的决心,但还是很想活下去的。她那么年轻,当然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她肯定会相信我的话,相信小早川就是凶手,跟我一起离开这家医院。”
“看……看了资料之后就知道你在撒谎吧。”阿梓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恐惧,浑身颤抖起来。
“那怎么会呢,你看,现在只剩下七分钟了。根本没有仔细确认的时间,到时候这份资料就跟医院一起烧成灰烬了。”
“如果……如果你真的能逃出去的话,你想对有里怎样?”阿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月村又露出了假笑,他的眼神毫无感情,阿梓感觉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爬行动物盯着自己看。
“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世上了。”月村止住了晃动手术刀的手。
这下真的要完了。这么想的一刻,阿梓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杀害芝本老师的是……”
她为了让诊室里的有里听到而大声喊道。然而,还没等她喊出凶手的名字,月村已经向前一跳用手掌捂住了阿梓的嘴。她被月村推到墙边,头撞到墙壁一下失去了意识。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你给我安分点!”月村低声说道,说着把手术刀举到脸旁。
手术刀上沾着小早川的血,刀刃映射着荧光灯诡异的光芒。
阿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
“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不好意思。”
鲭户跟南云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给他们沏了红茶,鲭户把茶杯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向对方鞠了个躬道歉。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但皮肤却是很健康的褐色。
“不要介意,我才是不好意思呢!”
这位主人名叫芝本直彦,他对鲭户笑了笑,转身回到厨房去拿自己的红茶。鲭户在去青蓝医院见了麻醉科医生七海香太的两小时后,又来到了丰岛区要町的这处住宅。鲭户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
跟七海香太谈话已经是将近三小时前了,从七海香太口中并没有问到什么重要的信息。鲭户只能失望地离开了青蓝医院,本来想直接去芝本大辉父亲浮间辉也家里看看情况;然而正当他们前往浮间辉也的公寓的时候,南云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正是此刻在厨房里冲茶的芝本直彦。
芝本直彦是芝本大辉的舅舅。去年芝本大辉去世的时候,遗体的确认和举办葬礼,还有遗产继承等手续都是直彦处理的。
鲭户自从前一天就一直想跟直彦取得联系,然而电话一直打不通。难道直彦也被绑架了吗?鲭户之前一直在想。然而就在两个小时前,对方突然来了电话,说:“之前一直没留意电话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两小时后有没有空见面。”
直彦继续解释说,自己去夏威夷玩了一个星期,回国后发现有电话留言。接到电话后,鲭户犹豫了一下应该去浮间辉也的住宅还是找直彦谈话,最终还是决定去直彦家里。
“既然直彦先生去了夏威夷,那就是说他跟这次的事件无关了对吧?”南云低声说,不让厨房里的直彦听见。
“这可不一定。”鲭户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声称出了国,护照上还有出入境记录,这是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嘛!”
“那是怎样做到的?”
“这还不简单。首先带着真护照出国,接着用假护照回国进行犯罪活动,然后用假护照出国,最后用真护照回国,这样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不对吧?使用伪造护照过境这种事有那么简单吗?”
“嗯,说简单也确实不简单。可是比起外国人用伪造护照进入日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的吗?”
“出入境审查对外国人入境是很严格的,可是对归国日本人则是随便得很。只要能做出足够逼真的日本护照,那就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照你这么说的话,外国人非法入境也很简单喽?”
“怎么可能。拿日本护照回国的家伙怎么说都得会说日语对吧,如果日语不好的话马上就穿帮了。使用这种办法入境不但要能说标准的日语,还得外表上也像是个日本人才行。”
“哦哦,原来如此。那么说,直彦先生也有可能跟事件有关喽?”
“也不要太武断,顶多只能说存在可能性。”
鲭户刚叮嘱完南云,直彦就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出了厨房。两人连忙正襟危坐起来。
“不好意思啊,我这里又乱又狭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住。”
直彦嘴上是这么说,可是他的一室一厅住宅相当宽敞,而且也打扫得很干净。他们所在的客厅大概有二十平方米那么大,室内装修是样板房风格,租金应该挺高昂的。
按照资料,芝本直彦的妻子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之后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之前一直是某公司的董事,两年前退休,家境应该挺富裕的,独自一人去夏威夷旅游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哪有哪有,我们才是,突然打扰到您实在不好意思。”
“那,请问你们是想问关于大辉的事情吗?”
直彦把茶杯放在矮桌上,向鲭户等人投来了试探的眼神。鲭户回答说:“是的,正是这样。”直彦又拿起茶杯放到嘴边吸了一口红茶,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辉自杀已经是刚好一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实在是吓了一跳。”
“给芝本大辉先生做遗体确认,还有葬礼的手续这些事情好像都是直彦先生操办的吧?”
“嗯,那时候大辉在日本的亲戚只有我一个。不过遗体的状态很糟糕……最终凭牙齿的形状,又取了我的DNA样本做比对才确认是大辉。”直彦露出忍痛的表情。
“直彦先生跟大辉先生之间是不是关系很好?”
“也没有说很好了,每年也就联系两三次的样子。”
直彦抓了抓脸颊。鲭户看着他的动作。他的亲外甥被人诬陷成杀人犯,最终还丢了性命。他大概对祖父江春云怀恨在心吧。
“直彦先生,您知道祖父江春云吗?”
“祖父江?这是谁的名字吗?”直彦眨了眨眼睛。
从他的反应,鲭户马上可以断定,这个人并不认识祖父江。他跟这次事件也没有关系。
“啊,没事了。对了,那直彦先生认不认识浮间辉也先生呢?”
“啊,浮间啊,那当然认识了,他是我妹妹的先生。直到妹妹离婚前我还经常跟他见面的。”
“我听说浮间先生好像不太关心他儿子,那是真的吗?”
“浮间不关心大辉?”直彦大声说道,“这是谁说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那么说,浮间辉也是很关心儿子的喽?”
“对啊,可以说很少有像他那样那么为子女操心的人了。大辉也是,还有大辉的妹妹有里也是,浮间对他们溺爱得很。他跟我妹妹离婚的时候一直争抚养权,争到最后,结果法院的判决是我妹妹得到了大辉的抚养权,浮间则得到了有里的抚养权,不过他们之间都是随时可以见面的,他也一直很关心大辉。”
果然是这样的!鲭户暗暗抓紧拳头。在公寓里浮间说的话是在撒谎。那个眼角有伤痕的壮汉其实是很爱儿子的。他一定跟这次事件有关。
“也就是说,芝本大辉跟父亲之间关系良好,彼此经常联系的对吧?”
“那倒不是,大辉好像不太喜欢他爸爸。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他在青春期的时候父母离异,他或许感觉是父亲把自己抛弃了。他跟有里肯定是一直在联系的,但是跟浮间应该没有联系。所以浮间一直不知道儿子被诬陷的事,他对此相当悔恨。”
“请问您最近有见过浮间先生吗?”
“最近倒是没有,不过半年多前跟他见面过好几次。他突然从加拿大回来跟我联系,还来过这里看我。”
直彦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在搜索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要来找您呢?是为了问大辉先生的事情吗?”
“他确实问了这个,但主要的目的是问不动产交易的问题。”
“不动产?”鲭户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歪着脖子问。
“嗯,之前我跟浮间他们商量过,大辉的遗产里,银行户口的钱全部由他妹妹继承,还有个人物品因为有里自己想要,所以也全部送给她了;但是大辉名下的不动产因为浮间他们在加拿大,很难继承不动产,所以归到了我的名下。”
“他是跟您说,想要您把不动产卖给他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说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些房产,他的提议反而让我省心不少,结果就折价卖给他了。”
“那到底是哪里的不动产呢……”鲭户把身体向前靠。
“这个啊,是府中市一处废弃医院,名字叫田所医院。”
“田所医院?!”鲭户瞪大了眼睛,他身旁的南云也屏住呼吸,“是好几年前好几名职员被杀,一年半前电影导演坠落身亡的那家医院吗?”鲭户激动得把身体往前靠。
直彦点了点头说:“你知道得真详细。”
“为什么浮间要买那家医院?”
“他说,‘那里有儿子未完成的心愿。’”
“我记得大辉先生好像是打算把那里改造成游乐设施之类的东西,浮间是想要代替他完成这件事吗?”
“我觉得应该是。我因为好奇所以去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请了很多工人,好像要做挺大的项目。窗户全都用铁板焊死了,还在地底挖了密道。”
鲭户伸手按着胸口,他感到手掌下方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田所医院正是这次事件开始的地方,肯定也是祖父江等人被监禁的地方。
鲭户想要问更多信息,他正要开口,身旁传来了响亮的电话铃声。鲭户盯着身旁的南云,南云慌忙从口袋取出了手机。
南云说了句“不好意思”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南云用手掩着嘴讲电话。鲭户看了他一眼,重新面对着直彦。
“总而言之,那位壮汉从您这儿买下了田所医院,然后对建筑进行了改造对吧?”鲭户向直彦确认。
直彦却反问道:“壮汉?”说着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浮间辉也啊!他不是个眼角有伤痕的壮汉吗?”
“嗯?浮间的眼角并没有伤痕,那个是他的代理人。”
“啊?代理人?”鲭户重复道,他没弄懂对方的意思。
“对的,就是那个眼角有伤痕的壮汉。上次浮间来找我的时候,那个男的也跟来了,他对我说那是他的代理人。”
直彦停顿了一下,他探身向前小声继续说:“说是代理人,但那男的应该不是律师之类的人呢!我在大公司干了很多年,也跟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里面也有不少危险的人物,所以我一看就知道了,那个壮汉明显是非法团伙的人……我猜那种人只要收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浮间为什么要雇那种人呢?老实说我很怀疑。”
那个壮汉不是浮间辉也?那浮间到底在哪?……
“不过,浮间辉也确实是个体格强壮的人,所以我才以为那个有伤痕的人是他……”鲭户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听了这句话直彦的表情僵硬了。
“嗯,确实,浮间以前是个强壮的人,体重应该也是一百公斤以上的……不过那是以前了。”
“以前?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这个方不方便告诉你们……”
直彦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浮间他患了癌症,已经是晚期了。”
“晚期癌症?!”鲭户重复道。
“好像是两年前发现患了肺癌,据说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转移了,所以无法做手术,只能做化疗。做了化疗之后暂时抑制了癌细胞的扩散,但在去年的时候又进一步恶化,已经时日无多了。”
“那,浮间他……”
“嗯,外表完全改变了。因为化疗头发全掉光了。癌细胞似乎也耗光了身体的营养,身体变得很消瘦,看起来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他的体重只有原来的一半,现在可能还要再瘦一点。”
直彦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有伤痕的男人不是浮间辉也,而真正的浮间辉也已经患了晚期癌症,已经时日无多。鲭户拼命消化这些刚刚得知的信息,这时候……
“鲭户前辈!”传来了南云的声音。
“你别那么大声。”
南云单手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鲭户盯着他看。
“不好意思,科长让我们马上回局里……说是日野警察局那边成立了搜查小组的事件出现了重要情况,要我们到那边支援……”南云颤抖着声音说。
“什么?日野局的事件?不是说在林子里发现了有拷问痕迹的遗体吗?那肯定是非法团伙之间的纠纷问题啊,比起那种事情,这边更加……”
“不对!是祖父江春云!”南云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祖父江?祖父江怎么了?”
鲭户皱着眉头问,南云吞了吞唾液,声音沙哑着说:“那具被拷问过的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那就是祖父江春云的尸体。”
4
一阵巨响后,阿梓蜷缩起身子,缓缓睁开眼睛,她首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并没有血,看来没有被割到脖子。
阿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事物,脑子里更加混乱了。
眼前的月村弯着腰,双手按着肚子,他本来要用来刺阿梓的手术刀落在地板上。
阿梓吓得往后靠,她看到月村按着肚子的双手指间渗出了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在思考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只见月村的右边大腿也涌出了血液。月村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阿梓惊讶地张开嘴,慢慢看向上方。
这时候手术台上的男子坐了起来。遮在他身上的消毒垫垂了下来,肋骨突出的瘦削的上半身裸露着。他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闪闪发光的铁块,那是一支左轮手枪,枪口冒起了一缕青烟。
怎么会这样?祖父江应该是全身麻醉的状态,没有意识的才对……
这时候,阿梓的视线落在手术台旁边的麻醉机上,这时她突然意识到,手术台上的男子一直是清醒的。
小早川给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之后,他就停止了呼吸,那时候有里用静脉麻醉剂给他进行了麻醉,之后他的所有体征都是用麻醉机管理的。
静脉麻醉机的效果并不是很长,为了维持全身麻醉,必须用麻醉机持续施加吸入式麻醉剂。可是如果机器里本来就没有装吸入式麻醉药的话……
男子肯定一直都只在吸入氧气。月村和小早川把他的腹部切开,在胃囊里寻找按钮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恢复了意识。然而这时候肌肉松弛剂还在起作用,他无法动弹;因此意识恢复的时候并没有大吵大闹。
等月村帮他把腹部缝上,肌肉松弛剂的作用慢慢消散,他的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可是却一直闭着眼,没有一点动弹;这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全身麻醉的效力还在持续。
房间里的这部麻醉机是最新型号的机器,肌肉松弛剂的效用结束之后,病人可以自主呼吸,在这种情况下机器也不会让病人呛到,而是有相应的功能配合病人的呼吸输送空气。
可是,男子难道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忍住了开腹手术的痛楚?这真的有可能吗?
不,不是这样的。阿梓看到手术台上的塑料筒状物。一定是用了硬膜外麻醉。只要在合适的位置施加硬膜外麻醉,施行开腹手术也不是不可以的。看来硬膜外麻醉的装置并不是用来在手术后消除痛楚、保持全身状态的,而是一开始就准备用于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忍住痛苦接受开腹手术的。
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预备好的。
眼前这个男子跟有里合作,假装进行了全身麻醉,实际上一直在窥探事情的发展。这么看来他肯定不是祖父江春云。那他到底是谁?
阿梓茫然地站着,眼前的男子不断扣动扳机,然而手枪只是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沉重的声音。
樱庭被手枪射击了四次,也就是说手枪里剩下两发子弹,那这应该就是射杀樱庭所用的同一支手枪。刚刚手枪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呢?之前已经掀起消毒垫,检查过手术台了,可还是没在房间里找到手枪。
这时候,阿梓意识到男子的肚子正在流血。明明刚刚已经被月村缝好的伤口现在是裂开的。
“不是吧……”阿梓忍不住叫出声来。
原来是在腹腔里,男子把手枪藏在了肚子里。男子的身体一直都用消毒垫覆盖着,就在他们去诊室等地方寻找的时候,他就悄悄地从器具架上取来手术刀之类的东西,切断了缝合皮肤和腹腔的线。
之后,有里开枪射杀了樱庭,然后把枪交给了男子,男子将手枪藏在了肚子里,即便枪身还在发烫灼伤了他的内脏。
不,不对。阿梓摇了摇头。射杀樱庭的并不是有里,而正是这个男子本人。当时樱庭留在手术室,手术室里除了她就只有这个男人。只要有里事先把枪交给他,藏在消毒垫下,那用来射杀樱庭就是相当轻松的事情。在此之后把枪藏在肚子里就好了。比起有里经过五楼坐电梯下一楼行凶,这种办法明显更加方便。
可是,如果这是真相的话,她为何会听见两次铁栅栏关闭的声音呢?
想到这件事的原因,阿梓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这是为了让她以为有里是凶手。她告发有里之后,有里逃到诊室关上墙壁,于是男人就能够完全不被怀疑,继续留在手术室里了。
这么一来,男人就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是为了继续寻找杀害芝本老师的凶手。
当时的处境是,墙壁另一边的有里听不到这边的声音,而且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么一来也就不需要有所隐瞒,必然尽力找到杀害芝本老师的凶手。而男人想要达到的目的也正是要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是为了判断要惩罚谁。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谁是杀害芝本老师的凶手,男子也就可以显露出真实的身份了。
男子把手枪扔在地上,双手抓住插在口中的氧气管用力扯了下来。阿梓呆站着看着他的动作,这时候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脚。
阿梓叫了一声,她看看脚边,只见月村趴在地上,手伸到她身旁。
“救……救我……”
月村正向阿梓哀求,阿梓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从他手边逃开。
“快走吧……”
身旁传来了沙哑的、难以听懂的声音。阿梓转过身来,只见手术台上的男人正看着自己。他刚刚把氧气管扯下,估计声带还很痛吧。
“你,你到底是……”阿梓结巴着开口问。
“我是浮间辉也……就是大辉的父亲。”
听到他名字的一刻,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过去曾经从芝本那听说,他父亲是研究电气工程的学者,汽油爆炸的装置,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关,一定都是他设计的。
他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复仇。这个可怕的死亡游戏的目的,就是找出杀害儿子的凶手,然后对他进行报复。
“快走吧,没有时间了。”
眼前的男子——浮间辉也指了指计时器。计时器上闪烁的数字是“0:04:22”。阿梓叫出声来。
“那你,你要怎么办……还有有里。”
“有里已经逃出去了。我……我和月村留在这里。”
浮间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板上呻吟的月村,用沙哑的声音冷漠地说。
“可是,密码……出口的密码是……”
“是生日。”
浮间抬起眼窝深陷、颧骨高挺的脸微笑着说。
“大辉的生日,那就是密码。”
阿梓慌乱地喘着气不能动弹,浮间又小声地催促了一下:“快走吧。”听他这么说,阿梓转身向门口走去。
“请不要把我留在这儿!”
背后传来一声惨叫,阿梓止住了脚步。她回头一看,月村躺在一片血泊里,拼命向前伸手。
“求求你……把我也带走吧。”
月村的白衬衫被染成红色,身体还在慢慢地滴血。
浮间把手背的针头拔掉,慢慢地从手术台走了下来。他整个人四肢无力,走路摇摇晃晃的,但还是慢慢走到月村身旁。插在他背后的硬膜外麻醉的输液管还没有拔走,扯在身后的麻醉药筒掉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月村侧着脸抬起头,用充满恐惧的表情看着浮间。
“你杀了我儿子呢!”浮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月村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音来。
“请你去见我儿子吧……跟我一起。”
浮间抬起脚,踩在月村被打了一枪的大腿上。惨叫声响彻整个手术室。阿梓转过头去,大步向前走去。
阿梓穿过手术区域的走廊,绕过放满汽油桶的前台,这时候计时器闪烁的数字是“0:03:18”。
还剩下三分钟。阿梓的脚不断颤抖,她拼命迈开脚步,来到后门所在的房间,跑到门前。面前是沉重的铁门,阿梓长长吐了一口气,按下了数字键盘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