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意识逐渐从一片漆黑中觉醒。好不容易睁开了沉重的眼睑,忽然一片白光占据了整个视野。在过分耀眼的光线下,仓田梓小声呻吟了一声,把眼睛眯了起来。
等眼睛慢慢适应周围的灯光,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天花板,还有上面的一块显眼的污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射出明亮的白光,直接投射在自己的脸上。
阿梓开始思考这里是什么地方。突然,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向她袭来,一阵热气沿着食道向上爬,阿梓下意识地把头侧向一边,马上从她口中吐出了黄色的黏稠液体,落在了离她一米低的地面,传来“啪”的一声。口腔里还残留了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苦的感觉。
阿梓又连续呕吐了两三次,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巴。
“咦?”
阿梓惊诧到叫出声来。她仔细观察了袖子之后检查自己的全身。她发现自己穿着浅蓝色的、像浴衣一样的衣服。阿梓对这种衣服非常熟悉,这正是病患在医院里穿的病号服。
阿梓又转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左手。只见手背上还插着输液针,身旁放着一个输液架,输液袋吊在架子上,塑胶输液管连在袋子下方。
这里是……医院吗?难道我住院了?
阿梓在脑海里使劲思考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跟阿霞有关?她一边想,一边就要坐起来。然而全身的关节却好像生锈了似的,身体有点不听使唤。她用双手支撑着好不容易起了身,看了看自己的四周。原来自己躺在一张老旧的床上,四面围着白色的帘子。床边除了输液架以外还有一辆金属手推车,手推车上放着一套叠得很整齐的衣服,还有一个手袋。
这不就是我的衣服和包包吗?阿梓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应该是遭遇事故,所以才住院了。然而正常的医院是不会像这样子把病人的物品放在床边的。
阿梓又抬头看了下输液袋,袋里已经没有药水了。通常情况下,如果输液结束,护士要不就更换输液袋,要不就把针头拔掉。另外,医院为了避免弄错输液袋还会在袋子上写上病人的名字,然而输液袋上也并没有阿梓的名字。
阿梓紧抱双臂,开始回想自己最近的记忆,然而脑袋却完全运作不起来。
阿梓隐约想起来,自己应该是上完早班后打车回家……这么想的时候,她注意到身边的物品。手推车上是叠好的牛仔裤和长袖衬衫,再里面还有一件浅蓝色的衣物。看到这件衣物时阿梓不禁全身颤抖起来——那正是她的内裤和内衣。
阿梓联想起以前在新闻节目上看过的案件,比如说罪犯把迷药混在酒里,女性喝了就不省人事,然后遭到绑架,等等。阿梓边想着边用右手摸了下自己的胸部,里面果然没有穿内衣。她吓得不停地喘气,手从胸部移开,把病号服拉了起来。
阿梓看到病号服下自己的下半身时不由得止住了动作。自己的下半身确实没有穿内裤,却穿着一件臃肿的白色的东西。
“这是……尿布?”她颤抖地说出声来。这正是医院里常用的成人尿布。
阿梓不由得看了看下半身,又看了看床边的手推车。自己穿着的尿布似乎跟性犯罪无关,只是为了避免大小便弄脏衣服和床铺而做的安排。
阿梓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体,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不适,看起来应该没有在不省人事的时候遭到性侵犯。
阿梓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是想到有人把自己脱光,还穿上了尿布这种东西而觉得十分羞耻。阿梓咬紧嘴唇、浑身颤抖,赶紧把触碰下体的手缩了回来。
这时候,就在刚刚用手触碰的部位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也就是膀胱的部位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尿意。阿梓连忙向左右张望,然而四面都围着帘子,看不到洗手间在哪里。
阿梓想要走下床,但这时左手传来的一丝痛楚让她皱了下眉头。原来是输液管不够长,输液针被扯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撕掉了固定针头的胶带,把输液针从手背的静脉拔出来。血液从针头插进去的地方渗出来。
阿梓一边用手指压着针孔止血,一边从床上走下来,然而双脚却好像使不上劲儿,她一下子站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前的帘子。帘子被阿梓拉开,她失去了平衡,跪坐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看帘子后面,只见数米外有一道开着的门,门后面有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的左边又是两道并排的门。
或许那里就是洗手间。阿梓咬着牙忍着尿意站起来,慢慢地,身体也开始听使唤了。阿梓光着脚踩着凉冰冰的地板,一边忍着身体的不适,一边通过门来到了走廊上。面前的门上就写着“洗手间”三个字,阿梓连忙打开门。
阿梓走进了洗手间的隔间,拉起病号服脱下了尿布,然后一下子坐在了马桶上。这是个有点旧的抽水马桶。随着水声在隔间里响起,阿梓望着天花板舒了一口气。
这里到底是哪里?生理问题解决后,这个疑惑再次浮现回来。首先这里不是正常的医院,阿梓在综合医院里工作,对此确定无疑,最终脑海里还是浮现出“绑架监禁”四个字,她又开始忍不住浑身发抖了。
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下子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然而从现状分析的话,这却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但要是绑架监禁的话,为何要选我呢?阿梓实在想不出自己会卷入这种事件的理由。
难道对方绑架的目标仅仅是年轻女性?
阿梓小便完了,颤抖着手取了卫生纸擦拭下体。这时候,隔间的空气震动起来,有人在外面拍门。阿梓吓得马上站起来,又慌张地穿上刚刚脱下的尿布。
门外的或许就是绑架自己的罪犯。一想到这点,阿梓吓得身体都僵硬了,拍门的声音则越来越大。
能不能逃跑呢?阿梓的视线转向隔间内部,里面连窗口都没有,别说逃跑了,连躲起来都不行。拍门的声音震耳欲聋,甚至都不能称为拍门,而是在大力打门了。
“不要拍了!快走开!”阿梓抱住头喊道。
“求你了!我要上厕所啊!快点开门!”
听到门外的人这么说,阿梓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来。那明显是年轻女性的声音。阿梓靠近门,压抑住恐惧问外面的人:“你……只是要上厕所而已吗?”
“对!快开门吧!”外面的人急得有点不知所措。
阿梓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打开了门。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个子女人急忙从阿梓身边挤了过去。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岁,黑色的头发扎了一条马尾,戴着一副粗框眼镜。
那个女人走到马桶跟前转头向阿梓看了一眼,从她眼镜之中透出不悦的眼神。阿梓知道她眼神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向后退几步,走出隔间,关了门。门里传来锁门的声音。
阿梓就这样站在门前。刚才的女人是谁?从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有她急着要上洗手间的样子看来,似乎是与自己一样处境的人。
有跟自己一样的人,虽然也说不上是件好事,但起码还是令人安心了一点。这么一来,刚刚的恐惧和混乱稍稍减退,视线也变得宽广起来,阿梓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
她把目光投向走廊的里面,那里的一道门上写着“医生值班室”几个字。这里果然是所医院。
难道自己真的是因为出了意外或者生了病被送到医院来了?但是这里连护士都没有……阿梓思考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阿梓吓得小声叫了起来,她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年龄大概有五十岁,个子比阿梓高上一个头。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男人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比较低沉,稍微缓和了恐惧的气氛。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人的脸很是整洁,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叫……仓田梓。”阿梓并没有放下戒备,她盯着男子的脸回答。
“仓田小姐对吧?你也是被抓到这里来的吗?”
“我……也是?”阿梓感到非常疑惑。
男人的表情从微笑转为苦笑,他用大拇指指向身后。
“是的,我们大家都被绑架到这里来了。”
在男人身后,也就是走廊外面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体形庞大的男子,穿着牛仔裤和长袖马球衫,显得大大咧咧,另一个是化着浓妆的女人,穿着一条连衣裙,两个人表情都很僵硬。
2
“我的名字是月村一生,是景叶医大附属医院的外科教授。”
说话的是身穿西装外套、体形高大的男子。他很有礼貌,阿梓边听他讲,边转动眼睛看看周围的人。
几分钟前,这个名叫月村的男人在戴眼镜的女人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用通透的声音说:“总之,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先找个地方讨论一下现在的情况。”阿梓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跟他说:“可以。”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相信他,但似乎对方也没有马上要加害自己的意思。阿梓觉得不妨先听听他们说的话,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月村带着阿梓和戴眼镜的女人从走廊往回走,房间里已经站着一男一女,五个人面对面围成了一个圆。
房间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月村首先开了口,他向大家介绍了自己。
“那个……月村先生,你刚刚说,我们大家都是被绑架到这里的对吧?”
听了阿梓的问题,月村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输液了。你刚刚也是一样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醒过来的时候穿的是这一身衣服,为什么大家都穿着自己的衣服呢?”
听阿梓这么说,身旁戴眼镜的女人神情变得有点害怕。她点了下头,表示同意阿梓的说法。
“我刚刚也是一直穿着病号服的,连内裤都被脱掉了……还被穿上了尿布。但是自己的衣服就放在床边的手推车上,所以就换上了,这两位也是一样。”
月村抬起头用下巴指了一下已经换上自己衣服的一男一女。
“所以说大家刚刚都是跟我一样的?”阿梓还是不确定要不要相信月村的话,她又确认了一遍。
“对的。我刚刚也跟你们二位一样,刚起来的时候很是慌张,急急忙忙冲到卫生间去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
“大概三十分钟前吧。”月村看了看天花板,“我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边的小早川先生就过来了。他那时候神志不清,抓住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花了好大劲儿才跟他解释清楚。”
阿梓观察了一下那个叫作小早川的穿马球衫的男子。他年龄大概比自己大一点,身材比月村稍微矮一点,但看上去很强壮,透过衣服都能看出壮实的胸膛和胳膊。
那个男人摆出一副臭脸,向其他人介绍了自己。
“小早川贤一,三十二岁。我也是外科医生,在南阳医大世田谷医院的腹部外科上班。刚刚也是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了。”
他跟月村都是外科医生?阿梓不禁皱了下眉头。
“又过了几分钟,这位女士醒过来了,她一开始也是慌张地大喊大叫,后来是小早川先生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了。”
月村把目光转移到化了浓妆的女人身上。女人低着头,眼睛朝上看着各人。
“怎么了?刚刚不是做过自我介绍了吗?”
“我跟小早川先生是知道了,但她们两个还不知道。”
月村的语气好像法官一般,女人小声嘟哝了一声。
“樱庭和子,工作是外派职员。这下可以了吧。”
她好像相当不高兴,因此只交代了最起码的信息。阿梓斜眼看了她一眼。
只见这个女人穿着合身的连衣裙,身材是相当不错的,样貌也是很漂亮的,然而可能是妆化得太浓的缘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色情行业的味道。她没说自己的年龄,但看上去应该不止三十了。
“我们每个人醒来的时间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体形有区别。我跟小早川先生体形大一点,所以镇静剂失效得也快。”
“镇静剂?”戴眼镜的女人提高声线问。
“对的。大家醒来的时候都在输液吧。恐怕那注射的就是镇静剂了。镇静剂用完后我们才醒来的。”
听了月村的说明,戴眼镜的女人一边微微颤抖,一边咬自己的指甲。
“啊,嗯。我叫仓田梓,是新宿丰明医院手术部的护士。”
阿梓注意到月村等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于是缩了缩脖子做了自我介绍。月村听她说完瞪大了眼睛。
“护士?原来你也是医疗从业人员?那你呢?”
月村讲话的时候提高了声调,他又把目光移向戴眼镜的女人。
“七海……七海香,是青蓝医院的麻醉科医生……”名叫七海香的女人把手指甲从嘴巴拿开小声说道。
青蓝医院?阿梓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皱了皱眉头。
“被绑架的五个人里有三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小早川边说边不耐烦地用脚跺着地板。
“请问……这里就只有我们五个人吗?”
阿梓小声问道,月村点了点头。
“我们刚刚来回检查了房间,这里就只有我们五个人。你看。”
月村摆着手稍微移动了一下。原来房间四周被围着床的帘子遮住了,现在大家看见了房间的全部。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大概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天花板也很高,在开放的空间里并排摆着二十张老旧的床。其中有五张床被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帘子围着,阿梓之前睡的那张床当然也在其中。
“有五张床挂着帘子,每张床上睡了一个人。我醒过来换好衣服之后打开帘子检查过,当时你们就躺在床上。”
听月村这么说,阿梓生气地望着他。
“那为什么不叫醒我们?就算不叫醒我们,起码也可以帮我们拔掉输液管啊!”
“别那么大声说话啊,听得我头都疼了。”小早川不耐烦地说。
小早川的体重恐怕是自己的两倍,阿梓看见他瞪着自己,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叫仓田小姐没错吧,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当时也是很慌乱的好不?还有工夫帮你小心拔掉针头,然后叫醒你?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真的病人,在进行必要的输液呢?”
小早川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他说的话却在理。阿梓低下头说:“对不起,是我搞错了。”小早川斜眼看了她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们会在这种地方呢?”七海香比阿梓还恐慌,她提问的时候声音提得很高。
“不知道。从设备看应该是医院,但是这里的东西都老旧了,看起来好像最近都没使用过。”月村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僵硬。
地板上确实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污渍也很明显。
“有人联系过警察吗?跟警察说我们被绑架了!他们什么时候能来救我们?”
七海香把身体向前靠,小早川撇了下嘴。
“都说了不要那么大声音了,我们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把警察叫来的。”
“可是,只要手机连得上网的话,不就能知道位置……”
“你倒是说说哪来的手机啦?”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樱庭突然不耐烦地打断了七海香的话。七海香“啊”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就是说啊,你现在身上有手机不?如果有的话就请你立即报警好了。我之前倒是把手机放在包包里,现在却不见了,这两个人也是一样的。肯定是被绑架我们的人拿走了。”樱庭抬起下巴指了指月村和小早川。
“那,那我们快点逃离这栋楼吧,趁抓我们的人还没回来。”七海香说话的声音很尖。
小早川听了她的话撇起了嘴,露出嘲笑的表情。
“要是能跑的话早就跑了。你看看那边。”
阿梓顺着小早川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惊讶地叫了起来。只见墙壁有一块用金属封住了。
“那难道……是窗口?”
“是啊!这层楼全部窗户都用这种厚铁板焊死了。”
阿梓听月村这么说,晃悠着走近了铁板,用拳头往上面打了一下。铁板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手顿时感到一阵麻痹般的疼痛。看来这块焊上去的铁板比想象中的还厚。再看看旁边,墙壁上有一排这样的铁板,每一块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应该是全部窗户都焊上了。
“没用的。你醒来之前我就试过好多遍了,那玩意儿一动也不动,根本就打不开。”背后传来小早川的声音。
“那……那边的楼梯呢?”
阿梓按着还有点麻痹的手,快步沿着窗边跑去。她刚刚在房间的一端看见过去楼上楼下的楼梯。然而阿梓跑到楼梯附近却停住了脚步。原来两边的楼梯都被大铁栅栏拦住,楼梯边缘的地上写着“2F”两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哦?”
阿梓双手抓住铁栅栏用力摇晃,然而栅栏只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打开。她看了看下方,原来有一把巨大的锁头锁着,想要打开栅栏,首先得打开这把锁。
“这边刚刚也试过了,都是浪费时间,你先冷静一下。”
阿梓转过头来,小早川已经走到她身边了,此时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月村、樱庭、七海香三个人跟在他后面。
“一开始以为能用力打开这道铁栅栏,但是它一点没有松动,看来我们都被困在这层楼里了。”小早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
阿梓向小早川叫喊,这时月村站在了小早川身前。
“我们当然一开始也是很慌乱的。其实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但是我们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觉得应该先集中精力研究一下。”
“奇怪的东西?……”
阿梓小声重复了一句。月村说:“就在这边。”他边说边挥着手,阿梓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月村往房间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左右他停了下来,说:“就是这里。”他手指着阿梓刚刚检查过的另外一边墙壁。上面写着一些字,看样子是用喷漆喷上去的。
捋直衣襟
寻找发现真相的
钥匙
——Clown
在“Clown”的下方画着一个样子丑恶的小丑。阿梓缩了缩脖子,在写了字的墙上还装着一个不知道用来干吗的液晶计时器。
“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Clown’和这个小丑的画是……”七海香走到阿梓身旁小声问道。
月村耸了耸肩。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总觉得很恶心。”
“这应该是绑架了我们的犯人留下的信息吧。”阿梓小声说。
月村侧过头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Clown’的意思应该是马戏团里耍杂技的艺人吧。”
“那就跟小丑是一样的意思喽?”
“严格意义上说有细微的区别,但说是一样也行。既然是这样的话,这个‘Clown’和小丑的图画应该就是类似署名一样的东西了。”
阿梓点了点头说“嗯”,又指着计时器说:“那这些数字呢?”
“6:08:46”“6:08:45”“6:08:44”……
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边闪烁一边减小。
“这里的数字变成‘0’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没有人回答七海香的问题。四周弥漫着不祥的空气,阿梓感到一股寒气。
“六小时八分后,刚好是晚上十点。”
小早川挽起衬衫的袖子看时间,阿梓看着他瞪大了眼睛。
“原来你有手表的吗?”
“嗯?手表没有不见哦,只是手机不见了而已。现在是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五十分刚过。”
月村也挽起了外套的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小声说道:“嗯,确实是这个时间。”
四月十九日……对了,我是在四月十八日晚上……那是来到这里之前的最后的记忆了。阿梓回忆起之前的情形,她闭上眼,咬紧牙,努力回忆那时候发生的事。
“不对啊,你们怎么知道手表的时间是正确的?或许是犯人调过的呢?”
樱庭讲话的声音很大,打断了阿梓的思考。
“我这可是无线电手表,只要人在日本,就能显示日本的正确时间。”
小早川粗鲁地指着自己的手表,樱庭对他不屑一顾,说:“话可别说得太满。”
“你怎么这么说话!”
“你才是怎么这么说话呢,别以为自己长得壮就很厉害了。”
小早川跟樱庭怒目而视,月村连忙站在两人中间。
“你们都先冷静。话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捋直衣襟,寻找发现真相的钥匙’?”
“应该是逃离这里的提示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自言自语的阿梓看。
“提示?那是什么意思?”小早川往前走了一步。
“啊,我只是在想……‘寻找钥匙’这句话的意思。或许这里所说的‘钥匙’就是楼梯的铁栅栏上那把锁头的钥匙吧?”
“那么说,钥匙是藏在这层楼里的某个地方吗?”樱庭高声问道。
“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啦……”
“就算真的有钥匙,那别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什么真相啊,衣襟啊之类的,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嘛!”小早川边摇头边说。
“要是按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话,大概是要我们把衣服整理好,仔细搜索,寻找放钥匙的地方,也就是‘真相’的所在吧?”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恶作剧啊?我对这种无聊的游戏最讨厌了!”樱庭拨乱了染成棕色的头发。
游戏?这确实就是游戏……阿梓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露出少年般无忧无虑的笑容,同时胸口感到一股尖锐的痛楚。
“请问……”七海香略微做了一个举手的动作,“请问我能先换件衣服吗?穿成这样实在很难冷静下来……”
阿梓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来现在还穿着薄薄的病号服,而上衣的下方则是……刚刚因为慌乱而忘却了的羞耻感重新出现了。
“啊,嗯,当然可以。确实还是要穿原来的衣服比较自在一点。”月村连忙回答。
七海香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便低下头来,小步走向一张围着帘子的床。
阿梓也说“那我也先换件衣服”,说着便走向身旁的一张床,然后拉上了帘子,用白色的帘子围着自己。
阿梓长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感到有点头晕,于是扶住了床边的栏杆。
现在暂时摆脱了恐慌状态,然而内心还是很混乱,就像在棉花上走路一样无法踏实。她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刚刚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
这样可不行。阿梓用双手夹着脸用力拍了两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痛感,把刚刚的头晕驱散了。
这就是现实。我被不知道什么人绑架了,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首先要跟一起被监禁的人合作……阿梓边松开病号服的纽扣边想,突然背后传来一股寒意,她下意识地用手抱住身体。
这些人真的可信吗?或许绑架大家的犯人就假装成受害者混入了其中,甚至也不能排除就是他们几个合伙把我监禁起来的可能性。
或许是因为镇静剂失去药效了,这时候她的脑袋运转得飞快。在这些清晰的想法里,不断浮现出各种不吉利的假想。
这里的几个人一个都不能相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慢慢找出最佳的出路。
阿梓下定了决心,她把手伸进病号服中脱掉了尿布,拿起手推车上的内裤迅速穿在了身上。她看了看四周,确认帘子没有空隙,于是脱下了病号服,连忙穿上了内衣、牛仔裤和长袖衬衫。她又发现床下放着自己的鞋子,于是穿上了鞋子。她从包里拿出了卡套,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穿回自己的衣服后,之前的不安稍微消减了一点。阿梓轻轻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墙上写的文字。
“捋直衣襟,寻找发现真相的钥匙。”
捋直衣襟,意思是打起精神、端正态度。这难道是对我们这些被监禁的人的日常行为有所不满?
不对,不是这样的。阿梓摇了摇头。这里用的不是抽象的意思,而应该更具体一点,犯人是要向我们暗示“钥匙”所在的地方。
“捋直衣襟……”阿梓不经意间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是捋直而不是理直呢?
莫非是这个意思!阿梓猛然抬起头来,拿起刚刚脱下放在床上的病号服,握着衣襟往下捋,手指摸到一处明显硬一点的地方。
就是这个!阿梓把病号服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之前衣襟内侧有一处被剪开了,里面塞了一块小物体,之后又仔细地缝好。阿梓把那一处拿到嘴边,用犬齿咬住线往后拉。线很容易就被拉断了,看得到剪开的部分,阿梓用手指把里面的物体取了出来。
“找到了!”
阿梓一把拉开帘子喊道。月村、小早川、樱庭三个人正直直地盯着墙上的文字看,听见阿梓的叫喊马上转过头来。阿梓用大拇指跟食指捏着刚刚发现的物体给他们看。那是一块长三厘米左右的塑料卡片,上面写着一个“里”字。
“就是这个,我发现了这个。”
“那是什么啊?”樱庭走近了一步。
“这就是指示,‘钥匙’所在之处的提示。墙上写的文字是提示,按照提示就能发现它了。‘捋直衣襟’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阿梓一连说了好几句话。
“仓田小姐,你先冷静一下。能不能用我们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清楚?”
听月村这么说,阿梓深呼吸了几下,由于过度兴奋而变得混乱的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
这时候七海香也换好衣服了,她拉开帘子,从床上下来,说:“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里面穿着纯色T恤,外面披着牛仔外套,下半身穿着长裙,搭配着她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要去哪里郊游的样子。
“‘捋直衣襟’这句话为什么要用‘捋’字呢?”阿梓指着墙上的文字疑惑道。
“不过是写字的家伙的习惯吧?”小早川抓了抓头上的短发。
“嗯,要这么解释的话也是可以的,但是也可能是故意这么写的。”
“故意这么写?为什么呢?”月村皱了皱眉头。
“这是为了提醒我们。如果这里用常用的‘理’字的话,意思就不一样了?”
“意思不一样?”
“是的,这里的‘捋’字意思是让我们仔细检查衬衫上的衣襟!”
听完这句话,四个人瞪大了眼睛。他们几乎同时伸手去摸身上的衣服。
“不是在自己的衣服上,而是在一开始穿着的病号服里面。那件衣服的衣襟里应该放进了塑料卡片的,我们要把那个都找出来。”
听了阿梓的提示,四个人相对看了一眼,分别跑向围着帘子的几张床。然后就传来了“找到了”“我也找到了”的叫声。之后大家又拿着塑料卡片聚到一起。
“大家把发现的东西都拿过来吧。”月村张开拿着塑料卡片的手。
阿梓等人逐一把自己手中的卡片放在他的手上。
五张卡片上分别写着“里”“床”“面”“就”“在”五个字。
“就在床里面!”阿梓说话时提高声调,声音里似乎略带高兴。
“我们分头检查一下那些床吧,钥匙一定就在里面。”
听月村这么说,所有人都开始搜索就近的病床,阿梓也从身边的一张床开始找。她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又反复翻床垫,然而并没有找到钥匙的踪迹。
“这里找不到啊!有谁找到了吗?”
远处传来樱庭的声音。阿梓找到第五张床,她抬起头来,发现楼层里全部病床都被他们翻了个遍。
“什么嘛!明明什么都没有!”
小早川怒气冲冲地掀翻了床垫。
“小早川先生,冷静点!”
月村刚说完,小早川又往床垫打了一拳。
“怎么冷静得了!这个‘就在床里面’分明是要看我们笑话!”
不可能是这样的,阿梓听了小早川的话心里这么想。她看着墙上的字,写这个的人一定是懂得“游戏”的设计方法的,只要遵守某种规则的话,一定能找到线索的。
“请问……刚刚有看过那边吗?”七海香有点腼腆地指了一下洗手间方向的走廊。
阿梓想起来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她大声叫道:“值班室!对了,走廊那边是值班室。值班室应该也是有床的。”
阿梓边说着边往走廊跑,她来到走廊,走过洗手间,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里面是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的柜子都生锈了,办公桌也是旧的,旁边放着一张看起来很便宜的床。
阿梓靠近了那张床,双手用力塞进了床垫底下。这时候其他人也走进了房间。月村跟他们说:“我们也去帮忙。”于是大家并排着把床垫往上抬。他们把旧床垫翻了过来,扬起了大量灰尘。透过灰尘,阿梓看到床垫的下方用透明胶粘着一块小金属。
“找到了!就是它!”阿梓举起了拿起钥匙的手。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背后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好像一盆冷水浇在阿梓头上一般。转过头来,只见樱庭站在门口附近,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阿梓。
“嗯?怎么回事?就是发现了钥匙啊!”七海香小声说。
樱庭大声对她说:“你给我闭嘴!”
七海香连忙低下了头。
“我说,你怎么就知道钥匙在这里呢?”樱庭大步走近阿梓。
“就是,按照墙壁上的字的指示找到的啊……”阿梓不知道樱庭为何会如此激动,只能慌慌张张地回答。
“就从墙上写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恶作剧罢了!”
阿梓想跟她解释,可对方却没给她插嘴的空间。
“现在回想起来,刚刚你知道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呢!我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平复心情。哦,不对,我是到现在还没能平复下来,不像你,还有心情思考钥匙到底藏在哪里。”
樱庭一边说,七海香一边轻轻点头。樱庭眯着眼睛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阿梓。
“你之所以能够找到钥匙,是因为你本来就知道钥匙在哪里吧?你该不会就是囚禁我们的犯人本人,故意让我们害怕,看我们的笑话吧?”
“怎,怎么会……”
阿梓情急之下连口齿都变得不利索,而樱庭以外的三个人也向她投来怀疑的眼光……
居然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被别人怀疑,阿梓被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是小早川,从他方才的行为看来,应该是个野蛮的男人,说不定他会用暴力手段强迫自己说出逃离的办法。
“是你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吗?”小早川低沉地说,边说边向阿梓靠近。
一定要想办法跟他们解释清楚,但是要怎样才能消除他们的疑惑呢?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小早川伸出了粗壮的胳膊。
“是因为我喜欢玩这种游戏!”阿梓蜷缩着身体喊道。
小早川的手本来已经要抓住阿梓的肩膀了,此刻停在半空中。
“游戏?”
“是的。我很喜欢玩的一种游戏跟现在的状况是很相似的。在那些游戏里也一定会有人在墙上写上提示……所以我一看到墙上的字就明白了……”阿梓拼命地解释。
小早川住了手,他在观察身旁的樱庭的反应。
樱庭拉着脸,不耐烦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游戏什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密室逃脱游戏!”阿梓大声说。
“密室……逃脱?”樱庭皱了皱眉。
“是的。游戏规则是参加游戏的人进入一个密闭空间里,通过解密和寻找提示找出逃离的办法!现在的状况跟密室逃脱一模一样。”
大家都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那么说的话,把我们绑架到这里也算是游戏的一个环节吗?这种游戏是像这样子强制别人参加的吗?”
月村露出一脸“理解不了”的表情,不断地摇头。
“不是的。一般的情况是要给工作人员交钱,工作人员把你带到游戏的地点,参加者要在限制时间内解开谜团逃出建筑物。”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游乐方式。但是,那跟现在的情况差别很大吧。”
“是的,但是囚禁我们的犯人很明显是有意识地设计一款密室逃脱游戏。在墙壁上写字就是密室逃脱的常见套路。所以我才一下子明白犯人,也就是‘Clown’的意图。”阿梓一口气说罢,又观察了一下小早川和樱庭的表情。
“那样的话……那个什么游戏应该怎样进行啊?”沉默了好几秒后,樱庭小声问道。
阿梓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些人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除,但最起码逃过一劫,暂时不会马上加害自己了。
“使用这把钥匙一定能打开楼梯的锁头的。下一步应该是打开栅栏,前往别的楼层。”
没有人反对阿梓的提案。于是五个人离开值班室,阿梓走在前面穿过了走廊。
“仓田小姐……请问……”七海香开口问道。
“嗯?怎么了呢?”
阿梓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七海香正注视着写了不祥文字的墙壁。
“在游戏里,是要尽可能地在限定时间里逃离建筑物的对吧?”
“嗯,确实是的……”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如果限定时间到了的话?”
阿梓用颤动着的手指指向了墙壁上的液晶计时器。计时器上的数字是“5:49:21”。
阿梓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一般的密室逃脱游戏,如果时间到了的话游戏就会结束。
现在剩下六个小时不够。如果到时候还没能逃出建筑物的话……阿梓感到一股说不清楚的不安感,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走吧,现在先集中精力离开这一层。”
月村催促两人。于是阿梓等人来到了楼梯前,阿梓拿起上楼方向的锁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她转动钥匙,然而却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抵抗力,锁纹丝不动。
“开了吗?”背后传来小早川带着期待的声音。
“没有,看来不是这把锁的钥匙。”
“那或许是下楼梯的钥匙,也试试那边吧。”
阿梓在小早川的催促下来到了下楼梯的栅栏前,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并没有很大期望。一般在密室逃脱游戏里,下到一楼都是最后一步。通常的设计是先上楼,在上面的楼层完成了任务,最终才来到一楼出口逃离建筑物。
手一用力,锁头里没有阻挡,钥匙就转动了,之后便传来轻轻的一声开锁的声音。阿梓“咦”了一声,锁头打开了。
“这不是打开了吗!这下子应该能逃离了吧?”
樱庭好像要推开阿梓一样打开了铁栅栏向楼下走。月村说:“我们也走吧。”于是阿梓也走下了楼梯。铁门好像会自动关上一样,从背后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几个人走到中途转弯的地方,来到一片黑暗的一楼。楼梯附近还有一点从二楼传来的光,再往前却是一点光都没有。
“啊,这儿有开关。”月村伸手打开了楼梯一侧的开关。
荧光灯的光猛地充满了整个楼层。阿梓一下子适应不了光亮,于是迅速伸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一楼的整体映入眼帘。这里是一个宽广的空间。跟二楼相比稍微小一点,但也有小学教室那么大。如果这栋建筑确实是一家医院的话,那这里就应该是接待处了。
楼层的正中间放着无数的红色塑料桶。塑料桶大概能装二十升液体的样子,地板上打了四个桩子,围上了带刺的铁丝网,把塑料桶围了起来。
阿梓的目光落在了挂在铁丝网上的一块告示板上。
爆炸物危险
不要碰!
——Clown
几个人像是被吸引住一般走到告示板跟前。阿梓站在铁丝网前咬住了嘴唇。
在这几十个塑料桶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液晶计时器,上面闪烁着不祥的红色字样。
3
液晶画面上的数字是“5:42:46”“5:42:45”“5:42:44”……数字不断减小。每闪烁一次,都有一种从视野远去消失的感觉,阿梓感到一种错觉,好像这些数字在不断向自己袭来一般。
从计时器延伸出几十条电线,将计时器与塑料桶间隔的看起来很复杂的装置连在一起。
“什么嘛!这什么狗屁爆炸物啊……”
小早川把手伸向带刺铁丝网的另一边,阿梓不禁吸了一口气。
“住手!”一声大喝在房间里回荡。
此时小早川的手都快要碰到塑料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