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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的盛大的队伍离去了,第六王朝历代国王的雕像也移走了。人们从大道两旁涌入街中,摩肩接踵,呼吸相通,汇聚成了人的海洋,此时的情景,就像当年先知穆塞用他的魔杖劈开一片汪洋,向敌人猛冲过去一样。拉蒂斯命令她的黑奴启程。这时,她的心里仍然燃烧着由于看见了法老而激起的热情,热血在身体里奔涌。她的心也没有离开法老那青春的魅力,高傲的目光,轻盈的身材和绷紧的肌肉。
几个月前,她曾在法老的加冕仪式上看到过法老。当时他也和今天一样站在御辇上,身材修长,潇洒端庄,昂首傲视着远方。当时她也和今天一样,希望国王能把视线移向她的身上。
为什么?是因为她企望自己的美貌得到他的重视?抑或是她从内心深处希望看见他以一个普通人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怎样才能猜透她的想法呢?不管事实如何,她确实在希望着,诚心地热切地希望着。
美人一直沉醉梦幻中、她并没有注意到花轿正在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前行进,也未注意到正有千万双眼睛在贪婪地盯着她。
花轿一直把她抬到船上,她下了轿进座舱,坐到小小的交椅上。此刻她仍然沉醉着,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画舫载她划过平静的尼罗河面,直达贝佳岛中心她的白宫花园,船在通往花园的台阶前停泊下来。白宫坐落在四季如春,曲径直通尼罗河畔的花园尽头。它在一片无花果树和椰树的环抱中,就像一朵白花开放在浓绿中。拉蒂斯下了船,穿过通往花园的台阶,走上了明亮的大理石阶梯,阶梯两旁是花岗岩墙壁,一根根雕刻着伟大诗人拉蒙·哈特卜的精美诗句的方形石柱树立在这些花岗岩墙壁的中间。最后,她走进丝绒般的花园草地上。
她走过一道石门,这石门上有用神圣的法老文字雕刻着的她的名字。进门以后的正中间,有一尊与她的形体一样大的石雕,那是雕刻家汉弗尔耗费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用全部心血为她雕刻成的,是她坐在她经常接见倾慕者的交倚上的形象。雕刻家天才地刻出了她俊美的脸庞、突起的胸脯和轻捷的双足。拉蒂斯继续向前走进一条甬道,两旁的大树在顶端交叉起来,组成了一个红花绿叶的棚,地上铺的是绿茵茵的青草。在这条甬道的左面和右面平行地伸展着同样的甬道,向右通往花园南面的围墙,向左通往北面的围墙。这条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攀藤在大理石柱子上的葡萄园,在它的右面是一片无花果树林,左面是一片椰树林。在树林中间到处都散布着猴子笼和羚羊圈,石雕和石柱也竖立其中。
最后她走到一泓清水荡漾的湖畔,靠近岸边的地方盛开着荷花。在湖的水面上游动着鹅鸭,空中回响着鸟鸣,温润的空气中飘溢着淡淡的花香。
她绕湖半圈,进入避暑厅,一群侍女急忙躬身迎候她,等待着她的吩咐。美人坐到浓荫下面的软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侍女说:
“在大街上人们呼出的热气真令人恶心!天气太热了,把我的衣服脱掉,我要到凉水里游一会儿。”
第一个侍女走到主人面前,轻轻揭下她头上孟夫城出产的绣金的面纱。
接着走过来的两个侍女,脱去了她的丝袍.一件透明的衬衣,裹住上至两个隆起的乳房,下至膝盖以上的部分。然后又是两个侍女走过来,轻轻地脱去了这层纱的衬衣,于是一个神的佳作——鲜嫩的身躯暴露在宇宙间!
一个侍女解开她头上的发结,一派乌丝披散下来,从她美丽脖颈直拖到细软的腿弯。当侍女又弯下身去脱下她的金绣鞋,放到湖边后,美人轻摇玉体,便漫步走下通往湖心的大理石台阶。湖水渐渐地浸过她的双膝、大腿,接着就是她整个香体,湖水贪婪汲取着她的芳香,并还之以清凉和舒畅。她在湖中一会儿仰泳,一会儿侧泳,碧波里荡漾着她那美丽的胴体。
突然,侍女们一声惊恐的尖叫,把她从酣游中惊醒,她立刻停下来,向岸边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雄鹰在湖畔上空低低地盘旋,不断拍击翅膀,发出可怕的声响。她尖叫一声,屏住呼吸,慌忙潜入水底,直到憋不住气了,才胆战心惊地伸出头来,向四周看看,什么也没发现。她又向空中看去,只见雄鹰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天际。她匆匆出了水,慌慌张张地走上台阶,来到岸边,这时她发现她那美丽的花鞋只剩了一只。
“另一只呢?”她问道。
“雄鹰抢走了。”侍女们不安地回答说。
她虽面露不快,但是却没有发泄怒气,匆匆地进了避暑厅,身上的水滴珍珠般挂在像牙似的玉体上,侍女们赶紧揩干她的身体。
黄昏来临,这是她迎接客人的时间。节日期间,由全国各地来到南方的人很多,所以她的客人也就特别多,她盛装打扮一番,便离开梳妆台,来到会客厅里等待客人。
她的客厅是建筑家哈纳的作品,也是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客厅的整个造型成椭圆形,墙壁用花岗岩建成,跟神庙一样,上面涂了赏心悦目的颜色,拱形的屋顶上面装饰着彩绘和画像,正中悬挂着一盏镶金嵌银的吊灯。
它的墙壁是雕刻家汉弗尔装饰的,就连沙发、华丽的软榻和高贵的家具也是情人们争相赠送的。美人的交椅是所有珍品中最别致的宝贝,它的架由象牙雕成,面是纯金做的,上面嵌着各种红绿宝石,它是贝佳岛总督的礼品。
一个仆人走进来,通报象牙巨商昂奈到。接着,身穿宽大的长袍、头戴假发的巨商便快步走了进来,他后面跟着的奴仆,将一个镶金的象牙盒子,放到美人坐椅附近,然后退了出去。商人面向拉蒂斯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纤细的手指。拉蒂斯笑了笑,用甜蜜的声音说道:
“欢迎你,昂奈先生,你好吗?怎么很长时间没见到你呢?”
那人幸福地笑了:
“有什么办法,我的女主人!我所选择的——或者是命运注定我的生活,就是旅行,周游各地,四海为家。我有半年时间在努比亚。半年时间在南方和北方周游,或买或卖,永不安宁。”
她看看象牙盒子,声音仍然那么甜蜜:
“这个漂亮的盒子是你的什么珍贵礼物呢?”
“这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猛象的牙。努比亚商人说,为了捕到这只象,牺牲了四个强壮的猎人。我买下以后就把它收藏起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当我住在泰尼斯以后,就把它交给了当地一个最著名的金银匠。他在象牙的里面嵌上一层纯金,外面涂上釉彩,做成了一只帝王们才能使用的杯子。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牺牲了许多生命才铸成的杯子,只能送给一位人们心甘情愿为她献出宝贵生命的美人。”
拉蒂斯妩媚地笑了一笑:
“谢谢你,昂奈先生。我想你的礼物比不上你这一番话宝贵。”
听了她的话,他飘然自乐起来,一面用赞叹祈求的目光看着她,一面轻声说道:
“你多美丽,多迷人……每次我长途旅行归来,总发现你比过去又美丽、又迷人。越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是崇拜你的美貌。”
这番赞美的话,对于拉蒂斯来说,就像首不断重复的歌曲一样美妙。
“你的儿子们现在怎么样?!”她有意跟他开玩笑。
他感到有点扫兴。沉默了一会儿,便弯下身子打开了盒盖,那只华贵的象牙杯子就躺在里面。他抬起头来说:
“你太挖苦了,我的美人。尽管如此,在我头上你也不会找到一根白发。难道有谁能够把目光落到你脸上以后,还能去想别的女人?”
她微笑着,请他入座,于是他就坐到了她旁边。接着拉蒂斯又接待了一批商人和大农庄主,他们其中有很多是每天必来的.也有的只是在节日期间才来看看她的,她都以甜蜜的微笑迎接了他们。后来,雕刻家汉弗尔也来了。这人身材轻盈,喉结突出,头发卷曲,鼻子扁平。她最爱跟雕刻家开玩笑,所以当他深情地吻着她的手时,她故意逗他说:
“看这位懒汉艺术家。”
汉弗尔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我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我的作品。”
“那么避暑厅呢?”
“它就只剩下装饰了。当然我很遗憾,我不能亲自去进行这个工作了。”
拉蒂斯睑上表现出疑问的神情。那人接着说道:
“我后天要启程去努比亚。我母亲病了,她希望见到我。所以我必须去。”
“愿主保佑她,也保佑你。”拉蒂斯说。
汉弗尔向她表示谢意。接着说:
“我不会忘记避暑厅,明夭我的学生帕德蒙·本·巴萨尔就到这里来,进行全面的装饰工作。我很信任他就跟信任自己一样。我希望你欢迎他,鼓励他。”
她感谢雕刻家的关心,并答应好好接待他的学生。
来宾接踵而至。有建筑师哈纳,有贝佳岛总督阿纳,诗人拉蒙·哈特卜。最后到的哲学家郝夫,他曾经当过埃温大学的首席教授,七十岁以后才回到了故乡阿布城。
拉蒂斯一面欢迎他,一面开玩笑说: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想吻你。”
而郝夫却平静地笑道:
“我亲爱的女主人,我想你大概是古董爱好者。”
一群侍女,捧着香瓶和荷花走了进来。她们在每一位客人的头上、手上和胸前涂上香料以后,又给她们每人发一枝荷花。
拉蒂斯大声说:
“你们谁知道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注意地看着她,都不再说话。她接着说:
“今天中午当我下湖去游泳的时候,一只老鹰突然扑下来,抢走了我的一只金拖鞋。”
有人吃惊,有人微笑。这时诗人拉蒙·哈特卜开口了:
“连野蛮的飞禽也因看见了你躺在水里的裸体而动心了!”
昂奈热烈地应道:
“我敢向苏代斯神起誓,老鹰是想抢走金绣鞋的主人。”
“这是多宝贵的鞋呀!”拉蒂斯很惋惜。
“凡是你用过摸过的东西都很宝贵,丢了都很可惜……。它的命运最后还得掉到地上,或许掉到偏僻的地方,被一个农妇检去!”汉弗尔说。
拉蒂斯伤心了:
“无论如何,它不会再回来了……”
哲学家看见拉蒂斯为一只小小的拖鞋而难过,感到很奇怪,便安慰她说:
“大概,雄鹰抢拖鞋会是吉兆,所以不必难过。”
一个人问道,
“这么多的人都倾慕于拉蒂斯,她还需要什么呢?”
“她需要的是摆脱掉其中的某些人!”哲学家讽刺地盯着他说。
又有一群侍女手捧酒壶和金杯进来,来到客人面前,如果谁要略有渴意,便给他斟上一杯,解除他口中的焦渴,燃起他心中的欲火。拉蒂斯站起来,漫步走到象牙盒子前面,拿起象牙杯子,一边伸给侍女让她斟酒,一边说:
“让我们为昂奈先生这精致的礼品和他平安归来干杯!”
大家一齐干杯。昂奈直喝得醉意朦胧,他一边向美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一边对旁边的人说:
“从拉蒂斯口中说出了我的名字,难道我不值得为此而骄傲吗?!”
那人对他的话表示同意。这时贝佳岛总督阿纳看到了昂奈,他知道他最近刚从南方回来。他对商人说:
“昂奈,平安归来了,这次旅行如何?”
昂奈恭敬地点点头答道:
“愿诸神保佑你事事如意,尊敬的总督。我的这次旅行很成功,获利不少,满载而归。只是没到瓦瓦尤地区去。”
“南方总督卡尔丰鲁殿下好吗?”
“实际上,穆塞尤部落的叛乱,给殿下造成很多麻烦。这些部落一直对埃及人怀着敌意,他们总是伺机侵犯我们,袭击我们的商队,屠杀商旅,抢劫货物。然后,在埃及军队到达之前就逃之夭夭。”
总督现出忧虑,他问商人:
“为什么殿下不出兵讨伐他们?”
“殿下一直不断地派兵追击他们。但是他们并不跟殿下的武装部队交锋,军队一来,他们就逃到沙漠和森林里去。等到军队的给养用完了,退回去后,他们就又出来袭击商队。”
哲学家郝夫对昂奈的讲话很注意,他曾在努比亚有过一段经历,所以很了解穆塞尤部落。他问商人:
“这些部落为什么总是要叛乱?统一在埃及宗主国下的各个国家都享受着安宁和繁荣,我们并不反对异族的信仰,可他们为什么还要与我们为敌?”
昂奈只认为贵重的货物是引诱他们袭击商旅的原因,所以他并不关心别的事情。但是阿纳总督对这个问题却研究得很深,他对哲学家说:
“教授阁下,事实上这并不是政治或宗教信仰的原因,而是因为穆塞尤是一群生活在贫脊的地区的游牧的部落,他们随时受到饥饿的威胁。他们手中有金、银,但是不能充饥,也不能解渴。所以一旦埃及人的商队到达那里,他们就来袭击,抢劫货物。”
郝夫说:
“如果这样,那么讨伐是无益的。总督阁下,我记得奥纳大臣——他的圣灵已经安息在奥祖雷斯身旁——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在有朝一日跟这些部落缔结成互惠的和约,他给他们提供粮食,他们则保证商队的安全。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总督赞同地点了点头。
“首相赫鲁姆·哈特又重提奥纳大臣的方案,在尼罗河节前几天跟这些部落缔结了和约。当然,这还要看这项政策的结果如何,可能会等很长时间。不过抱乐观态度的人是很多的……。”
在座的人很快就厌烦了谈论政治。于是他们就分成了一个个小圈子,谈论起不同的话题,每个小圈子都想把拉蒂斯拉过去。但是美人还是被赫鲁姆·哈特这个名字所吸引,因为她记起法老御驾出现的时候,有人高呼这个名字。想到这她感到一阵不快,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便走到阿纳、郝夫、汉弗尔、哈纳和拉蒙·哈特卜的圈子里,小声说道:
“你们没听到那一声奇怪的喊声吗?”
白宫的来宾向来以兄弟称呼,他们之间无所顾忌,在这里无论谈论什么话都绝对自由和安全的。郝夫在这里曾多次批评内阁的政策,而拉蒙·哈特卜则也多次表示他对那些神学的怀疑和担心,并曾宣布他的信仰就是今世的享受。
建筑师哈纳喝了一口酒,看着拉蒂斯美丽的脸说道:
“这是勇敢的呼声,在尼罗河流域还从来没有过。”
汉弗尔说:
“是的,这呼声对执政之初的年轻的法老无疑是个不幸。”
郝夫平静地说道:
“按照常规,无论是什么人,也不管他的地位多高,从来都没有在法老面前被人们这样高呼过他的名字。”
拉蒂斯在声音里流露出了她的愤怒:
“他们无耻地冲破了常规。他们怎么竟敢如此,阿纳先生?”
阿纳扬起了他那浓密的眉毛:
“我看你还是问问人们街谈巷议的事情吧。现在人们都在谈论,法老想把他祖先赠给神庙的土地收归王室,没收祭司们的广泛特权。”
诗人拉蒙·哈特卜的言论很激烈:
“法老一直很厚待那些祭司们,他分给他们土地,发给他们钱财,使他们现在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可耕地,他们的势力己经深入到各个地区,并控制了广大的群众。然而事实上,有许多地方比神庙更需要用钱。”
“那些祭司们宣布,他们土地上的收益大部都用在慈善事业上了。他们还声明,如果一旦需要,他们就会愉快地放弃自己的财产。”郝夫说。
“什么需要?”
“比如战争,国家需要化费大量钱财的战争。”
美人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抗拒国王的意愿。”
“他们己经犯了很大的错误,他们到各地去对农民进行宣传,说他们是在保卫神主的产业。”总督阿纳也很气愤。
“怎么他们会如此大胆?”拉蒂斯问。
“禁卫军是国家处在和平时期,法老唯一的武装力量。所以祭司们认为法老的力量并不强大,就敢这样做!”这是阿纳的回答。
拉蒂斯忿忿地说:
“他们是无赖!”
“哲学家并不愿将自己的观点隐瞒。”他笑着说:
“如果你承认事实的话,那么你应该承认祭司们一向是一些纯洁的人,他们忠心耿耿地维持着我们民族的宗教、风化和不朽的传统。”
“赫鲁姆·哈特呢?”诗人拉蒙·哈特卜怒冲冲地问道,目光也挑战似的紧盯着哲学家。他一向喜欢掀起风波。
“我认为他是一位称职的大祭司和有作为的政治家,他有顽强的意志和锐利的目光,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郝夫不屑以对地耸耸肩膀,异常平静地答道。
阿纳总督忍耐不住了,他略微激动地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能够说明他忠于王室!”
“而且事实恰恰与之相反!”拉蒂斯尖锐地补充说。
哲学家不同意他俩的观点:
“我很了解赫鲁姆·哈特,是忠于陛下和祖国的。有一点不容怀疑就是他忠于陛下与祖国。”
阿纳奇怪地说:
“你现在只剩没有公开宣称法老是错误的了。”
“不,法老是一位有崇高理想的青年,他盼望着给祖国穿上辉煌的盛装。但是,如果不动用祭司的收益,这是办不到的。”
于是,拉蒙·哈特卜不无疑惑地问:
“那么是谁错了?”
“他们都是对的,只是二者之间存在分歧!”
拉蒂斯并没有对哲学家的分析表示满意,而且更不高兴他把国王和大祭司首相相提并论。她只信仰法老是一国之主这一个确凿的事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与之相争,与之相违。她反感任何与她的信仰相抵触的主张。她向大家宣布了自已的想法.最后说道:
“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了这样子?”
拉蒙·哈特卜逗她说:
“当你的眼光第一次落到了法老的身上——你不要奇怪,因为美就跟真理一样具有说服力。”
雕刻家汉弗尔早已不耐烦了,他大声喊道:
“侍女们,快斟满我的酒杯。美人拉蒂斯,还是请你给我们唱一首情歌,或者跳一段舞吧。我们的心被这些马尤特酒和节日的欢乐所陶醉,它是多么渴望娱乐和嬉戏呀。”
她并没理他,还想继续谈她的话。但她一转眼,发现商人昂奈在远离大家的地方独自地打着磕睡。于是她意识到自已在阿纳这个圈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便离开他们,走向商人,对着他的脸喊道:
“醒醒吧!”
商人惊醒过来,一看是拉蒂斯,脸上便立刻大放光彩。她坐到他旁边,问道:
“你睡觉了?”
“是的,我做了个梦。”
“啊……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贝佳岛上幸福的夜。梦中我问自己:今天我能不能得到这一个永恒的夜?我现在能得到你的答应吗?”
她摇头表示“不”。
他急了,并且很不甘心地问:
“为什么?,’
“我的心也许要你,也许要别人。而我现在又不能以虚假的诺言来约束它!”
她站起来离开商人,向别的人群走去。人们欢呼着迎接她,把她包围起来。一个叫沙玛的人问:
“难道你不想参加我们的谈话吗?”
“谈什么?”
“有人问,艺术家是否值得像法老或大臣们那样同样被人们尊重。”
“你们意见一致了吗?”
“是的,女主人,一致认为他们不值。”
沙玛毫无顾忌地大声谈着。拉蒂斯向艺术家们坐着的地方看去,那里有拉蒙·哈特卜、汉弗尔和哈纳。她那银铃般动人的声音嘲讽地大笑一声,然后故意用艺术家们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应该让大家都知道这番谈话。艺术家们,你们听见这的人在怎样议论你们吗?他们在说,艺术微不足道,艺术家也不值得尊重。你们的意见又如何呢?”
老哲学家嘴角浮起了讽刺的微笑。艺术家们,则向那一群人投去了蔑视的目光。汉弗尔不屑地笑笑。而拉蒙·哈特卜则气得脸都黄了,他很容易激动。沙玛很欣赏自己对艺术家的评价。这时又一次大声议论起来:
“我是一个劳动者,在土地上用铁一般的手臂劳作,土地服从我的意志,向我献出了宝藏。我获得利益,干万个需求者也和我一起获得利益。所有这些都不需要庄重的言辞,或华美的修饰。”
人人畅所欲言。他们或是为了发泄心中的宿怨,或是纯粹唠叨几句,表白一下自己。一个叫拉姆的大人物说:
“是谁统治着百姓?是谁征伐开拓?是谁创造财富?毫无疑问,这些并不是艺术家。”
一喝即醉的昂奈说:
“他们只会迷恋女色,幻想爱情。诗人们用庄重的语言把他们的梦呓表达出来,而有理智的人应该责备他们,因为他们在毫无价值的事情上浪费了时间。更荒谬的是,他们还要以此为荣誉。”
沙玛又开口了:
“还有一些人长期编造着谎言,他们在幽谷里徘徊,乞灵于幻影,还称自己是什么圣灵的使者。这使得孩子们经常骗人,普通人也这样做,但他们从不自称如何如何。”
拉蒂斯大笑一番后,走到汉弗尔的跟前,挖苦道:
“你这个不幸的人,你为什么狂妄自得地走在谷地,却觉得自己仿佛跟山一样高?”
雕刻家苦笑了一下,仍然保持缄默,跟他的同僚们一样他对这群“无知的挑衅者”不屑予以回击。尽管此时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压抑着强烈的愤怒。
拉蒂斯不甘心就此结束战斗,她向哲学家郝夫提了一个问题:
“哲学家,你又对艺术和艺术家持何见解?”
“艺术是玩乐,艺术家是善于玩乐的人。”阿纳总督禁不住笑了起来。商人们、土地主们则也喜不自胜。
而那些艺术家们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气愤了。
拉蒙·哈特卜喊起来了:
“哲学家,难道你想使生活一味的严肃枯燥吗?”
老人沉静地摇摇头,唇边仍然挂着微笑:
“决不,我并不想如此。我想玩乐是必须的,但是要记住它只不过是玩乐。”
“天才的创作也是玩乐吗?”汉弗尔不服气了。
“我认为你称之为发明、创作的也只不过是游戏。”哲学家答道。
拉蒂斯看着建筑师哈纳,想打破他沉默,参加争论。但他并没有对她的引诱作出反应。他这并不是因为不屑子参加这种论争,而是因为他知道,郝夫讲这些话并非出自本意,他只是想跟汉弗尔,尤其是认真的拉蒙·哈特卜开开玩笑。而诗人则越发愤怒起来,这竟让忘记了自己在贝佳宫中,他恨恨地向哲学家问道:
“艺术是游戏?那么你知道艺术家们为这游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因为他们只是拼命幻想,不会逻辑思维。”
“这话不值得一驳。”诗人轻蔑地耸耸肩膀。
哈纳和汉弗尔都同意诗人的话。但是诗人仍然无法保持沉默,他气忿地扫视了一眼人们嘲讽的面孔,尖刻地问道:
“难道你们的娱乐和美不是艺术家创造的吗?”
“无稽之谈!”昂奈脱口而出。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因为酒精已经上了他的头。
诗人火了,他扔掉手中的荷花,激烈地嚷起来:
“无知之辈,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在我谈到娱乐和美的时候,你应该说这是无稽之谈吗?难道这世间除了美和娱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听了同伴这番话,汉弗尔高兴。他把头靠到美人耳旁,美滋滋地说:
“拉蒂斯,凭你的美丽,他说得对。生命就像一场迅速消逝的梦。比如我吧,父亲死的时候,我曾经难过痛哭,但现在当我想起他的时候,就问自己:那个人真的曾经活在世上吗?或者那只不过是闪现在我面前的黑暗里一个幻影?生活不过如此……强者有力量又有什么用?劳动者生产了财富又能怎样?统治者进行统治又得到了什么?他们领导的只不过是虚无,虚无……。也许力量就是愚蠢,智慧就是谬误,财富就是狂妄。而娱乐就是娱乐,不可能被其它代替。凡事没有了美,都是无用的!”
听了他的话,拉蒂斯忽然认真起来,眼中闪出梦一般的光,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呢,汉弗尔?美和娱乐就不能同样是荒谬的。你看我,既美丽又富裕、能既安逸又舒服地度日,但我是多么厌倦和烦恼这一切!”
拉蒂斯看见拉蒙·哈特卜心情不好,汉弗尔面有怒色,哈纳闷坐不语,心想这都是自己领头刺痛了他们,于是心中产生了歉意,便改变话题道:
“算了吧,先生们。不管你们说什么,我相信你们仍然离不开艺术和艺术家。你们把幸福本身变成了争执和分歧,你们这些人太喜欢争论了!”
阿纳总督早已经对谈话不耐烦了:
“用你动人的歌声把争论赶走吧,拉蒂斯!”
人们都想听她演唱,于是总督的提议,拉蒂斯同意了,因为她自己也谈够了。在那一天,她被不安所困扰了几次,所以她也想用歌舞来排解这种不安的感觉。于是她走下自己的座位,命令伴奏的姑娘们拿来手鼓、吉他、箫、琵琶和哨子,在她后面站成一排。
她玉手一扬,姑娘们便击鼓抚琴,奏出优美的乐曲,为她那悦耳的声音酝酿着动人的前奏。后来音乐声逐渐减弱,犹如情人的低语,拉蒂斯开始演唱那首拉蒙·哈特卜写的歌曲:
哎,听哲人说教的人们,
请把耳朵朝向我:
自古至今,有多少先人逝去,
人生如梦。
他们历史间的长河中
昙花一现。
世世代代都有他们的
许诺和保证。
法老在哪儿?
政治家们在哪儿?
征服者又在哪儿?
坟墓真的是通往来世的大门吗?
但是从没有使者从坟墓中走出
安慰我们的心!
及时行乐吧,
不要错过良宵美景。
玉壶斟满伴歌醉,
胜过宣教者的叮泞!
美人天使般的歌喉唱出的充满柔情蜜意歌声,使听众的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飘向幸福天宇,它摆脱了世间的劳累和忧愁,升华到崇高的境界。在她的歌声停止后,在座的人仍然陶醉不已。歌声使人们的快乐、忧愁、满足、痛苦、赞美和叹息交结在了一起。
人们心中对神的敬畏,早已被爱驱逐了出去,他们狂饮不止,眼睛一时不放地盯着美人。她在众人中间走来走去,不是与这个同饮,就是与那个调情。当她走近阿纳的时候,阿纳在她耳边低语道:
“主赐福于你,拉蒂斯。每当我见到你后就像由一个重担压肩的幽灵,变为一只小鸟飞旋在天空。”
拉蒂斯无语,只是笑笑。她来到拉蒙·哈特卜身旁,又重新送他一枝荷花。他说:
“这个老头荒唐的说艺术是幻想的游戏,难道不令人生气吗?你的眼睛里闪出神灵般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心,才使我产生出杰作。”
她笑了:“我能够启发你杰作呢?我在艺术上的能力如同一个婴儿。”
拉蒂斯走近郝夫那里,坐到他身旁。老人并未喝酒。她用迷人的眼睛盯着他,他便微微地笑笑:
“你可选错了对象。”
“难道你跟他们不一样,并不爱我?”
“但愿我能够……。我和你之间,就像一个冰冷的人遇到了一团火。”
“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今天很不痛快。”
“你也不痛快?这样的富贵和享受,也会有不痛快的时候吗?”
“哲学家,难道你会想不到这点?”
“拉蒂斯,所有的人都会有不幸。你可能听到过没有饼吃而叫苦的穷人,你也许会听到统治者抱怨他们的责任重大,或是听过富人过厌了舒适的日子。所有的人都要诉苦,事情就是这样。你应该对自己的命运知足。”
“在奥祖雷斯的世界,人们也诉苦吗?”
老人笑了:“呵……你的朋友拉蒙·哈特卜嘲说那是个无形的世界,可祭司们说那是永恒的来世。耐心点吧,美人,你的经历还很少。”
她忽然想跟哲学家开个玩笑,便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我经历的太少?但是,我想我看见的事情,你还没见过呢!”
“会有什么事情我没见过?”
“我看见了这群知名人士、世界强国埃及的出类拔萃的人物跪倒在我的面前,他们甚至忘记尊严,像一群狗和猴子一样!”
说完,她狡黯地一笑,便像羚羊一样轻捷地跑到大厅中央,指示乐女们奏乐。美人轻摇玉体,漫舒柳腰,翩翩而舞。客人们不由自主,随鼓击掌,眼睛里都燃烧起了强烈的欲火。美人舞毕,鸽子似地飞到自己的坐椅上,环视了一下众人贪婪的表情,不由得大笑起来。
“我好像一只被群狼追逐的绵羊。”
醉醺醺的昂奈非常欣赏她的话,他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只狼,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向美丽的绵羊扑过去。此时,酒精使他忘乎所以,竟然像一只狼一样,大声嚎叫起来,引起哄堂大笑。他一直叫个不停,甚至趴在地上,在众人的狂笑声中向美人爬过去,直爬到她跟前,然后对她说:
“今夜你是我的。”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转向向她来告别的阿纳总督。她把手伸过去。接着哲学家郝夫也来告别。于是她笑着问道:
“你不想叫我把今晚给你吗?”
“如果这样,那么我情愿跟俘虏们一同到古夫特矿山去服苦役!”他笑着摇摇头。
每人都想使拉蒂斯在这一夜属于他,大家为此而争执不休。这时汉弗尔想出了一个办法:
“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把它们放在昂奈的象牙盒子里,由拉蒂斯去抓,抓到谁就是谁。”
大家只好同意这个办法。干是去写自己的名字。只有昂奈,生怕这一夜不会属于他,于是哀求道:
“我的女主人,我是一个旅行中的人,今天在你面前,明天就要长途跋涉。如果我错过了今晚的良机,可能会遗憾终生。”
他的纠缠引起众人不满,群起而攻之。拉蒂斯则沉默不语,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们,心中感到一阵阵烦躁。她对他们的吵闹不耐烦了,并想从他们之间逃掉。她阻止了他们的争吵,心中怀着希望和不安向他们宣布:
“先生们,你们不要白白浪费你们的时间了,今夜我谁也不属于!”
大家目瞪口呆,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接着就是一片抗议和诉苦。她知道对他们讲话没有用处,就站起来,脸上现出坚定的样子:
“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她向他们一挥手臂,转过身去,匆匆离开了客厅,她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
此时,她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得意又为自己的解脱而感到轻松。情人们的叹息声仍然回响在她的耳边……。她走到窗前,拉起窗帘,向着漆黑的路看去,看见远处滚动着车子和轿子,载着沮丧的情人们走了。这番情景很使她得意,她嘴角浮起了冷酷而又辛辣的微笑。
为什么她会这样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感到了不安和激动。
啊……这种单调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她惶惑不解,哲学家郝夫的回答也不能使她满意。后来她躺到床上,很快便进入梦境。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桩又在梦中重现:她又看见了聚集的人群,看见巫婆火一样的眼睛,听到了那令她战栗的丑恶的声音……。后来她看见了年轻的法老,荣耀而又漂亮。再后来就是抢走了她的金绣鞋的那只雄鹰。确实,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不安,心神不宁,使情人们沮丧地离去。她的心在激烈跳动,那里燃烧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火,幻觉带着她在奇异的深谷里徘徊,她隐约觉得自己要从一种生存状况转到另一样的状况。但是什么处境?她什么也不知道。她难道是中了那个老巫婆的魔?
她显然是中了魔,不是巫婆的,就是主宰众生命运之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