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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蒂斯睁开眼睛,面前仍旧是一片黑暗。难道黑夜还没过去吗?她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地入睡呢?她木然地呆了几分钟,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觉,既不想过去,也不想未来,好像漆黑的夜吞没了她的一切,她感到十分烦恼无力。后来她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看见一缕微弱的光从窗缝射进来,她辨认出卧室的家具和镀金的吊灯,重新恢复了知觉。这时她想起,她昨夜一直未睡,直到黎明时淡蓝色的光洒进卧室她才躺到床上,于是睡神征服了她的思维。她现在醒来,己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她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脑际又浮现出塔胡暴怒的样子,他在绝望和憎恨中呻吟。这个狂暴的人!他是一个强壮易怒的人,他的爱是野蛮的,他唯一的缺点是爱得太强烈、太顽固。她真诚地希望他忘记她,或者憎恨她。她从别人对她的爱中所得到的只是苦难,所有的人都渴望得到她的心,但她的心是纯洁的、排他的,像一只不驯服的动物。有多少次她被迫陷入难堪和痛苦中,但她并不情愿如此。可是悲剧总是跟踪她,像她的影子,不断地包围她;像她的幻觉,把她的生活染上痛苦和残忍的色彩。
她又记起了,塔胡说年轻的法老想要看看金绣鞋的主人。他会把她带进宫,变成他无数嫔妃中的一个吗?法老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塔胡讲的话并不过分,她不能不相信。但是,也许她有能力使得事情按新的轨道发展。她对自己无限信任。
她听见敲门声,懒懒地说:
“席斯……进来。”
女佣打开门,轻轻走了进来:
“赞美主,你睡眠那么长时间,终于醒了。我的女主人,你一定饿了吧?”
女佣打开窗户,棕黄色的光射了进来。她转过头,对拉蒂斯笑着说道:
“今天的太阳还没有见到你就落了下去。看来它这次来拜访地球,失望而归了。”
“已经是晚上了?”
“是的,我的女主人。你现在是洗澡,还是吃饭?嗯……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失眠。”
“为什么,席斯?”她很认真。
“没有男人给你暖被窝呀。”
“去你的,刁钻的小东西。”
女佣眨眨眼,接着说:
“需要男人,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天性。要不然,你哪能容忍他们作践!”
“少啰嗦,席斯。”
拉蒂斯感到头发沉,女佣便说:
“赶快去洗个澡吧,……情人们陆续到了客厅,看见你不在那儿,他们会难过的。”
“真的来了?”
“这时候,你的客厅怎么会没有人呢?”
“我一个人也不想见!”
席斯愣了,不解地看着女主人:
“昨天你使他们大失所望,今天又说什么?唉,我的女主人,你不知道,你不在场他们是多么着急呀!”
“你告诉他们,说我不舒服。”
女佣迟疑了一下,想劝阻她。但她严厉的声音冲着女佣喊道:
“照我说的办!”
女佣慌忙离开卧室,对女主人发生的变化莫明其妙。
美人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痛快,心想现在的时间不应该是属于他们的。此刻她不可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听别人讲话,更谈不上唱歌和跳舞了。让他们都走吧,……她怕席斯再来传达客人的请求,便起床,跑进了浴室。
她心想,今晚法老会派人来找她吗?难道她是为了这个而不安吗?她怕吗?决不。她对自己的美貌充满了信心,这是任何女人都不具有的。任何人也抗拒不了她的美,她绝不向任何人屈服,即使是法老本人。那么她为什么要不安呢?昨夜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头,她的心又像第一次看见法老雕塑般站在御车上时那样地跳动起来。奇怪呀,她为什么惶惑?是因为她面临一个莫测的谜?一个强大的名字?一个神圣的主?她希望看见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地激动,还是像神一样地庄严?她不安,是不是她想试试自己在这个强大的堡垒面前的力量?
席斯敲了敲浴室的门,告诉她昂奈先生送来一封信。她生气了,厉声说:“把它撕掉!”女佣怕再次激怒女主人,于是慌忙地走了。
拉蒂斯离开浴室,更加光彩照人了。她来到起坐间,吃了饭,喝了一杯马尤特白酒。她刚刚坐到软榻上,席斯没有通报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拉蒂斯用警告的神色对着她,目光很严厉。女佣胆怯地说:
“客厅里有一个陌生人,一定要见你。”
“你疯了吗?你是要跟他们合伙来找我的麻烦。”
女佣喘息未定,解释道:
“不要责备我,我的女主人,我已经把所有的客人都打发走了。但是这个陌生人,是我在客厅的长廊上碰到的。我想挡住他的路,但是他并不理我继续往前走,并且命令我通告你,他要见你。”
美人看着女佣,片刻之后问道:
“是不是法老禁卫军的一名军官?”
“不是,他没穿军装。我问他是什么人,他只是耸耸肩膀没有回答。我告诉他,你今夜不见客人,但他不理我,并且命令我告诉你,他在等你。咳!我的女主人,我是想按你的意愿去办,但是我没有办法打发走这个顽固而又强悍的人。”
美人心想,他难道是法老的使臣?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就猛烈跳动起来了。接着她赶快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看看自己的容貌,又踮起脚尖转了一圈,然后对着镜子问女佣:
“怎么样,美吗,席斯?”
“这是我的女主人,拉蒂斯!”女佣对她女主人的变化感到吃惊。
美人扔下还在疑惑不解的女佣,径自出了屋子,鸽子般穿过一个个房间,走下铺着华丽地毯的楼梯,在客厅入口处稍停了片刻。她看见客厅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阅读墙壁上一首拉蒙·哈特卜写的诗。他是谁?个子像塔胡一样高,但是比他细俏一些,宽阔的肩膀,挺直的双腿,斜披在后背上一条绣满了珠宝的背巾直拖到扎着短裤的腰间,头上戴着一顶金字塔形的做工精细的帽子,不像祭司们戴的那种。他可能是谁?她轻轻进了客厅,走在地毯上,客人并未感觉到她来了。她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说道:
“先生。”
陌生人转身面对着她。
天哪!她发现和自己对面站着的竟是法老。那位伟大的法老——莫尔雷拉第二!
这个相遇太突然了,猛烈地震动了她,使她不知所措。她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她确确实实认识这张棕色的脸和那又直又长的鼻子。她见过法老两次,每次都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确确实实的印象。她永远忘不了他。但她没想到会跟他这样见面,没有半点准备,更没有细致的筹划。难道为了会见一个努比亚商人都要打扮一番的拉蒂斯,能够这样随随便便的见法老吗?她不知所措,感到自己完全失败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低下头来,声音颤抖着说:
“我王陛下。”
法老两眼射出熠熠的光,停留在她美丽的脸上,得意地看着她慌乱的神情,陶醉在她容貌之中迷人的美。她向他致意时,法老用清晰而宏亮的声音问道:
“你认识我吗?”
她音乐般甜蜜的声音回答他:
“是的,陛下……这是我昨天的幸运。”
他盯住她觉得还不够,有一股醉意慢慢地流遍全身,又欣喜地开口道:
“国王是众人师表,应为臣民的生命财产时刻操劳。为此,我到你这里来,是把一件最宝贵的东西送还你。”
国王说着把手伸到衣兜里,取出那只绣鞋,递给了她:
“这不是你的金绣鞋吗?”
她的眼睛盯着法老的手,当她看见那只绣鞋从他衣服下面露出来的时候,惊奇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激动地回答法老的问话:
“是我的拖鞋!”
国王得意地笑了,两眼看着她说:
“正是的,拉蒂斯,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她低下头来.呐呐说道:
“是的,陛下。”她很慌张,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好。
国王却一直说、
“真是一只美丽的绣鞋。最动人的是鞋心上少女的画像,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一个美丽的装饰,现在我才知道这是真的。我明白了一个伟大的真理:佳人也跟幸运一样会出乎意料地突然降临到自己面前。”
她交叉起双手.慌乱地说:
“陛下,我从来不敢想像您会光临鄙舍,亲自把拖鞋带给我。……主啊,我这是忘了?我糊涂了,陛下请恕罪,我真该死,怎么还让陛下站在这里!”
她急忙跑到自己的坐椅跟前,恭敬地低下头来,请法老上坐。但他却选了个柔软的沙发坐下,并对她说:
“过来,拉蒂斯,坐到我这里来。”
美人向他走过去,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犹豫不决地站住了。他拉起她的手腕,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把绣鞋放到一边,低下了眼睛。这时候她完全忘记了,她就是那个能够随心所欲玩弄男人、并被无数颗渴慕的心祟拜的拉蒂斯。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一个伟大的人物震动了她的心,就像一束强烈的光突然使她目光缭乱,她突然变得像一个处女第一次接触男人那样地退缩起来。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的超凡的美参加了战斗,沉着自信地将她迷人的光焰射向国王那一双迷醉的眼睛,宛若太阳把自己的光辉射向沉睡中的万物,使它们苏醒过来,振奋起来。拉蒂斯的美能够征服一切,使接触到她的人燃烧起来,产生不可遏制的欲望。
在那个永恒的夜里,他俩——慌乱的拉蒂斯和被美色迷住了心窍的国王——最需要神袛的保佑。
国王想听她动人的声音,便问:
“你怎么不问我,绣鞋怎么会落到了我这里?”
她不安了:
“在振奋中心甘情愿的臣服脚下,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陛下。”
他笑着并不回答,反问道:
“你怎么把它丢了?”
他温和的语气使拉蒂斯平静下来,回答道:
“我游泳的时候,它被老鹰叼走了。”
国王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合上眼睛想像着那一个迷人的场面——拉蒂斯赤身在水里嬉戏.老鹰从天上俯冲下来抢走了她的金绣鞋。美人感觉到他的喘息炙烤着她的脸颊。他从梦幻中醒来,看着她的脸,深情地说:
“老鹰把绣鞋抢走,又把它扔给了我,多么动人的故事!但是,假如不是神给我安排了这只老鹰,难道我就无缘见到你吗?这太可悲了。我从心底里感到,老鹰知道你就近在咫尺而不被我知,它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有意在我不期之中将绣鞋扔给了我。”
“老鹰把绣鞋扔到您手中,陛下?”她吃惊了。
“是的,拉蒂斯。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心醉的故事。”
“简直像变魔术一样突然!”
“你认为突然吗,拉蒂斯?不,怎么是突然呢?这是天命!”
她叹了一口气:
“您说得对,陛下。……它又理智又愚笨。”
“是的,为了这个传奇,我要向全体人民宣布,任何人不得伤害老鹰!”
她幸福地笑了。这一笑浅浅的浮在她嘴角上,像神符一样包容了国王的心,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而是让其奔腾:
“它是我这一生中唯一对之负有重债的生物……。拉蒂斯,你太美了,你的美甚至超过我所有的梦想。”他边说边叹息。
听了此话,女人很高兴,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赞美。她勾人心魄地向他看了一眼,更使他心醉神迷,于是法老半乞求地说道:
“我的心里好像有一根燃烧的火鞭在抽打。”
然后,他将自己的脸挨近她的脸,接着说下去:
“拉蒂斯……我多么想把我的心融化在你的呼吸里。”
她闭上眼睛把脸伸给他,他俯下自己的脸,直到他的鼻子触到了她的鼻子。他用手指抚玩她长长的睫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到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他深深地陶醉在幸福的依偎中,直到听见她深长的叹息,才醒过来,对着她的耳朵低语道:
“拉蒂斯,我能预测自己的命运,从现在开始,我的疯狂将压倒意志。”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心在猛烈地跳动。两人都默默地坐着。突然,拉蒂斯站起来,对他说:
“陛下,您是否愿意跟我来参观宫殿?”
这无疑是一个美好的邀请,但这时他想起了差点忘了的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不得不谢绝这一诚挚的邀请,并且遗憾地对她说:
“今晚不行,拉蒂斯。”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法老。
“一些人已经在我的宫殿里等我很久了。”
“什么人,陛下?”
国王轻轻地笑了笑:
“本来我应该在这个时间召见首相。实际上,老鹰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忙于一件重要的工作。我早就想到你这里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晚我推迟了一个重要的会议,特意来看望这只金绣鞋的女主人。”
拉蒂斯吃了一惊,自语了一声“陛下”。她奇怪他竟能为了突然闯入他心中的女人,而推迟了关系着王国命运的重要会议。她觉得国王应该做的事情比情人或诗人更重要。
这时国王对她说:
“我现在要走了,拉蒂斯……。啊,皇宫像被层层传统的高墙所包围的监狱,那的气氛令我窒息,刚才我像箭一样从那里冲出来。现在,我必须告别这里迷人的女郎,去见那些可憎的面孔。你觉得奇怪吗?亲爱的拉蒂斯,明天见,愿永远相见。”
他说完这些话,便带着他的青春、俊美和浪漫的激情离开了。