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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嗯,您说您用隐形眼镜用了很长时间,大概用了多久?”

“这个吗,大概七八年了,从刚进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用了。”

“戴隐形眼镜对眼睛不好,特别是不好好护理的话……有时候也会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吧?”

雨舒想了想,那种情况确实很多,经常在工作室里靠着沙发睡两三个小时,即使回到家,也常常因为太累了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有时候眼睛干巴巴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自己心里也明白应该摘下隐形眼镜浸在护理液里,给眼睛滴点儿眼药水,但实在太困了,连妆也没劲儿卸就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看着医生严峻的表情,雨舒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了?干吗在这儿拖延时间?为什么不一下说清楚?

“会好的吧?不是很严重吧?”

“嗯,现在……吴雨舒小姐,是角膜损伤。”

“嗯?”

“就是说你的角膜遭到了伤害,角膜很薄,非常敏感,即使是小小的伤害也会留下伤口,当然伤口会很快愈合,但如果正好碰上细菌什么的侵入,情况就会变得无法收拾。”

什么意思?明确地说,是……?雨舒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医生,医生用钢笔指着自己的黑眼球。

“不知您是不是知道,角膜就像照相机的镜头,如果不爱护镜头,被沙子或金属蹭了,照出来的像就会扭曲或破碎,有时候可能发白,这跟您的情况有点儿类似。问题是……镜头被伤害到什么程度就坏到什么程度,但人的角膜可能会继续恶化下去,因为细菌和病毒的作用,恶化的速度则因人而异。吴雨舒小姐最近感到的眼痛不是因为压力或疲倦的缘故,主要是因为眼球上产生了溃疡的缘故。”

雨舒听说过胃溃疡,眼睛溃疡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医生到底为了说明什么而在这儿绕圈子呢?自己还得赶快回办公室去看看呢。雨舒已经开始觉得烦了,但医生还是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解释着。

“头痛神经和眼痛神经有一部分是连在一起的。眼痛的话,有可能是眼球后半部分的视神经受到压迫或收缩造成的,但您的情况不是这样的,如果您把黑眼球放大,就会看到无数的末梢神经布满表面,这些神经受伤的时候会引发疼痛。”

“……”

医生瞥了一眼坐在稍远处神色暗淡的章容哲,章导演原来以为雨舒不过是结膜炎之类的眼部疾患,接受治疗后休息一天左右,滴点儿眼药水就好了。雨舒当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结果没想到在这里迎头挨了一棒。

看到医生说话的表情和语气比预料的严肃,章容哲心里也紧张得不得了。

医生转过头继续看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雨舒。

“以后不能用眼了。”

“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要看情况了,至少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要一边治疗一边充分休息才行。”

雨舒感觉后脑勺似乎被谁拍了一巴掌,顿时心神恍惚起来。

“两三个月?这……很困难啊,我要不用眼的话,什么事也做不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呢……”

“看来您没听明白我说的话啊,要是继续用眼睛,就会引发更严重的角膜炎症,整个角膜都会彻底崩溃的。即使现在,情况也已经很危险了。”

“那……最终结果会怎么样?”

“哦,那样的话,眼睛就不能用了,可能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大的问题是,现在两只眼睛都是这样的情况,不只是破损,已经有相当大的部分感染了。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接受最先进的治疗,尽量不使用眼睛。坦白地说,这种情况我也有点儿拿不准,也就是说,我也不敢保证一定会取得好的治疗效果,您似乎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了。”

……

刹那间,雨舒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大脑一片混乱。

这个人,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哦,我不太理解您说的话。”

这位医生说什么“不敢保证”,什么“好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了”,真是的!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在我面前说了这么多可怕的没头没脑的话?莫名其妙!

雨舒觉得十分荒唐,甚至有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她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

这位医生自以为有幽默感吧?可是,对一个不过眼睛稍感疼痛的人说这么严重的话,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幽默感,简直是没有常识啊!你这老兄,到昨天为止,甚至到刚才为止还好好的眼睛,怎么会没法用了呢?

“这么说……我有可能失明,是吗?”

“最糟糕的情况就会那样。”

“……真可笑!”

“您觉得这很荒唐,这是可以理解的。嗯,为了帮助您理解,我现在补充说明一下关于眼睛的知识吧。在人体的各个部位中,眼睛是性能最佳的一个器官,确实是这样,但一旦出现了故障,就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突出的眼睛是最弱的,既不像皮肤,也不像肌肉,不像骨头,因此,平时应当最爱惜眼睛,小心使用,但大多数人对此认识不足,导致视力下降,无论用什么人工手段都无法恢复,只好使用辅助装置——眼镜了。眼科医学也只能维持已经变坏的情况,或者减缓其恶化速度而已。”

刚才一直在听两个人对话的章容哲终于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走到雨舒背后。

“不,先生!虽然的确应该小心对待,但您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极端太严重了呢?您说可能失去双眼,怎么能随便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您也不想想听的人会是什么感受啊!我们只不过是经过这里,觉得眼睛不舒服就进来看看,想买一瓶眼药水而已。您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是啊,如果医生说的都是真的,对吴雨舒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连做梦也没想过的可怕的事情突然降临到自己的生活中。

“您肯定是又吃惊又觉得冤屈吧,但吴雨舒小姐的问题确实很严重……确实是乱视,而且比较特殊,一般人的眼睛如果处于这种状态,治疗一下基本上可以恢复,但从我刚才检查的情况来看,吴小姐的眼睛中心结构非常薄,非常敏感,异于常人,从这一点来看,应当是遗传的问题。”

遗传?

“是啊,中间的黑眼球在结构上天生脆弱,一旦证实是遗传性圆锥角膜的话,治疗一般来说不会取得什么好效果。很遗憾地告诉您,治愈的可能性连一半都不到。”

这……这人!越说越不像话了,真是的!

一直用熬了一宿的红肿的眼睛盯着医生的章导演低下头看着雨舒,不带任何表情地问道:

“吴室长,您的父母中有眼睛不好的吗?”

“这个嘛……我妈妈虽然戴眼镜,但眼睛并不是很糟糕,也没听说爸爸的眼睛特别不好。”

“这您就不明白了,这种遗传性,可能在二十几岁,也可能三十几岁,甚至会拖到四十几岁才发作,发作的可能性是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

可能性……!好像在做梦一样,一场噩梦,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真实的事,面前医生的白袍像幽灵的衣袂一样飘舞着,雨舒似乎听到厄运降临到头顶上的声音,只觉得可怕极了,骨头跳动起来,牙齿打着寒战。

虽然雨舒心很宽,但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击还是让她的太阳穴刹那间针刺一样的疼,上身猛烈地左右摇晃起来,咬得紧紧的嘴唇也在发抖。

嗬!真是的!天旋地转,我快要疯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好像揪到了谁的小辫子一样,一个劲儿地逼近,不给人一点儿喘息的机会。你这家伙!现在生意不好的话也好歹给人留个好印象吧,到底为什么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刹那间的恐惧消散之后,雨舒感到很不耐烦,想赶快结束谈话离开这个地方。

“好吧,大夫!请您也介绍一下另一种情况吧,要是您给我好好治疗,效果也不错的话,大概过多长时间我就可以正常工作了?”

“情况要是如您所愿,一切顺利的话,损伤的角膜炎症痊愈,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四个月。当然痊愈以后也最好不要过度用眼,不要长时间看东西。要是能这样的话,就是现在的情况下最好的可能性了。”

天哪!

雨舒带着委屈的表情抬头看了章导演一眼。

这……根本不可能!这不就跟要我把工作室的门关了是一样的吗?可是,这居然还是……还是最好的可能性?我简直要疯了!

“该死的!”

戴着太阳镜的雨舒走出医院,回头看了看像恐龙一样矗立在那里的医院大楼,这种骂人的话虽然有时候会溜到雨舒嘴边,但她基本上不会说出口。章导演走在她旁边,脚步沉重。

“章导演!”

“嗯?”

“我们向他们吐唾沫吧!”

“嗯?”

“今天真倒霉,居然碰上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医院!我们明明只是来打个针,买瓶眼药水的,瞧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真是气死了,越想越气。呸!”

于是,章容哲也“呸”的一声朝着医院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刚才,又恐惧又害怕,心情也糟到了极点的雨舒不顾医生的劝告,说要去别的医院看看,然后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朝医院吐了唾沫之后好像把坏心情也吐掉了一些。

两个人上了车,章容哲说去别的医院再看看,正要启动车,坐在旁边的雨舒拦住他,说想先理一理情绪。她掏出烟盒,递给章容哲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真是的……噗!”

烟雾缓缓地飘出车窗外。

“真是的,怎么碰上这种情况!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害怕?感觉真的像一个可怕的巨大怪物从天而降,一下子挡在面前似的,简直莫名其妙!”

“不是说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嘛。”

“这个医院在眼科方面很有名,而且给我诊断的又不是什么新手,是眼科主任啊,真的像被箭一下子穿透了心脏一样,心里害怕极了。万一那个大夫把脸一沉,威胁似的跟我说:”不信你就等着瞧!‘真不知道会怎样!你看看,我脸上的肉在发抖,是不是?我全身都在发抖,是不是?“

“冷静点儿,不知道那个医生是不是医术高超,可是他的头长得真不怎么样啊。”

“那倒是,哈哈……”

“听说综合医院的误诊率高达百分之二三十哪!”

“真的有这么大比率啊?”

“刚才吴室长的情况就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应该是吧,走!”

“去哪儿?”

雨舒出声地使劲拍了一下有气无力的章导演的肩膀,扑哧一笑,愉快地说:

“别的医院!我们去开一张误诊证明,回来把那个医院的眼科砸个稀巴烂!”

“好啊!”

“居然敢威胁我,这我可忍不了。”

“他还不知道啊,一不小心冒犯了吴室长,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他肯定因为自己不学无术,一边后悔一边吓得发抖吧。”

“哈哈,走!”

车朝着别的医院出发了。

重新开上奥林匹克大道以后,章导演似乎还是有点儿放心不下,转头看了看旁边戴着太阳镜面无表情的雨舒。

“睁着眼睛吗?”

“是啊。”

“别用眼睛了,闭上休息会儿吧!”

“嗯?啊……是啊,应该这样。”

“闭上眼睛……幻想一下以后跟我接吻的场面,心情就会好一点儿了。”

“心情……更糟了。”

“什么?因为那个医生?不是叫你忘了他嘛,就当是运气不好踩了狗尾巴,听了几声狗叫就行了。”

“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想起章导演和我接吻的场面,心情变糟了啊。”

“啊?好啦,得了吧!”

“你这个人,我也到此为止了,好好开车吧!”

雨舒的心里像坠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命运为什么把自己逼到这样的死胡同里呢?血管里的血似乎不是在流动,而是像弹簧一样在弹动。真的,要是医生说的都是真的,该怎么办呢?

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幼稚呢?两个月前不是已经感觉到眼睛有异常的症状了嘛,现在看来,当时真不该不当一回事。

雨舒仔细一想,这也确实不是没有征兆的事,自己已经接到好几次警告了,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慢慢就会平息消退呢,可是,居然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长大了。太大意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代价太大了!

“嗯,同样的话再听一遍真的让人受不了!”

章导演自言自语道。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的心里也十分沉重,放心不下。车拐了个弯,开到麻浦大桥上,朝着附近的专业眼科医院驶去。

“别担心,章导演!”

“嗯?”

“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我成了斯蒂夫·旺达呗。”

她说的是虽然双眼失明戴着墨镜但歌声如天籁之音的国际流行歌手。

“那个人是留着胡子的黑人男子啊,别说这种话!非要成为歌手的话,吴室长你的风格更接近麦当娜,那歌声!是叫《Like A Virgin》吧,像处女一样!吴室长,你要是像麦当娜一样只穿着内衣在舞台上唱那首歌的话,男人们全部都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是吧?”

“当然了,全都要被迷倒了。”

雨舒咽下沉重的叹息,在闭着眼睛的一片黑暗中隐隐露出微笑,刚才在天文台前金永泰把一只手放在脑后,另一只手高高举向空中挥舞着的帅气的样子历历在目。

都说人没法预见一尺以外的事情,雨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他喝了一夜酒后回来的路上,会有这么可怕的阴影侵袭到自己的生命中来。

在这种时候,很想再次见到他。

他会吃惊,雨舒自己也很吃惊。

只哭一分钟

把花、星星和光埋在你的脸上,埋在你的睡梦里天亮了,睁开眼睛吧,让清晨在你的脸上跳舞

星星活在你的眼睛里,光流动在你的皮肤上,花绽放在你的微笑里

散发着香气。黑暗中,你伸了个懒腰

世上果然存在这个叫时机的东西。

在不到九秒就会结束的百米短跑中,运动员奉献自己的全部青春,只为了把纪录缩短0.01秒,而在数十年的人生中,有可能只是丧失了一个月,甚至几天的时机,整个人生就变得一塌糊涂。在现实生活中,由发现病因的早晚决定生死的情况出乎意料地多。吴雨舒的情况虽然没有危及生命,但她的眼睛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而最终失明了,两只眼睛相隔十一天依次失明。

当事者和旁观者都觉得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但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根本不可能啊!是梦吧?就在人们这样嘀咕着的时候,事情像离弦的箭一样穿透身体飞走了,就像一个扒手偷了东西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张口结舌的人们。

表面看起来,现实生活似乎完美无缺,人们无比健康幸福,但突然之间就发生了一件这么悲惨的事,而整个世界却依然不动声色,若无其事。了解情况之后才明白,原来悲惨的命运距每个人都不遥远。

雨舒花了两天时间去了四家专业眼科医院,得到的诊断结果几乎完全相同。

尽管已经迟了,最终雨舒还是回到第一次去的汉江边的峨山财团综合医院眼科主任那里接受了治疗,因为后来知道他是这方面最权威的专家。

这是雨后送伞式的治疗。

雨舒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院,眼科主任为了治疗她那以惊人速度扩张的角膜炎症,同时集中使用了好几种方法:200毫升的抗生素Urekacin;肌肉注射Tricef;在角膜上涂抹红霉素软膏,同时滴用泰利必妥眼药水;另外还进行紫外线治疗,杀灭细菌。

但问题是雨舒的黑眼球先天比一般人脆弱敏感,难以承受这些治疗的刺激。在药物的作用下,雨舒的眼睛出现了恶性药物反应,病毒像白色蜘蛛网一样在雨舒的角膜上蔓延开来,眼球像发霉了一样蒙上一层白膜。

眼科主任看着雨舒的双眼也感到束手无策。他几乎每天都跟日本东京、美国密歇根州综合医院的眼科专家长时间通话,在互联网的眼科医学网站上搜索求助,在最新医学期刊上寻找新的治疗办法,但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大势已去,雨舒眼睛里的太阳真的像随时间流逝西斜的太阳一样慢慢沉了下去。

住院十几天之后,从2月中旬开始,雨舒眼睛的情况迅速恶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2月28日,诊断表明左边的眼睛彻底失明了。从前一天开始,左眼里的物体和颜色就全部消失了,只能看得见医生开开关关的射灯的强光,那灯光对雨舒来说就像暗夜航行时渴望的灯塔光一样。医生一关上灯,她的眼前马上落下重重黑幕,只有用灯直接照射眼睛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像星星闪烁一样微弱的光芒。

眼科主任用裂隙灯检查雨舒的角膜,清楚地看到她的角膜像一片废墟,微细的神经全部被破坏了,眼表很干燥,坑坑洼洼,留下一些火伤般的痕迹,白膜如同白色花朵盛开,占据了整个眼球。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3月11日,雨舒接到最后宣告:右眼也失明了。

所有的事情都来得太快了、太突然了,雨舒甚至还没有理清头绪。人生的这种厄运到底隐藏在什么地方呢?激涌的黑色波涛转眼间就把雨舒从明亮的世界卷入一片漆黑之中,这是雨舒没有预料到的,也是周围任何人都没能预料到的。雨舒没有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也没有人警告过她。

但是,这能怪谁呢?

当生活中发生了一些琐碎的、看起来极其平常的事的时候,人们总是心存侥幸,以为迟早会变好的,正是因为这种漫不经心,才令这种致命的噩梦般的情况在现实中累积起来,而这是雨舒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眼前的一切,形体逐渐变得单薄,色彩逐渐消失,雨舒用自己的眼睛一步步地确认着这些变化,却束手无策,她整个人仿佛在不停地向下坠落,落入漆黑一片的万丈深渊中。

哭泣能解决问题吗?大发脾气,揪着医生的脖子能解决问题吗?如此看来,一旦生活中隐藏的决定性的东西开始发挥作用,医生所能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只能等待,等待好运的降临,等待神灵睁开眼睛伸出救治的手,只能这样茫然地等待。

……

雨舒知道光线正在远离自己的世界和生命,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夺走,心中悲惨的感觉无以言表,好像一枚巨斧在不停地砍着自己的脖子,好像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世界抛弃了似的。

那黏糊糊甩也甩不开的黑暗吞没了脖子,慢慢吞没了双眼,心中的恐惧越过现实的界限蔓延到梦中,不是陷入梦魇难以挣脱,就是在噩梦中尖叫惊醒。啊!那难以言表的恐惧、绝望和委屈!

这些心惊肉跳的日子,雨舒都是一个人咬牙坚持下来的。

这可信吗?

尽管不是眨眼之间,但短短一个多月,四十几天的工夫,工作突出、事业有成、跟男性站在一个起跑线上依然轻松超越的雨舒,竟同时失去了她的人生和世界。

雨舒本人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正如一步走错就会全盘皆输一样,她犯了一个大错误,结果就失去了自己。尽管这个快速旋转的世界时刻都在催促她,但她还是不应该对比什么都重要的眼睛漠不关心。正是她的这个错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永远失去了跟这个世界和人们沟通的通道。

可能因为过去她面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工作时过于自信了吧。

左眼失明后,雨舒经历了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激烈的心理斗争和感情冲击。第二天,她拨通了在瑞典的妈妈的电话。

“妈!”

“谁呀?是我的女儿——雨舒啊!最近过得好吗?”

“……嗯。妈妈你呢?”

“我呀,还是那么快乐啊!你不知道吧?从下个周末开始我要跟你继父一起开二人音乐会,叫爵士钢琴和爵士小提琴的约会,哈哈……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土?但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演出在伯尔尼剧场,相当于汉城的世宗文化会馆,是这里最好的音乐厅。就算你不来电话我也正打算这两天打给你呢,你来不来?”

“不!去不了!”

“哎呀,我听你说‘去不了’都听得烦死了!好吧,工作很忙吧?我猜也是,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了!可是,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很累吗?”

“有点儿累。”

“什么?”

“……呵呵……爱情!”

“噢,上帝呀!你终于遇到你的男人了!哎呀,这件事可怎么办呢?我心里好激动啊,真想看看那个男人,怎么样?长得怎么样?嗯?快说说!”

“眼睛很漂亮,手也很漂亮。”

“啊,太好了!看来我的女儿是彻底坠入情网了啊!听到这个消息,妈妈高兴死了!好女儿,他是做什么的?”

“看星星的男人!天文台台长!”

雨舒忧伤地想起了永泰。

“好酷的工作啊!他肯定非常浪漫吧?”

“猜对了,是的。”

“可是,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忧伤呢?是那个男人欺负你了吗?不喜欢你吗?”

“呵呵……怎么可能呢?我是谁啊!可是,因为是第一次恋爱,快乐的时候也忍不住叹气,幸福的时候也像这样哀伤。”

“哈哈……”

“妈……现在,你爽朗的笑声,真好听!”

“女儿,你现在站在爱情的顶点上啊!强烈的爱情就是深沉的悲哀,妈妈是过来人,尽管相信我吧!你们经常见面吗?”

“偶尔。”

“那个人要是太忙的话,你就去找他。开着车深夜离开城市,向着那个男人靠近的心情……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妙极了!果然是我的女儿啊!可是,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才带给妈妈看呢?”

“顺利的话……”

“还有可能不顺利吗?这可是吴雨舒选中的男人啊!”

“妈……”

“嗯?”

“妈……我也真的长大了,会想念男人了。那个男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干脆结婚吧,我和你继父带着满飞机的结婚礼物飞去看你们。”

“不,结婚暂时不谈,同居倒是时候了。”

“死丫头!是怕别人不相信我们是母女吗?你干吗非要重蹈妈妈的覆辙?不过,无论如何,妈妈都会给你很多很多祝福,你知道妈妈每天都在想你吗?”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一个月都不一定想起妈妈一次来呢,最近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

“没良心的家伙!”

“妈,我挂了,祝你快乐!”

“祝贺你找到了爱情!会好的,肯定!”

“嗯,谢谢!”

“也祝你快乐!我亲爱的女儿!”

“快快乐乐的妈妈!”

电话挂断了。

雨舒放下话筒的时候,真的想轻描淡写地问一句:妈妈,我们家有没有眼睛不好的人?但无论如何她也没有信心在问了这个问题之后还不让妈妈觉察自己的心情,而且,无论妈妈回答说有或没有,对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用呢?是耍赖发脾气呢,还是气急败坏地哭泣?即使害得几万里之外远隔重洋、生活幸福的妈妈心碎,害得妈妈二人音乐会开不成,最终又能换来谁的好心情呢?

通过妈妈的电话,雨舒获得了一股力量。

“想见他就去找他!”

为什么自己没想到呢?

雨舒用视线模糊的右眼看了一下手表,手表的指针在她眼里像虚线一样一段一段的,表盘白蒙蒙的,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她匆忙脱下病号服,换上便装,大概地梳了一下头发,看了看镜子,没有在嘴唇上涂平时涂的绿色唇彩,换了粉红色的。自己好像在慢慢变成一个透明人,脸慢慢变得模糊,脸部线条也变得不清楚了,醒着也像在做什么噩梦一样。该死的!这个样子还跑出去干什么啊,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哪儿也不去了。

冷静,冷静!吴雨舒,你一定会做好的!如果今天,现在不去看他,可能就永远看不见他的样子了,剩下的一只眼睛也随时可能会失明,所以,你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必须咬牙坚持。

涂唇彩的手颤抖着,嘴唇也在颤抖。

眼科主任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显然剩下那只眼睛的失明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通过医生沉重的步伐,还有他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的几句话就能猜得出来。无论什么东西,一旦走上下坡路,任凭什么都拦不住了,而且,自己也感觉到从早晨到傍晚眼睛所感受到的光线在急剧减少,粗粗的线在变细,物体变得模糊,细细的线断开了,整个世界都在慢慢离开,向着浓雾里远去,消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在黑暗完全占据自己之前,雨舒想最后看金永泰一眼。

不管他爱不爱自己,都没关系,这是给爱着他的自己,给慢慢失明的自己的双眼,给慢慢陷入黑暗中的自己的人生的一份礼物,无论什么都不能替代的礼物。

雨舒叫了辆出租车,朝着骊州疾驰而去。

出租车穿过冬夜的寒风快速向前奔驰着,风中隐含着春的气息。雨舒闭着眼睛,似乎担心风吹到眼睛里会吹灭那里的蜡烛。

雨舒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

吴雨舒……想来想去,你确实运气不好!怎么会这样啊?爱情还没正式开始,居然就要这样子去看着它消失吗?该死的!喂!你不会哭吧?即使看到他,你也不会让眼泪哗哗流下来吧?不过……想起那个人,心情好了一点儿。去看他真好。这么看来,也并不是一点好运都没有啊,毕竟还可以去见他,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永不忘记,即使所有的一切都离开我,只要他的样子刻在我心里,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心就不会死掉。

……

吴雨舒!想想这些事,你不觉得好笑吗?怎么老有这种想法,关于阴差阳错的。就是决定爱他的那一天发现了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不是吗?是那个男人太耀眼了吗?还是我对他的爱开始得太耀眼了?或者是世上的爱本身太耀眼了?不管怎么说,真奇妙啊,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睛的灯丝开始断了!可是,又不能因此就向他兴师问罪。

……

该死的!雨舒啊,你哭了吗?你,现在终于哭了吗?好吧,那就把车掉个头吧,跟司机说一下,重新回汉城去吧。别哭了!哭这种事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要是你愿意,可以用泪水淹没整个黑暗世界,但是,这不是吴雨舒你的风格啊,你做什么事都是很有风度的。不是说好生好死嘛,你现在只要若无其事地跟他见个面回去就可以了,他的脸,他的体态,他的衣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他美丽的眼睛和双手,他脸上绽开的忧愁和微笑等细微敏感的表情,恐怕你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要是能看到的话,该多好啊……

……

嗬!吴雨舒,你确实变了,心变得脆弱了。

是啊,可这不是我的错,我所面临的情况变得这么可怕!

那么,要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会怎样呢?

要是原来的我,要是认定了他是我的目标,我肯定已经去到他面前,气势汹汹地说:永泰!我来听你的回答了,是要传统地交往呢,还是现在就跟我睡一觉试试?只能二选一!如果他拒绝,我当然会让他结结实实地尝尝我的拳脚的味道,穿着足以踢断他的小腿的硬梆梆的皮鞋怒视着他,脸上还要带着温柔的微笑。

该死的!本来可以那么做的,而现在,在决定性的时间到来之前,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就把自己除掉了,像拆卸了雷管一样。哎呀!真气死人了!真委屈啊!这简直令人恼火得发疯。哼!

“哼,他妈的!”

雨舒无意识地从嘴里吐出一句骂人的话。

“嗯?什么?”

“啊,没什么,师傅,一出骊州收费口马上就要向右转。到收费口还有多远?”

“……嗯,大概十五分钟吧,可是,小姐!你怎么像是去见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呢?气氛……有点儿恐怖啊。”

“是啊,我会把他打个半死的。”

“这么说,他是交了别的女朋友吧?”

“是啊,干脆杀了得了,两个人一起。”

“哎呀……那可不成……最好别做这种日后后悔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呢?

没头没脑蹦出来的那句骂人的话怎么就变成他变心了呢?

是因为现在真的觉得跟他的爱情就要结束了吗?

雨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是自己跟金永泰交往后他变心了,现在自己咬牙切齿地去找他的话,似乎很恐怖啊。当然,即使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雨舒也绝不是那种会找上门去大吵大闹的人,一定会洒脱地说“你们尽管过你们的好日子去吧”。可是,该死的!自己到底为什么突然污蔑这个叫金永泰的美男子变心了呢?是不是……为最终自己耐不住悲伤而在车里大哭一场事先预备盾牌呢?

“师傅!”

“嗯?”

“外面能看得见星星吗?”

“多得不得了。”

“真的吗?”

“嗬,你自己伸出头去看一眼不就得了。”

“是啊,真的很多。”

其实雨舒根本看不见,在她眼里,星星和夜空融为一体,只能感觉到白蒙蒙的一片。真可怕!即使天上的星星都坠落下来,会有这么可怕吗?

“师傅!”

“嗯?”

“对不起,我只哭一分钟!拜托了!”

“嗬……拜托这样的事,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呢……没关系,要是这样能让你的心情放松一点的话。”

“谢谢。”

雨舒像是突然把心里的喇叭开到了最大音量,猛地号啕大哭起来。她担心这么大的声音吓着司机,索性把脸从飞驰的车子的车窗探出去,尽情地痛哭起来,哭声中的悲伤痛彻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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