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舒自己也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哪怕是毁掉整个天空,烧掉云彩,灭掉太阳!
手术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
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永泰的父亲和承焕一起走到手术室门前,他们是大概一小时之前在门厅的接待席旁遇到的。永泰父亲一说出金永泰的名字,经过附近的英振就走上前去先打了招呼,永泰父亲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坐在门厅里跟英振聊了很长时间。他冷静地想分析清楚事故发生的原因,不愧是将领出身。
永泰父亲向英振刨根问底地问了很多关于站在手术室门前的女人的事情,天性柔弱善良的英振只能据实做答。永泰父亲走到手术室门前时,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雨舒的信息。
永泰父亲严肃地走了过来,盯着写着“手术中”的牌子和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刚才低头对自己表示问候的雨舒。
“你!为什么在这儿?”
“啊?”
“这里难道是你这样的女人可以站的地方吗?”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我儿子怎么会发生这种在死亡线上徘徊的事故呢?”
“……!”
“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
雨舒听懂了。
如果不是你把我儿子好端端的眼睛抢去安在自己眼睛上,今天这样的事故就不会发生!要是两只眼睛完好无损,天天背着望远镜不停地上山下山的儿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厚颜无耻!
永泰父亲盯着这个无比可恶的女人,眼睛里满是怒火,胳膊不停地抖着。
能说什么呢?这是父亲,是生下了自己爱的男人的父亲,身为父亲的心情是什么样的,这雨舒也能理解,她只能握着两只手,低着头一言不发。不是没有话可说,但现在哪里是计较是是非非的时候呢?尽管心里感到无比凄惨,但雨舒还是紧咬着嘴唇,头深埋在胸前。
“你走吧!不想看到你!”
“……”
“快点儿!叫你快点儿消失!”
“……”
“真是不知羞耻啊!我,身为父亲的我!看到你把我儿子的眼睛装在自己眼睛上,简直想拧断你的脖子!听懂了吗?你想想你那副德性!这怎么像话呢?这要不是疯女人做出来的事,谁又相信呢?真是的!也是,我骂谁呢,永泰这家伙才是疯子,才是缺心眼的家伙啊!他自己就是傻瓜,是比傻瓜更缺心眼的家伙!”
疯……疯女人?!疯子!傻瓜!
要是永泰父亲的嘴里没有吐出这些话来,雨舒就算是强扭着自己的脖子也要掉头走出这个地方。虽然这是自己一定要坚守的位置,但如果让自己所爱的男人的父亲感到无法忍受的话,从道理上说应当避开。但是!即使他说雨舒是疯女人,挖男人心肝吃的女人,狐狸精,该死的女人,该千刀万剐的女人都没关系,都能忍受,哪怕是给她几个耳光,揪着她的脖子或头发把她扔在手术室的地上,还踩上几脚,这些雨舒都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根本不当一回事。但是,对叫永泰的那个男人,即使是父亲,怎么能说他是疯子、傻子呢?他分明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理解,也许索性像对待垃圾一样无视他的存在,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来呢?
那么,现在,就在这里问个究竟吗?
靠在墙边的雨舒没有向着永泰的父亲,而是向着永泰正在接受手术,正躺在里面的手术室跪下了,腰挺得笔直,脸正对着手术室,膝盖弯曲端正地跪在水泥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是抗拒我说的话,不服从我说的话,坚持要对抗到底的意思吗?”
“……”
雨舒合了一下眼睛,简直要疯了。现在哪怕把整个心、整个灵魂、全部的爱拿出来为他祈祷都不够,怎么能让自己陷入憎恶和愤怒中,动摇自己的心神呢!
“这个女人!嗬!这么看来是靠膝盖得到的眼睛啊!这样摇尾乞怜才得到的啊!真是的!我都快气死了!”
……绝对不是那样的,绝对!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跪倒在地。
有生以来,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屈过膝。是难以承受的爱情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屈膝跪倒的。屈起膝盖,把身体放在地上,把心和灵魂以及自己的生命放在上面,垒成一座祭坛。
如果你死了……我也去死!如果你在里面死了,我就在这外面死掉!如果我的爱死了,我的心脏就在这里当场冷却。
永泰……我在这里!是啊,你的父亲也在这里,都是爱……爱着你的人!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会一直守候你的,万一……你的灵魂离开这里,我就劈开那道门,把你的灵魂赶回去。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你的灵魂我也能看到,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只能恳切地请求你父亲的原谅了。
永泰……永泰……我在这里,别忘了,我的手伸向你,我的心也伸向你,请不要放开我的手,不要放开我的心,否则,我会因为失去你而无法忍受的。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只要我在,你就决不能离开这个世界。无论谁来带走你,我也会搞定的。就算是我死了,也一定会打胜这场战斗的,所以,你一定不会死,只要我在这里没有死去。相信我,我相信,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妈妈!妈妈也给我力量吧,让我不要放开永泰,让我把永泰的身体、心和灵魂紧紧握在手里,妈妈也给我力量吧!我做错了,我太坏了,妈妈……要是永泰好了,我一定带他去见你!我只是担心你知道了我的情况会太悲伤了而已。是啊,我确实太坏了,我知道,所以,妈妈也要照顾永泰,不,不,光是给我足够的力量吧,让我坚持度过这段时间,别的我会自行处理的,我会用我的手照顾永泰的。
雨舒闭着眼睛祈祷的时候,永泰的父亲在旁边脚步沉重地踱来踱去,还大声叫嚷着,以至于护士不得不从手术室里出来叫他安静点儿。
“好,你不走我走,都没用了!什么儿子,什么东西,都不要了!那个家伙我早就把他当成死人了!疯子一样!”
永泰父亲像吐痰一样吐出这些话之后就离开医院坐着车回汉城去了。
永泰的手术在四点十分左右结束了。
他被转移到了康复室,但依然在死亡线上徘徊。雨舒听医生说今晚和明天是关键,而康复室是一般人不能进去的,她就跪在康复室前冷冰冰的走廊里。
以她恳切的心。
以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的心情。
永泰恢复意识是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分左右。
到那时为止,雨舒一直挺直了腰脸朝着康复室大门跪在走廊里,无论谁劝也不肯站起来,也就是说,她一动不动地跪了整整二十五个半小时。医生和护士进出康复室的时候,看到她这样,都忍不住吃惊地伸出舌头来。听到医生说他已经战胜了死亡,恢复意识了,现在可以放心了的那一瞬间,雨舒含着隐约的微笑,像一捆稻草一样倒向旁边。
雨舒看到浑身缠着绷带躺在重症病房里的永泰已经是那天晚上九点之后了,她小心地推开开着加湿器的重症病房的门,慢慢走了进去。
人啊……爱情啊……把我的心变得跟你一样,像具木乃伊一样。
雨舒的嘴似乎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温暖地握住了永泰的一只手。
“……谁?是……雨舒啊!”
眼泪顺着雨舒的面颊滑下来,越过下巴,顺着脖子往下流。
“还好吗?”
“还好吗?这……个?呵……嘻……嘻!”
“笑出声来了!嗬,看来还是有完整的地方啊?”
“胸……部!”
“嗯?什么?”
“胸……胸部没……受伤,因为……穿……着你……织给我的背心,心脏和心灵都……完整无缺!”
永泰的话像针一样刺在雨舒心上。
“可笑!”
“谁?”
“你!”
“什么?”
“有病!”
“哈,你怎么……对一个病人说……这样的话?我……真是……”
“是啊,你有病!哪有人为了看月亮大冷天的爬到山上去?不想活了的话,怎么死不好啊,还不如跳湖自杀呢,你这个疯子!”
“呵……呵呵……”
永泰喘息起来。
“怎么了?哪儿疼?要叫护士吗?嗯?”
“……气的!这都是被你气的!”
“有病!”
“……呃……不管怎么说,等我好了……你死定了!”
“好啊,我本来也想死在你手下的,我主动把脖子给你抓!要想尽情打我的话,你倒是赶快好起来啊!”
雨舒真的伤心极了,心痛极了,恨不得狠狠踩几脚躺在床上的他,尤其是看到他眼睛上缠着渗出血来的绷带,恨不得像一头疯牛一样把头用力撞到墙上,当场死掉。
“我得睡……了,太困了。”
“好,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
雨舒突然害怕起这无声无息来,在抓住他的手的自己的手上加了点儿劲儿,轻轻摇晃着。
“你不是死了吧?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没……没有,止……痛……药……发……困……”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睡吧!”
“……”
真残酷啊!
真凄惨啊!
他把我一把推出了黑暗,自己却跳进了永远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怎么办呢?现在这件事怎么办呢?永泰跳进的那口井太深了,无论如何也脱身不了,到底这件事怎么办呢?
我……我什么事情都不能为他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永泰……真的对不起,你把我拉了出来,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你,束手无策。恨我吧,骂我吧,憎恶我吧!把我踩在脚底下也没关系,我能忍受你的痛恨和厌恶。
一千次、一万次的对不起!如果说爱就不说对不起,那我宁可放弃爱情,也要说出这句话来,只有这样我才能稍微心安一点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我不能救你出来,不能把你从那黑漆漆的监狱里救出来,真的对不起!这是不是太残忍了?生活……太残忍了。可怕,太可怕了。以后的每一天都像刀刃一样,可怕得不得了。我自己那个样子的时候跟看到你这个样子,是没法子比较的。看到你这个样子让我更难过千倍万倍。怎么办才好呢?是不是我们还不如一起去死呢?嗯?这样的话可不可以?我真的太伤心了,恨不得立刻死去。要是能抱着你一起坠落到死亡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去的话,我的心似乎会轻松一些。
我的头和心似乎马上就要一起爆炸了,好像在旋转,就要疯了。
这是什么呢?现在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打定主意要把人的心撕成碎片,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雨舒举起抖个不停的手,想摸一摸他的额头和眼眶,但手在空中擎了半天,还是收了回来。
永泰只露出鼻子和嘴,熟睡着,发出比较规则的呼吸声。
雨舒用手掌猛地捂住嘴,把就要爆发出来的痛哭挡了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没能化成哭泣的一团呜咽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苦得就像是嚼了生的胆汁一样。
那是好不容易用生命吞下了死亡的味道。
猪
树丛头上顶着星星,因为庄严的悲伤的神话而繁茂每一棵树,因捆在不动的树干上的巨人们的悲哀而发芽落叶
晚上树也想走动,虽然只有一段笔直的骨头,却也想走动
但这终究不可能,于是树长成了悲壮的高度,在岁月中坚守
自古悲壮就不是懦弱者的宿命,而是深绿的强健
人的悲伤应如同行走的树
“雨舒!平底锅里烧着什么吗?”
“没有啊,怎么了?”
雨舒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把洗衣机甩干了的衣服抖开挂到晾衣架上,听到永泰的问话,转头看了看坐在电视机前的永泰。
这是周日的上午,2001年5月13日。
永泰吸了吸鼻子:“好像有什么东西煳了?”
“是吗?没有啊,什么也没有!”
“奇怪?明明闻到煎饺的味道。”
“……嗯,想吃煎饺了吧?又耍花样!”
“哼!不吃!不就是饺子嘛!”
雨舒把衣服全晾上之后,走过来拍了一下永泰的肩膀。
“喂,我们去吃蒸饺好不好?”
“我要吃煎饺。”
“好,我要吃两屉蒸饺,午饭时间马上就到了,我们就吃蒸饺和煎饺好不好?”
“好。”
雨舒给永泰戴上帽子,挡住他头左后部和顶部尚未痊愈的伤痕,然后给他戴上了一副看上去很清爽整洁的泛着绿色的眼镜。
永泰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刚出院还不到一个月。雨舒把他接回了自己在汉城明伦洞的公寓,两个人住在一起。
“好,走吧,我们去安排饺子们的会面!”
“哦,这边!”
断了的左肩还没有完全接好,雨舒不经意间挽起他的左胳膊,他疼得皱起了眉头。
那个摆着两口大锅,散发着煎饺味道的饺子店位于公寓小区内最偏僻的角落里。
“天气真好啊!去追燕子玩吧?”
“快点!”
“可是,去年离开的燕子今年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保证,我看到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呢?奇怪啊。”
“哈哈,燕子3怎么会让男人看到呢?光给女人看的啊。”
“呀哈,原来是这样啊。雨舒的舞台是江南吧,那一带肯定有好多吧,伸手就能捉一只。”
“是啊,最近我走路的时候,总是前面飞着两只,胳膊上还停着两只呢。”
“看来你的春天过得很有滋有味啊!”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往前走,迎面有四个男孩踩着滑板猛冲过来,雨舒大声喊道:
“小子们!你们该去运动场玩儿!”
孩子们吐着舌头像风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滑远了。
“你说这话真是多余啊,滑板怎么在运动场里玩呢,到处都是土!”
“那就去汝义岛呗!他们简直就是炮弹,紧贴着地面飞翔的平射炮弹!我已经好几次跟他们撞到一起了,哎呀,真应该先把生产这东西的工厂给炸了。”
“哈哈哈,感觉走在我旁边的这位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啊!”
但雨舒没有像他那样笑出声来,自己虽然已经脱离了到处都是炮弹的地区,他却还留在那个地区的中心地带。她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上天似乎无聊得很,拿走一个又送回一个,居然喜欢玩这么可恶的游戏!
让煎饺和蒸饺接吻和干杯之后,雨舒和永泰就开始吃起来。煎饺无论如何都是男人作风,而蒸饺柔软、圆鼓鼓的,一副女人相。雨舒伸出手悄悄在永泰前面的煎饺盘里拿了一个吃掉了。
“来,萝卜!”
“啊——嗯……嘎嘣嘎嘣!”
“永泰,别吃得像猪一样!”
“那又怎么了?反正都是一样的吃。”
“这么吃的话会发胖的,吃东西的时候要是太放松了,吃下去的东西马上就钻进腋下和肚子里去,你不知道吗?”
“你不喜欢长肉吗?”
“不喜欢,要是长肉了,就把你卖给屠宰场!”
“不吃了!”
雨舒翘着下巴笑意盎然地问:
“为什么?”
“我可不想被宰杀!”
“是啊,就该这样!那剩下的煎饺我吃了也可以吧?”
“不行,那是我的。”
他伸开五个手指,罩在盘子上,突然奇怪地一个一个数了起来。
“……三,四,五,六?”
“六!六哪儿去了?老板娘!老板娘!”
“干吗突然叫老板娘啊?”
“嗯?客人什么事?”
“一份饺子是十个吧?”
“是啊。”
“现在我吃了四个,可是只剩五个了,是不是少给了一个?麻烦您看看,或许现在正藏在煎锅的某个角落里呢,说不定已经煎焦了,不容易找到了,麻烦您好好找找!”
“啊?”
“没……没事,老板娘,是我偷吃了一个。”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为了点儿吃的闹成这样!”
“你吃我的蒸饺吧,还有七个呢。”
“不是在油里煎过的,我绝对不吃!”
“哎呀……我简直活不下去了,都是因为你!老板娘,煎饺再来一份!”
“啊?啊,好的……知道了。”
“再拿满满一盘腌萝卜条来!”
永泰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又津津有味地吃起煎饺来。双手抱在胸前的雨舒慢慢摇着头。
“你,以后别这样!开始装作不知道,一有机会就嫁祸于人,这是骗子的行为!”
“你才不该那么做呢,偷吃双目失明的人的煎饺,这才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事情啊,是该判绞刑的。”
“照你这么说,一个桌子上吃饭都不可以彼此尝尝了?”
“喂,你这个人,你得说一声啊!说一声!要不就从礼尚往来的角度,把你的蒸饺放一个在我的盘子里再拿走煎饺啊。”
一盘煎饺和满满一碟腌萝卜条端了上来。
“呵呵,这才叫因祸得福啊,离家出走的一只猪突然回来了,还生了十个小猪崽,哈哈!给你一个要不要?”
“不吃,都快吓死了还敢吃啊!”
“其实我就怕你说吃,怕得浑身发抖。”
“好,你多吃点儿,吃个够,小猪!”
“咕叽咕叽,啧啧!”
我爱你……猪呀!
永泰小猪,因为你比以前瘦了,我不知有多少次暗自伤心,拜托你一定要胖一点儿,希望你的身体也跟你宽广的心一样变得圆鼓鼓的。只要长肉,无论多少都没关系,就算像相扑选手那么肥硕,估计也会很有风度,肯定看起来很魁梧,很好看。
所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有好胃口,像现在这样。永泰小猪!多吃点儿,吃完腌萝卜条,再吃我喜欢的蒸饺吧,多吃点儿,越多越好!
饺子店的老板娘可能会觉得他们的行动和对话莫名其妙,也许用不了多久,一个凶恶的年轻女人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的消息就会传遍小区。但其他的人都只是旁观者而已,他们无法理解永泰和雨舒。永泰和雨舒无论对彼此多么凶狠,嘴里吐出多么厉害的骂人的话,那都是他们爱情的表现。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时刻看对方的眼色行事,这不符合永泰和雨舒的天性。就连对看不见东西这件事也有了新的理解,似乎面对的范围更广了,行动和说话更自由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生活不应根据别人的目光调整,而应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构筑他们的二人世界。
“吃饱了吗?”
“嗝——看来两份饺子也就够一个人吃啊!”
“那我就赶着猪走了啊?”
“好啊。”
雨舒挽着永泰的胳膊,两个人走出了饺子铺。
“啊,真想喝点儿汽水啊,让饺子在肚子里嘭嘭地爆炸!七星汽水!”
“没错啊,现在正在拐向超市的路上。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挑七星呢?最近新出的汽水不知道有多少种口味呢!‘七颗星星,用北斗七星的勺子喝下汽水,就是这个味道!’不会是想说这种老套的广告词吧?”
“我一旦喝过一次,就认定了这种味道,一直到死,认准了这一个家伙!”
“有个性啊!这又是谁的版本?”
“加油站袭击事件!柳五星版!”
“就是……就是,从开始到结束,光喝这一种!就是!就是!”
“柳五星!七星汽水应该给他送一面感谢的锦旗。”
“为什么给他?该给我才对!小猪扔到汉江里的七星汽水易拉罐漂到仁川海上,到处都是,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喝了多少罐呢!”
“知道了!这些不可能的话到此为止吧!”
“什么?”
“我不会买易拉罐,要买一点五升的大桶。”
永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难道从泰岐山的事故之后他变成了傻子了吗?不是的。虽然不是自愿的,甚至避之犹恐不及,但他还是毫无准备地重蹈了雨舒的覆辙。当然,雨舒是角膜的问题,最终从黑暗中脱身而出,而他自身却丝毫脱身的可能都没有。左眼是玻璃的,右眼整个眼球都被破坏了,整个眼眶都陷了下去。尽管可以重新做手术,在右眼眶里放入一个玻璃眼,使右眼看上去不那么难看,但根本不可能重新看到东西了。
他每次感到绝望的时候都会想起当时雨舒处于同样状态下,却坚强地征服了这种恐惧、郁闷、痛苦和绝望,于是把雨舒当做自己的榜样,当做先自己而行的先驱。
永泰通过思考,更加切实地体会到了自己对雨舒的爱情是多么疯狂,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不仅是因为雨舒所做出的努力,他感觉到牵引自己生命的另一个强大的自己正在背后推着他,要他沿雨舒曾走过的路走下去。为了完全理解她,沿着她的路跟上她,追上她。
最近永泰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他得到的幸福也同样多。
坦白地说,在泰岐山事故之前,他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不很明确,但总觉得什么时候自己会跟雨舒分手,各走各的路,因为两个人要走的路是截然不同的。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路,这样,他就没有必要在骊州世宗天文台生活了,没必要白天睡觉,晚上像猫头鹰一样熬夜了,就可以跟着雨舒的步子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了。
他曾经想过跟雨舒一起生活,是不是为了实现他这种深藏在心底的想法,有什么力量闭着眼睛促使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结果现在他跟他的爱在一起生活了。
难道他想让自己的生活全部依赖一个女人吗?不,绝对不是,他打算从明年开始去上盲人学校,已经提交了第一次入学申请了。在学校里可以学习算命,还可以学习一些辅助项目,比如按摩、指压和针灸。虽然那是一个没有光明的世界,但确实有人生活着,那个世界也在运行着。虽然还没有决定是在学校里寄宿还是住在雨舒家里走读,但永泰已经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次生命中可以经历两个世界作为有意义的冒险来对待。他现在的目标是,在小而黑暗的那个世界里像从前一样开拓出自己的空间,实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他知道自己能做好,因为,虽然困难,虽然辛苦,但如果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自己一定会在那条路上付出最大的努力。
“对了,英振和承焕说他们什么时候来?”
“七点。”
“那不是吃晚饭的时间吗?”
“是啊,要不要干完活马上叫他们走啊?”
学弟们跟永泰约好今天带着零部件来修理他的个人望远镜。三角架上的微调螺丝松了,支撑有问题,需要更换一下,另外也要把赤经轴和赤纬轴调准。
永泰的三台天文望远镜现在都装在雨舒公寓的阳台上,两个人晚上一有时间就看汉城夜空的星星。看了才知道,原来汉城的夜空也有相当多的星星。雨舒从永泰那里学会了望远镜的启动方法和复杂的操作方法,现在,找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方向和高度之后,如果赤经轴和赤纬轴调对了,镜筒的角度对准了,雨舒就能认出望远镜里出现的星星是星图上的那颗星星了,当然是在高级顾问永泰的帮助下。
最近雨舒迷上了看汉城的星星,永泰则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星星的故事,迷上了分享雨舒的快乐。
承焕和英振在他们家里待了两三个小时,把望远镜的零件换上,修理好了,吃了晚饭,还喝了咖啡,吃了水果。承焕在里屋跟永泰谈着杂七杂八的事的时候,英振走到雨舒身边,问:
“台长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准确的日子吗?9月4日,怎么了?”
“那还有很长时间啊,太好了!我还以为快到了呢。”
"怎么突然想起永泰的生日了?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啊?“
“啊,上次天文台同仁聚会的时候,大家都说想在台长生日的晚上再聚一次,想让台长过一个有意义的生日。嗯……都是爱着台长的人,希望嫂子能批准,聚会准备的事就由我来办了。”
“好啊,就这么办吧!永泰也会很高兴的,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我也一样啊,一旦想起什么好主意,我再跟您联系。”
承焕和英振走后,站在淋浴喷头下面的雨舒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永泰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雨舒稍微冲了一下,穿着浴袍坐到化妆台前。她一边往脸上和手背上擦着护肤霜,拍打着,一边看着镜子里躺着的永泰扑哧笑了。
“看你的姿势好坦然啊!”
“嗯?”
“又不是我的丈夫,怎么能那么坦然地往我的床上一躺,四仰八叉的?简直让我心惊肉跳。”
“听你这话,似乎是叫我明天就跟你结婚的意思。”
“要你结的话你结吗?”
“不结,直到我拿到针灸师资格证的时候为止。”
“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七年!”
“七年?算了,索性别结了!”
“哈哈哈!又受刺激了,心理休克了啊!”
“疯了吗?我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生意?而且,我洗完澡想喝点儿水,一看那个一点五升的瓶子已经从冰箱里一头栽到垃圾桶里了!什么人一口气把那么多汽水全喝光了?”
“呵呵呵!”
“别笑,小猪!我真的很想喝点儿加冰块的凉爽汽水啊!”
“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你这个汽水鬼!”
“警告你,要是你老这么说我的话,我会离家出走的啊!”
“走吧!走吧!快点走吧!”
“啊,天哪!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这就走了!我的衣服在哪儿?”
“走啊,走啊!衣服在这儿!”
雨舒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全部扔在了他的身上。他气喘吁吁地脱下睡衣扔掉,开始把腿塞进裤子里。雨舒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坐到化妆台前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永泰。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动不动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干脆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背着床得了,出去的时候也背上,我给你绑在身上,就像和服一样。”
“他妈的!怎么会有人说这样的话!”
他匆匆穿上衣服,伸出手摸索着往门的方向走,雨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把他推向床的方向。
“你想去哪儿?小偷!”
“你真的疯了吗?叫谁小偷呢?”
“别废话,快躺到床上,我马上拿吸管来,不知道有没有那么长的?”
“嗬!吸管?干吗?”
“插到你的嘴里,一直插到嗓子眼里,我要把你肚子里的汽水吸出来喝。怎么了?”
“这是内视镜检查吗?还不如去洗手间呢。”
“为什么?”
“因为汽水都已经化成小便了啊,这岂不是方便快捷一百倍!”
“哎呀……你这个野蛮人!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雨舒猛扑到他的身上。
“又开始拷问了吗?”
“不是!”
雨舒把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用手摁着他的小腹和胃部,让他的肚子波浪起伏。
“痛苦的夜晚!这到底是什么怪异的行为?”
“郎君!小女正在寻找失去的汽水。”
“放弃吧,它已经抛弃你了。”
“这样的话……小女要舔舔那泪水。”
雨舒一下子盖住了永泰的嘴唇,吻着他。
“哦?永泰,你怎么穿着衣服呢?”
“你不是叫我走嘛!”
“什么时候?”
“我不愿意回答你的问题了,我沉默!”
“说啊,什么时候?”
“哎呀,讨厌死了。”
“郎君!你不是说我耍小脾气的样子很可爱嘛,怎么现在又讨厌了,又要离开我?真薄情寡义啊!”
“你为什么像蚂蟥一样紧贴在我身上?能不能保持一点儿距离!”
“郎君!我听你的!”
“嗬!这么听话地走开了,看来我这一夜可以保全气节了。”
“真的,真的吗?我变得那么讨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