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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司机吓了一大跳。

几乎刚满一分钟,所有的哭声像被她猛地吞了下去一样,戛然而止。雨舒把脸从车窗外收回来,用相当愉快的语气对坐在前面的司机说:

“我,这样的话应该算是很遵守时间的吧?”

司机通过反光镜,看到雨舒笑嘻嘻地露出白色的牙齿。真是的,看来因为男朋友受的刺激不小啊!

“……呃……嗯。”

五十次俯卧撑

我的嘴唇沉默时,你在我心里扎下根我的眼睛沉默时,你在我紧闭的眼睛里绽放

我整个人沉默时,就把你移到黑暗中化成一朵花

我的沉默如黑暗般深沉,你散发着香气,晶亮闪烁

出租车到达了世宗天文台的操场。雨舒给了司机二十万韩币,多付了五万,请他等一个小时,如果把自己带回汉城,就给他三十万韩币,司机不慌不忙地答应等她。

雨舒打开车门走下车,司机看到她有点儿重心不稳、摇摇晃晃,不安地说:

“别真的杀他啊!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嗬,别担心!”

司机来的时候开得飞快,现在世宗天文台下面大厅门口的挂钟指着十一点三十五分。雨舒扶着栏杆往台阶上走,她的腿在发抖,右眼看到的东西很混浊,几乎没有距离感,左眼则根本看不见。

天文台来了一所小学全年级的学生,大概是四五年级,穿着同样的褐色运动服,叽叽喳喳的,在走廊里和台阶上跑着跳着,不停地闹着玩着。

雨舒从二层往三层走着走着,被一个从台阶上连蹦带跳往下跑的高个女孩猛地撞了一下,她双手使劲抓住栏杆,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没有摔倒,女孩则敏捷地往另一边闪过去。

雨舒通过女孩的动作知道她并没有受伤,于是抬脚往上走了一步。

“姐姐!”

这声音听起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雨舒回头一看,那个女孩正双手抱胸从下方怒视着她。

“怎么了?”

“你得道歉吧,既然撞了人!哼!不长眼睛啊!”

刹那间,雨舒身体里的血液猛地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谁说孩子们是善良的?其实充斥着他们心灵的都是利己的念头,只是这些利己的念头还没有被社会污染,更加纯粹而已。如果那个女孩就在雨舒身边,雨舒肯定会狠狠给她一巴掌的,但那孩子一看到雨舒气得脸色发青,马上冬冬冬跑掉了。

嗬,简直快要气疯了!

可是……尽管心里乱糟糟的,也不能因此就放弃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啊!

雨舒深吸了一口气,长呼出来,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抬脚接着走到四层的天文台。

“哎呀!是雨舒啊!你怎么这个时间一个人来了?”

永泰首先发现了雨舒,脸上露出万分惊讶的表情。

屋顶上大概有三十多个孩子,永泰跟几位职员分工合作,分别负责几台望远镜的调整和解说,以便孩子们能效率更高地观测夜空。

他匆忙走向雨舒,雨舒也往前迈了一步。

“来看星星呗。”

“听说你的眼睛不太好,是听章导演说的……上个周末,但最近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管白天黑夜都是这么乱糟糟的,正打算明后天去看你呢。对了,你的眼睛怎么样了?这样子出来四处走动也没关系吗?”

永泰的话并不是事实。

他接到章导演的电话后,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雨舒住的汉城江边的综合医院。当时想买水仙花,但医院的花店里没有水仙花,他就买了黄色的小苍兰。

雨舒所在的单人病房的门开了一道缝,永泰悄悄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让他吃惊的是,双眼都被绷带蒙住的雨舒竟然穿着病号服双手撑在病床前的地上在做俯卧撑!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我……能做。三十四!嗯,我会好……的……

“四十!我会恢复健康的,一定!四十……一!”

雨舒撑在地上的胳膊在发抖。

她到底要做多少次才肯停下来呢?为了不打扰雨舒运动,永泰在门口站住了,打算等雨舒做完再进去。看到雨舒气喘吁吁的样子,他还以为四十次就不错了,该停了呢。

“四十……五!”支撑的两只胳膊抖得更厉害了,雨舒接连深吸了几口气,“吴昀……姝,加油!一定……要做到五十次!你的身体……一定要结结实实的,你的眼睛会好的。一定……要做到五十次!我一定要重新见到光明……我……对世界和……爱情……还有我自己,都是问心无愧的。是啊!吴雨舒,你,能做得到!一定!四……十……七!永泰!我爱……你,也爱吴雨舒,我自己,所以,一定不能倒下!一定!”

雨舒全身抖得像风中的小草一样。

看着雨舒的样子,永泰感到一阵心痛。希望你能完成五十次!他的心抽搐着,跟雨舒一起数着次数。是啊,加油!雨舒!三个……再坚持三个吧!

雨舒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五十次,做第四十七次的时候没能伸直胳膊,倒在了地上。她突然悲伤地张开胳膊整个人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

双手紧握着拳头,咬着牙,心里数着次数的永泰看到雨舒倒了下去,他的双眼也流出两行热泪。雨舒并不知道他就在附近。曾经比任何人都活跃、把人生当做一场其乐无穷的战斗的雨舒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残酷的事情,现在她居然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哭泣!

看到这个场面,永泰无论如何也不能走进病房里去。他心里很闷,脑袋里空空的,因为雨舒的哭泣,他的心也抽紧了,好像一张纸被揉成了一团。

永泰跟负责给雨舒治疗的眼科主任见了面,听了主任讲述的情况,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雨舒!……是咖啡馆老板娘,是黄真伊,是阿蒂米丝的雨舒,双眼就要失明了!这件事真的很可怕,很恐怖。一个人身上,尤其是雨舒身上,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呢?

当时,永泰在病房里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了黄中士的女儿,跟自己同岁的美仙……

永泰叮嘱医生不要把自己来过的事告诉雨舒,又把手里的小苍兰托护士插在雨舒的病房里,然后就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离开了医院。

四天前,永泰又给眼科主任打了个电话,知道了雨舒左眼已经失明而右眼可能也很快就会失明的消息,这消息如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于是,两天前,永泰再一次驱车来到了雨舒住的医院。

雨舒正在病房里接受医生的治疗。眼科主任观察了雨舒的右眼之后在角膜上涂了眼药膏,然后用绷带缠了起来。

“怎……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虽然雨舒一向胆大,但现在她的声音显然有些害怕。

“嗯,等等看吧。”

“要是这只眼睛也失明的话……”

“我们都往好的方向想吧,等等看,别急于下结论,还是先尽我们的最大努力吧!”

医生的语气很沉重,表情也很沉痛,他脱下手上带的消毒手套,跟眼药膏一起放在护士举的托盘里,转过身,看到了背后的永泰,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永泰对他行了个注目礼,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护士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但门轴似乎出了点儿问题,门又自动弹开了。

虽然听到了关门开门的声音,但身穿病号服的雨舒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病床边上,只有一只眼睛缠着绷带,已经失明了的左眼是睁着的。

永泰想发出点儿什么声音来说明自己的存在,想跟雨舒说点儿什么,但突然,雨舒露出惊慌的神色。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像偷嘴的猫一样?因为我看不见就恶作剧吗?

永泰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也许雨舒会不高兴地这么说。

怎么办?金永泰进退两难地站在距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看来,无论如何,哪怕是踮着脚尖也要小心地走出去,敲门之后进来才行。他屏住呼吸,无声地朝着门口转过身去,但就在这个时候,雨舒突然站了起来。

她把手伸向前方,摸索着慢慢挪到窗前,又摸索到把手,打开了一扇窗。

面向窗外的雨舒似乎长叹了一口气,从背影看,她的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又降了下来。

“唉!”

雨舒忧伤地叹息着转过身来,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永泰!……”

听到雨舒嘴里吐出的这个词,永泰大吃一惊,以为雨舒真的知道自己在这里呢,差点儿就“哎”的一声回答她了。但他马上发现雨舒的脸根本不是对着他的,目光也没有投向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永泰明白她只是在自言自语,于是心情沉重地咽下一声叹息。

只见雨舒低垂的头摇了摇,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继续忧郁地自言自语道:

“金永泰!……你,真无情啊,也该来看看我了吧!真的,看来你不喜欢我啊!不过也是……或许章导演根本就没跟你说呢……”

……

“可是,永泰,我……想你,真的!呵呵……永泰,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是你的运气了,要不是发生了这么可笑的事,我一定会以我的方式爱你的!凭我的魅力,是绝对能让一个男人围着我转的!我在这方面的才能还从来没有发挥过呢……我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像黑手党一样的,你知道吗?”

……

“该死的!”

……

“坏蛋!”

……

“我……我还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呢!本来可以好好让你享受一下我的爱的……唉!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痛极了,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似乎已经碎成一片片了。要是我没有向你敞开心扉倒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乱糟糟的了。”

雨舒的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前了,一动也不动。永泰无言地看着这一切,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无声地划过面颊。

他也有很多话想说。

我,不是那么坏的家伙!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的确喜欢你,雨舒,这是毫无疑问的!你问为什么?因为你是有气质的美女啊!而且,我知道你的内心是多么温柔,心地是多么美好。雨舒,你是个真正美丽的女孩。

永泰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可是,现在我很害怕跟你见面,害怕跟你说话,我……害怕自己会在你面前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尽管这样的晴天霹雳是降临在你的头上,你本人已经比较平淡地接受了,但我恐怕无法忍受,我也许会把自己的懦弱传染给你,我没有自信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今天似乎也只能像一只偷嘴的猫一样悄悄溜走了。你一定不要太苦了自己了。你的另一只眼睛一定会变好的,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什么事让你痛苦了。我们,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自然一点儿地见面吧。我向你道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的确是我偷走了你的心,真的对不起!认识了你这么美丽的女孩,我不知有多高兴呢!我因此而来到这里,因此又要这样回去。回去以后我会重新考虑跟你的事的。无论如何,雨舒,你的另一只眼睛一定要快点儿恢复健康啊!

又这么不说一句话就走了,真的……对不起!

在悲哀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之前,永泰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快速走出了单人病房。

回骊州世宗天文台的路上,他感觉自己是开着车在布满世界的雨帘中穿梭。那是爱,是新的深沉的爱,是面对面向自己走来的爱。但是,醒悟的那一瞬间,摆在面前的恰好是雨舒的悲剧,他的心里充满苦涩和哀伤,看不到一线希望。

从汉城回到骊州之后,因为担心雨舒,永泰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可是,现在,雨舒居然在这样的状态下深更半夜来到了天文台!

刚发现雨舒的时候,他简直太吃惊了,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个女人的确是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着放不下的女人。

但是,永泰不可能把自己的这些想法都说出来,只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微笑着温柔地看着雨舒。

雨舒先是不出声地看着永泰微笑,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托你的福,我已经好多了,不然就算出来兜风,也不会跑这么远来看星星的!”

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太好了,听章导演的口气,似乎情况很严重,我问他,他又不肯详细地告诉我。对了,最近章导演的拍摄工作开始了,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吧?”

“似乎是。”

“你来的正好,再有二十分钟这里的事就结束了,你有时间吗?稍等一会儿,我指给你看土星、金星、月亮和狮子座。”

永泰非常想指给雨舒看那些星星,虽然她看不见,哪怕只是看看天文望远镜里模糊的星光。要是这星光里含着使雨舒眼睛恢复健康的奇迹的光多好啊!永泰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平淡得像是没心没肺,于是微笑着再次向雨舒点了点头。

“好,别担心我,你尽管工作吧,我就站在这儿看看这些孩子们。”

孩子们十个排成一队,在固定观测某些星星的几台望远镜之间移动,四名来自大学天文爱好者协会的大学生在这里兼职,负责矫正淘气的孩子们弄偏了的望远镜角度,随时回答孩子们的提问,让孩子们认识到星空的美丽。

孩子们因为看到了遥远的星星而兴奋不已,我却连眼前的这些孩子的脸都看不清楚!

雨舒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人的轮廓基本上可以区分出来,但表情就分辨不清了。她站在打开的三角屋顶的滑动拱顶下面,眼中的夜空只是一片泛黄的明明暗暗。

为了不妨碍孩子们的观测,雨舒站在屋子一角,冬夜清冷的风撩起她的头发,她脸上的微笑似乎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孩子们把眼睛贴在望远镜上,兴奋得不得了,嘴里赞叹着,有的说星星是红的,有的说是蓝的,还有说是白的。也有不满地发牢骚,说没想像的那么壮观。

雨舒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不让永泰离开自己的视线,看他用电筒的光柱指着夜空,亲切地给孩子们说明,看他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叫乱蹦乱跳的淘气鬼老实点儿。

永泰!我现在心情真奇妙啊!感觉自己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女人。这不是我的心变脆弱了,而是一直深藏不露的我的内心显露出来了。这样在旁边看着你……我不由自主地变得厚脸皮起来,想要叫你一声“亲爱的”。是因为现在冷吗?是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词真的很温暖,像是把脸贴在你的胸前一样。知道吗?现在你工作的样子好看极了。我觉得自己来对了,虽然也担心过你会不会去高高的山上观测去了。金永泰……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啊,幸亏章导演没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不过也是,章导演也不知道我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了吧,他也跟你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永泰,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你一定要记住,你已经被我放在了心里!尽管不很清晰,有点儿遗憾,但这似乎更好地表现出了你身体线条的流畅呢。呵呵……我使劲把耳朵竖起来,听到了你的声音,是那么悦耳。看来某一个感觉器官出问题的话,其他的替补装置就会自动启动。如果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双手抱胸看着你工作就好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其实……我很害怕,害怕溜走的时间……现在从我旁边一刻不停地流过的每一分钟,沙漏漏下的每一秒钟,都让我害怕,害怕万一……一分钟后你突然消失了,害怕再也看不到你的头发,看不到你清瘦的脸和身体,看不到你细长的四肢和脖子,看不到你宽阔的胸膛了。

我变成了这样,自己也觉得很吃惊,居然爱你这么多!我陷入了爱河里,呵呵,我像黑手党一样的语气和行动一点儿一点儿从我身体里溜走了,这也让我觉得陌生和尴尬。哎呀!孩子们真的玩疯了,跟我不太合拍啊,这些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小鬼头们,他们快点儿离开就好了!可是,你费了那么大心思,就是为了让多一个孩子能更清楚地看到星星,能产生对星星的爱,能把星星盛在心里,能珍藏这一夜的回忆……

我能忍受,因为这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但是,亲爱的……亲爱的!希望你能快点儿走过来,因为对我来说,通过天文望远镜看到夜空中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不如仔细地看看这个地球上的你。我想看到你对我绽放的笑容,想听到你的声音。

呵呵……这样的话,我已经具备了成为你的女人的资格了吧。看看,我也很女性化啊,只要努力就行。虽然如此,我以后也绝对不会抛弃“黑手党”这个至爱的称呼。不过,想像一下目不见物还趾高气扬的样子,怎么说都太奇怪了吧,是不是?以后搞不好就没什么事情能做了。

哈哈哈……仔细一想,我无心间说出来的“没什么事情能做了”这句话意味深长啊,没有希望、一片暗淡、琐琐碎碎、多余,所有的这些含义都包含在里面,真是一句深具洞察力的话啊!哎呀!这里可真冷啊,这么站在外面的屋顶上,身体像要冻僵了似的,早知道不如听你的话,到你屋里去等了。

可是,去那里就看不到你工作的样子了,那是我最怕的。

永泰……我爱你!说了这句话,脸上觉得痒痒的,看来我还是孺子可教啊!嗯,我喜欢现在的自己,真的……爱你!我今天很想对你表白,说“我爱你!”,但我会忍住的,因为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可笑的是我曾经对你充满自信,现在自信全都溜走了。哦!我会忍住的,我不愿意逼近你把你拉进我的黑暗里,只要……我只要仔细地看着你、感觉你,以便日后能随时想起你,然后就掉头回去。

现在……正在跟孩子们交谈的你,是否听见了我向你传达的讯息?是否听见了我一边把你纳入眼睛和心里一边说的话?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的爱以后跟你没关系也无所谓,或许那样更好,我只要一个人爱着你就够了。嗯……可是,刚才我的话不是真心话,尽管我的心坚持说是,呵呵……

“哦!怎么哭了?”

一个调皮鬼来到站在角落里的雨舒身边,抬头看了看她,晃着脑袋说。

“喂!你说谁哭了?”

“明明是哭了嘛!嘿嘿……”

“别烦我了!”

“噢!噢!有人哭了!”

这个世界上最强有力的敌人就是孩子,是这些把一切都能当做玩笑的铁石心肠的小恶棍们。

“闭嘴!要不我就把你打得像个猴子似的唧唧乱叫!”

雨舒生气了,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那孩子马上吓得跑进了通往楼下的走廊里。永泰偶然一瞥,看见了雨舒和孩子的情况,但他不能马上过来,因为雨舒正转向黑暗的墙角把头顶在墙上耸动着肩膀。

嗯,到时间了,得赶快把这些调皮鬼送回宿舍去了。

永泰的心情一下子焦虑起来,脚步匆匆地在中央拱顶、滑动拱顶和天象馆之间来回转,告诉职员们五分钟之内整理好一切把孩子们安全地送下去。

在天象馆里,一个女孩眨着眼睛,握着笔记本和圆珠笔向永泰走过来。

“老师!仙后座和仙女座真的是母女关系吗?到底怎么成为母女的?”

永泰温和地说明天早上告诉她,但女孩还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请告诉我!老师,请现在告诉我!”金永泰没有办法,只好给孩子讲了两段神话故事。女孩穷追不舍,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大概花了十分到十五分钟的时间。

不行,不能再耽搁了!

永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女孩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永泰一脸苦相地告诉女孩明天早上再回答她剩下的问题,匆忙结束了这次答疑,因为他一直惦记着雨舒刚才的哭泣。

等永泰匆忙跑到雨舒刚才站着的地方的时候,雨舒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匆忙跑下台阶,看见雨舒乘坐的出租车亮着尾灯开出了操场。

永泰追着正在加速的出租车猛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着雨舒的名字,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发现了他。

“有个男人追来了,要停车吗?”

雨舒摇了摇头。

“不用了,走……走吧!”

雨舒通过开着的车窗,隐隐约约听到了在后面呼喊自己的永泰的声音:

“雨舒!雨舒!”

爱是对人最美的礼仪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看一眼深井你的背影,还有模糊的夜空。每当你离开

我便想跟随你,一起陷入那深潭里

一天,我收集起夜空上无数白色的星星,用做白墨

画出你隐藏的内心

一件事一旦发生了,接下去的反应一定是连锁性的。

吴雨舒本人是震源,她的周围一下子变成了遍布地雷的区域。双目一失明,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能力把她武装起来时那些讨好她对她好的人一下子都变了。

什么?双目失明?G·M工作室的吴室长?什么都看不见吗?哎呀!这可不成。

那么,她的一切都完了吗?两只眼睛都失明了,还能干什么呢?工作也做不了,想嫁人恐怕也不容易了。

啧啧,真不幸啊!

这样的话还没说完,雨舒工作上的那些竞争对手就三三两两地说起她的坏话来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瞧她年纪轻轻,仗着有点儿能力就目中无人的样子!

瞧她乱糟糟的头发,像十几岁的小流氓似的,说话也没大没小的,举止行为像男人一样泼辣,一开始我就看不顺眼!

是啊,现在谁还能阻止女人在社会上闯荡呢?可是,女人啊,就得有个女人样,要稳重点儿,像她那样趾高气扬的,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自找的。

她在商业音乐制作领域的对手们甚至对她的不幸拍手称快,跟她一起工作过的生意上的伙伴们也不过多撑了几天,然后就变得跟对手想法一样了。雨舒好像在丛林草原上奔跑的母狮,受了伤,只能停下来。那些随时注意风吹草动,无论什么事都要赶快敲敲电脑算计一下的人,就像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恶狼和豺狗一样,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和可怕。

这个世界比雨舒想像的还要冷酷,还要残忍。

雨舒双眼全都失明,没有希望了,这个结论一出来,十几个职员很快离开了,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出路。G·M工作室在4月7日关门了,因为公司的主心骨倒下了,她花了四年心血苦心经营的公司霎时间也垮掉了。4月16日宣告破产之后,整个工作室都得移交给相关部门,因为她投资设备欠了不少钱,现在债务像刀刃一样悬在头顶上。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失明了,就对她特别优待。

吴雨舒一直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的事情。

最让她头痛的是十几个合同。因为她在商业音乐方面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同时跟好几个歌手经纪公司签订了合同,少数公司只要求返还签约定金,更多的公司甚至要求她支付违约金,他们用电脑算出日期和利率,做出文件来要求雨舒付钱。甚至还有几个歌手的经纪人完全撕破脸皮,为多争一口肉吃,宣称要向法院提出根本不合情理的损害赔偿要求。

在清算公司的时候,雨舒手中总共有四亿七千万韩币,给职员们支付了退职金,交了违约金,算清了购买音响机器设备的债务,解决了两起诉讼,再给替她处理事情的徐部长和律师付了辛苦费和送别费之后,雨舒手头剩下的现金就只有六百五十万韩币了。

雨舒自嘲般地自言自语道:“真是彻头彻尾的无产者啊!”

现在握在她手里的还有租住的公寓和大学路附近的地下咖啡馆,她打算就靠这些来维持生计。

眼睛失明了,接着公司也破产了,命运的打击一下接着一下,这残酷的考验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总是有新的挫折找上她,靠近她,扼住她的喉咙。

激烈的感情混乱稍稍平息之后,雨舒开始思考以后怎么活下去,想了很多。

她也想过死,但最终凭借坚强的精神力量克服了这个念头。

也想过把这里剩下的东西全部结束掉,干脆到瑞典去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妈妈和心胸开阔的继父一定会接纳她的,以前他们也曾多次建议雨舒去瑞典跟他们一起生活。但雨舒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八岁,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回到妈妈的窝里去,像小鸟一样张着嘴嗷嗷待哺呢?那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那应当是让妈妈幸福的安乐窝。

雨舒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妈妈,她害怕这件事会害得妈妈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变质或碎裂。

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之后,雨舒独自一个人蛰居在明伦洞的公寓里,她想适应一下顽强地包围着自己的黑暗无边的新的世界,无论沉睡还是醒来,无论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总是一成不变的黑暗的世界。现在就放弃人生,还太早了,除了眼睛,自己的其他部位不还都好好的吗?

但是,以前有眼睛,现在没有了,这种落差真的是一落千丈。看不见东西跟脊椎折了,脑受伤了,说不了话了相比,是更令人郁闷的事。一切都不习惯,要不是紧紧咬牙坚持,几乎每个瞬间都会产生不如立即死去的念头。目不见物就是让人这么苦闷的。

打开煤气炉煮一碗方便面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单凭感觉猜测着方向,把两只手伸出去,摸索到水龙头的位置,一路上好几次碰到家具的角上。摸索着打开厨柜门,小心地取出要用的碗,在锅里放上水,打开煤气开关,等着水开,然后摸索着关掉煤气,把锅端到饭桌上。摸索着找到冰箱,打开门,想从里面拿出泡菜来,但里面东西太多,只好放弃了。

靠两只手的摸索来完成所有的事情,这让她很不习惯。拿着筷子还没吃上几口,就觉得喉咙处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洗了碗,再小心地挪动脚步回到沙发上坐下。这所有的动作,都是电影里的慢动作,时间大概需要平时的三四倍,心里也堵得慌,吃下去的面都滞在胃里。

打电话也是一样。因为不熟悉电话号盘的位置,分不清哪个是0,哪个是9,连电话也打不了。如果叫了外卖或在超市定了生活用品和食品,付钱就是个问题。光靠手摸的感觉,她总是无法确定到底是一万元的钞票,还是五千元,一千元的。而且,她的眼睛看不见,来访的人一下子就能发觉,所以不能随便打开公寓的大门。

至于一个人外出,连想都不要想。四面都可能会撞到东西,路高低不平,路上车来车往。对刚刚踏入双目失明的陌生世界里的雨舒来说,去一趟小区里的超市,就跟她以前光凭一个地址去美国肯塔基州找人一样难,一样心里没底。

几天前,雨舒鼓足勇气走出了公寓的门,摸索着用钥匙锁上门,手扶着墙走到电梯前,听到“叮”的一声,走进电梯打开的门,摁了最下面的键,坐到一层,径直走出公寓大厅。走到门前台阶的时候,她一不小心一步踏了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滚到了台阶下面。

雨舒爬起来的时候,被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包围了,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虽然是在小区里,但也听得到汽车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声音。

去超市,这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事情啊!

雨舒不想去超市了,只想赶快回到十三层九号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由于不熟悉电梯楼层号的分布,恐怕很难找到自己的层号。就算运气好,正好摁中了十三,但下了电梯之后,光知道沿着墙壁往左边走,但究竟哪个门是自己的家呢?是第六个门还是第七个门,或者是第八个门?

雨舒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即使不得不去听隔壁人说好几次“小姐,这不是你的房间”,也总不能一直坐在公寓的门厅这儿啊。雨舒不习惯对路过的人伸手,也不愿意把自己置于那样悲惨的境地,决定自己一个人试着找回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握在手里,恰好一群孩子踢着足球经过门厅,跟她撞了个满怀,虽然没被撞倒,但钥匙掉到了地上,侧耳一听,那三四个孩子伴随着踢足球的声音已经往游乐场方向跑出去很远了。

该死的!到底掉哪儿了?

雨舒猜想,钥匙应该掉在自己脚周围半径一米的范围内,于是蹲在地上张开胳膊用手在水泥地上摸索起来。

真想听到那“当啷”的一声啊!

钥匙却迟迟不肯出现。雨舒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儿,觉得烦了,索性站起来用穿着运动鞋的脚贴着地面左右移动着,像雨刷器一样画着半圆。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女人低声的尖叫,雨舒急忙转向那个方向,左边的额头猛地撞到了门厅的水泥柱上,她立刻双手抱头蹲了下去,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呃……如果在这里流眼泪就太惨了,如果蹲在这里抱着脑袋呜呜哭出声了的话,也甭坐电梯了,索性立刻手脚并用沿楼梯爬到楼顶,跳下来一了百了得了。

哎呀!真是……要气疯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努力辨认方向。

“昀……雨舒呀!”

“噢!谁?……是谁?”

“我是南希!”

“啊,全南希!”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到底……”

“你,真了不起啊!冷不丁地出现了,简直像救世主一样!高兴死我了!”

“是吗?”

手里抱着水果袋的全南希慢慢走向面露微笑的雨舒,双眼中闪着泪花,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可不行啊!”

“是啊,你看到了?坦白地说,我现在真是有点儿力不从心啊!”

“加油啊!”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雨舒跟替她经营咖啡馆的朋友全南希住到一起了,在她的公寓里。南希知道倔强的雨舒是不会跟她开口的,于是第二天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直接搬来了。

全南希几乎是雨舒惟一的女性朋友。她非常洁身自爱,乍一看似乎有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又天生有做生意的才能,一旦露出微笑,能把偶尔来一次的难缠的客人也变成常客。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似乎能比上个月稍微多赚一点儿。”

“哈哈,我要成为有钱人了。”

其实,咖啡馆的收入仅仅够两个女孩生活得舒服一点儿。

凌晨一点二十分。

南希结束了在咖啡馆的工作,回到家里,在浴室里简单冲澡,雨舒坐在餐桌旁,两只手摸索到苹果和刀削起苹果来。她已经失明两个月了,这天是1999年5月7日。

“哦,你还会削苹果呢!”

“瞧你说的,以为我是什么呢?今天我用洗衣机洗了一大堆衣服都晾在阳台上了,还不止这些呢!你不觉得屋里亮堂多了吗?”

“哎呀,你还打扫房间了?”

“是啊,你现在拥有一个一流的保姆了!明天我打算做个豆腐汤,叫你买的袋装泡菜和豆腐买来了吗?还有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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