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类昆虫呢?”爱丽丝有点不安地问,其实,她是想知道它会不会蛰人,但是她想那样问有点不太礼貌。
“什么?难道你不……”那个小声音说着,突然被一声火车头的尖叫声打断了。所有的人都吃惊地跳了起来,爱丽丝也同样吃了一惊。
那只一直把头探在车窗外面的马,回过头来说,“没什么,我们刚才跳过了一条小溪。”大家听了好像都安心了。只有爱丽丝想到火车居然还会跳,禁不住有点不安。“不管怎么说,它总算把我们带到第四格了。这倒是一点安慰。”她对自己说。就在这一刹那,火车突然垂直地向空中升上去,她在惊慌中抓住了身边的什么东西,那正是那只山羊的胡子。
然而,当她刚抓上,山羊胡子就溶化了。她发觉自己已经安静地坐在树下。那只蚊子,就是那只跟她说话的昆虫,停在她头上的一个树梢上,正在用翅膀给她搧风。
它确实是一只很大的蚊子。“简直像只小鸡。”爱丽丝想。可是她并不害怕,因为她们已经一起聊过好一阵子了。
“……难道你对所有的昆虫都不喜欢吗?”蚊子接着它刚才的话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要是它们会说话,我当然喜欢啦!”爱丽丝说,“我们那里的昆虫都不会说话。”
“你欣赏你那儿的什么昆虫?”蚊子问。
“我对昆虫全不欣赏。”爱丽丝解释说,“我挺怕它们,至少怕那些大的,它们中间有些我叫得上名字。”
“当然,叫它们名字它们会答应啦,”蚊子漫不经心地说。
“可它们从来没答应过。”
“要是叫它们名字不答应,那它们要名字有什么用呢?”蚊子问道。
“对它们没用处,”爱丽丝说,“但是我想,这对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有用。要不然,为什么各种东西都有个名字呢?”
“我说不上。”蚊子说,“顺便说一下,在那边的小树林里,一切东西都没有名字。不过,你继续说你那边有些什么昆虫吧,别浪费时间啦。”
“喂,我们那儿有马蝇。”爱丽丝捏着手指头说。
“对了,”蚊子说,“在那边,不远的地方你可以看见一只摇马蝇,它全是木头做的,正在树枝间摇来摇去呢。”
“它靠吃什么活着呢?”爱丽丝好奇地问。
“它靠吃树液和锯木屑,”蚊子说,“继续说你那儿的昆虫吧。”
爱丽丝好奇地看看那只木马蝇,她想它一定刚油漆过,因为看起来又亮又粘。然后她继续说:“我们那儿有蜻蜓。”
“瞧瞧你头顶上的树枝吧,”蚊子说,“那儿就有一只圣诞蜻蜓。它的身体是葡萄干点心做的,翅膀是圣诞果的叶子做的,头是一颗浸白兰地点燃的葡萄干①(①基督教的圣诞节(12月25日)有个游戏,是从点燃白兰地的盘子中,抢葡萄干吃。这里是借用那个游戏。)。”
“它靠吃什么过活呢?”爱丽丝仍旧这样问。
“它吃牛奶麦片粥和肉末馅饼。”蚊子回答,“它的巢是装圣诞礼物的盒子。”
爱丽丝仔细看了看那只头上燃着火的昆虫。她想,“昆虫老爱往蜡烛上飞,或许是它们想变成一只圣诞蜻蜓吧!”然后,她又接着数下去,“我们那儿还有蝴蝶。”
“一只面包奶油蝶②(②英文的蝴蝶Butterfly,前半个词是奶油的意思,因此这里作这个双关语的玩笑。)正在往你脚上爬呢!”蚊子说。爱丽丝吓了一跳,赶紧把脚缩回来。“它的翅膀是两片涂了奶油的面包,身体是个硬面包壳,头是一块方糖。”
“它靠吃什么过活呢?”
“奶油红茶。”
这时爱丽丝想到了个新问题,说:“要是它找不到奶油红茶怎么办呢?”
“那就会饿死的,当然这样啦!”
“那么这种事一定常常会发生了。”爱丽丝思索着说。
“常常会发生的。”蚊子说。
爱丽丝一声不响地沉思了儿分钟,这当儿蚊子就围着她的头嗡嗡地飞着玩,最后,它停下来说:“我想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丢失吧。”
“当然不啦。”爱丽丝有点不安地说。
蚊子不经心地说:“这倒难说,有时候丢了名字倒怪方便的。比方说,要是老师叫你回答功课,她说:‘请站起来……’说到这里她就没法说下去了,因为她没有名字可叫。那么,你当然用不着站起来了。”
“才不会这样呢,”爱丽丝说,“老师绝不会因此放过我的。她要是忘了我的名字,她就会叫我‘密斯’,像佣人常叫的那样。”
蚊子说:“好吧,要是她光说‘密斯’而不说别的,你当然可以‘迷失’①(①英语的Miss,可解作“小姐”(密斯),也可解释为“迷失”。这里是同调二意,放在一个句子里。)你的功课了。这是一个笑话,希望你来说才好呢。”
“为什么你希望我说呢?”爱丽丝问,“这个笑话很蹩脚。”
但是蚊子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两颗大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
“要是说笑话使你这样伤心,那还是别说笑话的好。”爱丽丝说。
然后又是一声小小的叹息。这一回那只可怜的蚊子好像把自己叹息没了。因为当爱丽丝抬起头来时,树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她由于坐得太久,觉得身上发冷,因此就站起来朝前走了。
她很快就到了一片小空地上,空地那边有一个树林。树林看起来比刚才那个阴森,爱丽丝有点不敢走进去。可是她很快就下定决心了。“按规则我是不能后退的,”她想,而且这是唯一的通向第八格的路。
“这一定是那个让人丢失名字的树林了,”她想,“我走进去以后,名字会丢到哪里去呢?我可不愿意丢掉自己的名字呀,因为那样人们会另外给我取一个名字的。那准是个怪难听的名字。但是最有意思的是,我怎么去找那个捡到我名字的人呢?这倒有点像寻狗启事上说的那样:‘戴有项圈,叫它黛西会答应’。想想看吧,我得见人就叫‘爱丽丝’,直到有人答应为止。可是要是他们狡猾的话,就会不作声的。”
她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走进了那个树林,那里又冷又暗。“不管怎么说,总算不错,在那么热之后,走进一个……走进一个……走进一个什么呀?”她说着,很惊奇地发觉自己想不起该说的字眼儿来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在……我在……在这个下面,你知道!”她用手拍着树干。“它叫什么呢?我相信它没有名字……嘿,当然没有名字!”
她默不作声地站了一分钟,然后又突然说话了:“那么说这到底发生了。那么,现在我是谁呢?我能想出来,我决心想出来!”但是决心也没有用处,在她大大地伤了一番脑筋之后,她只能说:“丽,我知道我是丽字打头的。”
这时,一只小鹿从爱丽丝身边走过,它用大而温柔的眼睛瞧着她,一点也不害怕。“乖乖,好乖乖,”爱丽丝说,伸出手去想摸摸它,它只是稍微向后跳了一下,又站住了继续盯着她。
“你叫什么?”小鹿终于说。它的声音多么柔和,多么甜啊。
“我真希望我知道啊,”可怜的爱丽丝伤心地回答说,“现在什么也不叫。”
“这不可能,你好好想想。”小鹿说。
爱丽丝想呀想,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她不好意思地说,“也许这对我会有些启发。”
“咱们再走过去一点,我就可以告诉你了,”小鹿说,“在这里我想不起来。”
她们就一块儿在树林中走着,爱丽丝亲切地用胳膊搂着小鹿的脖子。她们就这样来到了另—片空地。在这儿,小鹿把头从爱丽丝的胳膊中摆脱出来,猛然一跳,“我是一只小鹿,”它愉快地叫道,“我的天,而你是一个人类的小孩。”在它的美丽的棕色的大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了恐惧。一转眼它就飞快地跑掉了。
爱丽丝只得目送着它,她失掉了亲爱的小旅伴,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不过我现在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她说,“这总算是个安慰,爱丽丝,爱丽丝,我再也不会忘掉了。现在我究竟应该照哪个路标走呢?”
这问题倒不很难回答,因为穿过树林只有一条路,而且两个路标都指着同一个方向。爱丽丝对自己说,“到了分岔的地方,两个路标指着不同的路的时候,我再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但是,看起来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她走啊走啊,走了好远好远,但是每逢岔路总有两个路标,而且总是指着同一个方向。一个写着“由此去叮当兄的房子”,另一个写着“通向叮当弟的房子”。
“我相信他们一定住在一幢房子里,”爱丽丝最后说,“真奇怪,刚才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不能在他们那儿耽误太久,我只对他们说‘你们好’,再问问走出树林的路就行了。真希望天黑之前赶到第八格呀。”她就这样边走边说话,后来,她拐过一个急转弯,迎面就是两个小胖子,来得这么突然,吓得她后退了一步。但是她很快就镇静下来,她想,这一定是……
4.叮当兄和叮当弟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互相用一只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爱丽丝一下子就搞清楚谁是谁了。因为他们一个的衣领上绣着个“兄”字,另一个衣领上绣着个“弟”字。“我想他们衣领后面一定都绣着“叮当”的字样。”她对自己说。
他们那么安静地站着,使得她几乎忘了他们是活人了。当她正要转到后面去看看他们衣领上是不是有“叮当”的字样时,那个有着“兄”字的小胖子突然说话了,把她吓了一跳。
“如果你以为我们是蜡做的人像,那你就应该先付钱,”他说,“你知道,蜡像不是做来给人白看的。嘿!不是的!”
“反过来说,”那个有着“弟”字的小胖子说,“如果你认为我们是活的,你就应该说话。”
“啊,我很抱歉,”这是爱丽丝眼下能说出来的唯一的一句话了。因为她脑海里响彻了那首古老的儿歌,好像钟在那里嘀答、嘀答似的,她忍不住唱出了声来:
“叮当弟和叮当兄,
说着说着打开了架。
为的是叮当兄的新拨浪鼓
被叮当弟弄坏啦!
“一只毛色赛过沥青的乌鸦,
从天飞下,
这两位英雄吓得,
完全忘掉了打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叮当兄说,“但是那不是真的,嘿,不是的。”
“正相反,”叮当弟接着说,“如果那是真的,那就可能是真的;如果那曾经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过;但是既然现在它不是真的,那么现在它就是假的。这是逻辑。”
“我想知道怎样走出树林去,”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现在天已经很黑了。你们能告诉我吗?劳驾啦。”
但是这两个小胖子只是微笑地互相对视着,禁不住地嘻嘻笑……
看起来,他们那么像一对小学生,爱丽丝忍不住像老师那样指着叮当兄说,“你先说。”
“噶,不,”叮当兄简短地叫道,然后叭嗒一声今巴嘴闭紧了。
“那么你来说,”爱丽丝又指着叮当弟说。她知道他一定会嚷一句“正相反。”果然,他那么嚷开了。
“你开始就错了!”叮当兄说,“访问人家时,应该先问‘你好吗?’并且握手的!”说到这里,这两兄弟互相搂抱了一下,然后,他们把空着的手伸出来,准备握手。
爱丽丝不知道该同谁先握手才好,怕另一个会不高兴。后来她想出了一个最好的办法,同时握住他们两人的手,接着,他们就转着圈跳起舞来了。爱丽丝后来回忆起来说,这在当时看起来好像挺自然的,而且她听到音乐时也不感到惊奇。那音乐好像是从他们头顶上的树间发出来的,是树枝擦着树枝发出声来的,就像琴弓和提琴那样磨擦。
“那可真有趣呀(爱丽丝后来给她姐姐讲这个故事时这样说),我发觉自己正在唱‘我们围着桑树丛跳舞’。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起头来的,我觉得好像自己已经唱了很久很久啦。”
另外两个跳舞的人都很胖,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一支舞跳四圈足够了。”叮当兄喘着说。于是他们立刻就停下来,像开始时一样的突然,而音乐也就同时停止了。
然后,他们放开爱丽丝的手,有那么一两分钟就这样站着盯着她,爱丽丝觉得怪尴尬的,她不知道该怎样同刚才一起跳舞的人开口。“现在再问‘你好吗’已经不合适了,”她对自己说,“我们已经在一块呆了好久了。”
“你们不累吧?”最后她这样说。
“啊,不。谢谢你的关心。”叮当兄说。
“非常感激,”叮当弟说,“你喜欢诗吗?”
“喜欢,有的诗……写得……很好,”爱丽丝迟疑地说,“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出树林去吗?”
“我该给她背哪一首呢?”叮当弟的大眼睛严肃地瞧着叮当兄问,一点也不理会爱丽丝的问题。
“《海象和木匠》是最长的一首了。”叮当兄回答说。并亲热地把弟弟搂抱了一下。
叮当弟马上开始了:
“太阳照耀着……”
这时,爱丽丝大胆打断了他,尽量有礼貌地说:“要是它很长,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该怎么走……”
叮当弟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接着又开始背了,
“太阳照耀着海洋,
发出了它的全部光芒。
它照耀得这样好,
粼粼碧波荡漾。
说来真奇怪,
这又正是夜半时光。
“月亮生气地绷着脸儿,
她认为这事儿太阳不该管,
他已经照了一个白天,
不该在晚上来捣乱。
她说:‘他太无礼啦,
这时候还来闹着玩。’
“大海潮得不能再湿潮,
沙滩干得不能再干燥。
天上没有一朵云彩,
因此你一点云彩也见不到。
没有鸟飞过你的头顶,
因此天上根本没有鸟。
“海象和木匠,
手拉手地走在海边。
他们看见那么多沙子,
不由得泪流满面。
他们说:‘能把它们扫掉,
那可真妙!’
“海象说:‘七个侍女拿七个扫把,
扫上半年的时光,
你想想看,
她们能不能把沙子扫光?’
‘我怀疑。’木匠回答说,
一滴热泪流出他的眼眶。
“海象恳求地说:‘哎,牡蛎们,
同我们一起散步走!
让咱们沿着海滩,
快乐地谈谈、走走,
我们两人只有四只手,
只能拉着你们四个走。’
“老牡蛎看着他,
一言不发;
摇摇沉重的头,
默默地把眼眨巴,
它想说:‘牡蛎不能离开这个家。’
“四只小牡蛎急忙赶来,
一心想接受款待。
它们穿着漂漂亮亮的鞋,
衣裳崭新,脸蛋洁白。
说来可真怪,
个个没脚,有鞋穿不来。
“另外四只跟在它们后头,
接着又来了一双。
哩哩啦啦,越来越多,
最后来了一大帮。
它们跳过泛起白沫的海浪,
一齐来到了海岸上。
“海象和木匠,
一口气走了一英里多。
后来他们就在低低的岩石上坐。
小牡蛎站在他们面前,
等候着排成一路。
“‘到时候了,’海象说,
‘咱们来东拉西扯。
谈谈密封蜡、靴子和船舶;
还有皇帝和白菜。
谈谈海水为什么滚热,
谈谈小猪有没有翅膀。’
“牡蛎们叫道:‘稍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再把谈话继续,
我们全都很胖,
有的已经累得喘不过气!’
木匠说:‘不用着急,’
小牡蛎对他十分感激。
“‘现在,’海象说道,
‘我们需要有块而包,
另外,最好再来点
香醋和胡椒。
要是你们已经准备好,
我俩就要吃个饱。’
“‘但是别吃我们!’牡蛎们叫道,
它们吓得颜色变蓝了。
‘你们刚才对我们那么好,
现在来这一手真糟糕。’
‘咱们欣赏风景吧’海象说,
‘瞧,夜色多么美妙。’
“‘多谢你们跟我们来了,
你们的味道又是那么好。’
木匠只是简单地说:
‘给咱们再切一片面包,
我希望你别装聋,
我已经说了两遭。’
“‘真丢人呵,’海象说,
‘咱们带它们走了这么远,
还让它们跑得这样疲倦,
然而又把它们欺骗!
木匠什么也不讲,
只说:‘奶油涂得嫌厚了点!’
“海象说:‘我为你们哭泣?
你们真是可怜。’
他不停地抽泣,
泪珠儿淌了满脸。
他掏出一块手帕,
掩住了自己的泪眼。
“木匠说:‘噢,牡蛎们,
你们愉快地遛跶了遛跶,
现在该回家了吧?’
但是没有回答,
这没什么奇怪,因为——
他们已经把牡蛎吃光啦。”
“我还是喜欢海象一些,”爱丽丝说,“因为,你瞧,他到底还有点为那些可怜的牡蛎感到悲伤。”
“正相反,他吃得比木匠还多,”叮当弟说,“你瞧,他把手帕放到面前,为的是叫木匠数不清他吃了多少。”
“真卑鄙!”爱丽丝愤怒地说,“那么说我还是喜欢木匠一点,如果他吃得比海象少。”
“但是他吃得再也吃不下了。”叮当兄说。
这倒是个难题。爱丽丝想了一会说:“哼,他们两个都是可恶的东西……”说到这里她惊慌地停住了,因为她听到旁边的树林子里有什么声音,就像火车头在呼哧。但是她怕是什么野兽。“那里有狮子老虎吗?”她害怕地问。
“那是红棋国王在打鼾,”叮当弟说。
“走,咱们瞧瞧去,”那两兄弟叫道。他们一人拉着爱丽丝的一只手,一直来到了红王酣睡的地方。
“他不是挺好看吗?”叮当兄说。
爱丽丝可不这样认为。国王戴着一顶高高地红色睡帽,上面还缀着一个缨球。他踌缩在那儿就像一堆垃圾似的,还大声地打着鼾。叮当兄说:“他简直要把自己的头都呼噜掉了。”爱丽丝说:“我怕他躺在潮湿的草地上会感冒的。”她是一个很细心的小姑娘。
“他正在做梦呢,”叮当弟说,“你认为他梦见了什么?”
爱丽丝说:“这个谁也猜不着。”
“他梦见的是你呢,”叮当弟得意地拍着手叫道,“要是他不是梦见你,你想你现在会在哪里呢?”
“该在哪里就在哪里,当然啦!”爱丽丝说。
“没你啦!”叮当弟轻蔑地说,“那你就会没有啦,嘿,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一种什么东西罢了。”
“要是国王醒了,那你就会没影儿啦!”叮当兄接着说,“‘唿’地一声你就消失啦,就像一支蜡烛被吹灭了一样。”
“不会的!”爱丽丝生气地叫道,“再说,要是我只是他梦里的,那你们又是什么呢?我倒要问问。”
“也一样,”叮当大说。
“一样!一样!一样!”叮当弟叫道。
他嚷得那么厉害,使爱丽丝忍不住说:“嘘!你那么大声嚷,会把他吵醒的,”
“哼!你说‘吵醒他’,简直毫无意义。”叮当兄说,“因为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东西。你明知道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爱丽丝说,并哭了起来。
“哭也不会叫你变真一点,”叮当弟说,“没什么好哭的。”
这一切都是那么叫人弄不懂,爱丽丝不由得又哭又笑地说:“要是我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哭啦!”
“难道你以为那是真的眼泪吗?”叮当兄用非常瞧不起人的声调说。
“我知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爱丽丝想,“为这个哭真够傻的,”于是她擦干了眼泪,尽量打起精神来说:“我最好还是赶紧走出树林子去,现在天越来越暗了。你们看会下雨吗?”
叮当兄拿出一把大伞,撑在他和他弟弟的头上。然后仰起脸瞧着伞说,“不,不会下雨,至少在这下面不会下雨。嘿!不会的!”
“但是外面会不会下呢?”
“要是它愿意,它就下。”叮当弟说,“我们不反对,而且正相反。”
“自私的家伙,”爱丽丝想。她正想说一声“再见”就离开他们,这时叮当兄突然从伞下蹦了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又大又黄,用发抖的手,指着树下的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只不过是一个拨浪鼓,”爱丽丝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可不是狼。”爱丽丝以为他是在害怕,急忙补充说,“那不过是一个拨浪鼓,已经又旧又破了。”
“我知道它破了。”叮当兄叫道,发疯般地跺着脚,一面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给弄坏啦,当然啦!”说到这里他眼盯着叮当弟,叮当弟立刻坐在地上,想藏到伞里去。
爱丽丝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安慰他说:“你犯不着为一个旧拨浪鼓生气。”
“可是它不是旧的!”叮当兄叫道,更加生气了,“它是新的,我告诉你!是我昨天才买的。我的新拨浪鼓啊!”他的嗓门提高成尖叫了。
这一段时间里,叮当弟正在努力地把伞收拢来,而把自己裹在伞里。他搞的这个名堂那么怪,以致把爱丽丝的注意力从那个生气的哥哥身上吸引过去了。但是叮当弟搞得不算成功,最后,他裹着伞滚倒在地上了,只有头露在外面。他就这样躺在那儿,紧紧地闭着嘴巴和大眼睛。“看上去真像一条鱼,”爱丽丝想。
“当然你同意打上一架啦?”叮当兄用冷静了一些的语调问。
“我想是的,”那个弟弟沉着脸说,一面从伞里爬出来。“可是她必须帮咱们穿戴好,你知道。”
于是,这两兄弟就手拉手地跑进了树林子,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抱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如枕头心啦,毯子啦,踏脚垫啦,桌布啦,碗罩啦,煤桶啦等等。“你会别别针和打绳结吧?”叮当兄问,“这些东西都得放到我们身上。”
爱丽丝事后说,她一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乱糟糟的事情。这两兄弟是那么忙乱,他们得穿戴上这么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得要她忙着系带子和扣钮子。“他们这样装扮好了简直成了一团破布头了!”爱丽丝对自己说,这时她正把一个枕头心围到叮当弟的脖子上,他说:“这是为了防止头被砍下来。”
“你知道,头被砍下来,”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一个人在战斗中所能遭遇到的最严重的事了。”
爱丽丝不由得笑出声来,但是她设法把笑声变成了咳嗽,因为她怕伤害他的感情。
叮当兄走过来让她给他戴头盔(他称作头盔,实际上那东西很像个汤锅)。“我看起来脸色挺苍白吧?”他问。
“哦,有那么……一点点……”爱丽丝小声回答说。
“我平常都是很勇敢的,”他低声说,“不过今天有点头疼。”
“我牙疼得厉害,”叮当弟听见了这话说,“我的情况比你糟得多。”
“那么今天你们最好别打架了,”爱丽丝说,觉得这是给他们讲和的好机会。
“我们必须打一架,可是不一定打很久。”叮当兄说:“现在几点钟?”
叮当弟看看他的表说:“四点半。”
“咱们打到六点钟,然后就去吃晚饭,”叮当兄说。
“好吧,”叮当弟挺悲伤地说,“她可以看着咱们——不过你别走得太近。”他又补充说,“我真正激动起来的时候,见什么就打什么。”
“我只要够得着什么,就打什么,”叮当兄叫道,“不管我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
爱丽丝笑起来了说:“我想,那么你一定会常常打着那些树了。”
叮当兄得意地微笑着四下看看,说:“当我们打完了的时候,周围一棵树都不会剩下了。”
“这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拨浪鼓。”爱丽丝说。她还是想启发他们知道为了这点小事打架不好意思。
“要是那不是新的,我就不会在乎了。”叮当兄说。
“我希望那只大乌鸦赶快来。”爱丽丝想。
“咱们只有一把剑,你知道,”叮当大对弟弟说,“不过你可以用伞,它同这把剑一样锋利。但是我们必须快点开始,天太黑了。”
“越来越黑了。”叮当弟说。
确实,天黑得那么突然,爱丽丝以为要有一场大雷雨了。“这块乌云真大呵,”她说,“而且它来的多快啊。嘿!我看它还有翅膀哩。”
“那是大乌鸦!”叮当兄惊慌地尖叫,于是,一眨眼间这两兄弟就逃得没影儿了。
爱丽丝跑进了树林。“在这儿它就抓不着我了,”她想,“它太大了,没法挤到树中间来的,可是我希望它别这么搧翅膀——它在树林里搧起了这么大的风,嘿,什么人的披巾给刮起来了。”
5.羊毛和水
爱丽丝一面说一面把披巾抓住了。她四下里打量,想找到披巾的主人,一会儿她就看见白棋王后发疯般地穿过树林跑来,她的两臂大大张开,飞也似的。爱丽丝很有礼貌地拿着披巾迎上去。
“我很高兴我刚好捡到了您的披巾。”爱丽丝说,一面帮她围上了披巾。
王后只是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害怕的神情看着她,并且不断地小声向她重复着一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奶油面包、奶油面包”。爱丽丝感到假如要进行一场谈话,那必须由自己来开个头。于是她腼腆地说:“您可是要穿过树林吗?陛下!”
“哦,要是你愿意,你不妨把这叫穿,”白后说,“不过我总觉得穿衣服不是这样穿法。”
爱丽丝知道她听错了,可是她不愿意在谈话刚刚开头就发生争辩,因此,她只是微笑着说:“要是陛下告诉我怎么做,我愿意尽力把事做好。”
“可我根本不想做事,”可怜的王后呻吟着说,“我给自己穿衣服已经穿了两个钟头啦。”
爱丽丝心想,“最好还是别人帮她穿衣服,她的样子真够邋遢的。身上的穿戴皱皱得一塌糊涂,”爱丽丝想,“而且满身都是别针。”于是她大声说:“可以让我给你整理一下披巾吗?”
“不知道它是怎么啦,”王后呆板地说,“我想它是发脾气了,我在这里别个别针,在那儿别个别针,可是它总是不高兴。”
“要是您全别在一边,是没法把它弄平整的,您知道,”爱丽丝说,一面轻轻地帮王后把被巾别好:“哎呀,我的老天!您的头发真乱啊。”
“刷子缠到头发里了,”王后叹息了一声说,“我昨天又把梳子弄丢了。”
爱丽丝小心地替她把梳子弄出来,尽力帮她把头发理好,又把她身上的别针整理好。然后说:“好啦!您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过您实在应该有个侍女才好。”
“我很愿意让你作我的侍女,”王后说,“我一星期付你两便士,每个另一天你还可以吃到果酱。”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不想作你的侍女,我也不想吃果酱。”
“那是很好的果酱呢。”王后说。
“至少我今天不想吃。”
“你就是想今天吃也吃不到,”王后说,“我定的规则是明天有果酱,昨天有果酱,但是今天绝不会有果酱。”
“但是总得有一天该今天有的。”爱丽丝反驳说。
“那不会,”王后说,“我刚才说的是,每个另一天有果酱,今天不是另一天,你知道。”
“我弄不懂,”爱丽丝说,“这简直叫人莫名其妙。”
“这就是倒着过日子的效果,”王后和气地说,“但一开始总叫人有点晕头转向。”
“倒着过日子!”爱丽丝惊奇地重复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是这样作有个很大的好处,它使得一个人的记忆有两个方向。”
“我知道我的记忆只有一个方向,”爱丽丝说,“我不能记住还没有发生过的事。”
“那真是一种可怜的记忆。”王后说,“哪种事情你记得最清楚呢?”爱丽丝冒昧地问。
“下个星期要发生的事,”王后随随便便地回答,一面把一大块橡皮膏粘到自己的手指上,“比方说,国王的信使现在已经被关在监牢里了,然而要到下星期三才会判他关监牢。当然啦,他得在那以后才犯罪。”
“如果他永远不犯罪呢?”爱丽丝问。
“那就更好了,不是吗?”王后说,同时用根缎带把自己手指上的橡皮膏绑结实。
爱丽丝觉得这是无法否认的。“那当然更好了,”她说,“但是对那个信使来说,可不能算更好了,因为他已经受了惩罚了。”
“你又错了,”王后说,“你受过惩罚吗?”
“只是在我犯了错误的时候。”爱丽丝说。
“那是为了你好,不是吗?因此惩罚只是使你变得更好一些。我说对了吧?”王后得意地说。
“不错,”爱丽丝回答说,“可是我是由于已经犯了过错才受到惩罚的呀,那情况就不同了。”
王后说:“即使你没有犯什么过错,惩罚还是会使你更好一点的。更好!更好!更好!”每说一个“更好”,她的嗓门就提高一些,到最后就简直变成尖叫了。
爱丽丝刚说“这总有点不对头……”,王后突然大叫起来,闹得她才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噢!噢!噢!”王后嚷道,摇着身好像想把它抖掉一样,“我的手指头流血了!噢,噢,噢,噢!”
她嚷得就像火车头在拉汽笛,爱丽丝不由得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怎么回事?”爱丽丝刚能插得上话立即就问,“你的手指刺伤了吗?”
“现在还没有,”王后说,“可是它马上就会给刺伤的。噢,噢,噢!”
“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发生呢?”爱丽丝问,忍不住要笑了。
“在我再别上披巾的时候,”可怜的王后呻吟着说,“别针马上就要松开了。噢,噢!”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别针松开了,王后赶紧抓住它,想把它再别好。
“当心!”爱丽丝叫道,“你把它扭歪了!”并且要去抓住别针,但是已经太晚了,别针已经戳了出来,王后的手指给刺伤了。
“你瞧,这就是我刚才手指流血的原因了。”她微笑着对爱丽丝说,“现在你可以明白我们这儿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但是现在你为什么不叫嚷了呢?爱丽丝问,并且随时准备好用手捂自己的耳朵。
“我刚才已经嚷叫过了呀,”王后说,“再嚷一遍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时天又亮起来了。“我想是那只乌鸦已经飞走了,”爱丽丝说,“我真高兴,刚才我还以为天已经晚了呢!”
“我希望能叫自己高兴起来,”王后说,“可是我老记不住这样办的规则。你住在这树林子里一定挺快乐的,因为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叫自己高兴。”
“可是在这儿真孤单啊,”爱丽丝悲伤地说,想到了自己孤零零的,两颗大泪珠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流下来了。
“啊,别这样,”可怜的王后挥着手叫道,“想想你是多大的女孩子了,想想你今天走了多少路了,想想现在几点钟了,随便想想什么,只是别哭了。”
爱丽丝止不住噙着眼泪笑起来了:“你能靠想想什么事止住哭吗?”
“正是这样,”王后肯定地说,“没有人能同时干两件事的。让咱们先试想你的岁数。你多大了?”
“准确地说,我七岁半了。”
王后说:“你不说‘准确地说’我也相信。现在我要说些叫你相信的事。我有一百零一岁五个月零一天了。”
“我不相信。”爱丽丝说。
“你不相信吗?”王后遗憾地说,“那么你试一遍看,先深深地吸一口气,再闭紧你的眼睛。”
爱丽丝笑了,说:“试也没用,一个人不能相信不可能的事。”
“我敢说这是你练习得不够,”王后说,“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每天练上半个小时呢。嘿!有时候,我吃早饭前就能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哩。哎呀,披巾又飞掉啦!”她说着话的时候,披巾又松了,一阵骤风把王后的纱巾刮过了小溪。王后又张开了双臂,好像在飞翔一样地跑着追。这一回她自个儿把它抓住了。“我把它抓住了,”王后得意洋洋地叫道,“你看,我自个儿来把它别好,全由我亲自来!”
“我希望你的手指头好些了。”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一面跟着王后跳过了小溪。
“已经好多了嘛,”王后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好多了嘛,嘛,嘛,嘛!”她的最后一个字的尾声拖得很长,非常像一只绵羊在叫,使得爱丽丝吓了一跳。
她看看王后,王后好像突然裹到一团羊毛里了。爱丽丝擦擦眼睛,再仔细地看看,简直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难道她现在是在一个小铺子里吗?难道她的对面,真是一只绵羊坐在柜台里吗?不管她怎么擦眼睛,看到的还是那样:她是在一个挺黑暗的小店里,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对面是只老绵羊,坐在安乐椅里打毛线,不时地停下来透过一副大眼镜瞧着她。
“你想买什么?”绵羊打量着,最后终于发问。
“我现在还说不上,”爱丽丝彬彬有礼地说,“要是可以,我想先四处看看。”
“要是你愿意,你可以看看你前面,也可以看看你两旁;可是你没法看到你后面,除非你脑袋后面长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